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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香药灼(三)

作者:华不注 当前章节:12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2:34

九公与东颋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泰和香药店的店长柳行舟苦着一张脸,告诉两位前来问讯的潜火兵,他手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经过店内的自查,昨日起火前,最后一位见到陈姑的人是作坊工长,鲍大益。

坏消息是,鲍大益一家,上午退了临安的租房,携带值钱的家当跑了!

“纵火之人,必是此人!不然,他为何要跑?”柳行舟信誓旦旦地说道。

柳行舟一番讲述,火灾前的情景变得清晰起来。

陈姑所在的阁楼位于作坊最深处,划为红区。按照店规,只有少数资深的制香师有权进入红区。

店内的普通匠人,根本不知道暗之制香师的存在。

陈姑做满一年工期,鲍大益作为工长,从账房处支取了陈姑的工钱,亲自给陈姑送去。

工坊布局严密,如要进入红区,势必经过普通的工区。

约莫酉时,几位制香师同时目睹鲍大益走进了红区。彼时红区内只有陈姑一人。

鲍大益之后,再没人进过红区。

到了点灯时分,雇工日夜换值,所有人都会去前铺点卯。

陈姑是泰和雇佣的暗之制香师,所谓暗,正是因为这类人的存在不为大众所知。

鲍大益送钱过去,顺便通知陈姑,要她趁着换值的空档,悄悄从作坊后门出去。为此,鲍大益还找了个借口,提前叫走了后门的门吏。

夜里起火后,柳行舟想当然地认为,阁楼里没人了。

“你们的韩指挥说过,陈姑是被人击打头部倒地的。能做这件事的人,除了鲍大益,还会有谁呢?”

“柳待诏认为,鲍大益袭击陈姑的理由是什么?莫非二人素日有仇?”九公问道。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陈姑手里的云头香方子么?鲍大益必定是想要逼迫陈姑说出香方,陈姑不从,他冲动之下随手拿起制香工具朝陈姑砸去。事后,鲍大益误以为自己杀死了陈姑,为了掩盖罪行,干脆又在店内放了火。”

说到这里,柳行舟痛心疾首地朝着潜火二人拱手一拜:“为防奸人逃走,请衙门速速通缉鲍大益!”

“柳待诏放心。”九公一边回话,一边将香药店的雇工名册拿出,请柳行舟列出那些亲眼目睹鲍大益进入红区的雇工,以及有权进入红区的高级制香师的名字。

这边九公问完,那边东颋将香药店的地图摊开,一手拿笔,一手压着纸张的一角,问道:“红区的范围,能否请柳待诏为我指一下?”

柳行舟俯首看向图案,嘴里恭维着东颋的画技,伸手在纸上比划一圈。

“从这儿,到那儿。”

东颋提笔,白纸上转眼多了一个潇洒的圆。

“伙计最初发现起火的地方,又在何处?”

柳行舟手指在某个地方点了点——那是一个单独的房间,堆放制香原料,不在红区内。

东颋随即画上一团小火苗,以做标示。

他抬起笔尖,目光仍留在画册上,喃喃问道:“贵店去年也发生了一场火灾吧。那是怎么回事?”

九公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他转头瞥了东颋一眼。

根据临安府衙门的火灾档案记录,引起火灾的是一位年轻的制香师,叫做潘远,刚招进泰和不到一个月。

店内伙计很快发现了火苗,自行将其扑灭,没有人员财货的损失。因此,官府并未将潘远入狱,仅做出了罚金一百贯的处罚。

柳行舟对那场微不足道的小火灾没有太多评价,他说的跟档案记录差不多。

“火灾发生后,潘远立即被泰和辞退了。店内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东颋问到潘远的样貌,柳行舟说那人在香药店的时间太短,他实在记不得了。

离开前,东颋将风帽男的画像拿给柳行舟辨认。

那人将图纸端详了好一会儿,只承认那身短衣是泰和香药店的,却不认识那个背影。至于方脸男,柳行舟匆匆瞄了一眼,连连摇头。

行都的梅月总是和淅淅沥沥的小雨分不开。前一刻看着还有几缕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眨眼间断断续续的雨滴就从天边滚落。

殷东颋抬起袖子,轻轻捂住了口鼻。自打他和九公走进这个巷子,湿漉漉的空气里始终有一股散不开的霉味。

远处就是盐桥的运河,河上停泊着十几条乌篷小舟,船头摆放着炊具。一些舟船的船尾伸出长长的竹竿,上面晾晒着衣服。

东颋不由得为那些没有收衣服的水上人家担心。

“东颋是第一次到这一带?”

“嗯。”东颋收回落到运河上的视线,低头看向梁九公的同时,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捂鼻的袖子。

梁九公笑眯眯的,双手背在身后,显得驼背更明显了。

两人拜访了柳行舟在盐桥的住处,又往东青门的方向走,沿途都是市井气息浓厚的热闹区域。

九公熟门熟路地从大道拐进小巷子,左穿右穿,如鱼得水。

殷东颋知道九公是临安本地人,很自然地想到他是不是曾经住在这一带。

“十几年前,的确是在附近住过一段时间。”梁九公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远处的一排低矮屋子:“你看,就是那边了。”

殷东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圈短篱围着三间茅屋,每屋两椽。

“真是危险啊。”

“嗯?”

“不是很容易着火吗?”殷东颋扫视了一圈四周,拥挤的茅屋一间挨着一间,恨不得把所有的空隙都堵起来。

一路走来,他只见到了一处中隅和望火楼。中隅不过区区一百零二人的潜火兵。如果是在城南,以这一带密集的人口和拥挤的房屋来计算,少说也应该路过三处火隅了。

而且……东颋皱眉望着那些简陋的竹椽茅舍。他记得朝廷为了消除火灾隐患,多次颁布过法令,要求限期拆去都中的茅草席屋,改造瓦屋或者修建火墙的。

如果不是因为调查香药店的案子和九公来到这一带,殷东颋根本不知道临安城中还保留着这么大片的茅屋区。

“着火的隐患,哪里比得过没有住处,马上就要风餐露宿的急迫?”梁九公平淡地说道:“东颋来临安五年,一直住在画院吧?”

东颋点了点头。由于画院保留了他的画师名额,东颋人在潜火队,却仍住在画院的寮舍内。

行都的南大内建在凤凰山,皇家画院又在凤凰山北麓万松岭。凤凰山风景秀丽,北眺西湖,除了大内和皇家园林等官家设施,山麓周边居住的全是临安城的豪强富户。

殷东颋数年间埋首于宣纸丹青,专注在画技之上,除了采风,很少走出凤凰山。

“这就对了。”梁九公注视着孙辈年龄的东颋,露出慈爱的笑容:“你呀,是个幸运之人呢。”

殷东颋心底顿时生出一丝困惑,还来不及细想,九公已经伸长脖子,扯开喉咙朝短篱内的茅舍叫了起来。

“荐桥泰和香药店的鲍大益,是住在这里吗?”

九公喊了几声,一个穿着麻布背心和短裤的中年男人掀开门上悬挂的破竹席,大踏步地走了出来。

“鲍家刚搬走了!”男人见到外面二人的装束,愣了愣,随即说道:“潜火七队的?”

话音刚落,最西边的茅屋也掀开席子,走出一个差役模样的男人。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看样子是夫妇。

“这不是九公吗?好久不见,九公还是这般硬朗。”差役一眼就认出了九公,立刻迎了上来。

原来,那名差役也是厢军的兵卒,与九公是旧识,姓李,因为鼻子上长了一个痦子,人称李痦子。

临安城中的厢军,几乎等同于杂役兵,日常勤务不过是擎肩舆、供伎巧、服厮役之类。又有官员豪民巧立诡名,以厢军充占私役的事,层出不穷。

这李痦子也被城北富户宁员外雇佣,兼管赁屋收租。

他将九公和东颋让进西边的茅屋内。屋内极其狭小,仅容四五人促膝。半扇竹窗透过昏暗的光线,地面上铺着薄薄的旧草席。

经李痦子介绍,这间茅屋原本是鲍大益一家租住的。上午鲍大益找到李痦子,匆忙退了租。

这一带全部是宁员外家的土地,绍兴年间建起几十间茅屋,租给各地涌入都城的平民。眼下的行情,一间茅屋月租金四百文。平民只要有稳定的劳作,四百文是能够负担的价格。

只是,房租虽然低廉,限于人多屋少,能够租上房子实属幸运了。租住者为了在人口稠密的都城找到一个落脚处,往往会一次性预交一年的租金。

鲍大益找上李痦子,要他退了一部分预付金之后,这才带着妻儿离开了。

按照李痦子的说法,十四年前,鲍大益在湖州老家的田地被地方富户兼并了,鲍大益不得不独自到临安讨生活。

当时为了租上这么一间茅屋,他特意请了客居都中的同乡作为中介,送了一些银钱给李痦子,这才租到了房子。

“你想想,好不容易租到的房子,鲍大益说走就走了。他最初在泰和香药店总店的制香作坊当学徒,一步步升为工长,听说一直在存钱。按理说,他要是再干个十来年,说不定能在城北远郊买到一小块地呢。”

李痦子双手环胸,盘腿坐在草席上。

鲍大益的邻居邹二——那个穿着麻布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李痦子旁边。他前段时间被茶楼解雇了,没有找到新东家之前,日间只能在租屋内糊点纸灯笼卖钱。

这人听说九公二人是来打听鲍家的事,便从自家拿了茶碗和茶壶,跟着走进来。

梁九公看着门外,目送年轻男女穿过短篱的背影,问道:“那对夫妇,是来看房子的新租客?”

李痦子也跟着看了一眼门外,点了点头。

宋代官办的租房机构。楼店务在官方土地上建房,面向民间出租,类似于现代的公租房。 “想在城里租房的人,从艮山门排到了候潮门。不说楼店务的赁屋了 ,咱们这里一旦有空房,马上就能租出去。就连那些客居京城的官员,很多也租不上房,不得不借住在城外的寺院或者道观里。”

李痦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邹二带来的茶壶,往碗里倾倒。

随着清水注入粗陶的茶碗,他皱起了眉。

“什么啊,是白水?”

“没办法,即使是粗茶,也是需要花钱的。”邹二坦然说道,又转头对梁九公和东颋说道:“两位官差,自便。”

李痦子嘴上抱怨着,还是将倒进碗里的白水一口饮尽了。放下茶碗,他的目光从九公移到东颋,停顿片刻,又从东颋移回九公。

“怪不得九公穿上了潜火七队的装束。刚刚九公说的葵组,专职调查起火原因,听起来倒是个轻松差事。”

哪里轻松了?

东颋暗自反驳。

九公的脸上,始终保持着祥和的笑容。

“痦子,鲍大益找你的时候,有说过突然退租的原因么?”

“没有。我当然也问过,他只含糊地说家里有急事。”

“家里……这么说,是指湖州老家了?”

“我想是吧。所谓的家,肯定不是临安城里的这间茅屋。”李痦子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咧嘴哂笑。

冷不丁地,邹二插话进来,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昨夜香药店的火灾,潜火队不会是认为鲍大益纵火吧?”

李痦子仿佛是听到有趣的事,笑得更厉害了,鼻上的痦子随着他的笑声抖动着。

“你这样想也不奇怪。毕竟店里刚发生火灾,鲍大益就带着全家跑了。呵呵,只要他不在这里纵火就行!宁员外没了房子,我就没有额外收入了。”

他的话让殷东颋生出几分不快。

邹二似乎想继续说什么,视线扫过梁九公,又落到李痦子脸上,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埋头不说话了。

梁九公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见李痦子那里也问不出什么了,索性让殷东颋拿出画笔,按照邻居和李痦子的描述,绘出了鲍大益和鲍家娘子刘七巧的样貌。

不知是注意到了什么,东颋看着完工的刘七巧画像,微微一怔。

他飞快将画册翻到前面两页,扫视一遍,又举起画册,将风帽男和陈姑的画像拿给邹二和李痦子看过。

“啊,这人是泰和香药店的雇工吧?鲍大哥也有这样一身衣服。”邹二指着风帽男说道。

东颋和九公互看一眼。东颋急切问道:“有没有类似画中人物的制香师,来找过鲍大益?”

邹二有些犹豫。

“只是一个背影的话,实在不好下定论。我应该没有见过。”

李痦子也摇头,表示不认识。

东颋合上画册,若有所思。

离开的时候,小雨已经停了。路面仍旧是湿的,空气里霉腐的气味似乎更重了。

东颋认为,他们应该再去周边邻居那里问一问。

“九公……”东颋正要建议,只见九公做出嘘声的动作,又朝他使了一个眼色,朝两人身后努嘴。

东颋心领神会,将未出口的话咽下去,跟着九公慢慢拐进一条更加狭窄的支巷。两人在茅檐下站了一会儿,巷口传来脚步声。

来者正是邹二。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应该没问题了吧?”九公率先开口,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有一百文钱。如果你的消息有价值,老朽还会追加的。”

东颋看着那个钱袋,恍然大悟。从衙门出发时,他曾见韩度拿了一吊铜钱给九公。

邹二挡下九公伸来的手,肃色说道:“我不是为了钱来的。”

“哦?”九公拖长了声音:“若是糊灯笼的话,从早干到晚,也赚不到一个月的房租的。真的不需要吗?”

邹二有些难堪。为了掩饰尴尬,他咳嗽了一声。

“这个无须九公费心。偌大一个临安城,不缺招工的东家。”说着,他又看向东颋,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实不相瞒,二位实在不像潜火兵。潜火七队葵组,当真是查火灾起因的?”

九公眯眼捋了捋胡须,收起了钱袋。

“当然。邹二是担心鲍家的人吧?你看起来不像是真心认为鲍大益纵火。”

“我很担心他家的三个孩子……大的十岁,最小的不过两岁。鲍家夫妇去香药店做工期间,老大除了照顾弟妹,还会到我这边帮忙糊灯笼。”

“等等,你说的是鲍家夫妇?”东颋仰头注视着邹二,美目灼灼:“鲍家娘子也在香药店做工?”

这件事,柳行舟完全没有提到。

“鲍嫂不是那里的制香师。我几次撞见鲍嫂带着妇人衣饰用品之类的,往作坊去。鲍大哥说,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有时会让自家娘子去作坊那边照顾人。到底是什么人,鲍大哥并未告诉我。”

东颋听闻此话,立刻明白了过来。除了陈姑,作坊都是男人,而陈姑的存在又只有少数人知晓。作为一个不下阁楼的妇人,她的日常起居自然也需要女人照顾。

看来,鲍大益是让自家娘子承担了这个职责。香药店早晚两次点卯,鲍家娘子有丈夫打掩护,瞒着雇工进出作坊不算难事。

“有一点我很介意。刚才在屋里,为何你会说到纵火?一般来说,就算鲍大益是因为香药店的火灾畏罪潜逃,首先想到的也是遗火吧。”东颋的目光,紧抓邹二不放。

遗火是过失导致的火灾,临安城内的火灾起因绝大部分是遗火。

“那个……”邹二的视线转向九公,眼神陡然一变,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九公的名号,晚辈其实也听过的。我搬来这一带两年,听一些老邻居说过,‘求人不进官府门,只找厢军梁九公’。”

说到这里,邹二弯腰朝着九公深深一拜。

“九公,鲍大哥的性格,是绝不会做出纵火这种事的!他们一家,想必是卷进了什么事,九公一定要帮帮他们。”

“原来如此。老朽既然穿了潜火七队的戎服,行事必符合这个身份。香药店的火灾,葵组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九公安抚邹二,让他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邹二平复情绪,接着说了下去:“大约十天前的晚上,我趁月色好,多糊了几个灯笼。茅屋竹板墙不隔音,我隐隐约约听到隔壁鲍大哥提到纵火两个字。他好像是喝醉了,传过来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当时我没太在意……今天日上三竿的时候,鲍大哥匆忙从香药店回来,催促鲍嫂收拾东西。我有点担心,过去问了一下。鲍大哥的神色很不寻常,他念叨着一年前的事情又发生了,还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一年前?

九公捋了捋胡须。看来,今日之事的根源在于一年前的那场火灾啊。

九公收回思绪,朝邹二拱了拱手。

“老朽还有一事,想要请教邹兄弟。”

东颋在旁边,静静听两人说话。他抬起头,茅草屋顶混杂着芦苇和麦秆,少许草秆从屋檐边缘伸了出来。茅屋没有烟囱,檐下留出了通风出烟的空隙。

东颋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画面:日光西斜,劳作的人归家,炊饭的白烟从空隙中汩汩冒出,拥挤低矮的房子仿佛化作了吞云吐雾的丑陋水怪。

“真是危险啊。”

东颋心里又冒出了那样的感慨,墨玉般的双眼静悄悄地蒙了一层水雾。

七宝山山侧,太庙三茅旁的韩太师府邸,凿山为园,浩然壮观,主人家自称“洞天福地”。

说起这位韩太师侂胄,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朝中第一权臣,权势可比高宗时期的秦桧。

若论出身门第,韩太师更胜秦相一筹,为韩忠献公的曾孙,高宗宪圣皇后吴氏的外甥,当今官家先皇后韩氏的叔祖。

十年前,韩侂胄倚外戚之重,策划了绍熙内禅,逼迫先皇退位,扶立太子登基,也就是今日御座上的天子。

韩侂胄凭此翼戴之功,从小小的知閤门事一步登天,一跃进入权力中枢,并一步步铲除政敌,独掌天下大权。

袁青生在岭南偏郡,也听说过韩太师的赫赫威名。那样的大人物,袁青觉得跟自己毫不沾边。

因此,当他跟着韩度进入太师府,畅通无阻地穿过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一路饱览翠嶂险峰,飞瀑幽泉,奇花异草,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新上司与韩太师是同姓。

袁青趁四下无人,问道:“那个,头领跟韩太师是亲戚么?”

“嗯。”韩度就这么应了一声,神色淡然。

此时,两人走在后山的石径上,一侧是梯田状的十二级桃坡,另一侧是曲水流觞的清泉。

一碗泉眼位于山崖巨石之中,石顶镌刻阅古泉三个朱漆大字。

泉水潺潺,注入十二折的池子,池底镶嵌着七色玛瑙石。

袁青从未见过这样奢华的园林景致,暗暗咋舌,心想皇宫也未必如此。

他想起故乡的夫子极恶韩太师,论及国事,尝痛呼奸臣当道。与之相对,廉州知州陈济对韩太师歌功颂德,尊其为国之栋梁。

袁青不懂庙堂之事,也不明白为何同一个人会有截然相反的评价。

袁青一边走,一边抬眸偷瞄韩度。他初见韩度,对方穿着文质彬彬的白襕衫,他很自然地将韩度当做了儒生。今日在衙门见他一身火红戎装,袁青才会如此吃惊。

自太祖立国,文重武轻,农贵兵贱。堂堂韩太师家的子侄,为何会自降身份,甘为潜火军的小头目?

“狗鼻子,我头上没有簪花,你用不着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一路盯着我。”韩度冷不防地回过头,露出一个凉飕飕的微笑:“还是说,你也想巴结我?”

袁青吓了一跳,慌忙摇头。

“我没……我在看树!”袁青的视线飞快越过韩度,掩饰般指着前方一株苍翠古木。

韩度苦笑着轻叹一声,他就知道会这样。

说话间,前方嶙峋假山之间,现出一栋青瓦绿窗的小楼,轩楹立奇石,背靠丈许巉岩,岩壁垂下碧玉丝绦般的寿藤。

楼前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阅古堂”。

阅古堂的主人,今日入宫议事,尚未回府。此刻堂中站着一位七十多岁的丝衣老者,远远望见韩度便迎了出来。

“小郎君来了。老朽已按照小郎君的吩咐,将东西准备好了。”

三人进入阅古堂,转入一间耳室。

只见里面摆满了各色香料,既有龙涎、沉香这样的珍品,亦有市井常见的郁金、白蜜,每一种香料盒子都贴着标注名称的纸条。

此外,室内又有一张小方案,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

韩度将东阁云头香塞到袁青手里,猛地将他往耳室内一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关上落锁。

“头领?”门后传来袁青不明所以的声音。

“狗鼻子,室内存放的香料应有尽有,只要你将云头香的原料一一写出来,我韩度请你吃韩府果子。”

韩度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招呼着老者一起到偏阁焚香品茗。

偏阁的檀木案上,放着郊坛官窑的月白色冰裂纹香炉。炉内爇着几粒香丸,轻烟从镂空蟠龙盖的空隙中袅袅升起。高雅脱俗的合香气息,具有宁心静气的功效。

檀木案后,置山水绢画屏风,乃画院待诏夏圭所作的西湖雪景图。韩度坐在屏风前,凝神翻看一册香谱,身旁是一个高脚茶几,茶具和点心一应俱全。

韩度在“复古云头香”的条录下,找到了蔷薇水的记载。

果然……

韩度这么想着,合上香谱放到檀木案上,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老人。老人仰着头颅,正在闭目养神。

“这款香丸是姚老丈记忆中的味道么?”韩度问道。

香炉内,燃着临安知府派人送来的东阁云头香。

“到底是陈钟复原的香方。不管过了多久,每每闻到这个气味,老朽深感不如。”老人摇晃着脑袋,睁开了眼睛。

老人姓姚名广利,是临安城数一数二的制香师,八年前被韩太师雇佣,成为韩府的私家制香师。

庆元六年,姚广利倚靠太师府的财力,成功研制出一款新合香,气味不减云头,轰动京城。

《负喧杂录》载:“庆元韩平原制阅古堂香,气味不减云头”。阅古堂香和云头香都属于仿造龙涎香系列的熏香。 因制香地点在太师府阅古堂中,故取名阅古堂香 。

一时间,街市中竟冒出不少伪品,高价出售。

韩度从余承学那里获知陈姑在泰和制造东阁云头香之后,很快就想到了姚广利。据他所知,姚广利曾花费十余年光阴,专注于复原云头香。

在韩度的询问下,姚广利将往事一一道来。

“众所周知,云头的方子一度失传。南渡后,世间想要复原传说中内家奇香的制香师,如过江之鲫,老朽亦是其中之一。

“几十年间,临安香市上号称复古云头香的香品,层出不穷。然而,没有一种是真正成功的。

“老朽那时就像着了魔,发誓一定要将云头复原出来。

“为了找齐辅香,老朽用遍了临安能够买到的所有香料。成百上千次,老朽将各式香料磨成细末,加入蔷薇水调合。长年的花销,犹如钱塘江水滚滚而去,老朽却始终未能调出满意的香味。”

说到这里,姚广利长叹一口气,拿起案上的香谱,翻动起来。

姚广利年事已高,自阅古堂香问世以来,老人便开始专心撰写香谱。

如今香谱完稿,尚未付梓。

以模具脱制成花形的香饼子,可焚烧也可穿穴线随身佩戴。 “小郎君看过‘复古云头香’那一条了?十三年前,老朽做出了满意的云头香花子 ,自认为三朝之内,没有比老朽更成功的。

“不料同一时间,临安城冒出一人,也宣称复原了云头香。

“此人叫做陈钟。陈家开的香药铺子曾是汴京数一数二的私营名店,家中世代制香。陈钟是第七代,在临安照旧开着香药铺。

“老朽做出云头后,本打算将方子卖给泰和香药店,和总店的店长余承学谈好了价格。因为陈钟的消息传开,余承学暂停了交易,说要确认两家香品的优劣之后,再行定夺。

“余承学拿着陈钟试做的香丸和老朽的花子,找到了几位宣和年间侍奉内廷,彼时仍健在的中贵人和老宫女。几位旧人品鉴之后,无不赞叹陈钟的香丸,正是宣和年间云头香的味道。

“老朽气不过,找到陈钟家里,想要比个高低。老朽闻过陈钟的香丸,自愧不如,输得心服口服。此后又过了半年,泰和香药店总店开始贩卖东阁云头香,香气与陈钟香丸一般无二。”

“姚老丈的意思,陈钟将他的香方卖给了泰和?”

老人闻言,紧抿着嘴唇,松垮下来的眼皮微微抖动起来。

“陈钟年纪比老朽小上二十余岁,反而更像一个顽固不化的臭石头!依他的执拗脾气,何肯将自己费尽心力复原的香方卖给他人?可惜,世间事难有一二如愿。

“云头香的原材极其昂贵,主料是真腊国所产沉香。陈钟在复原过程中,荡尽家财,开在观桥附近的香药铺子也卖出去抵债了。

“此外,香药原料由朝廷专卖,私营店子若无实力,是拿不到朝廷售卖许可的。

“陈钟的店铺没了,无力制售云头香。余承学趁人之危,打着朝廷的名义,强迫陈钟卖出香方。陈钟抵死不卖。

“几经挫折,泰和香药店出重金,陈钟答应作为暗之制香师,为泰和香药铺专制云头香,期限是十年。这便是东阁云头香的来历。”

韩度暗忖,陈姑想必就是陈钟之女了。

“陈钟是否有一位精于制香的女儿?”

“小郎君如何知晓的?陈钟中年丧妻,没有续娶,膝下仅一子一女,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制香。陈钟与泰和的十年契约期满后,筹够了重新开店的本钱。

“店子开张那天,老朽前去祝贺,见过陈家儿女。长女陈姑协助父亲制香,年逾二十尚未出阁,幼子陈时,今年估计有二十岁了。

“陈氏香药铺重开,本是件喜事。可恨陈家早已没了昔日的财力,即使打着汴京老店的牌匾,在今时的临安是拿不到专卖许可的……”

“升为泰和主事的余承学,又帮了一点小忙?”韩度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呵呵,”姚广利也跟着干笑了两声:“民谚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云头香的原料多为海外名香,陈钟的私营店子哪里撑得起来?

“各地市舶司每年海外名香的分例是有限的,即使是皇家,也得按数支取。小家小民握着那个方子,没有原料来源,几同于废纸。

“就算陈钟再顽固,困于时境,想不通也得想通!临安香市竞争激烈,陈氏香药铺如果光出售随处可见的廉价合香,绝难重振家业。”

说到这里,姚广利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下,背对着韩度,望向外面的巨岩古树。

“老朽最后一次见到陈钟,是两年前的清明时节。老朽在王员外脚店偶遇陈钟。那时他独自在店内喝闷酒,形容憔悴。

“老朽主动过去与他攀谈。陈时告诉老朽,他已经答应余承学,将东阁云头香的方子独家卖给泰和。

“作为交换,陈氏香药铺获得诸多名贵香料的提货券。此后没过多久,老朽就听说陈钟病逝了。”

“他家的铺子呢?”

“好像又卖出去了。制香行会里有些传闻,据说陈钟之子的手艺远不及其父,陈钟去世后,店子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小子似乎又欠了一些钱,将店子典出去便失踪了。”

“老丈能否将陈家的住址……”

韩度的话,被砰砰砰的敲门声猝然打断。

“头领!我写出来了!我写出来了!”袁青兴奋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作响。

“小郎君快过去吧。老朽避嫌,还是留在这里。”

韩度朝老人点了点头,疾步过去,将门打开了。

袁青正握着拳头,捶打那扇可怜的木门。门乍然一开,他差点没把韩度扑倒。好在韩度反应够快,闪身避过了。

袁青一个踉跄,摇摇晃晃地朝前疾走七八步,好不容易找回了平衡。他稳住身形,马上转过身,兴高采烈地扬着手里的纸。

“配料都写齐了,保管不会错!”

韩度似乎被袁青的情绪感染,眉眼舒展开来,伸手接过了袁青手里的纸。

张牙舞爪歪歪扭扭的大字,实在谈不上任何美感,好在字迹清晰,不难辨认。

真腊沉香、金颜香、拂手香、蕃栀子、龙涎……蔷薇水……

韩度的目光落在“蔷薇水”三字上。他将纸张叠好放进衣襟,又走进耳室,拿起一个琉璃细颈瓶,拔了木塞,置于鼻下轻嗅。

浓郁的蔷薇香气扑鼻而来。

“狗鼻子,确定是这个么?”他抬起眼皮,问道。

袁青拼命点头。

韩度遂将蔷薇水也收了起来,示意袁青跟他到偏阁去。

阁内,馥郁的云头香缭绕不去,袁青一进去就咦了一声。韩度回头瞥了他一眼,端起食案上的点心递给他。

跟制香师一样,太师府雇佣的厨娘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有专做肉食的,专做素食的,专做京果的……总数有十二人。其中,京果娘子是特意从西川请来的,尤擅乳糖狮子。

川中特产的雪白乳糖做成狮子状,煞是可爱,香甜可口,是西川上贡皇家的名贵点心。韩度端给袁青的正是乳糖狮子,一碟两只。

袁青从未见过这种果子,鼻子闻到的是砂糖的甜味和牛奶的乳香,料定必是美味无比的点心,欢喜地接过去,将刚才要说的话全然忘在了脑后。

“看来,小官人写出香方的配料了?”姚广利看着袁青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乳糖狮子舔了舔,被他孩童般的举动逗笑了。

韩度这边坐下,将没有动过的凉茶递到袁青跟前。

“我这位属下鼻子虽灵,却不懂制香,因此写出的方子只有原料名称,缺乏配料比例。平常人得了那方子,恐怕也无甚大用。”

姚广利赞同地点了点下巴。

“香方与药方类似。配方的数量多少,至关重要。除此以外,譬如煎药的方式、使用的器皿不同,也会影响药效。假使老朽拿到陈钟的香方,也不敢打包票能制作出和陈钟一模一样的云头香来。”

“原来如此。姚老丈,制作云头香一定要蔷薇水调合么?”

姚广利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竹节状的镀金银香箸,揭开香炉盖,将香箸伸进炉内,捣松香灰。

“云头香之所以称奇,奇在它以真腊沉香为主,散发出来的却是龙涎香的气味。

“外行人往往误以为此香的主料是龙涎,实际上龙涎在香方中仅仅是排在第四位的辅料。

“而蔷薇水的功效,即为调合众香,仿为龙涎。故《百宝总珍集》曰蔷薇水,‘修合龙涎分外馨’。

大马士革玫瑰制作的香水,唐代由阿拉伯帝国传入中国,成为唐宋上流社会的奢侈品。起初,中国人不知蒸馏法,误以为香水是用蒸花的方式制作而成。 “蔷薇水乃大食国所产 ,珍贵异常,惯例是用来制作御贡或专供豪门贵胄的上上品。若无蔷薇水,以淡水和之亦可,香味则大打折扣,供市井出售罢了。”

韩度谢过姚广利,自感收获颇多,又向老丈问了陈家地址,要了少许百花香。

离开前,袁青向韩度要了一方帕子,将碟子里剩下的那只乳糖狮子包了起来。

韩度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我拿回去给九公和东颋哥。”袁青熟练地将方帕打了一个花结,托在掌心里,黑黝黝的脸笑得无比灿烂。

他从小养成了习惯,但凡碰到好吃的东西,总会想着给义社的翁翁留一点。

韩度愣了愣,狐狸眼睛眯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有些嫌弃地甩了甩袖子:“狗鼻子,去厨房再要两个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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