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东颋只觉得两脚沉重,灌了铅似的,脚底更是钻心似的疼。
说来惭愧,他这样一位年轻后生,体力远不及花甲之年的九公。持续走街串巷,归途九公仍健步如飞,连气息都没乱一分。
东颋估计是脚掌磨破了水泡,以至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板上。
自打来到临安,他从没有半日走了这么些弯弯绕绕的长路。
泰和香药店的雇工分布在城内外,柳行舟勾出的雇工名单共有二十七名,若要一一访过,少说也需要五六天。
赵知府给的期限只有三天,根本来不及。
继鲍大益之后,殷东颋和九公又按照名单顺序,访过三名雇工。那三名皆是店内下级制香师,平日除了晨昏两次点卯,与工长鲍大益并无太多接触。
他们的证词,与柳行舟所说,并无不同。就连两个男人的画像,雇工们的看法也与柳行舟一模一样。
九公决定,返回衙门前,再询问一名雇工。这次,他没有按照那份名单的顺序拜访下一位,而是找上了名单的最后一位。
东颋没有料到,排在名单最后的雇工,一下子就认出了画像里的方脸男。
这人行色匆匆地跑到安乐坊寻陈姑,想来也是个制香师。果然,雇工信誓旦旦地指认方脸男正是一年前引发泰和香药店火灾的人,制香师潘远!
雇工还提到,潘远的制香手艺颇佳,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手。
归途中,东颋询问九公,之所以倒序拜访名单上的人,是否早就预料到了那种情况。
九公背着双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喑哑嗓音慢悠悠地响起:
“东颋不是向柳行舟问起一年前的火灾么?大概引起对方警觉了吧……我们离开柳府,前往鲍大益租屋之际,恐怕柳行舟已经派人出去,紧急通知那些名单上的人了。
“所以,我们问到名单上的前三人,说辞都与柳行舟一致。要是继续按照名单的顺序问下去,结果恐怕是一样的。不过,那边也很难做到两三时辰内通知所有人。老朽想着试一试,逆着那份名单找人,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东颋只觉得脚底的疼痛更钻心了,他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懊恼不已,表面上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如常走着。
眼看着前方就是衙门的州桥,东颋咬了咬牙,弓着腰慢慢往前挪步。他专注于脚下,没有留意到桥头站立的女子。
黄六娘左手提着两只吊绳葫芦,踮起脚尖朝殷东颋招手。
“东郎,我等你好久了!”
六娘先奔向九公,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将一只葫芦递给他。
九公回头,笑呵呵地朝东颋比划先走一步的手势,摇晃着葫芦过桥去了。六娘紧赶几步,跑到了东颋跟前。
“之前你画的机关图,我拿给爹爹看过了。”
殷东颋强忍着脚疼,紧绷着身体,愣了片刻才想起今早交给六娘的那张机关图。
藏着暗之制香师的作坊阁楼,由一个机关梯子相连。机关启动后,梯子自动收起或落下。这种机关梯,都内的寻常木匠可造不出来。
韩度救出陈姑后,按照回忆,让殷东颋画了机关图,交给黄六娘。
六娘的父亲黄汉林,跟临安木作行的行头是结拜兄弟。经由这位行头的人脉,都内有名有姓的木作匠人,没有黄老爹不认识的。
“爹爹认出来了。”六娘莞尔一笑:“那种技术,除了爹爹和本姑娘,整个临安城只有一个人会。爹爹拜访过那人了,特意让我来回话。按照那位工匠的说法,十几年前,他应泰和总店店长余承学的委托,在作坊内修建了机关阁楼和一条通向后门的密道。”
六娘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内抽出一封信递给东颋。
“地图放在里面了。”
东颋打开,扫了一眼。他想,如此一来,根本用不着经过外面的普通工区,就可以从密道进去红区。那么,鲍大益不一定是最后一个见到陈姑的人了。
他收起信件。
“六娘不进去?”
“不去了。”六娘撇嘴,露出厌烦的神色:“韩大指挥可不是我们高攀得起的。午前不过是跟他多说了两句话,就有人说闲话了。”
“哦——”东颋明白过来,不再多说什么。
六娘又将手里剩下的红绳葫芦递给东颋。
“是我娘亲煮的甘豆汤。对了,东郎忙完泰和的案子,可别忘了我俩的约定。”这么说着,六娘豪迈地做了一个挥毫泼墨的姿势。
东颋点了点头。他和搭材队的六娘就是因为那个约定,彼此熟络起来的。
目送六娘往南教场的方向去,东颋正欲忍痛走完最后一程路,眼角余光扫过街道对面的老疙瘩树,心中划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定睛细看,树下是一处卖酥油饼儿的食摊,几名食客围着摊子,全是陌生面孔。其中一个灰衣男子正向摊主付钱。五尺七寸的身高与不胖不瘦的身形,与方脸男极为相似。
东颋一瘸一拐地挪动步子,换了一个角度,探头再看。这下能够看清灰衣男子的正脸了,正是方脸宽额,浓眉大眼!
东颋左右四顾,偏偏这个时候周围看不到一个巡捕。正在犹豫间,灰衣男拿着油饼往州桥这边看来。
四道目光相遇。那人像是受到了惊吓,突然退后两步,猛地转身往近民坊的方向跑去。
东颋埋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穿着潜火七队的戎装。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潜火队明黄色的帽缨实在是太显然了。
东颋不由得跺脚,现在想追也追不上了。
“好疼!”碰到了脚底磨破的地方,东颋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俊美的面孔皱成了一团。
他从怀里掏出方脸男的画像。
潘远为什么会出现在州府衙门附近?他和陈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也要找陈姑?
殷东颋收起画像,带着满腔疑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个摊子旁。
“买一个油饼。”他掏出两文钱,向摊主说道。
趁着摊主煎饼,他向对方打听起来。
“刚才那个灰衣男人,在这附近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吧。”摊主一边将面团摊开,一边说道。
“不会是一直在这里看你煎饼吧?”
摊主抬起眼睛,扫了东颋一眼,手里动作不停,铁铲麻利地将饼子翻了一个面。
“倒是怪了。”他嘀咕了一句:“那人刚刚向我打听潜火七队葵组的事。现在你们潜火队的人,又来问那人。”
东颋的声调不由得提高了:“他向你打听什么了?”
摊主朝着州府衙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月初州府衙门前,不是贴了告示出来么,说是潜火七队帐前第一队成立了一个葵组。那人询问葵组的头领是不是住在竹园山巷的承节郎韩度……”
说到这里,摊主用厚厚的油纸包裹刚刚煎好的油饼,递给东颋。
“哥儿,小心烫!拿下边!”
东颋想着事儿,伸手碰到油饼露出的部分,烫得他叫了一声,立刻缩回了手。
月亮爬上枝头,临安府帐前统制司灯火通明。帐前第一队葵组的公房内,三名下属吃着太师府带回的甜点,围坐成半圆,交流了白日的收获。
纵火案似乎有了些进展,同时又生出新的疑问。
韩度只管听着,等三人说完,他将明日的任务安排妥当,也不做解释,便让下属回去休息。
“等一下!”殷东颋叫住众人,又直直看向韩度:“韩头领今晚是否回私宅?潘远既然知道你的住处,会不会……”
“案子未破,我不会回去。不过,我会派人留意家宅附近的情况。”
“我还有一事。”
东颋将几张人物写真一一摊开,摆在众人面前。
“你们当真没看出来么?”
借着油灯的灯光,韩度和九公俯身,细细端详。
袁青凑过来,只歪头看了一眼,立刻伸手拿起了风帽男和鲍家娘子的画像。
“这两个人的身形好像啊!是兄妹么?”
倒海犬一语惊人,韩度和九公都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原来韩头领和九公都没看出来啊。”袁青转头看着其他两人,笑嘻嘻地指着画中两人:“一个背影,一个正脸,但两人身高胖瘦差不多,脑袋的轮廓也一样!”
“这么说……”韩度沉吟片刻,像是想通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风帽男与鲍家娘子是同一人。由于风帽男穿着香药店雇工的衣服,我们理所当然地把她当作了男人。实际上,那是鲍家娘子刘七巧故意做的男装打扮。”
“呃?”袁青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殷东颋接话:“安木匠提到,风帽男走路姿势有些怪异,两臂摆动幅度很大,踱着方步。当时我就有所怀疑。那大概是刘七巧想要做出男人走路的姿势,过于刻意,反倒显得不自然了。”
“东颋心细如发,不愧是精于观察的画师!”九公抚须微笑。
片刻之后。
殷东颋的脚还在疼着,好不容易挪到了衙门口。
“东颋哥!”
殷东颋烦躁地回头,袁青黝黑的面孔融入夜色中,两排白牙像是漂浮在空中。
“那是什么?”殷东颋的目光落到袁青的旁边。倒海犬不知从哪里牵来一头毛驴。
“驴啊,东颋哥的家乡没有这种动物?”
“我当然知道是驴。”
袁青将毛驴的缰绳递给殷东颋。
“是头领的毛驴,他让我牵给你。还有这个药,擦在脚底水泡处。那个,画师是不是不擅长走路?”
袁青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憨憨地问道,眼睛里没有丝毫取笑的意思,反倒透着几分关切。
殷东颋不耐烦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他抿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袁青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似乎很开心。
“韩指挥真是一个好人呢!他还给了我一瓶烧伤药,是太师府自制的药膏。”说到这里,袁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昨天在火里燎伤了背部,九公说回营房后帮我擦药。对了,东颋哥为何不住营房?”
殷东颋一把接过缰绳和药瓶。
“少管闲事!还有提醒你一句,这世上可没那么多好人。”这么说着,画师脸上却带着清风霁月般的笑容。
行都多桥,都城北关门内,又有一处石桥,跨于白洋湖畔,芰荷渺然,鸥鹭杂集。景色颇佳,因地处偏僻,颇为冷清。
张婆婆凉水铺开在桥南,竹板搭建的凉棚放了三张方桌,若干条凳。其中一张方桌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皮肤黝黑,龙腰虎步,身形甚伟;一个眼角上翘,颇似狐狸,目光冷峻。
二人皆是行商打扮,在凉水铺待了一个多时辰了。
时近正午,狐狸眼的商人朝张婆婆招手,又叫了一碗苦茶,慢条斯理地喝着,看似百无聊赖地看着风景,实则观察着桥北的一排货仓。
城内地狭价高,商铺缺少囤货的仓库。有些机灵人便在白洋湖畔修建了大量库房,租赁给城内商铺,供不应求,积起万贯家私。
一艘小型货船从南面驶来,在岸边的货仓码头靠了岸,下来一个船工模样的男人,左右四顾之后,朝着库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在左起第七间库房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随后库门打开一条细缝儿,船工闪身进去了。
狐狸眼朝另一位同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站了起来。两人付了茶钱,一前一后地沿着湖畔小径朝那间库房走去。
“狗鼻子,是否想回保佑坊火隅?”韩度突然说道。
袁青一怔,有些迟疑地摇头。
韩度脸上的嫌弃更加明显:“你在凉水铺百无聊赖,长吁短叹了七次。”
袁青眼睛顿时瞪大了。
“真的吗?真的有七次?!”
韩度深深地瞥了他一眼,袁青像做错事一样,垂下头。
“我只会潜火……若是在火隅,我多少还是有点作用吧。葵组的话……”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韩头领之前不是说我脑袋不灵光么?我不明白韩头领为何要我写云头香的香方,也不明白今日为何带我来这里。”
“的确是脑袋不灵光。”韩度说得斩钉截铁。
袁青猛地抬起头来,神情里竟有了一丝可怜兮兮的味道。
任谁见了那副神情都会心软,偏偏韩度毫不动容,语气冰冷。
“袁青,我第一次见你就说过,你根本不适合潜火这碗饭。那天夜里,你虽救了我,我还是一样的看法。
“潜火兵行动,至少两人同行。你不听上级命令,擅自行动,就算是继续待在保佑坊火隅,也迟早要拖累同袍!
“独夫是没法成为潜火兵的。你要是记不住这句话,也无甚关系。葵组是你临时的落脚处,说不准哪天就解散了,你正好可以滚回老家。”
说完这句话,韩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他径直来到左起第七间库房前,俯下身子,贴耳在门板上,里面传来儿童的嬉笑声和女人说话的声音。
韩度抬手敲门,门板发出砰砰的声音。
门内的人声戛然而止。
“我乃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指挥韩度,到此是为了泰和香药店的纵火案!实不相瞒,我带着十几名衙门的弓手。鲍待诏若不想连累同乡丁一山,就赶紧开门出来吧!”
里面依旧静悄悄的。韩度退开几步,站在门旁等候。今天是泰和香药店失火的第三天。他不在乎再多等一小会儿。
袁青远远地跟在后面。他像是被人训斥了的流浪狗一般,小心翼翼地与人保持着距离,却又不愿彻底掉头离开。
不出所料,库门很快就开了,船工模样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堵在门口,凛然说道:“我就是鲍大益。此事跟丁一山无关,是我强迫他帮忙介绍了藏身之处……”
大概是发现来者仅有两人,鲍大益略有迟疑,下一刻便握紧拳头,做出了攻击的架势。
几乎是他做出动作的一瞬间,袁青几大步冲上来堵在了两人中间,凶神恶煞地回瞪鲍大益。
鲍大益不由得后退一步,他撇头看向韩度。
“你到底是什么人?丁一山被你们抓起来了?”
韩度从容解下腰牌,将正面展示给男人。
“不是说过了么?潜火七队葵组指挥。你那位同乡没事,我让下属梁九公找他问了一些事。丁小哥颇有本事,又是一位义气之人,数年前为鲍待诏介绍了赁屋的李痦子,如今又暗中相助,安排了这么一处藏身的好地方。”
鲍大益沉着脸不说话。
韩度继续说道:“鲍待诏在湖州老家没有地了,现在回去反倒引来乡人侧目。你担心州府将你列为泰和火灾的嫌犯,一旦缉捕令下发到湖州,更难脱身。临安百万人口,三教九流汇聚,鲍待诏想着不如留在临安,藏木于林,等风头过去,你还能改名换姓,继续制香的营生。我说得对么?”
鲍大益冷笑:“泰和的火,与我无关!”
“是的,关于这一点,我很清楚。”
这么说着,韩度探头看向男人身后,目光落在一位朴素的妇人身上。妇人左右手分列搂着两个孩童,身旁还站着一位瞪着眼睛拿着棍棒的少年。
“刘娘子,陈姑是你从安乐坊带走的吧?”
妇人浑身一颤,惊恐地扫了韩度一眼又迅速埋下头去。
“不用怕。”韩度缓和了语气:“葵组已经查清了真相,包括泰和一年前的火灾。”
刘七巧的眼圈立刻红了。她看了看丈夫,又回看韩度,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向前踏出一步。
“韩指挥料事如神。奴家擅作主张,引来这场祸事,差点害陈姑丧命。”
“擅作主张?”鲍大益愈发糊涂,他不明白自家娘子在说什么。
韩度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鲍待诏,你家娘子说的应该是往我家投信这件事。”
韩度转而又看向刘七巧:“大约十天前,你家相公酒醉归家,说了一些醉话,内容大概是关于香药店一年前的火灾真相吧?刘娘子日常照顾陈姑,又听了丈夫的那些话,对陈姑生出了恻隐之心,这才请人写了匿名信,让花童送到了我家里。我说得对么?”
“韩指挥……究竟是如何查到的?”
“这个不难,古有按图索骥,今有按字寻人。梁九公打听到刘娘子不识字,宁员外家的赁屋周边,代写书信的摊子总共有四家。昨日,九公带着书信过去问了问。那位代写书信的秀才还记得刘娘子。”
韩度顿了顿,细细观察着刘娘子的神色,见她神情没有方才那般恐惧,便继续说道:“至于陈姑的藏匿处,我想,大概是盐桥运河上的某艘船上吧。”
刘七巧闻言,惊叫出声。
“啊!今早就是你们从门缝里塞信进来的?那信上说你们已经找到了陈姑……”
说到这里,她又迟疑了起来,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又用力摇了摇头:“不对。两个时辰前我特意去见了陈姑,她还在那里。”
韩度脸色一变,声音低沉下来。
“刘娘子,陈姑到底在哪里?”
鲍大益闻言,惊诧万分。他叉手一拜,请韩度稍等片刻,自己拉过妻子,低声询问起来。
很快,他回到韩度跟前。
“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我带你们去找人!”
白洋湖南面,连通着城内运河,正午的阳光晒得河面金灿灿的。一艘小型的空货船在运河入口靠了岸。
韩度跳上岸,袁青留在船头,船尾鲍大益扶橹而立。
军巡铺负责巡警火烛与盗贼。北宋汴梁城的军巡铺三百步一处,南宋临安城两百步一处,日常轮守五名铺兵,领头人为巡铺长 韩度快速走入岸边一处军巡铺。 少顷,韩度带着两名铺兵走出来,三人又上了货船。嘎吱嘎吱的摇橹声再度响起。
沿着运河一路向南,货船飞似的航行到盐桥一带。运河支流如网交错,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如织。
货船经过盐桥之后,向东驶入一条支流,又航行了半炷香的工夫,远远望见前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一根长长的竹竿从芦苇丛中斜伸出来,竹竿上晒着渔网。
竹竿下,乌篷小舟露出小半个头,一个青衣男人正捂着一个女子的嘴,强行将她从船篷内拖出来。
“糟了!”袁青单手在额前搭着凉棚,极目远眺,焦急地叫出了声。他认出来,船头女子正是陈姑。
货船离乌篷小舟还有七八个船身的距离。眼看着青衣男人要将女子推下船去,货船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袁青急得跺脚,恨不得生了翅膀飞过去。不料晴空一声霹雳弦惊,小舟上的男子突然发出惨叫,身子向后一仰,直直栽入河里!
袁青转头,惊见韩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弓。
他双目聚着两点寒光,明明站在摇晃的船头,却是身姿如松,脚下稳如陈钟。凌厉的气势衬得那一身行脚商人的装扮格外扎眼。
就在袁青怔怔入神的时候,韩度垂手落弓,侧过身子,将长弓还给了一旁的铺兵。
那铺兵也和袁青一样,瞪着眼睛,呆呆地接过了自己的武器。
我的头领是神射手!袁青在心里欢呼起来,目光与那名铺兵撞到一起,不由得咧开了嘴。此刻他热血上头,望了一眼河面,躬身正欲跳下船去,又突然顿住了。
袁青转头,兴奋地朝韩度说道:“头领,快下令让我去抓那个落水男子!我倒海犬袁青,水性也是廉州第一!”
话音落地的同时,韩度用嫌弃的声音下了命令:“你要是抓不住的话,就不要回来了。”
扑通一声,袁青纵身跃入了水中,奋力朝着落水的男人游去。
货船逐渐靠近小舟,韩度跳上舟头,扶起了陈姑。
一个多时辰后,城南的钱塘江港口,临安府推官黄擎带着一批弓手登上了泰和香药店的货船。
除了都城,泰和在地方亦开有多家分店。这艘货船满载熏香,即将运往浙东的几座大城市。
宋代征收商税的机构。 货船出港前,场务 对货物进行检查是例行公事。然而今日尤为特殊。除了港口的场务监当官和随员,临安府推官和潜火七队的人也在。
“这边!”袁青在空气中嗅了嗅,示意弓手跟上。他敏捷地在货舱里穿来穿去,最后停在了一个空荡荡的地方。
“下面。”他指着货舱的地板。
弓手们面面相觑,一动不动。
韩度冷冷开口:“撬开。出了事我负责。”
黄擎闻言,立刻命令下属动手。
几块木板相继撬开,下面竟是一个小小的密舱,厚厚的绢帛用麻绳捆成了卷筒状。
袁青将手伸进绢帛内,转眼就摸出了一个琉璃细颈瓶。透明瓶子内,装着紫红色的液体。袁青转身将瓶子递给韩度。
韩度揭开盖子,狐狸眼睛勾起了细小的弧度。
“罗监当,大食国的蔷薇水,好像不在泰和的出货清单上吧?”
监当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搜!”
绢帛一一摊开,一瓶瓶蔷薇水暴露在人们眼前。
韩度和袁青还在凉水铺喝着苦茶时,梁九公和殷东颋走进了一家私营的香药作坊。作坊主人带着两人,来到一处封闭的砖室。
室内蒸汽弥漫,花香袭人。地上摆满了圆形的竹簸箩,铺着各色香花的花瓣。
一个缠着头巾,肩有披帛的男人站在巨大的陶制蒸瓮前,正专注地看着火候。
“潘远,过来。”主人招手。
那人抬起头来。
透过阵阵香雾,东颋看到了一张浓眉大眼的方脸,正是几天前州桥下拿着油饼的人。
那日没有抓住他,东颋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安木匠闻了韩度带回的百花香后,确定方脸男身上就是那种香气。都内制作百花香的名店,不足十家。除去泰和,殷东颋和九公一一访过。
功夫不负有心人。此时此刻,殷东颋眼前的百花香匠人,与潘远的画像完全重合在一起。
傍晚,州府衙门的东厅,赵知府坐堂,潜火七队葵组指挥韩度站在堂下。泰和香药店火灾相关人等,此刻都聚齐在东厅外,翘首望着厅内动静。
宋代衙门上,民见官不跪。 首先上堂的,是原本列为嫌犯的鲍大益。只见他站得笔直,并不慌乱 。
知府一番例行问讯之后,韩度上前质问鲍大益:“你自陈火灾与你无关,为何要携妻儿逃跑?”
“草民自知调查下来,店里众人皆会以为草民是最后一个见到陈姑的。草民还有一家人需要养活,与其被抓,不如先逃跑。况且……这次的火灾虽与我无关,一年前的火灾却是草民放的火。”
“什么?!”知府茫然,不知这事又怎么和一年前扯上了关系。
韩度将收到的匿名信和去年火灾的档案呈给知府,讲述了来龙去脉。
知府一拍惊堂木,喝问鲍大益:“去年那场火,不是和一个叫潘远的人有关么?现在你怎么说是你放的火?”
“草民这么做,都是听了店里的安排。店长柳行舟跟我说,搞一场微不足道的小火,早早扑灭就行,不会有事的。草民只是一个小小的工长,不敢违抗命令。”
韩度厉声说道:“纵火无论大小。一旦火起,是大是小,不是人说了算的!你在放火之前,知道这是为了陷害潘远吗?”
鲍大益面有愧色,缓缓点头:“草民最初以为,柳行舟与潘远之间,或有仇怨。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韩度转身面朝知府:“属下的人,已经找到了潘远。知府可宣他上堂。”
“潘远上堂!”
一个戴着头巾的男人走上来,二十岁左右,衣衫带着浓郁的花香。
“小民真名叫做陈时,乃观桥陈氏香药铺陈钟之子,韩指挥所救妇人陈姑之弟。”
赵知府听糊涂了。三天前的见廉堂上,泰和香药店主事提过一嘴,陈姑之弟是个赌徒,欠了赌债逃出临安城。他如何又成了潘远?
韩度看出赵师择的疑惑,上前说道:“还是由属下来为知府解惑吧。”
“赌债一事,子虚乌有。葵组询问了陈家的邻居,陈家儿女都是一心一意继承祖业,埋头制香的匠人。属下调查过,陈时身边根本没有泼皮无赖之类的狐朋狗友,又怎么会被这些人引诱着染上赌瘾?”
知府闻言,举目望向厅外。余承学与柳行舟俱在人群之中,碍于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他收回目光,落在堂下。
“陈时既有祖业,一年前为何化名潘远,受雇于泰和香药店?”
“说来惭愧,草民和阿姊自幼跟随家父制香。两人所学工艺技巧,没有区别。然草民所制熏香,品质总是稍劣于阿姊。
“家父仙逝后,顾客上门往往点名要阿姊所制香品。草民深恨才气不足,家父将祖业交给我,我不能光大祖业,反而累及阿姊,害得她迟迟不能出嫁。思来想去,草民决心出走求艺,打磨自己。
“都内香药名店颇多,不乏一流的制香师。草民多看多问多学,以勤补拙,早一日学成,便早一日让阿姊放心。
“泰和香药店乃都中第一名店,加上家父在泰和又做过十年的暗之制香师。去年春季,草民瞒着阿姊,化名潘远,找到了泰和的余主事,请他让我留在店内学艺。
“草民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是无意间提到阿姊改良了云头香香方,便引来一场祸事。
“去年四月十三日,草民在夜值的时候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柳行舟家里。
“柳行舟告诉草民,夜间因草民的疏忽,引起火灾,大量名贵香药毁于一旦。若是官府追究下来,牢狱之灾肯定是免不了的了。
“柳行舟给了草民一笔钱,说是看在家父为泰和制香多年的份上,助草民逃离京城,事后还会帮草民通知阿姊。
“草民当时吓坏了,顾不上多想,连夜逃离了临安。”
说到这里,陈时哽咽起来:“草民没有想到,那个奸人拿出另一套说辞,欺骗阿姊。柳行舟找上阿姊,诈称草民畏罪潜逃,他和余主事为了帮草民减轻刑罚,隐瞒了火灾的真实损失,并想尽办法补足损失的漏洞。
“阿姊为了偿还二人恩情,答应为泰和制造一年的东阁云头。
“草民在外面躲了半年,估计风声过去,便悄悄潜回临安。谁知家中无人。
“这半年,草民应聘于一家私营香药店,学习制作百花香。同时继续寻找阿姊。
“四天前,草民想找泰和的柳行舟打听阿姊的情况,刚走到荐桥,见火光冲天,又是一场火灾。
“草民感慨万分,混在人群里,帮忙灭火。
“混乱中,草民听一位火隅兵说起,作坊内救出一个妇人,衣裙染香,被潜火七队送去了安乐坊。
“草民怀疑那位妇人就是阿姊,立刻赶去了安乐坊。
“不想草民迟了一步,安乐坊的人告诉草民,泰和香药店送来的妇人被一个戴着风帽的男人接走了。草民担心不已,又去了衙门打探情况。”
说到这里,陈时抬头看向韩度:“草民琢磨,韩指挥既然从火里救出妇人,说不定接走妇人的风帽男也跟韩指挥有关。草民夜里偷偷去过韩指挥的私宅。不过,那天草民等了一夜,韩指挥并未归家。”
韩度幽幽说道:“我的家仆早就注意到你了,也暗中跟着你。你如今倒是学机灵了,离开的时候特意在偏远巷子里七拐八拐,甩掉了跟踪你的人。你这番遭遇,连逢两场火灾,皆因他人恶念,挣不脱一个贪字!”
韩度转身,远眺堂外,目光锁定余柳二人,冷笑一声,举手拍了两下。
“袁青,上来!说说你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话音一落,一个高大的潜火兵上前,色黑魁梧,英姿勃勃,雄健非常。他一手托着一个瓷盒,盒盖皆贴着《东阁云头香》的纸条。
“小的左手上,是前日余主事带来的云头香,右手则是知府送到太师府的云头香。两者皆是上上品,香料细末由蔷薇水调合。
“小的外号倒海犬,生来嗅觉灵敏,廉州老少妇孺,皆知我倒海犬袁青的鼻子,绝不会出错。
“韩头领把两盒熏香,都给小的闻过。左手云头香,含有大食国蔷薇水的味道,右手云头香则是大宋本土蔷薇的香气。”
赵师择走下堂,将袁青两手的合香拿到鼻下轻嗅。他闻不出区别。
“这是怎么回事?两者都是御贡品质,难道原料还有差异?”
“正是如此。”韩度拍了拍手,梁九公和殷东颋各自带着一个妇人上来,其中一个妇人额头上,留着浅浅的疤痕。
韩度走到二人跟前,躬身一拜。
“陈姑,刘七巧,安心将自己的遭遇说出来。今日知府在上,必定给你们一个公道。”
两位妇人对视一眼,像是互相鼓励似的朝对方点了点头。陈姑率先开口。
“民妇在家父去世后,继续研究各色香方。民妇借鉴酒坊里制作白酒的工艺,摒弃了蒸花法,制造出纯度极高的花露,使熏香里的花味更加隽永醇厚。
“去岁重阳,民妇前往灵隐寺拜佛,吃了寺里的素斋,见香积厨用芋头山药和豆腐,调合众味,仿造出牛肉的味道。
“民妇大受启发,回家闭门多月,反复试验数百次,用本土的蔷薇搭配多种香花,仿造出与大食国蔷薇水类似的花露。将其用于东阁云头,熏香品质不减。
“民妇斗胆明说,即便是内廷的一品制香师,也闻不出其中区别。”
韩度这时,又请知府叫余柳二人上堂。与面如土色的柳行舟不同,余承学嘴角挂着冷笑。
韩度拿着市舶司和太府寺的入库出库册子,走到余承学旁边,冷冷说道:
“余主事,自从你在陈时那里听到香方改良之事,一个偷梁换柱的计划便在心中成形。
“制作东阁云头,其原料数量是严格按照标准支取的。用了多少原料,做出了多少成品,均一一登记在案。
“然而,若是采用陈姑的新方子,将制作上上品的蔷薇水,用本土廉价香花取代,而合香品质不变,既瞒过内廷,又可将省下来的蔷薇水暗中走私他处,获取暴利。”
说到这里,韩度将册子扔到地上。册子落地的动静,惊得柳行舟身子一颤。余承学慢慢瞥了韩度一眼,神情漠然。
“你要不要捡起来算算,一年份的蔷薇水,到底值多少银钱?过去一年,你和柳行舟二人利用主事和店长的身份,中饱私囊。你俩春风得意之际,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无本的大买卖会被两个女子搅黄吧。”
韩度转过身,让刘七巧接着往下说。
那刘七巧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一旦下了决心便不再犹豫,此刻大声说道:“民妇照顾陈姑期间,关系逐渐亲厚。陈姑向民妇坦露,她之所以甘做泰和的暗之制香师,都是为了给弟弟还债。
“十天前,民妇的相公喝多了酒,醉里说起了去岁的那场火灾,言谈间十分愧疚。民妇这才知道,所谓的制香师潘远,竟与陈姑的弟弟陈时是同一人。
“说来也巧,本月月初,民妇听邻居说起,州府衙门前贴出告示,潜火七队新成立了一个葵组,专事调查火灾起因。民妇便将真相告知陈姑,又请人写了匿名信投递到韩指挥家里,欲为陈氏姊弟申冤。
“再者,民妇的相公日夜怀着愧心,活不安生。去岁的事,他做是做了,要论赎罪,民妇愿与相公一同担着。”
刘七巧说到这里,与鲍大益对望一眼,夫妇两人眼中顿时都有了泪光。
她又继续说道:“火灾那日,民妇知道那是陈姑一年期满,终于可以离开阁楼的日子。加上相公夜里也没回来,民妇心里隐隐忧心,过了二更还未睡着。索性起身到屋外走走。不想坊区的望火楼挂起灯笼,荐桥方向亮起火光。
“民妇立刻赶去荐桥,只见泰和香药店周围,全是火隅兵和潜火七队的人。
“民妇在人群里找到了相公,相公告诉民妇,陈姑已被潜火队救出,送到了安乐坊。
“民妇返回家中,换上丈夫衣服,戴上风帽,天亮前到了安乐坊,接走了陈姑,并将她藏到了娘家的船上。
“民妇没有料到,韩指挥会查到民妇出身于盐桥运河的水上人家,算准陈姑就在一艘船上。
“民妇更没有料到,火灾次日,我家相公回家时,柳行舟暗中派人跟着他。
“柳行舟的眼线跟着我们到了白洋湖。为了引出陈姑的下落,他们甚至用信件诈称已经知道了陈姑的藏身之地。
“民妇一时慌了神,急急忙忙赶过去,反而暴露了行踪。若不是韩指挥等人及时赶过去……”
韩度制止了刘七巧说下去。他朝余柳二人冷笑一声,回身朝赵知府一拜:“接下来,让下官来说吧。”
四天前,陈姑一年工期期满,鲍大益送去工钱。他离开不久,柳行舟通过密道进入红区,想要重施旧计,骗陈姑交出改良香方。
陈姑不从,怒气之下,她将自己已经知道受骗的事情抖搂出来。
柳行舟见事情暴露,恐怕陈姑出去,蔷薇水走私的事情也会跟着暴露。情急之下,他拿起研磨香料的石杵,重重敲在陈姑头上。
之后的事情,就如葵组之前推测,柳行舟误以为陈姑已死,先后在作坊和前铺放起两把火,想要将尸体伪装成烧死。同时,这场大火也烧毁了铺子二楼预出售的云头香。
除了少量样品,那些云头香都是使用了陈姑的改良香方,用本土蔷薇水调制的。
大火毁灭了偷梁换柱的证据,他本以为高枕无忧了。
夜里,柳行舟将行凶的石杵从荐桥扔进了河里。
翌日,葵组梁九公和殷东殷问讯柳行舟时,他从风帽男的画像上认出泰和的衣服,当即疑心接走陈姑的人是鲍大益。
为了永除后患,柳行舟必须尽快找到陈姑。
于是,柳行舟找上余承学,两人一商量,使出了钓鱼之计。
最后被袁青带上堂的,便是那名青衣男子。他在堂上供认不讳,杀人灭口,全是余柳二人指使。
两人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刚刚成立的潜火七队葵组绝非省油的灯。更没有算到,临安城来了一只倒海犬。
转眼到了端午节。临安府衙内,葵组三人围坐在方桌前,吃着香糖果子、粽子、白团等端午节物。半个时辰前,陈氏姐弟特意为葵组送来了新作的艾草熏香。
“陈氏香药铺重新开张,店里又得了鲍大益这样一位制香高手,想来重振家业也不难了。鲍家夫妇将功赎过,上面对于去年的火灾案子,只做了罚金三百贯的处罚,幸甚幸甚。”
九公一边接过袁青递过来的巧粽,一边感叹。
袁青已为九公剥开了一半的粽叶,露出金色的香米。时人食粽,常用艾灰淋汁煮熟而食,其色如金,香甜可口,故又称其为角黍包金。
东颋一手拿着画册,定定看着那幅尚未完工的端午龙舟图,随手拿起一个角黍放进嘴里。
“屈平乡国逢重五,不比常年角黍盘。”他念出一句诗来。
“头领呢?”袁青望了一眼门,终于憋不住问道。
“在太师府呢。”九公举筷的动作顿了顿。
袁青正要继续发问,殷东颋塞给他一个金铤裹蒸茭粽。
“呆头鹅,少问太师府的事。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
袁青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纵使有疑问,但很快就被美食转移了注意力。
另一边,韩度在席间见到了黄擎。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推官旁边坐下。
今江苏省苏州市。 “柳行舟发配雷州,余承学流放平江府 。”说到最后两个字,狐狸眼睛闪过一道寒光:“是谁改了余承学的流放地?”
黄推官呵呵一笑,举杯朝着宴席主位上的紫衣老者。
“韩指挥,何不问问你家的太师?”
韩度微微眯起眼睛,起身离座。
这天夜里,袁青入睡前,小心翼翼地将明黄色帽缨的白笠子挂到营房的帽架上。他趴在床上,左端详右端详,觉得那个麦穗似的缨子越看越讨人喜欢。
对了,他明天要给翁翁写信,告诉他现在是临安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的一员了。
翁翁,葵组的同袍,个个都很厉害呢。
九公像翁翁一般慈祥,临安城的事,没有九公不知道的。
东颋哥无论画什么,都是活灵活现的。
尤其是韩头领,头脑好,武艺高,还是个神射手!虽然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但我会努力让韩头领对我刮目相看的。
袁青小声嘀咕着,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