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邯郸城内,到处已是积雪盈尺,鹅毛般的大雪似乎越下越飘洒……
黄昏时分,城内灯火点点星星,将满天的云霾衬托得格外沉重。
一家不是很破旧的府第里,他身着一件五成新的黑色老羊皮袍,站在半新的绿色窗户旁边,望向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大地,思绪伴着飘飘扬扬的大雪飞向远方。他就是秦昭王之孙,名叫异人。今年只有二十出头,是秦昭王派来赵国作质子的,质子就是人质。此刻秦赵数十万大军正在长平对峙相持,一场恶战随时都会一触即发。质子是各国在结盟时,为了表示剖心置腹,互派的公子王孙。国与国之间一旦翻脸,质子就是首先遭殃的对象。何况当时秦、燕、赵、韩、魏、齐、楚各国之间,翻脸和翻书一样,今天才歃血为盟,明天说不定就会兵临城下。尤其赵国一向为抗秦联盟合纵之约的约长,异人在赵国作质子,等于是随时有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两国一有风吹草动,首先用来开刀祭旗,或是收为阶下囚的,就会是他这个质子。此时,秦国是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国中最强的国家,由于燕、赵、韩、魏、齐、楚六国的联合抗秦,异人在赵国看到的都是充满愤恨的脸孔。连同样在赵国当质子的其他国家的王孙公子,对他都是内心疑惧,外表冷漠。另外,他比哪一个在赵国的质子都穷。因为各国国君对派在友国或敌国的质子,为了面子及对他内心的歉意,在经济供应上是尽量优厚的,当质子的人有花不完的钱。但异人不一样,第一,他是王孙,不是公子,他祖父秦昭王在世,父亲安国君目前只是太子,这中间隔了一层,他祖父根本想不起他这个人。第二,安国君的姬妾一大堆,儿女更是成堆成群,他亲生母夏姬甚不得宠,一年都见不到安国君一面,所以祖父和父亲心中压根儿就想不起他这个人。上轻下慢,连带主事的臣子也看不起他,应有的公费都一拖再拖,很少按时送到,更不用说用来结交应酬的额外花费了。因此,他在赵国是孤单寂寞的,不但没有一个知己之交,连酒肉朋友也没有一个……
想着,想着,他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这种日子,我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呢?我什么时候才有可能回国呢?我还有可能当上国君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悲叹自己命运之时,佣人赵升急匆匆地向他走来,说 :“主人,吕不韦的门客求见。”异人一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赵国巨富吕不韦的门客求见 ? !”赵升说道 :“是的 ,主人”。异人立即说 :“请他进来 。”不多久 ,吕剑来到异人身边,一鞠躬,说道 :“秦公子,吕剑奉主人之命将这柬子交给您 。”说道,双手把请柬递交过来。异人接过请柬一看:秦公子,兹定于明天晚上辰时举行我35周岁生日宴会,届时请您光临。谢谢。吕不韦。异人看完对吕剑说 :“请转告你的主人,就说我明天准时赴会 。”
宏伟的吕家大院内,亭台楼榭。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内,座无虚席,觥筹交错,欢歌笑语,真是暖意如春。此时巨贾吕不韦正在举办他的35岁生日宴会。客人包括了赵国所有政要、学者名流、富商巨绅,以及各国的外交使节和质子们。这时,吕不韦站了起来拍拍手宣布说 :“现在,在下要将宝藏中最珍爱的珍藏呈献在各位眼前,她不但是弹琴高手,也是歌舞天才 !”说完,他朝身后的侍婢点点头,侍婢奔向屏风后,另外数名侍婢急忙点亮厅内周围的水晶灯,室内亮度突然间增大数倍。这时,众人都屏息以待,室内能听见烛心的轻微爆炸声。突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一阵玉 清脆的丁当声自屏风后传来……
众人都转首凝视屏风出口,只见一位丽人在两名侍婢的搀扶下,走出屏风,众人的眼睛一亮,仿佛室内又突然亮堂很多。只见她身材颀长,体态丰盈,瓜子脸上未施一点儿脂粉,肤色在灯光下却比玉还光润白皙。除了挺鼻、殷红小嘴外,最奇特最美妙的是两道长长的眉毛直插云鬓,未经描画,自然漆黑闪亮。
众家公子望呆了。异人也为她的美艳所震慑,他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心中涌起一阵阵占有她的欲念。
“各位,这位就是玉姬,她现在要为大家呈献她的琴技 。”话音未落,玉姬已向各位公子叩首行礼,在几案前坐下来,先是挑捻几下,调整了一下琴弦,精通音律的赵太子就情不自禁地惊叹了一声:“好!”接着她不缓不急地弹奏起来。抑扬顿挫,琴声铿锵,整个客厅笼罩在美妙的琴音中。
异人不懂音律,开始时,他看见赵太子闭目击节,一副悠然神往的姿态,感到有点好笑,但渐渐地,玉姬那双白皙的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柔若无骨,圆润晶莹得找不出一点瑕疵,抚在琴弦之上,又是那样的有力,似乎每一个音节都拨动着他的心弦。
慢慢地,他又不知不觉地沉醉在她的眼波之中,仿佛她对他是一种神奇的美酒,趁着她正在弹琴,可以无所顾忌的直盯着她看。
此刻,他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忘掉了飘泊在外所有的寂寞和苦闷,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是秦孝公的子孙,他的父亲安国君是太子,秦国国君的位置,怎么说也不是完全不可及的!
他那双专注的大眼,突然闪起异样的光彩,他的精神也振奋起来了,他想他此时的外表一定不再是畏缩颓唐,而是意气风发了,他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就在他意乱情迷,似醒似醉时,琴声嗄然而止,众人都高声喝彩,有些人甚至要求再奏一曲,只有他茫然未动。
吕不韦微笑地看着他,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鼓了几下掌。
没想到,玉姬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对他甜甜地一笑 :“秦公子也许对贱妾奏的靡靡之音听不入耳,那么我弹一段屈原所作的《 国殇》,据说在秦国很受欢迎,不知公子是否喜欢 ?”
莺啭似的声音使异人失神,他没想到玉姬人美,声音更美。她特意献一曲,让异人感到受宠若惊,同时也万分欢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了。
玉姬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调紧琴弦,一开始即作兵戈操杀之声,琴音高亢繁杂,前后错综,呈现出千军万马厮杀冲突的战场情景。
操吴戈兮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
接着,声音变得低沉——
凌余阵兮躐余行,
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回马,
援玉枹兮击鸣鼓。
琴声缓慢,歌声变得感伤——
天时对兮威灵怒,
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返,
平原忽兮路超远。
琴音继而急促,歌声也变得高昂——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琴声忽断,歌声也呜咽,异人满脸泪痕而浑然不知。
赵太子见歌完琴止时,大家只顾感伤,竟然出现了冷场,连忙对异人说 :“按照赵国风俗,歌者指明为谁献歌,受者应当给彩头 。”异人哦了一声,由于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把腰上的玉 ——父亲与生母夏姬的定情之物,取了出来,茫然地看了玉姬一眼,侍婢赶忙取了一只玉盘,盛着玉 送给玉姬:“这是秦公子赏的 。”众人哗然鼓掌。
玉姬来到他面前叩首道谢,异人慌忙扶起,双手触及她的柔体时,不禁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异人在室内来回踱着,时不时的摇头苦笑,三个月过去了,而他的生活没有丝毫改变,玉姬的音容笑貌总是萦绕在他的脑子里,挥也挥不去,苦于没机会再见她。
仆人赵升叩门进来,跪着禀告:
“吕不韦先生求见 。”
这真使他喜出望外,快步走入客厅,见吕不韦起身要行跪拜之礼,一把拉住,行了宾主之礼后,吕不韦坐在上位。
赵升献茶,两人寒暄几句,异人不知道他今天来,想问候一下玉姬,却不知怎么开口,还是吕不韦先开口说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没见到几个僮仆,这么大的宅第,又没什么摆设,是不是太冷落了一点?这哪像强秦公子的宅邸 ?”
异人只是苦笑。
“假设公子不嫌唐突的话,我想开门见山地直说。”吕不韦正视着异人。
异人仍然是苦笑 :“先生尽管说明来意 。”
“公子对我也许不怎么了解,但我对公子的处境打听得一清二楚。这次拜访公子,一来是感谢公子上次的赏光,二来是想助公子一臂之力 。”
异人感到摸不着头脑 :“助我什么一臂之力?”
“光大公子之门 。”吕不韦微笑着说。
异人在吕不韦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怜惜,他略带微怒 :“我祖父身为大秦的国君,父亲是太子,先生还要怎样光大我的门楣 ?”
“公子生气了吗?事先说好的不会嫌我唐突的吗?”
“请直言吧,我并没生气 。”异人只有用笑脸来回答了。
“秦为天下之最强,公子令祖、令尊又为秦国之至尊,当然我无能力再增加点什么!但那并不是公子之门啊 !”
异人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不能不同意,但他仍不服气 :“那么,先生能帮我些什么呢 ?”
吕不韦笑着说 :“三天以后,这里将僮仆成群,应有尽有;三个月后,这里将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成为各国贵宾云集之处 !”
吕不韦有点兴奋,起身对异人跪拜 :“三年以后,你将成为秦国王位的继承者,不再是秦国的弃子 !”
异人也显得有些兴奋,但他觉得难以置信 :“先生为什么不用这份心力来光大自己的门楣 ?”
“公子知道,商人绝不做没有利润的生意,光大公子之门,也就是光大我自己之门,我的财富已足,只等着官位了 。”
“我原来以为先生要的是巴蜀的盐、铁、铜、矿和秦国的兵器市场 。”异人带着讥讽的口吻说 :“想不到你的雄心比这还大 。”
吕不韦冷静地回击他 :“贫时思富,富后思贵,是人之常情 。”
“事关重大,我得考虑考虑 。”他虽然心里一万个愿意,甚至感激,但他不愿意这么快就流露出来。
“这样也好 ,”吕不韦起身告辞说 :“这事是得好好考虑,但事不宜迟,据说秦王近来身体不好,在病榻上时间居多,一旦……”
异人明白他要说什么,一旦有所缓急,安国君继承王位,就要册立太子,他远在赵国,宫内又没有靠山,自然就没法和弟兄们争!
使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个消息吕不韦都已知道,而秦国驻赵国的使者却从未向他提起过。
异人心念急转,表面却装得不动声色,他知道和吕不韦这种奸滑的商人打交道,得小心谨慎,处处设防,否则就会落入圈套。
吕不韦见他不言语,就知他已经动心了,边走边对异人说 :“这样好了,明天下午我派车来接公子,不一定谈今天的事,小酌一番 。”
“明天……”
“哦,这也是玉姬的意思,自我生日那天,她时常提到公子,今天我来时,她还一再交代,务必将公子请到 。”
“玉姬?我还以为她早忘了……”异人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内心的狂喜已通过发亮的眼睛和激动的语气泄漏无遗。
“玉姬是她歌舞的名字,她原姓屈,和大诗人屈原有点儿家族关系 。”
“难怪唱《国殇》唱得那么动人 。”
他俩一边说话,一边走,不知不觉已到了大门口,吕不韦临上车还问了一句 :“明天下午,考虑的时间够吗 ?”
“一天一夜的时间,我想应该够了 !”异人喃喃地说。
吕不韦府内,琴声悠扬,香烟袅袅……玉姬那双凝脂双手时快时慢地在琴弦上移动,每一个乐音都似乎敲打在异人的心灵深处,他在这美妙的乐声中幻想着未来的美好。
他和吕不韦已达成了可行的计划:
首先,在吕不韦的协助下,异人广结赵国政要人员和各国质子、使者,多纳门客,周贫济穷,积仁积德,遍传贤名,形成他在赵国有举足轻重、权贵仁义的形象。
继而,由吕不韦买通太子夫人——华阳夫人,动之以情,使她能求安国君立异人为她的嫡嗣,因为华阳夫人颇受太子的尊重,但膝下无子;并采取财物及恐吓双管齐下的方式,说动阳泉君——秦王的内弟,在秦王夫妇面前说异人的好话,因为太子立嫡,还得征求父王的核准。
再次,在邻近乡间营造一处紧急避难所,一旦秦赵发生战争,可以到那里隐匿。通过这一番的深谈,异人对吕不韦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想,假若有一天自己真能继承王位,吕不韦将是他的贤相能将,能辅助他称霸天下,达成他维护天下和平的愿望。
此刻,他忘掉了王孙应有的矜持,站起来蹒跚地走到吕不韦面前,举起杯说 :“吕先生,这杯敬你 !”
吕不韦慌忙站起举杯回敬。
异人又将自己的杯子斟满酒,又举杯说 :“这杯有求于先生,我先干了吧 。”
“公子尽管说,不韦将身家性命都交给公子了,1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吕不韦微笑着说。
“请先生将玉姬赐给异人 !”异人很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
玉姬听到这句话 ,“铿”地一声,将琴弦弄断了两三根,人也躲到屏风外去了。
异人以为她生气了,请求吕不韦去劝说,吕不韦微笑着出去了十分钟又折回原座位 :“没事了,玉姬说她对公子自始就有好感,她也知道以公子的身份,明媒正娶她困难重重,是不可能的事,但她自己不愿受委屈,要求你对外可以以纳姬的名义接她过去,但对内要行正娶之礼,而且一旦生了儿子,就要将她扶正,在此以前不得娶正夫人 。”
“当然,当然,只要她生了儿子,理所当然的能扶正,有了她,我不会再娶什么正夫人的 。”异人此刻只想得到她,不管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的。
“那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玉姬从小孤苦,我早就看出她与众不同,却未想到她将来要母仪天下,哈哈 !”吕不韦得意地笑 :“我以长兄的身份,将陪一副丰厚的嫁妆 。”
“长兄为父,请上坐受妹婿一拜 。”异人将吕不韦推在座位上,低头就要拜。
“公子,这个玩笑可不能开,虽然是一家人,君臣之礼不可失 。”吕不韦说着拦住异人,自己反而低头拜了下去 :“今后玉姬还需公子多体谅、关照 。”
择了黄道吉日,不到一个月玉姬就风风光光地嫁给了异人。
秦昭王四十八年,也就是赵成王八年正月正日,天空依然飘洒着鹅毛般的大雪,邯郸城内到处都是皑皑白雪,凛冽刺骨的北风呼呼地刮个不停。
异人的大院里,装饰一新,富丽堂皇。这里僮婢成群,一个个忙东忙西,出出入入,显示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忽然,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从一间暖意如春的产房里冲了出来,仿佛要和呼啸的北风比个高低。只见一个侍婢兴冲冲地奔向异人的书房。
“恭喜老爷,正时正刻,夫人生下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公子 !”
“什么?小公子 ?”异人惊喜万分。
“是的,老爷 。”
“报喜有功,赏你银子十两 。”
“多谢老爷 。”侍婢转身离去。
这时,一个僮仆急忙走了进来 ,“启禀老爷,刚才,小人在返回途中,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猛一抬头,只见一条黑龙腾云驾雾地进入了咱们的大院,回到家中,一听老爷喜得公子,真是瑞兆异常啊 !”僮仆激动地说。
“此话当真? !”异人惊异地问。
“老爷,决无谎言 。”
“报喜有功,赏银一百两 。”异人喜出望外。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
惊喜之余,异人一想,儿子出生于正月正日正时正刻,真是好时辰好日子,世人很难得有这个好时辰。他知道只有800年前的周文王也是正月正日正时生的。看来此子和周文王一样,是真龙天子下凡,将来定会一统江山,恩泽天下的。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 ?”
“政,赵政 。”异人不觉失声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