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坐在议事大殿上,大臣们纷纷接连奏事,他根本一句也未听进去,脑子里只盘算着一件事,如何将昨晚考虑了一夜的事,快刀斩乱麻地予以解决。
昨天,他秘密地接见了从赵国前方回来的成蟜的私人使者,才知道上党的战事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以往他每问吕不韦,他只说,占据了屯留的秦军,正在整顿,从事地方政府的编组,正面没有发生重大战争。
整整被包围了半年,粮草耗尽,没有援军,敌人不攻城,当然没有战事!吕不韦对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整个加起来却是个遮天的大谎言,不但他被蒙在鼓里,所有朝内群臣和全国民众都不知道实情,还认为成蟜真的将上党治理得有声有色。
在听完军使声泪俱下的报告后,他立刻打发军使秘密回程,告诉他,要设法转告长安君,援军很快就会到,以稳军心,能再艰苦地撑一段时间。另外,他让信鸽带去一块竹简,亲自用朱砂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援军即到
赢政
但放了信鸽,打发走使者,他内心又彷徨起来,调动大军的军令符在母后手上,他又尚未亲政,如何调动兵马?他思考了一夜,终于决定今天早晨当着群臣一劳永逸解决所有的问题,当然,救援成蟜最为紧急。
好不容易等到群臣奏事完毕,司仪侍中想喊“有事禀奏,无事退朝”之际,秦王政轻喝一声:
“且慢 !”
就在群臣惊愕,诧异秦王今天突然管事的时候,秦王政转向吕不韦问:
“上党方面情势如何 ?”
吕不韦先是一惊,随即很快沉着地启奏:
“屯留被围,老臣正在计划救援 。”
看到他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秦王政暗暗心惊,看样子他已知道他昨晚秘密接见军使的事,也就是说,他身边也有吕不韦的耳目,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监视。
他一眼看过去,殿上的文武大臣,吕不韦的心腹虽然各据要津,但职位远低于这些宗室大臣,人数有三分之一,便提高了嗓门向吕不韦说:
“既然早知道屯留被围,为什么不早发兵相救?”
“屯留什么时候被围,我们怎么不知道 ?”
众大臣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吕不韦看情形不对,硬着头皮说:
“老臣也是最近才接到报告,正要和太后商量,取得军令符以便发兵 。”
“不必了,救兵如救火,要争取任何一点时间,寡人现在宣布,太后居住在雍地,令符取送都不方便,即予作废……”
“按体制……”吕不韦的头号心腹廷尉吕执出列奏事。
“吕廷尉暂时住口 !”秦王政威严地说。这尖锐而粗糙的声音像钝锯锯割着众人的耳朵,使众人胆战心惊,头皮发麻。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军令符不过是国君权威的代表,国君可以制发,当然也可以收废 !”秦王政又微笑着说。
这番话说得吕不韦的心腹个个垂头丧气,而众多宗室和旧臣则眉飞色舞,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国尉 !”秦王政又喊。
“老臣在 !”高大的桓齮出列领旨。
“限你在两天之内制成新军令符,交寡人亲自出征 !”
无论是吕不韦的人或是宗室重臣,全部像遭到雷击一样,面面相觑,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老臣启奏,按照秦律 ”,吕不韦还想作最后的挣扎 :“除非国家危亡 ,国君不得作亲征之举 ,如今……”
“相国不必多说了 ,”秦王政笑着说 :“成蟜是寡人唯一的兄弟,交托给别人,寡人不放心 。”
他话中有话,吕不韦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何况众多宗室和旧臣,也都瞪着眼睛看他。
“长吏蒙武 。”秦王政又传。
“臣在 !”英挺俊秀的蒙武出列。
“令尊为先王托孤大臣之一,长期在外为国征伐,因而积疾谢世,卿虽年轻,但颇有令尊厚重之风,今寡人任你为仆射,共同与相国辅助寡人,今后凡有政令施行,要你和相国共同签署,方为有效 。”
“谢大王 ”,蒙武不动声色回列。
宗室及旧臣们忍不住欢呼出声,秦王这项宣布是明白表示,吕不韦的权力被分去了一半。
吕不韦气得满脸发青,额上那根青筋激烈跳动,就像会随时裂开一样,但在大庭广众、反对势力强的情况下,他又不敢发作。
“好,寡人宣布最后一件事 ,”秦王政又突如其来地说 :“从现在起,寡人正式亲政,至于行冠礼的事,等寡人回师之后再议,无事就退朝吧 !”
散朝后,文武大臣仍聚在一起,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对秦王政的独断明快,全都惊服,连吕不韦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又不能不佩服秦王政,年纪轻轻,从未正式参与过政事,今天只用几句话,就成功地发动了一场不露痕迹的政变。
秦王政率10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上党,一路上只遇到赵、魏象征性的抵抗,但在行军布阵上,却显示了他出色的军事指挥天赋,连属下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出发前,群臣建议桓齮为裨将,意思要桓齮指挥作战,秦王只是挂名而已。谁知秦王不用裨将,凡事亲自策划指挥,却也头头是道,仿佛久历戎行一样。
更让人想象不到的是,他在出发前的几天,对国内事务也作了极为妥善的安排。吕相国和蒙仆射共同掌管政事,桓齮负责运送粮草,准备增援部队等后勤补给工作,派长吏李斯专门负责对敌情报的搜集,策反敌国大臣、将军,并维护国家机密,随时查缉通敌谋反军民,并对大臣及地方官吏进行秘密考核。
秦王政这一项行动,奠定了军政分离,以及情报系统直属国君的基础,也达到了大权全部掌握在国君一人之手的目的,同时也充分显示了他从政的天才。
正在他连战皆捷,急着赶去救成蟜的时候,突然得到成蟜已反的消息,乍听之下,他真的不敢相信。
他骑在马上,一会儿仰首对天喃喃自语 :“成蟜,成蟜,我的好兄弟,别人谋反,我不会难过,为什么偏偏是你?!你难道忘了我们小时候的誓言?”一会儿又低头叹息,不断自语 :“成蟜,成蟜,我不相信,不相信!你绝对不会背叛我,不会的!这是假的,这肯定是敌人的离间之计 !”
属下的将领见他这副神经错乱的模样,深怕他胡乱指挥,贻误军机,在他发号施令、调兵遣将时,捏着一把冷汗。到后来才知道,他在平时和战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在指挥军队作战时冷静沉着,谈笑之间,什么任务都分配得妥妥当当。
没过几天,就从李斯处得到正确情报,得知成蟜是被迫造反,而且如今已成了傀儡,实权完全掌握在赢和手里,他内心终于得到了安慰 ,他在心里说 :“成蟜,成蟜,我知道你不会负我!赢和等人,他们会付出他们胁上谋反的代价 !”
秦国大军杀到屯留城下时,已见不到一个赵军。
就战略上而言,这次赵国是成功的,它造成秦军即将自相残杀的局面,尤其是秦王兄弟手足将要相残的悲惨局面之后,自己的军队却逃之夭夭,或者是坐哪个山上观虎斗去了。
秦王政将所有的攻城准备安排得万无一失,也就是说,城内成蟜的谋反军队不是降即是亡了。
秦王政命人向城楼上喊话,要成蟜和赢和出来见大王。
没过一会儿,成蟜就出现在城楼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他那张年轻俊秀的脸,虽然全副武装,但显得萎靡不振,身边跟着赢和和其他几位将领。
“成蟜,你为什么负我,为什么要违背诺言?”秦王政在城外高喊着。
成蟜沉默,但脸上的表情很是悲凄。
“赢和,寡人信任你,才将弱弟交托给你,你不辅助他,反而胁迫他谋反,你该当何罪?”秦王政愤怒地吼道。
“都是奸相吕不韦造成今天的局面,不除吕不韦,我们是不会甘心的 !”赢和大声喊着。
“那是以后的事,目前你们要做的是赶快投降,免得兄弟相残,让赵魏渔翁得利 !”秦王政想动之以情。
“赢和,你怎么这么天真?秦赵之间订过多少盟约,有哪条实行过?赶快投降,自行请罪,还可罪不及家族 !”秦王政严厉地大喝。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10万军队能攻下此城,算你有本事,放箭 !”赢和恼羞成怒。
“且慢 !”成蟜这时才开口制止放箭,一边迅速拔出剑,一边对秦王政喊道 :“王兄,成蟜无颜再见你 !”他反手往颈上抹去。
赢和眼疾手快,拍打剑柄,剑往下滑,插进了成蟜的胸部,一时血流如注,赢和正想劝解,只见成蟜一个翻身,竟从城楼上跳下去了。
“快接 !”秦王政纵马过去,四名卫士紧紧相随,成蟜落下时,正好落在秦王政坐骑的后臀,继而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秦王政命人速将成蟜送回帐篷救治,一面下令攻城,霎时间,鼓声雷动,号角齐鸣,杀声震天,激烈的攻城战开始了。
成蟜一走,叛军失去了号召中心,有人打开城门,纷纷弃械投降。
赢和等将领见大势已去,也都拔剑自刎,不到两个时辰,战斗即告结束。
成蟜被抬回帐篷后,由于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很快就死了。临死时他恳求秦王政从轻处治反叛将士,千万不要夷族灭门。秦王政虽然内心不愿意这样做,但也含泪答应了。
次日,秦王政要全军为成蟜服丧,这表示他认为成蟜没有罪,成蟜仍然是派遣军元帅。
同时,他宣布,只追究带头反叛将领,其余不究,并且罪不及家人。
叛军全军士卒闻赦,高呼万岁。
秦王政恨透了屯留,这个地方使他痛失爱弟,所以他下令毁城,将屯留人口全部迁往临洮。
秦王政处事的明快果断,很快传遍天下,诸侯各国更为忧惧。
秦王政平定反叛,班师回朝,受到全秦民众英雄式的欢迎。朝中大臣对他更是衷心敬服,不再视他为一个凡事不管的懦弱君主。
回到咸阳,命太史选定吉日,为他举行了冠礼,他正式戴冠佩剑变为成人,也就是真正亲政的开始。
赢政亲政后,在相国以外又设丞相。左丞右相,名义上是辅助,实际上是互相牵制监视,逐渐分割吕不韦的权力。
在宗室大臣和旧臣的拥护下,赢政逐渐取得实权,并向吕不韦在秦的商业势力开刀。他重申“轻商重农”政策,将山川林矿之利收归国有,不准商人及富家兼并土地,严格执行授田政策。
他的步步进逼,造成吕不韦集团的恐慌,纷纷要求他采取行动,不然他们的利益将会完全失去,吕不韦也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急忙找太后商量对策。
吕不韦狡猾奸诈,在秦王亲政前就料到可能会有今天,早作好了绳索套在太后的脖上,出现万一时让太后跳出来挡箭。秦王政也奈何不了她。秦襄王35岁时就病逝了,当时太后不到30岁,吕不韦深知她耐不住寂寞,就推荐了一名美男子土毋冒充宦者进宫侍候太后,土毋很会讨太后欢心,很快得到太后宠爱,但他不满作为宦者在宫中与太后偷偷欢愉,恃宠要官,5当时太后与吕不韦把持朝中大权,封土毋为长信侯。赐给他山阳地区,让他居住。宫室、车马、衣服、花园、游猎对他一律不加限制。太后与他的来往朝中几乎人尽皆知。
吕不韦决定先发制人,要求太后发动兵变,逼秦王下野。
“事关重大,我能不能考虑一下?”太后犹豫道。
“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秦王已知道土毋是冒充阉者进宫的,要是揭穿,不但土毋会被五马分尸,太后有何面目见天下人?秦王能容忍这么没廉耻的母亲吗?”吕不韦观察着太后的表情,又道 :“我失去的只是在秦国的财物,而太后和土毋失去的将是什么呢?我这是为太后的安危担心哪 !”
吕不韦见太后的目光由忧虑变恐惧,又由恐惧变得凶狠,就知道自己已达到目的了,就告辞说 :“就当不韦没提起此事,太后多小心,秦王自亲政以来,愈来愈专制和冷酷了,你手上的军令符暂时只可以调动县卒和警卫,而且很快就作废了 。”
土毋也得知秦王发现了他是个假宦者,按照法律,这是要灭三族的。只有太后能救他了,当他去求太后时,太后并没有过多的阻止,只要求不杀她儿子,土毋得到军令符后欣喜若狂,别说一个条件,就十个、八个他都照单全收,反正事后太后的话等于没说。
土毋调动了县卒、警卫部队、国家骑兵及私人小军队向秦王蕲年宫进攻,发动叛乱。秦王知道了这个消息,派相国昌平君、昌文君调遣士卒,进攻土毋。两军在咸阳交战,死伤数百人,土毋等人战败逃跑了。作战有功的人都得到了爵位,宦官参加战争的,也得到一级爵位。秦王通令全国:有活捉土毋的,赏钱一百万;杀死土毋的,赏钱五十万。最后全部抓获了土毋等人。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都被斩首悬挂。又把他们五马分尸,巡行示众,夷灭了他们的宗族。土毋的舍人,罪轻的服刑三年。削除爵位迁徙蜀地的有四千多家,居住在房陵。这个月天寒地冻,有许多人在迁徙途中被冻死。太后被囚禁在雍地,不准她及随从自由出入。天下人开始认为秦王政凶狠残暴,不仁不义。时是秦王政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