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一听说胡妃答应拜见,大喜过望,急忙随蒙嘉入宫拜见胡妃,胡妃一见来人,大吃一惊,直盯盯地望着荆轲说不出话来。荆轲跪在地上不听胡妃让起,也不敢站起,更不敢抬头相看,以为胡妃没有听见自己拜见,又提高嗓门说道:“燕使荆轲拜见胡妃娘娘!”
胡妃这才醒过神来让荆轲免礼赐坐。荆轲刚坐定,胡妃就惊问道:
“荆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荆轲这才抬眼打量胡妃,顿时怔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盖莹吗?”
胡妃应声说道:“我就是盖莹,荆大哥从何处知道我来这里?”蒙嘉也愣了:“你们真的相识?我本来怕胡妃娘娘把荆卿一口回绝,才故意这么说的,谁知——你们既然相识事情就好办了,荆卿的事就拜托给胡妃娘娘了。”
蒙嘉告辞离去,室内只剩下胡妃与荆轲二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胡妃忽然问道:“荆大哥,听说你是作为燕国使者来秦的?”荆轲点点头,他一时摸不清盖莹心思,只好说道:
“燕国在秦国强大的军事压力下不战而败,特派我来臣服的,可秦王政一直不肯召见我。”
胡妃全明白荆轲托蒙嘉找自己的目的,但她有所警觉地问:“荆大哥来此真是奉燕王之命来臣服的吗?”荆轲无言以对,他知道此事瞒不住盖莹。
多年前,秦灭卫。迁卫元君至野王时,荆轲恰好到盖聂那里,二人共同切磋剑艺,谈论天下大事,盖聂劝荆轲游说卫元君去刺杀秦王政,由于卫元君不同意,二人才作罢。但二人谈论刺杀秦王政的事盖莹是知道的,她是盖聂的妹妹,也是盖聂惟一的亲人,兄妹俩相依为命,哥哥的事从来都不隐瞒妹妹,妹妹对哥哥的事也大力支持。当荆轲来到盖聂家时,荆轲除了与盖聂谈诗论剑讨论国家大事外,也帮盖莹劈柴担水,不知不觉中二人情窦乍开。记得有一次,荆轲陪盖莹上山担柴,盖莹一遍又一遍唱道:有狐绥绥在波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波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
在波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荆轲当然明白盖莹的心意,他也深深爱着对方,但荆轲是清醒的,他是一名剑客。剑客犹如天地间一只孤独飘零的沙鸥,没有亲人没有住所,把爱深埋心底,把恨融在剑中,心如火一样热,面要像剑一样冷。
荆轲装作不懂,无言地拒绝了盖莹的爱。他为了让盖莹忘却自己,匆匆作别盖聂,从此再也没有到过榆次。想不到事隔多年,二人竟然会在这里相遇。
盖莹见荆轲沉默不语,早已猜中七八分,忧伤地说:
“荆大哥,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我也许不该阻拦,可你何必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呢?韩赵魏这些强大的国家都不能阻止秦军的攻势,何况你孤身一人只是三尺之躯?你以为进入大殿就杀得了嬴政吗?”盖莹流下了眼泪:“荆大哥,你与我哥哥视死如归的心是令人感动的,但你们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足取,个人之力不能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历史的进程是任何人也左右不了的。荆大哥,你知难而退吧,如果你想留在秦国,只要我向大王说一句话你就会得到重用——”
“呸!”不等盖莹说下去,荆轲怒斥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这是我荆轲生于天地之间的标准,这也是你哥哥教导你的话,想不到你不为灭亡的故国殉节,竟然用娇笑讨好仇敌而取得宠位,哼,当初是我瞎了眼!”盖莹见荆轲误会了自己,哭道:
“我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都是哥哥一手造成的!”荆轲大惊,不相信地问道:“难道盖聂竟然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不再痛恨秦王政,连亲妹妹都送给嬴政为妃?这不是天下第一剑客所为!”盖莹有口难言。
盖氏本是赵国忠臣,蒙受赵王恩德,后来不幸家道衰败,盖聂父母英年早逝,兄妹二人便回到榆次老家定居。盖聂继承父志,有心匡扶赵氏王室,但见王室腐败,便把妹妹送入赵王宫,希望盖莹能够受宠,规劝赵王革故鼎新,富国强兵,振兴赵国。盖莹入宫后不久赵悼襄王便死去,赵王迁无权,大权被王太后与郭开执掌。赵国灭亡后,盖莹被秦王政纳入秦宫。
从赵王宫来到秦王宫,盖莹恍若隔世,在秦赵王宫的对比中,盖莹明白哥哥的扶赵抗秦之举是可笑的,她知道了赵国灭亡的真正原因不是秦灭赵,而是赵自己打败了自己。盖莹把秦王政和她所认识的两位赵王相比,深深地被秦王政的所作所为打动了,嬴政尽管不能和传说中的三皇五帝等圣贤君主相比,但嬴政无愧于一位雄主、霸主。他敢恨也敢爱,敢做也敢当,深谙权术之道,惟才是用,知人善任,也能做到有错就改。当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尽管嬴政对盖莹百依百顺,但她总觉得嬴政有些喜怒无常,心也狠毒了点,难道真的是无毒不丈夫吗?盖莹见自己不能说服荆轲,咬咬牙,鼓足勇气说道:
“荆大哥,如果你愿意放弃行刺,不嫌弃我这残花败柳之身,我愿放弃宫中优厚的生活随你浪迹天涯。”
荆轲知道盖莹说的是真心话,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压抑在心底的爱浮上心头。荆轲向前轻迈一步,仅仅一步他就打住了,田光、太子丹、樊於期、高渐离、狗屠的形象迅速在眼前一闪而过。荆轲故意向盖莹嘲弄地笑道:“你贵为大秦国的王妃,我不过是一个无名的剑客,没有那个福份,也享受不起你这样的金枝玉叶。但我为你的话语所感动,一个弱女子甘愿为了他尊爱的人放弃一切,而随一名剑客流浪江湖,此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荆轲忽然改变了声高,暴喝道:
“你这样做不是为我一个毫无价值的剑客,而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王八蛋,也为了你完成自己的大义大节而永被后人纪念,我决不会让你的目的达到!我心意已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宁可做飞蛾,也义无反顾地扑向烈火!你为了你所尊爱的人,尽管去告发吧,我宁可死在他的剑下也决不回头,只要他敢接见我,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荆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伤透了她的心,他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将给他带来杀身之祸,荆轲准备回馆等待死亡的到来。
出乎意料地,第二天荆轲便接到通知,明天秦王政将设九宾大礼召见燕国使臣。咸阳宫广安殿。
荆轲与秦武阳身穿峨冠博带的燕使服,穿过手持刀斧戈戟的虎贲军队列来到殿前,两名虎贲军校尉上前搜过身这才放行。二人进入内殿,又有两名太监搜身。
荆轲抱着桓齿奇头颅,秦武阳抱着燕国督亢图,二人并肩而行,穿过文臣武将之列来到犀阶前施三拜九叩大礼。
秦武阳刚才走过铁甲铠衣的虎贲军队列时还是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等穿过红毡来到犀阶前时,突然胆怯了,两腿发软,脸色惨白,三拜九叩仅做了三拜八叩,竟然忘了一叩,惹得秦廷大臣偷偷发笑。荆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惟恐秦武阳露出破绽坏了大事,用眼角余光扫了秦武阳一眼,轻声斥道:“沉着点!”
但是秦武阳仍然在不停发抖,手捧的地图差点掉了下来,脸色也更加惨白。
这时,秦王政在御座上喝问道:“副使为何全身发抖,脸色惨白?”
秦武阳嘴唇打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荆轲急忙答道:“燕国是北部偏远蛮荒之国,臣多是荒野鄙陋之人,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样隆重的场面,所以恐惧,望大王陛下多多海涵!”秦王政说道:“既然副使胆怯,就让他在台阶下吧,你先把桓齿奇人头呈上令人检验一下真伪,然后把督亢图呈给寡人,指明为臣划定的献礼!”
荆轲呈上桓齿奇人头,验明正身后,秦王政仍然生气地喝问道:“寡人下令缉拿桓齿奇多年,为何至今才将他的人头送来?分明一直窝藏要犯与寡人作对,倘若不是王翦、辛胜大军虎视易水北岸,燕王喜会派你们来臣服吗?”
荆轲急忙答道:“大王息怒,燕王早有臣服之心,无奈过去畏惧着赵国,大王怕赵国从中阻挠,说燕不臣服赵而臣服秦会加兵讨伐,故此拖至今日。燕国早就知道大王悬赏缉拿叛臣桓齿奇一事,早有将此人捉拿敬献大王之心,只可恨桓齿奇飘忽不定,忽而赵忽而燕,有时又蹿逃漠北匈奴境内。这次就是燕王派兵追赶到匈奴境内才将桓齿奇擒住的。因为山高路远,担心桓齿奇故人途中劫持,才斩其首级献给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