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们都显露出惊异之色,显然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始皇帝的辩解之词感到惊奇。鲁生冷笑道:
“嬴政,你现在是天下共主。如何治世安民,你有你的施政之策。但是,以严刑峻法残害百姓,以繁重徭役使黔首不堪重负。你以为嬴氏天下就会长久吗?”
儒生们也数落起嬴政的罪恶之处。
“嬴政,你不遵古礼,破坏古制,先世圣王也不会饶恕你的。”“你痴迷于求仙向道,贻误朝政,能治理好天下吗?”
“迂腐之谈,”始皇争辩说,“古礼、古制,从何以案,乃是前世圣贤用以治世、教化的礼仪制度。然而‘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当今之时势与昔日之时势不同,礼与制当然要因时势而易。拘泥古人,无异于守株待兔的蠢人。至于求神向道,古之圣贤,谁不笃信神明。朕乃天子,难道不相信上天吗?”他避开寻求长生不老仙药的事。
儒生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对他的辩解感到好笑,鲁生讥讽道:
“嬴政,你太狂妄了。狂妄到蒙住自己的眼睛而看不到身处险地的地步。嬴氏的天下没有多少时日了。”
“大胆狂徒,朕跟你们说得再多,也无异于对牛弹琴。来呀,给朕拿下。”始皇恼羞成怒。
虎贲军再一次从天而降,架着一张天网。
可是,这一次儒生们似乎早有准备,一点儿也不惊慌,只见鲁生突然取出一面小红旗,向空中一摇。霎时,从地下钻出无数黔首,布满了整个山坡。他们手举竹木,吼声如雷,潮水般地涌来。“杀呀,嬴政残暴无道,人人可诛!”鲁生振臂高呼。
虎贲军吓得丢下始皇和法网,狼狈逃窜。始皇见无人护驾,惊慌逃走。黔首们紧追不舍。始皇逃到一处悬崖边,再也无路可逃。空中响着鲁生的狂叫声:
“嬴政,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上天救我!”
始皇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惊慌失措,突然跌落悬崖。“啊……”
“陛下,醒一醒!”
耳边传来贴身内侍的呼唤声。始皇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打量着内侍,疑惑地问道:“朕这是在哪里?”
“陛下是在出巡的道上,在车京里。您做恶梦了。”内侍一边为始皇擦着额上的冷汗,一边答应着。始皇明白过来。真的是做梦,如果不是梦,那是多么可怕啊。看来他是放心不下齐地的儒生,否则,怎么会做这种梦呢?“车队到哪儿了?”
“回陛下,车队已出颍川郡(原韩地),正向魏地进发。”“传李斯来见朕!”
内侍遵旨,走到车的后门口,向紧跟在后面的车辆传达始皇旨意。“陛下有旨,召李丞相进见。”
车队暂停,李斯遵旨赶到始皇车前,登上了车京车。车队继续前进。
始皇乘坐的车京车共六部,全部用六匹纯黑马拖拉。车内宽敞,除了乘坐始皇,还可容纳几名内侍和一些必备之物。召见一二位大臣也不会感觉到拥挤。当然,始皇每次只能乘坐一辆,其余五辆由内侍们驾御着备用。李斯到了车上,施礼已毕,问道:“陛下召臣来,有什么要事?”
始皇好像没听见他说话,凝神沉思。突然说道:
“朕听韩非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案。这话真是一点不错。”李斯见皇帝莫名其妙提起韩非,心里一阵紧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才怯声说道:
“臣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深意,请陛下明示。”
始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顾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天下游侠,如荆轲之辈,大多已伏法就擒。因为他们都有违法犯罪的记录。各地郡守可以名正言顺加以罪名捕获,罚作刑徒,用作筑路、治河、修堤之用。现在该是整治这帮牢骚满腹,恣事诽谤朝政的儒生的时候了。”李斯听明白了。始皇在想着齐地儒生议论时政的事。他放心了,恭敬地说道:
“陛下圣明,现在该是处理他们的时候了。”
“可是,这些儒生不同于游侠。按照大秦律法,找不到他们直接的犯法证据。如果仅凭妄议时政而定重罪,恐怕会引起黔首怨愤,后果不堪设想。”始皇眼前浮现出梦中黔首追逐自己的情景,心有余悸地说道。李斯说:
“陛下圣明。陛下说过,可以让他们研学大秦律法,专门为人写状打官司。原以为,除此之外,他们还可以学习一些实用的技术,如农事、园艺、医学、卜筮、刑名狱政等等。”始皇摇摇头。
“儒生不同于黔首。他们自以为读过圣贤之书,便目空一切,自诩贤人,自视清高。要他们习学农事、医药、刑名狱政等技艺,恐怕多数人引以为耻。”“陛下圣明!”
始皇生气地说:
“朕不圣明。朕要是那么圣明,就不必召你来见了。李斯,你是丞相,该为朕分忧才是。”
“臣知罪!”李斯惶恐不安地说。
“朕想过,也许,将他们集中到咸阳的办法可行,可以令各地郡守借推荐贤良博学之士为名,将地方上的危险分子呈报上来;另外,再由丞相立法,限制一下言论,将那些妄议时政,无事生非者按律治罪。”
“陛下圣……”李斯这一次是发自内心地要称颂始皇,但话到半截又咽回去了,改口说道:“陛下可以将七十名博士增加到七百甚至七千,将六国所有的舆论首要人物全部集中到咸阳居住。只是每年要破费点俸米,给他们甜甜嘴儿。”始皇思索着,说:
“朕倒不在乎那点俸米。但是,养这么多文不能草檄,武不能执戈的人,总得找点儿事给他们做。否则,闲得发慌,他们还会无事生非。”
“有了,”李斯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说,“他们不是崇拜三皇五帝吗?陛下可以专门设立一个考古研究机构。让这些儒生专门研究古制,若干人为一组,分别研究三皇五帝及殷周的政治、文物和各种制度,让他们整天淹没在文物竹简里,再没有时间乱说话。”“丞相高见。儒生们一定会把自己的工作看作世间最伟大、最高尚的事业,也不辱没他们所学的圣贤之书。”始皇情绪好起来,说话也风趣多了。
车队正在行进,突然停了下来,始皇正要发怒,这时,专门护卫始皇车队的通武侯王贲来到车前禀奏:
“启奏陛下,前面已到博浪沙,此处地势险恶,车队必须从山谷中的驰道通过。臣为着陛下的安全着想,正要派人上山搜索,搜索过后,再行通过。”为始皇驾车的赵高笑道:
“天下平定多年了,用得着大费周折吗?何况,有虎贲军护卫,有几个山贼草寇也该吓跑了。”
始皇有些怪赵高多嘴,但也没加斥责,他可没有赵高这么乐观。荆轲、高渐离以及他在路上梦见的那些儒生、黔首都让他心惊。天下竟还有那么多人仇恨他和大秦国,他敢掉以轻心吗?于是,伸头到车外对赵高说:
“权当休息一会儿。通武侯所虑极是。”
王贲命两名都尉分别带一队虎贲军上山搜索。正面的山势陡峭如刀削,根本无法上去,二队虎贲军只好从两边绕到山后,漫山遍野,一步一步地搜索前进。将士们的金盔银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将近半个时辰,虎贲军才将整座山头搜索一遍,两名校尉分别在谷道两头及各要点派上警戒后,才带领虎贲军下山,向王贲禀报道:
“回禀大人,整座山已搜索一遍,没有发现异常。”始皇的车队缓缓向谷中移动。
张良和东海力士就在峭壁顶的突出部,虎贲军如此仔细彻底地搜索,为什么没有发现他们?
原来,张良发现车队未进山谷便停下了,就料定虎贲军要上山搜索。忙与东海力士钻进灌木丛下事先挖好的坑洞里。一队队的虎贲军从他们头顶的蔓草上走过去,沙石泥土粉掉落在两人的脸上和脖颈里。因为洞口设有伪装,虎贲军过完了,也没有发现眼皮下面就藏着刺客。
等到搜索结束,张良才爬了出来,登上顶部,等候始皇乘坐的车辆通过。东海力士拎着大铁椎跟在他身旁,也在注视着山下的车队。前导车队已进入谷底,东海力士抖抖手中的大铁椎,着急地问:“张公子,这么多的车,我该砸向哪一部?”
“别着急,一定要看准目标才好下手。”张良嘴里说着,心里却因为激动而紧张得“突突”直跳。
前导车队通过谷底,始皇及大臣们乘坐的车辆进入投掷的范围。根据情报,张良得知始皇乘坐的车辆的前端插有黑色龙凤旗。可是,他往下面一看,六百名执戟佩剑的郎中,前后左右护卫着六部同样的车京车,每辆车的前端都插着黑色龙凤旗帜。张良暗暗叫苦,悔恨自己筹划不够周全,六部车中到底哪一部乘坐着始皇呢?他急得抓耳挠腮,一时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