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陵墓需要上好的木料,咸阳附近山上出产的木料都不能用,一定要产自巴蜀和楚地的木料。
产地有专人专管伐木,等到春暖花开、山上积雪融化,将木料顺着溪水流入大河,再扎成木排顺长江而下,再从汉水溯水而上,到汉水的尽头改由陆路搬运到骊山工地。这段陆路的运输就要由骊山工地派出大量的刑徒、役卒承担。
这项工作是整个工程最苦、最重的一种。因为自汉水至骊山要翻山越岭,通过重重山沟,大多半的路程马车无法通行,只有靠人力搬运。
黥布、魏貌、彭越三人身强体壮,体质较好,便被选中运送木料。三人听说,好多人就是在搬运木料的路上,钻入山林中逃跑的。当然也有更多的人被抓回来,受尽折磨,痛苦而死。但是,不管怎样,运送木料总比在骊山工地有更多的逃跑机会。三人都把这次运送木料看作难得的机会。
但是,事实并非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上路以后,他们就感到押解的兵卒防范甚紧,夜晚宿营,为了防备有人逃跑,卒长总会借用县城的大牢,小小的空间把几千人硬往里面塞。别说睡觉翻身,连腿也伸不直。
如果赶不上县邑,宿在野外,就不用那么拥挤了。但是,必须把每五十个人的手捆在一起,翻身小便都要让其他人知道。卒长为防止犯人逃跑,可谓费尽苦心。
黥布他们都失望了。但是,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逃走。
每当夜宿野外时,卒长也无处玩乐,闷极了,就找犯人取乐。这些犯人来自社会最低层各种谋生的手段都会,卒长便让有些犯人玩些杂耍、魔术之类的,借以排遣路途中的寂寞。这些犯人便被临时松开手脚,算是得到一时的自由。
黥布犯案前为了谋生,也跟江湖人学了一点儿杂耍、武术、魔术等活计,他看准了这一机会。便在白天行路的时候,悄悄把具体的行动方案告诉魏貌和彭越,两个觉得可行。
又赶上野外宿营了,黥布毛遂自荐,向卒长讨好地说他也会表演很多杂耍、魔术,一定是卒长没有看过的。卒长很高兴,当即放开他,让他当众表演。黥布却又说,必须有两名行内的人作助手才行,点名要魏貌、彭越两人。卒长也把两人放开了。
黥布装模作样地作着准备,正要开始表演,他的助手彭越突然弯腰捂腹,连喊肚子疼,向卒长要求方便方便。卒长正等着看表演,便向两名兵卒说:
“你们跟着他,快去快回!”
彭越捂着肚子向后坡的山林走去,两兵卒一步不落地紧跟着。到了树林里,彭越装模作样地蹲了很长的时间,两兵卒连催几遍见他还是不起,气得上前去拉。彭越突然站起,一手一个,扼住了两兵卒的脖力。他是土匪出身,一身的功夫,两兵卒连哼也没哼,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彭越按照预定的计划,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靠近旅长的营帐。因为兵卒都在看守犯人,营帐反而戒备不严,彭越没费劲就把营帐点着了。顿时,火光映红了山头丛林。兵卒们一片惊呼,忙着赶去救火。被捆绑的刑徒们人心摇动,很快有人趁乱逃跑,兵卒又忙着追捕。
再说黥布这一卒,卒长正等得着急,忽见总部营帐起火,慌忙带人救火去了,只留下十五名兵卒看守犯人。这些兵卒一看山上大乱,害怕了,便一齐动手,要把黥布、魏貌再捆上。黥布、魏貌就等这个机会,先是就范,突然奋起反抗。两人都会武功,只是平时不敢显露。这时,施展开拳脚,十几名兵卒竟近身不得。彭越赶回,迅速为其他犯人解开绳索,刑徒们得了自由,一拥而上,将兵卒治服。黥布大叫道:
“大家快些分头逃,逃走一个是一个。”
刑徒们一听,一哄而散。黥布、魏貌、彭越会在一处,也向树林里逃去。
其他各卒的刑徒,也不断有人挣脱绑绳逃跑,旅长、卒长指挥着兵卒一边救火,一边追捕。整个宿营地人喊马嘶,一片混乱。黥布三人在山林里乱闯,好几次与搜捕的兵卒擦肩而过,险些被发觉。
老天保佑,天将黎明时,三人终于走出山林,身后也听不到追捕的声音。经过一夜的奔逃,三人又饿又累,筋疲力竭。
又勉强走了几里地,三人实在走不动,只好坐在山石上歇息。魏貌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平地上有一户人家,便说:“咱们还是先找点东西吃,要不根本走不出这片山地。”
其余两人表示赞同。因为没有力气,逃出来也会被官兵抓回去。三人搀扶着终于走到那座茅屋前。屋里只有一位农妇,突见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陌生人闯入,用惊惧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不敢出声。
魏貌慌忙解释说:
“我们是过路的客商,因遭强盗劫掠,侥幸逃命,才落到如此地步,请大嫂施舍点吃的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农妇胆怯地点点头,指了指屋里的一只铁锅,便快步离去了。彭越鼻子好使,闻到一股饭香。忙上前揭开铁锅,果然是大半锅的青菜糊糊。也许那农妇刚刚做好,正要外出唤她丈夫回来吃饭。饥肠噜噜的三人顾不得许多,端起铁锅,狼吞虎咽,不消片刻便把大半锅青菜糊糊吃了个精光。彭越还嫌不够,细心地用舌头把锅底舔得干干净净。
三人肚里有了点东西,恢复了体力。刚走出茅屋,忽见四周站满了官兵,他们被包围了。肯定是农妇告的密,官兵才来得这么快。“抓活的!”
官兵一看有人出来,立刻大叫,扑了过来。
三人吃了一惊。黥布粗略一看约有两百多人。他们不是押解的兵卒,而是当地的官兵。看来,他们的逃跑事件已被发了通缉令。“两位兄弟,眼下惟有拼命了。”黥布握紧拳头说。彭越、魏貌齐声说:
“大哥放心,小弟不怕,大不了来世再做条好汉。”
“好,”黥布低声说,“注意不要散开,聚在一起才有生存的希望。准备迎敌吧!”
话音刚落,十几名官兵举着刀矛冲了上来,黥布三人背靠背,以使各个方向都能迎敌。三人使出身上的功夫,很快就夺到了兵器,顿时如虎添翼。顷刻间有十几名官兵被砍倒在地。
官兵中为首的卒长一看三人都有功夫,想活捉他们不容易,立即命道:
“立即给我就地正法。”
这一下,三个应付这么多人就困难了。这些官兵都接受过正规训练,粗通武术,刀刀都往致命处杀。
又杀了小半个时辰,地下已躺倒七八十具官兵的尸体,血流成溪。但是,黥布三人也是浑身鲜血,显然都受了伤。而且气力渐渐不支。
其余的官兵在卒长的逼迫下,还是拼命地围上来。三人疲于应付,险象环生。
正在此生死关头,忽然,外围的官兵一乱,齐声惊呼。只见两条人影在人群中窜动,不消片刻,便把近百名官兵打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黥布三人见有人增援,精神大振,各持刀剑,杀向官兵。官兵卒长见势不妙,抱头逃窜,其余官兵一见当官的跑了,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全跑光了。
黥布这才仔细看救命的恩人:一个是中年人,白净面皮,穿一身粗布短装,虽是百姓装扮,眉宇间却透着儒雅之气;另一个长得高大威猛,满脸虬髯、虎背熊腰、豹头环眼。黥布三人经多识广,但也被他那天生的异相惊呆了。
“三位还愣着干什么,等官兵吗?”中年人笑道。
黥布三人醒过神来,慌忙上前施礼,谢过救命之恩。魏貌看到人家刚才只是空手迎敌,显然比自己艺高一筹,仰慕地问道:“请问两位高人尊姓大名,日后我三人也好报答救命之恩。”“这点儿小事,报什么恩!”
虬髯者不屑地说道,声如轰雷,把三人都吓了一跳。中年人也说道: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大队官兵马上就到,你们快随我们逃命。”说着,拉起黥布就走。
黥布等人来不及细问,只好跟着中年人和虬髯者走。但是,没走多远,他们就发觉中年人是把他们往来时的山林里带。彭越起了疑心,问道:
“我们就是从山里逃出来的,阁下为什么带我们往回走。”中年人脚步不停,边走边解释说:
“如果在下没猜错,你们是逃出的骊山工地的刑徒吧。附近各郡正在发通缉追捕你们,只要一出山林,你们就会被官兵和百姓认出,断无逃生之理。不如退回山林,山高林密、人少目标小,便于周旋。官兵就是千军万马,也难以找到,待风声渐消,再设法逃走。”
彭越一听,顿时醒悟。这一夜的奔逃算是自讨苦吃。昨晚,随便躲在哪个山洞树顶,也可以躲过追捕。何苦受这一夜之苦。五人一直跑到山林深处,找到一个非常隐蔽的山洞躲了起来。中年人方把他们的来历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