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泽见范睢被自己的话镇住了,又继续说道:
“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必衰,衰极必荣,这是天地万物的规律定数。圣人合阴阳之变日月之行在社会上进退维谷,所以,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也!现在应侯的怨仇早已报复,恩德也已经报答,有丞相之高位,又有君侯之封地,府舍更有娇美妻妾,入则群小俯之脚下,出则前呼后拥,威风八面,众人连嫉妒之心都不敢生有。如此显赫的地位怎能不引人瞩目,遭人非议呢?”范睢点点头,“请问蔡先生,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让显赫的地位更长久呢?”
蔡泽叹息说:“苏秦、智伯那样机智多谋的人本来是能够避开耻辱远离死亡的,但由于贪得无厌执迷不悟终于死于非命。因此圣人主张节欲而治,节欲不仅从普通老百姓做起,将相王侯君主更应该恪守这一法则。齐桓公曾九次会盟诸侯,确立霸主地位,使混战的天下相对安定,可是到了癸丘会盟时,他骄纵狂逸,惟我独尊,结果各诸侯国都背叛了他。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一度打败齐楚晋等诸侯国,称霸会稽,越国成为其附庸,勾践成为他帐前奴仆,骄横使他目空一切,终于葬身小小附庸国越国军中,连祖宗留下的祭祀也给毁灭了,这都是不能自谨,不知节制酿成的祸患。再说商鞅、吴起,有功于国,一时声名显赫,天下闻名,正是由于不知节制,致使二人一个被车裂,一个被肢解,死得是何等悲惨。就是有秦国第一武将之称的武安君白起,之所以被逼死于杜邮,也与他在功成之后不知进退相关啊!同样为越王勾践复国灭吴立下显赫功勋的文种与范蠡,结局为何两样呢?同样是节制与进退的缘故。文种贪图一时之乐,却不知勾越是只能共患难而不能同甘乐的人,终于死在夫差赐死伍子胥的‘离镂’剑下。范蠡懂得‘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的道理,他更能够察颜观色,见一叶落而知秋至,所以在功成之后即身退,留下天下首富陶朱公的美名。”蔡泽见范睢面露忧伤悲凄的神色,心中暗喜,是时候了,这才直接说道:
“秦昭王人老心不老,想在有生之年一统天下,而应侯之才却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当务之急仍不知引退,应侯的结局必然和商鞅、白起、吴起、文种等人的结局一样,个人惨死不说,也会累及子孙家人。古人云: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应侯为何不趁秦王对你生有猜疑之心时送回相印,及时荐贤让贤呢?此时身退江湖闲居山林,观虎斗龙吟猿鸣禽啼,不也是人生另一种乐趣吗?应侯做到了这一点,一定有伯夷正直廉洁的美名,享受应侯的爵位与封地,子子孙孙称侯袭爵,也会有许由一样谦让的声誉和王乔、赤松子一样的高寿。《易》曰:亢龙有悔。就是龙飞得太高达到顶点而不能上升也不能下降,从而产生后悔之意。能上而不能下,能伸而不能屈,能往而不能返,这种尴尬的局面怎能不令人警醒警惕呀,请应侯仔细思考一下自身的处境吧!”范睢沉思良久,终于抬头说道:
“有欲望而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欲望;要占有而不知节制,就会丧失占有。我虽然熟诵古人格言,却不知道将它应用于行动,真是糊涂啊!今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请先生相信我,我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范睢在府中静静思索八日,终于认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考虑再三,便上朝拜见秦昭王,举荐蔡泽精通三坟五典,深明霸业的玄理,可以辅助秦王一统天下,建立千秋不朽的霸业。秦昭王听奏后十分高兴,立即召见了蔡泽,一番对答之后很是满意,授给他客卿的职位。
过不多久,范睢又称病请求辞去相位回到封地将养,秦昭王答应他的要求,收回相印,任命蔡泽担任相国。
这日,长乐宫内欢声笑语,子楚正在宴请宾客,为他刚满周岁的儿子成过生日礼。在子楚的心中,成才是他真正的儿子,与赵政相比,子楚希望成将来能够承袭大秦的江山社稷,所以给他起名叫成,就是成为真正的蛟龙。自从和阳泉君的女儿结婚后,子楚早把赵姬忘在脑后,成出生后,吕不韦心中时时挂念着赵政母子,虽然他知道赵政母子在赵国一切平安,但不在自己跟前总让他放心不下,那毕竟是他的女人和儿子,女人可以到处都有,儿子却是身上的一块肉,先天的血脉关系令吕不韦时刻挂念着赵政的成长。更何况子楚娶了紫玉后,所有的心思都扑在紫玉身上,这对于吕不韦所肩负的使命是多么不利。
吕不韦不止一次在子楚面前提及向赵国提出接回赵政母子的事,子楚总以两国关系紧张为借口一拖再拖。时间位置不同了,子楚对吕不韦已不同于在邯郸时言听计从,所以,他对吕不韦的许多建议总是听听,事后做与不做那是另一回事,而对吕不韦提出接回赵政母子的事更是阳奉阴为,他一听吕不韦提及赵政母子,就想到那个晚上他在窗下偷听到的话,心中不住地搅疼,嘴上不说,心里却痛恨吕不韦玩弄他,吕不韦又怎能理解子楚的心思呢?他一直认为自己和赵姬的事做得天衣无缝。
今天,吕不韦故意多饮了几杯,借着几分酒兴走到子楚跟前,举杯说道:“恭喜公子!”
“同喜,同喜!”子楚红光满面地说。“公子,为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兄长今日怎么客气了,有话尽管讲来,小弟洗耳恭听!”
“为兄想提醒公子一句,公子是有情有义之人,可不能见新忘旧做负心郎呀,常言说糟糠之妻不可丢,患难之际见真情,公子在邯郸还有一位患难之妻和时刻都有生命之忧的儿子呢。一日夫妻百日恩,赵姬为公子生有一子,也算得上患难夫妻了,公子应尽早把她们母子迎接回国,以免夜长梦多,赵政可是你们嬴氏的血脉呀!即使公子不顾及赵姬的生死,对于赵政——”不待吕不韦说下去,子楚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吕兄对他们母子都如此关心,更何况我这个做丈夫的做父亲的呢?我时时刻刻都挂念着赵政母子的安危,只是秦赵关系一直僵持不下,我怎好向大王提出去赵国迎接他们母子呢?何况这样做的后果只怕救不了他们母子,反而伤害了他们。我故意装作将他们母子抛弃不问的样子,以此给赵人造成一种错觉,认为我真的抛弃了他们,从而放松对他们的监视,然后再寻找个机会将他们接回。”
吕不韦知道子楚说这话是为了敷衍自己,便说道:
“只要公子真心将他们母子迎回,我愿再次回到邯郸迎接他们,请公子相信我在邯郸的实力。只要能迎回赵政母子,我耗尽在邯郸的一切家产也在所不惜!”
子楚止住吕不韦说下去,“吕兄的心意我十分理解,解救赵政母子的焦急心情我更胜吕兄十倍,但现在不是时候。请吕兄放心,在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让他们母子平安回到秦国的。”
吕不韦一提及迎接赵政母子的事,在场的许多人都认为吕不韦言之有理,纷纷向子楚献计献策,提出迎救赵政母子的几种方案。子楚只装作认真听取的样子,最后向众人说道:
“诸位提供的几点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至于如何营救赵政母子回国,我会做出妥善安排的,感谢诸位一片好心!”
子楚话音未落,有宫监匆匆进来向子楚附耳低语几句,子楚面色大变,急忙走到吕不韦跟前,悄悄说道:
“有劳吕兄代我照料一下客人,我要马上到内宫一趟,大王他——”子楚看一下众人没有说下去,吕不韦会意,“公子请去吧,这里有我照料。”
望着子楚离去的背影,琢磨着子楚刚才说的半句话,吕不韦心头一喜,一个大胆的想法升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