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菜场出来,胡安习惯性地沿河边走。差不多走到最东头,就能看到老杨独自钓鱼的身影。
老杨坐在竹椅上,歪着头打瞌睡,肩膀挤出三层下巴,鱼竿即将从手中滑落。胡安靠近时,刻意让凉鞋拖出声响。
老杨忽的弹起脑袋,立即投入钓鱼的状态,眯着眼紧盯湖面,以此告诉身后的人他并没有睡着。他知道是谁,除了胡安不会有人过来搭理他了,他已经成了秦索河边的一道风景。
“今天真是一点风都没有啊。”胡安低头看了眼老杨脚边的塑料桶,里面只有小半桶清水。
“没风好,浮标稳当。”老杨的声音沙哑而松弛,头顶为数不多的几根银针般的头发反射着阳光,稀疏程度堪比仙人掌刺。
“稳不稳当有什么区别。”胡安苦笑着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去看着秦索河延伸的方向。
秦索河已经不再清澈,即使朝阳映射过来,灰绿色的水面也显得生气不足。河里的鱼和镇上的年轻人一样越来越少。年轻的人们奔赴县城谋生,从上游的工厂里排出废水,污染家乡的河流。
怔怔看了十来分钟,依旧没什么收获。他掏出烟递给老杨一根。
对着河面默默把烟抽完,两个老头一天的会面就结束了。胡安穿过灌木,走回人行道上,朝自己家的方向迈了几步,听见老杨在叫他。
“胡安……胡安!”
第一声隐隐约约几乎听不见,第二声却差点被吓到。胡安当即的反应是钓上大鱼了,但一回头却看见老杨的脑袋在齐肩高的灌木上方移动,他应该是用类似竞走的姿势朝自己“跑”过来。
刚刚值完夜班,一大清早猛踩自行车,只感觉一口气提不上来,脑袋阵阵眩晕。
为了尽快抵达现场,陈小夫选择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北塘街,这要比从平坦的主干道绕行缩短了将近一公里路程。街面不足四米宽。陈小夫一路铃声不断,两旁民舍的窗户里陆陆续续有人探出脑袋。在青石板棱角的撞击下,两个轮子几乎快要失去保持圆形的力量了。陈小夫猫下身,让屁股离开坐垫,两条腿充当缓冲弹簧,左摇右摆地踩向事发地点。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换班的同事已经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墙上的时钟显示七点二十八分,离交接班只差两分钟。但哪怕只差一秒,这个听筒也只能由陈小夫提起来。一旦提起来,无论多么麻烦的案件都必须负责到底。如果运气不好需要花上一整天的功夫来处理,那么几乎得不到休息时间,因为到了傍晚五点,值班又开始了。
陈小夫打电话通知打捞队即刻出动,然后把接警时记录信息的纸条递给换班的同事。
“老樊一来就把这个给他,我先赶过去确认一下。”
陈小夫的从警履历仅有不足一年的见习期,不过就在半个月前,帮着三十年警龄的老樊打下手,处理过同类事件,所以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夏天的河真是会吃人啊。他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大致的流程,预先准备好几个问题,默默告诫自己必须镇定。
当然,如果“漂浮物”只是动物的尸体或者其他东西,那就再好不过。毕竟从声音判断,报案人明显上了年纪,眼神出错是很有可能的。
陈小夫并不反感处理复杂案件,甚至隐隐期盼能遇上棘手的挑战,这和大多数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样,只是宁静柔美的青柳镇实在难以让他产生不安的念想。这里是被政策遗忘的江南水乡,既没有都市的奢靡虚荣,也没有农村的冲动固执,每个人的性格就像秦索河水一样波澜不惊。大部分的警情都属于求助和意外事故,其他诸如家庭纠纷、打架闹事、小偷小摸之类的占比不到十分之一,刑事案件更是几年罕有。半个月前的小学生溺亡事故,是今年唯一登上县城晚报的案件。不少镇民说治安队的存在形同虚设也是深有体会。想来也只有青柳镇派出所,才敢让一位见习民警单独值夜班。
地点是在秦索河南岸靠近一片公园附近,位于青柳镇东部边缘。这里岸边的地势陡然增高,形成一个小坡。小坡靠河一侧被人工开挖出一个直立的断面,最高处与河面有三米多的落差,并且设置了一小段石栏杆,十分适合垂钓。
一位大约七十来岁的瘦削老人远远地站在路边招手,想来是担心漂浮物的位置与报案时产生了偏差而导致民警找不到地方。
“是你报的案吗?”
“唉对对,你可来了,快来看看。”
陈小夫随手将自行车靠上一棵樟树,一边用手指顶开帽檐,胡乱拨了拨完全湿透的刘海,一边跟着老人穿过一处高大灌木的缺口,一路小跑踏上岸边草地。
栏杆边汇集了十来个人。有人回头看见警察来了,下意识转身迎上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其余几人向两边散开,留出最佳的观察位置。
四十多米宽的河面在视野中完全展开,河中央漂浮着一团白色的椭圆形物体。也许是提前印象的作用,陈小夫一眼即看出,那是一个人赤裸的背部。
2
看到警车在路边停靠,陈小夫松了口气。老樊跨出车门,车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两名打捞队员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竹竿头部的钩子扣上了尸体某处,皮艇开始往回撑。
目测现场的围观者已经超过五十人,陈小夫伸开双手,像赶鸭子一般示意人们往后退,以便留出空地让皮艇停靠。
“之前那次我就说要做栏杆,你看看!搭几根铁管子能花几个钱!”老樊大声发着牢骚,挺着肚子挤过人墙,眉毛和颧骨肌同时向眼睛聚集。
镇民们大多熟识老樊,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转回河面。
陈小夫把掌心大小的硬皮记事本放回衬衣口袋,走到老樊身边,应景地叹了口气。
“是杨老头发现的?”老樊望着河面问。
“对。报案人是跟他一起钓鱼的朋友。”
“哦?”
“不对,是陪他一起钓鱼的朋友。”
“胡安。”
“……对。”陈小夫的眼神在说,你连这都知道。
“这两个老头每天一大清早就在这儿呆着,跟演话剧一样。”
“哦……是这样。”
“两个人都问过话了吗?”
“都问过了。”
“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陈小夫琢磨了一下,“当时,老杨是看着尸体从水里浮起来的。”
“是嘛。”老樊朝陈小夫看了眼。
“嗯,因为正在钓鱼所以眼睛一直看着河面,这个说法应该可信。”
“在哪儿?”
“什么在哪儿?”
“浮起来的地方。”
“喏,那边,我做了记号。”陈小夫指向左后方不远处,“我怕岸边人太多会把记号踩掉,特意离的远些。”
两名打捞队员把尸体抬上岸,放在事先铺好的塑料布上。
死者是一名年轻男子,上身和双脚赤裸,下身穿黑色西裤,腰部系了皮带。尸体被浸泡的全身泛白,已经完全僵硬,平放地面后依然双腿弯曲,两手握拳悬空在胸前,保持一种类似立定跳远的预备姿势。
这是陈小夫第二次目睹溺亡者的尸体。不同的是,之前的孩子被捞上岸时大概是刚刚停止呼吸,随后送到医院才确诊死亡,除了口鼻处有些白沫之外,跟昏迷的状况差不多,仿佛下一秒就会呛出一口水苏醒过来。而眼前的尸体不会让人抱有任何期盼,它已经完成了作为生命体的所有过程,甚至透出一种好不容易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安息却又被强行拉回来的痛苦。
“啊,是娴英的弟弟!”人群中发出一个女人惊恐的声音。
陈小夫寻声望去,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多数人别过脸捂住嘴却又忍不住斜眼看尸体。有胆大的走上前想要近距离观察,陈小夫连忙制止。
“是赵老师……”又有人轻声说。
原本安静的人群渐渐发出此起彼伏的嘈杂声。老樊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大概也已经认出了死者。
这个年纪被称呼为“老师”,那没准真的是老师。青柳镇只有一所小学,这两次溺水事件的受害者,都是这所学校的人……陈小夫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那我们先收队了。”较为年长的打捞员跟老樊告辞,另一个已经拖着放完气的皮艇往回走了。
“辛苦了。”老樊蹲下身准备检查死者的随身物品,一副当仁不让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尸体的髋关节有一定角度的弯折,导致两个口袋紧紧贴着大腿皮肤。钱包显然是没有了,不过右侧口袋有微小的凸起。老樊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枝,戳了戳凸起位置,是硬物!口袋里面有东西。老樊尝试把东西挑出来,但很快放弃了——断枝实在太软。
“去车里把勘验箱拿过来。”
陈小夫立刻跑向路边的警车,心里却在嘀咕,有这样的东西吗?
“回来!车钥匙。”
陈小夫一回身,被抛来的车钥匙砸中额头。
后备箱内的杂物盆满钵满,一旦打开想要再次合上就必须重新整理。透过空隙看到角落里果真有一个布满灰尘的箱子,里面杂乱无章的堆着各种工具,幸运的是,陈小夫看到了镊子。
提着箱子走回岸边,发现人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顺着河向西眺望,那边是石碗桥。
让陈小夫惊出一身冷汗的是,桥面上正在聚集人群。莫非淹死的人不止一个?再回头看马路边,打捞队的皮卡早已踪影全无。
老樊正在折磨自己的对讲机,一阵摇晃一阵拍打。可惜这里已经超过了有效通话距离,对讲机只是发出“滋滋”的哀鸣。
“你先去那边看看什么情况。”老樊朝石碗桥的方向努了努嘴,一把夺过勘验箱,“然后打电话再叫人过来。”
“叫谁?”
“谁接电话就叫谁!”
“好。”
“把相机也带过来。”
“……那个相机……坏了。”
“啥?什么时候的事?唉算了,你先过去吧。”
石碗桥距离刚才的捞尸现场大概有五六百米。几个好奇心强的人跟随陈小夫一起赶到桥上,而从桥上赶往捞尸地点的人则更多。一时间,秦索河南岸成了络绎不绝的步行大道。
气喘吁吁地跑上桥面,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引人聚集的只是遗留在桥面上的东西:一件浅灰色衬衫,一双黑色皮鞋和一双白色袜子。
不出意外的话,三件衣物都属于死者。只要看过刚才的尸体,就能做出判断。
衣物散落的状态比较随意,但位置相对集中,都靠近桥面东侧的栏杆。
这个“赵老师”……是从这里落水的吧。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落水的呢?
这些问题稍后再考虑吧,当务之急是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有……”陈小夫清了清干涩的喉咙,“有没有人碰过这些衣服?”
众人一脸茫然,无人回应。
“大家注意尽量不要……千万不要碰这些衣服,尽量靠西边走。我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麻烦大家配合一下。”
还是没有人回应。
陈小夫想到什么,慌乱地掏出记事本。刚一打开,脸上落下一滴汗,在记事本上化成硬币大的水印。
“我帮你看着,你去找人帮忙吧。”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挺着酒桶似的腰身走上前来。
这样的援助之声真是求之不得!陈小夫接连说了四五声“谢谢”,激动的差点要跟对方握手。
“小伙子赶紧呀。”妇女朝桥堍方向挥挥手。
“拜托了!”陈小夫飞奔向马路斜对面的杂货店,刚才胡安就是用店里公用电话报警的。
如果要用一个画面浓缩青柳镇的话,陈小夫一直觉得,那就是石碗桥。整个桥身除了生锈的铁栏杆之外,均由巨大的石块砌成。石块的棱边早已磨成了光滑的弧面,在云烟缭绕的清晨,会被覆上一层细雾,顺着石材的纹理,反射出丝状的倒影。桥坡两侧是斜面,中间则是台阶,最上一级台阶连接平整的桥顶。远远望去,犹如一个倒扣着的巨大石碗,苍老而隐忍。
“又有人淹死了?”同事吴坚在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
“嗯,不过这次情况有点不太一样。现在没法跟你多说,我得赶回去保护现场,你先过来。”
“好像挺复杂,行,我马上就到。”
回到桥上,扎堆的看客已经开始流动起来,因为桥面本身狭窄,仍然感觉十分拥挤。中年妇女正口沫横飞地跟周围的人聊着什么,几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将衣物包围起来。
“我已经通知同事过来帮忙了,真是……真是太感谢你了。”
“哎呀,这没啥,小事一桩。”妇女油光满面,说话时如唱戏一般挥舞着手势,全身的肉都在晃动。她靠过来小声问:“警官,听说淹死的是个老师?”
“哦,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样是哇。”妇女夸张的点点头,“我保证,你走开的这段时间,没人动过这些东西。”
“那太好了。”
“说起来,那边出了事情,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死人的东西没人要碰的。”旁边一个老头冷静地说。
妇女白了他一眼:“就怕大家好奇心强,挤上来看不小心踩到了。”
“可是,更早的时候有没有人碰过就难说了。”另一个瘦高个男人说,“那些卖菜的,卖早饭的,天没亮就出来活动了。”
“你懂什么,可以验指纹的呀,有没有人碰过一验就知道了,对哇警官?”妇女朝陈小夫猛的一扬下巴。
“唉,是是。”看来群众的智慧不容小觑。
“要我说,还是找个相机拍下来,这么一直围着也不是办法。” 瘦高个提了个中肯的建议。陈小夫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但同时有些犹豫,他不确定这样的做法是否合适。
“真的是呀!”中年妇女两眼放光,竖起食指在胸前来回晃动了几下,然后指着北边,“照相馆就在附近,老板跟我很熟,他衣服上的纽扣都是找我缝的,我去找他借。”
“借来要有人会用才行啊。”瘦高个说。于是大家都看着陈小夫。
“……呃……”
“没事儿,我把老板一起叫过来。”
3
照相馆老板临危受命,拍摄得格外认真。他大约四十五六,个子矮小,有些驼背,身穿蓝格子衬衫和背带裤。
中年妇女在一旁指挥拍摄角度,时不时看一眼陈小夫。老板反而像是她调教出来的徒弟。
其间陈小夫向周围的人询问昨晚或今天早上有没有目击者。大家都表示没看到任何异常,经过桥面时,这些衣物就已经在这儿了。
老樊总算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陈小夫看清楚了,里面是一串项链。
“什么情况?”
“这儿的衣服鞋子,很可能是死者留下的。”陈小夫解释。
“我说这两人什么情况。”
“这……”
“这不是警民互助嘛,老樊。”中年妇女满脸堆笑,“我是担心万一被人碰了,会增加破案难度的呀!”
“破什么案?”
中年妇女一时语塞,和同样愣住的照相馆老板面面相觑。陈小夫忽然觉得她是个嗅觉敏锐的人。
“那……要是不合适,我们把胶卷扯出来,当场销毁。”她倒也爽快。
老樊双眉紧锁,盯着老板手里的相机一阵沉默之后,忽然朝周围大声喊道:“大伙赶紧散了吧!散了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上班的上班,开张的开张,这都几点了,好吧。”
可能是好奇心恰好已经到达临界点,老樊的呼吁相当奏效,看客们纷纷离去。
“老板!”老樊叫住已经走远的照相馆老板。中年妇女也有所期待地一起转过身。老樊朝她甩甩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你姓啥来着?”
“姓周。”
“对对,想起来了,周师傅,麻烦你再帮忙拍一张照。”
老板露出疑惑的表情。
“来,你拿着。”老樊把证物袋递给陈小夫,“别把脸拍进去,只拍项链。”
陈小夫站的笔挺,双手各拈住证物袋的一角,感觉好像拿着一张奖状。虽然不是十分明确老樊的意图,但如果换了自己,大概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最快多久能洗出来?连同刚才的一起。”
“刚才的要几张?”
“一张就够。”
“两个小时。”
“好,麻烦了,回去吧。”
陈小夫还在考虑如何向老樊解释拍照的事情,看来老樊认为照相馆老板也是路过的看客之一,只不过恰好随身带着相机而已。
陈小夫把透明的证物袋提到齐眉高,仔细观察里面的项链。质地看起来像是银或者白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项坠外围是一个指甲大小的环,环上雕刻着难以识别的纹理,复杂而抽象。中间的图案形似旋涡,旋涡的每一条水纹末端连接环的内侧,一颗淡蓝色的宝石镶嵌在旋涡的正中心。链子由米粒状的扣环串连而成,穿过固定在项坠背面中心的挂圈。陈小夫感觉这样的连接方式有些别扭。
“这就是死者口袋里的东西吗?”
“嗯。”老樊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衣物。
“但是我感觉……这应该是女人戴的东西啊。”
“这不明摆着嘛,哪有男人戴这种项链。”
“这倒难说,不过他为人师表,应该不至于,学校也会禁止的吧。”
“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到有人说是老师来着。”
“是嘛。”
“难道不是?”
“是,身份基本确认,家属已经在现场了。”
陈小夫脑海中浮现出死者亲人悲痛欲绝的画面,不由得向岸边望去。那儿聚集的人数丝毫没有减少,吴坚一个人在那边不知是否应付的过来。
“樊队,依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樊撑着膝盖站起身,大概是血压不稳有些摇晃。他伸手指了指证物袋:“为了捞这个呗。”
“从这儿跳下去捞吗?”
“现在看起来就是这样的。”
陈小夫探出脑袋,视线越过栏杆笔直望下去。倒不是很高,但是河面悠悠荡荡,看不出来下面有多深。“能捞上来吗?这河有多深?”
“不深。你不会游泳,多深对你来说都一样。”
陈小夫挠了挠下巴:“为什么要自己跳下去捞呢?报警不行吗?”
“这我怎么知道。”
“莫非……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有这串项链,这是不义之财!”
老樊没有搭话。
陈小夫试图估量这串项链的价值,但他连白银和白金都无法分辨。相比较电视广告里出现过的首饰,这串项链显得有些粗犷,不太适合日常佩戴。陈小夫掂了掂分量,如果真是白金打造,即便忽略宝石,也必定价值不菲。
“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掉到河里的呢?走过桥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拿在手里把玩,然后一失手……”陈小夫喃喃自语,同时右手做出甩圈的动作,“潜到河底后已经抓到项链,但返回河面的途中用完了力气,是这样吗?”
“别瞎猜了,刑警马上到了。”
“刑警?”
“只是出于保险起见,走走程序罢了。”老樊做出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表情。
4
从县城赶来的刑警总共有五名。其中两名来到桥上拍照取证,问了老樊和陈小夫几个问题,随后把衣物和项链一同取走。
让人意外却又合乎情理的是,衬衫下面盖着一个棕色皮夹。里面有少量现金、票据、银行卡及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正是死者本人。姓名赵匆,生于一九七零年八月五日。
回到陈尸地点,另外三名刑警正各自忙碌。其中一人身着便装,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正在检查尸体。岸边拉起了警戒线。
吴坚正在应付一位女记者,他长相英俊,风趣幽默,经常成为电视记者的采访目标。另外一个男记者在与胡安交谈,他一头卷发,穿着很多口袋的绿色背心。陈小夫记得,他是县城晚报的记者,半个月前来过这里。
带队的刑警组长看起来比老樊年轻一些,正在稍微远离尸体的地方询问一位瘫坐在地的中年女人。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穿天蓝色短袖衬衫,齐耳的短发看起来很朴素。她两眼空洞,呆呆看着草地上某处,身体来回摇晃,似乎惊恐盖过悲伤。
从桥上过来的两名刑警把用塑料袋包好的衣物、皮夹及项链递给组长,简单交代了几句。
“这些是你弟弟的东西吗?”组长问女人。
原来是姐姐,难怪不像是母亲的年纪。
女人伸手去摸隔着塑料袋的衣服,张大了嘴,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被挤出眼眶。
“这是你弟弟的东西吗?”等女人稍稍平息下来,组长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是这一次,他指着项链。
女人摇了摇头。
“是——不是,还是不知道?”
“不是。”
“是你的?”
“不是……我没见过。”
“你弟弟平时有戴首饰的习惯吗?”
女人继续摇头。
“这是从你弟弟口袋里发现的,你有想到什么吗?”
此时她才认真看了眼项链。“怎么会……”
“家里人就你一个亲属吗?”组长连续发问,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小孩子。
女人没有反应。
“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没有。”女人双手抱头,手指陷进了头发。
项链确实有可能是打算送给女友的礼物,不过还是无法解释赵匆为什么要自己下河寻找。不,现在就断言坠河原因是寻找失物引起的意外,还为时尚早。
“他会游泳吗?”
“……会的。”
“平时会去这条河里游泳吗?”
女人终于精神决堤,放声大哭起来,也许是这个问题让她想象到自己的弟弟临死前在河水中挣扎的样子。两个年龄与之相仿的妇女一直等在不远处,见此情景,立即过来扶住她。其中一位刻意站在组长和女人之间。
两名记者见状都蠢蠢欲动,被吴坚拦住了。
“莫队。”老樊上前跟组长小声打了个招呼,莫队朝他点点头,两人走开一步,开始攀谈起来。陈小夫默默跟在一旁,拿出本子和笔。
死者赵匆,二十九岁,未婚。在省会某美术学院毕业后回到青柳镇,在镇中心小学任教。父亲年轻时就得肝癌去世了,家里只有母亲和年长十七岁的姐姐赵娴英。
母亲已经年过七十,身体状况十分糟糕,一直卧病在床,由赵娴英照顾。赵娴英在镇上一家布料厂工作,她的丈夫据说早年去外省做生意,跟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再也没有回来过。她有一个女儿,就读于县城某卫校,还有一年完成学业。
“这么说,赵匆是跟姐姐和母亲共同生活。”莫队说。
“不不,他们家有两处住宅。原先,赵匆和老母亲住在北塘街的老屋。赵娴英另外有一套单位分房,靠近青原公路,她和女儿俩人住在那儿。”老樊等莫队身边的一个助手记完笔记后,继续说道:“后来女儿出去念书了,赵娴英就把母亲接到自己那边,赵匆一个人住在老屋。老屋离学校比较近,上班方便。”
不过,赵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居,因为他的生活起居还是由姐姐照料。赵娴英每天晚上在家守护母亲,第二天一早去厂里上班,中午回到北塘街的老屋,为弟弟做好一天的饭菜,打扫卫生。傍晚下班后再返回自己家。
陈小夫看着失魂落魄的赵娴英,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赵匆对于她来说,也许更像是自己的孩子吧。
“你的效率还是一样这么高。”莫队对老樊提供的信息似乎非常满意。
“我在这儿呆了三十年,就剩这点本事了。”老樊话里透着一股酸涩味。莫队报以一笑。
几分钟后,医院的车到了。看到尸体被盖上白布抬上担架,赵娴英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露出哀怨又困惑的眼神看着莫队。
“因为是意外身亡,还是要做尸体检查。”莫队解释道。
“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刚才隔开莫队的女人说。她身材魁梧,声调很高,显得有些激愤。
“刚才只是初步看了表面。”
“怎么?这又不是被下了毒,你们还要开……”她意识到即将说出口的词语会刺激到赵娴英,立即收声,叹口气问:“什么时候能送回来?”
莫队别过头看了一眼远处:“不会送回来了。”
“你说啥!?”她爆发式的向前跨出一步,整个人似乎瞬间大了一圈。莫队下意识的往后一仰。
“这是司法程序,对谁都一样的。”老樊劝说的声音非常低沉,给人感觉这的确是无奈之举,“再说,他已经在河里泡了一阵子了,尸检最少还要花一两天时间,再拉回家里也不适合吧。”
女人的肩膀慢慢沉下去了。
赵娴英倚在另一个朋友的怀里,全身颤抖,目光跟随缓缓开走的运尸车,直到看不见为止。
“先这样吧,等报告出来后,我再决定是否需要你们配合调查。”莫队点头示意告辞,转身走向等候已久的记者。
老樊让吴坚开车送赵娴英回家,然后对陈小夫说:“后面的事情我自己去办,你回去休息。”
“不用,昨晚值班睡的挺稳。”这不是实话。今年的秋老虎来的很晚但异常凶猛,时值九月下旬,电风扇还是起不了多大作用。
老樊看了陈小夫几秒钟:“早饭吃了没?”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