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月六日下午将近四点的时候,劳贞花在接孙子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出门散步的陆大妈。这一天连日的台风暴雨刚刚结束,碧空如洗,而且也不太热,劳贞花很想在户外多呆一会儿。她回头看看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孙子,嘱咐他不要走远,随后和陆大妈交谈了大约二十分钟。
事后回想起来,劳贞花在看孙子最后一眼的同时,视线也一定略过了细波荡漾的秦索河,河水正轻柔地摇晃着水草。她在这条河畔生活,在河里游泳,淘米,洗衣服,年轻时和老伴并肩坐在岸边看水中摇碎的月亮。但这一天,仿佛陪伴多年的爱犬化身为吃人的野兽,秦索河吞噬了她的血脉。
小寒……小寒……
劳贞花呼喊着孙子的名字,踉踉跄跄转了几个街角,最后在河面上发现了浮起来的水壶。
伍小寒被捞上来时,书包仍然背在身上。劳贞花记得下着暴雨的某一天,没带伞的孙子从教学楼穿过操场跑到学校门口,好像就是这一副样子。只是现在,他闭上了眼睛。
曾有人在伍小寒落水之前告诫他注意安全,他发现伍小寒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水里,正低头寻找什么东西。接受询问的时候,他表示非常懊悔。因为当时正忙着送货,所以就直接离开了。
想到这里,陈小夫的咀嚼速度突然放缓了。
“喝口豆浆。”老樊以为他噎住了。
陈小夫回过神来,照做了。
“樊队。”
“嗯?”老樊一侧的腮帮鼓起,正在专心致志的咀嚼一个小笼包。
“之前……调查伍小寒事故的时候,”陈小夫特意稍作停顿,好让老樊的思绪转移到这件事情上来,“有个人说他看到伍小寒在河边玩耍,你还记得吗?”
“家具店送货的小工。”老樊想也不想就回答。
“对对。那家家具店在哪儿?”
“你想干啥?”
“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我问你,你要去家具店干啥?”
“我记得,那个小工当时说,看到伍小寒正在河里找什么东西。”陈小夫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看看四周,只有老板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两个吊扇呼呼作响。
老樊用眼神说:然后呢?
“这个赵老师不也是在河里找东西吗?”
老樊翻起白眼眨了几下,然后慢慢摇头。
陈小夫往前靠了靠说:“都是中心小学的人,淹死在同一条河里,死前都在河里找东西,这难道没有联系吗?”
“两处地点相差太远了。”
“这一点是没错,不过,也许他们了解的信息不一样?”
老樊忍不住笑了:“了解什么信息?河里有宝藏?”
陈小夫一脸尴尬。
“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不太可能因为想得到同样的东西而冒险去做同样的事情。”
陈小夫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一边,然后思考能否举出反例。
“还有,淹死在同一条河里说明不了什么。我问你,这个镇上的人,如果被淹死,还能死在哪儿?自己家的鱼塘里?”
“……”
“你去看看新闻,每年夏天都有人淹死,全国各地都有,我们这儿控制的还算可以。淹死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是小孩。”
陈小夫明白了,是小孩,自然也就是学生,是学生,那只能是中心小学的学生了。因此,只要再出现一个职业是老师的溺水者,就必定会产生这样关联。老樊这番话,基本上把自己的三个巧合因素都推翻了。
“现在几点了?”
“十点十五。”陈小夫看了眼手表。
“还差半个小时,走过去差不多了。”
从早餐店走到照相馆,实际只花了九分钟。照片已经准备好了,两张都非常清晰,应该有八寸大小。照片上的项链和衣物,无论是对比度和色彩的浓重感,都要强于现实,越发让人觉得这件事情好像真的非同小可。老板很周到的准备了尺寸合适的牛皮纸袋,而且坚决不肯收一分钱。
“现在怎么办?”站在照相馆门口,面对明晃晃的马路,陈小夫眯着眼问老樊。
“去学校。”
这正是陈小夫期待的答案。
石墙上作为校名的立体字已经被晒成了粉色,铁栅大门不久前重新刷过了,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油漆味。保安透过窗户看到正在走近的老樊和陈小夫,连忙从传达室出来,故作谨慎地将门闩抽开。
“唉,我听说了,实在没想到啊,前几天是学生,这次是老师,这才刚开学没几天那,这个学校是中了邪啦。”保安掐细了喉咙,声带都没有震动,好像正在深入敌营的险情下执行军事任务。其实大门口和最近的教学楼之间还隔着操场,只要不是声嘶力竭,没人能听到他说什么。
“你们校长在吗?”天气实在太热,老樊也不愿意浪费时间。
“他去外地考察了,走了有个把月了,这两天可能就回来。”保安递过来一根烟。
“不用了不用了,没事,刘主任呢?”
“拿着吧。刘主任?他在,我帮你打个电话。”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楼道里意外的和往常一样安静。经过一间间教室,隔着门隐隐传出老师抑扬顿挫讲课的声音。陈小夫满以为刚刚发生的事件会让学校失去正常的秩序。
毕竟只是小学啊,至少对于孩子来说,很难感受到异样的气氛。
虽然身为教导处主任,但刘主任仍然和众多老师共用一个办公室,只是在房间最里面摆了一张尺寸相对较大的桌子。
两人刚刚进门,刘主任就从自己桌子后面站起来,稍稍低下头,用翻过眼镜上沿的目光迎接来客。他既高且瘦,白衬衫挂住肩膀,前后都没有贴肉的感觉。
有另外四位老师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送着老樊和陈小夫走到主任桌前。或许在保安来电话之前,这五人正扎堆讨论赵匆的事情,此刻他们的想法大概是:事情果然是真的。
桌上两个纸杯里面已经放好了茶叶,刘主任附身要去拿地上的热水瓶。
“不用客气了,”老樊朝他摆了摆手,“去外面说吧。”
“这么说的话,是要挨个询问所有女老师?”刘主任尽量压低嗓门,但是走廊里还是有回声。他手里拿着项链的照片。
“是的,如果有不是老师的女职工,最好也包含进去。”
“我们学校女老师总共有三十九名,都要问吗?”
“三十九名?”老樊的眉毛大幅度向发际线移动。陈小夫也吃了一惊。
“小学啊樊警官,你也知道的,班主任都是女老师,其他的任课老师,也是女老师占多数。”刘主任似乎对于自己制造的困难有些得意。
“那这样吧,挑几个问。”
“怎么挑?”
“平时谁跟赵老师走的比较近?关系好的,或者一个办公室的。”
“这个……问郑老师比较直接,她是二年级的年段长。我这儿也是通过年段长间接了解其他老师的情况。”
“那就麻烦你帮我知会一声。”
“稍等。”刘主任把照片交还给陈小夫,回到办公室翻查文件。“她现在正在上课。呃……我认为,这个事情还是尽量不要影响到学生,如果不是特别急的话……”
“我明白,我们等她下课。”
“谢谢。”刘主任露出事先准备好的笑容,“三楼靠西侧有个会议室。如果不介意的话,去那里休息一下吧。”
2
“赵老师这个人,性格还是比较孤僻的,据我所知,跟大多数同事都没有很深的来往,男女都一样。”郑老师表情淡定,看不出情绪是否受影响。
“会不会是因为家庭关系比较特殊,从小有些自卑。”陈小夫在边上插了一句。
“不会,他的孤僻跟自卑没有关系。实际上,孤僻的人大多数都不自卑。
他只是和这里融不到一起,虽然来了有四年了,可总会感觉到不太一样,有无形的距离感。我也不太确定是刻意为之还是性格本来就这样。”郑老师似乎对赵匆颇感头疼,但又体现出身为长者的包容,尽管她看起来比赵匆大不了几岁。
“他是美术专业出身,可能难免有些自命不凡的艺术气质吧。”陈小夫迎合道。老樊看了他一眼,可能是觉得他今天话有点多。
“是有点这个意思。当然,他也绝不是高傲或者冷漠的人,找他帮忙也不会被拒绝,只是比较随性,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一方面,他本身没有意愿经营自己的人际关系,另一方面,美术老师不像主课老师那样容易引起关注,所以他在学校里很少与别人接触。”
“作为下属,不太好管理吧。”老樊干笑了两声,双手抱肩调整坐姿。他似乎很满意对方这种一问三答的配合方式。
“不,没有这样的问题。”郑老师微微一笑:“在学校里,上下级的关系不像其他单位那样明确。虽然是年段长,但我的任务最主要还是汇总和组织,很少直接指导其他老师的工作,说不上管理下属。”
郑老师的相貌并不出众,身材短小而且过于结实,缺乏女性魅力。但说话条理清晰,谈吐之间有一种非此即彼的果敢气质,而且似乎言无不尽,越是如此,越是无法察觉真假虚实。
“昨天赵老师正常上班吗?”
“你是指时间上吗?”
“对。”
“正常,早自修开始前,一般我都会确认一下老师是否到齐。下班时也没有发觉谁提早离开。”
“你们几点下班?”
“四点半。”
那么,赵匆从下河死亡到上浮最多用只用了十五个小时。现在天气这么热,确实有可能。但实际肯定要比这个时间更短。因为赵匆下河必然是在入夜之后,否则留在桥面上的衣物,在昨天傍晚就会引起骚动。
“情绪上呢?”
“没有察觉到异样,不过这个就难说了。赵老师不是一个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的人,况且我平常也不可能特意去关注这些。”
老樊点点头,然后给陈小夫一个示意的眼神。陈小夫从纸袋里拿出照片,放到郑老师面前。
“这是从赵老师口袋里找到的项链,有没有见过?”老樊问。
“没有。”郑老师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想必刘主任已经跟她沟通过项链的来历。
“你们学校的老师之中,谁可能会有这样的项链?”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但是这个款式很乍眼,如果有人戴在胸前,我一定会有印象。”
老樊“唔”了一声,赞同她的观点。
“赵老师一直是单身吗?”陈小夫问。
“据我所知是这样。他刚来时,有几个老师给他做过媒,都没有成功。后来就都知难而退了,一直到现在。不过,这类问题应该去问他家里人更准确吧。”
三人沉默了一阵,楼道里热闹起来,陈小夫一看表,应该是吃完午餐的老师们结伴回来了。
“郑老师,赵老师负责教哪几个班?”老樊问道。
“这个学期开始,教二年级。”
“整个年段吗?”
“是的。”
“我记得,这个月初溺水去世的伍小寒,是二年级的学生。”老樊这一句话,连陈小夫都有些意外。
“……是。”郑老师略显讶异地来回看着两人,“你们不会是觉得这两桩事情有关联吧?”
“哦,我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问。”
“这只是意外吧,包括这次赵老师的事情,如果不是你们找上门,我也会觉得那只是意外。”
老樊立即一脸严肃地摆了摆手:“我们从来没表示过,赵老师的事情不是意外。我们只是在排除一些微小的可能性。因为这个东西明明白白的出现在那儿,总不能视而不见。”老樊指了指照片。
“了解。”
“最近赵老师和学生或者家长之间,有没有出现过矛盾?”
“没有,一切如常。”
“是嘛。”老樊叹了口气,“那么……下面可能还要占用几位老师的午休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们有这个义务。”郑老师露出微笑。
“那麻烦了。”
“请稍等。”郑老师起身离开会议室。
大约十分钟后,成串的问询工作开始。问询对象由郑老师经过名册筛选,以同一办公室,负责同一年段且年龄接近为优先原则,共计十七名女教师。
老樊倚靠在北侧窗台,看着女老师们一个一个轮流进出,回答陈小夫的两个问题——有没有见过项链以及和赵老师的关系如何。前几人的回答无一例外,不是摇头就是直接否定。多数人比较紧张,有些较为健谈的,会补充描述赵匆的性格为人,但与郑老师的说法没有出入。
变化出现在第十二名老师。
“这个……”她低着头,有些扭捏地瞟了眼陈小夫。
“怎么?有印象吗?”陈小夫一下来了精神。
对方依旧迟疑,两只手捏在一起,目光在桌面其他地方游移,显然不是在识别相片上的东西。
老樊走近一步:“你放心,即使你说了,问询也不会到你为止,我们会继续进行。只要你自己不说,不会有人知道。”
“我记得……苗老师戴过这串项链。”
“苗老师?禾苗的苗?”老樊说完看向陈小夫。
“嗯。”
陈小夫快速确认刚刚记下的名单,前十一位中并没有姓苗的。他朝老樊摇了摇头。
“这位苗老师在外面等候吗?”老樊问。
“没有,她是……她负责图书馆的工作。”这位姓张的年轻的老师有一张娃娃脸,刘海一刀齐,看起来更像是个大学生。
“哦是这样。那么,你最近一次看到她戴这串项链是在什么时候?”
“最近一次……这个想不起来了。”
除非和对方朝夕相处,否则怎会留意这样的细节。老樊的问题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你跟这位苗老师平时经常接触吗?”
“不,我只是去图书馆时才会碰到她。嗯,我看到她戴这串项链的时候应该就是在图书馆。”她确认回忆似的点点头,“说不定是去年冬天或者秋天吧,我记得那时候她穿着毛衣。”
随后老樊问了和赵匆有关的问题,她的回答和前几位老师没有差别。
“赵老师口袋里发现了苗老师的项链,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头绪吗?”老樊的眼神略过一丝锐利。
“没有。”张老师摇摇头,刘海和辫子交替摆动了两三下。
“好的,非常感谢你的配合。”老樊给予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麻烦请下一位老师进来。”
交替的空挡,老樊让陈小夫继续,自己则离开了会议室。回来时,剩余五名老师的问询已经全部结束。
“有别的收获吗?”老樊在会议桌主位上坐下,和陈小夫形成对角。
“没有。”
老樊不出所料般点点头:“等那位苗老师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她礼貌地用指关节叩响本就开着的门。
“两位警官,是要找我谈话吧?”她非常柔软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哦,苗老师。”老樊一瞬间似乎想站起来,可能是因为坐的太靠里,滚圆的肚子顶住了桌沿。他转而放弃,露出尴尬的笑容,伸出左手指向陈小夫对面的座位。
“请坐。”
苗老师身着圆领白T恤和蓝色七分牛仔裤,与纤细的身材十分贴合,皮肤略微显黑,五官却很精致,垂肩的长发带有细微的弧度,看不出来是烫过还是自然卷曲。她在对面坐下的一瞬间,陈小夫的呼吸少了一个节拍。
“想必你也听说了,我们过来是为了赵老师的事情。”老樊扯了扯制服的衣摆后开口说。
“嗯,郑老师刚刚提过。”她侧过脸朝向老樊,语气无关痛痒。颧骨与下颌因为皮肤张力而显得轮廓分明。或许已经超过三十岁了。
“苗老师是图书馆的负责人,是吧。”
“是的。”
“平时主要有哪些工作呢?”
“借还登记,书架编排,做得最多的是把孩子们放错位置的书放回原位。”她略带倦意地笑了笑,把手肘搁上桌沿,同时前臂缠绕起来,“挺单纯的工作。”
“图书馆有几个工作人员?”
“只有我一个。”
“是嘛,能忙得过来吗?”
“这儿的图书馆很小。”
老樊挂下嘴角点了点头:“苗老师不是当地人吧。”
她莞尔一笑:“我老家在四川。”
“怎么大老远地跑这儿来了?”老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
“缘分吧。”
“原来如此,来这儿多久了?”
“三年。”
“赵老师平时会去图书馆吗?”老樊的眼睑收缩了一下。
“有过几次。”她把垂落的几缕长发挽到耳后,“图书馆里多数是针对孩子的书,很少有老师会来,所以有印象。”
“你跟赵老师的关系怎么样?”这一问已经显露出足够的侵略性。
“不太熟。”她微微嘟起嘴摇了摇头,似乎正在体会两人之间交集,“只能说是认识而已。”
这番连续的一问一答真是考验耐性。老樊看着陈小夫朝苗老师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小夫把照片转向苗老师,用手指按住推到她面前。
“有没有见过这串项链?”老樊问。
苗老师把照片拿起来。北窗投射进来的柔光恰好照在她挽起长发的一侧脸庞,犹如在淡栗色的皮肤上盖了一层霜。陈小夫的目光从对方的眼睛一直落到下巴,想象着这串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的样子。
“项链是我的,应该没错。”她放下照片,目光仍然没有离开。
“你能确定吗?”
“嗯,这样的款式不太常见,是我还在老家那时买的。”
“具体哪家商店,还记得吗?”
苗老师说出了商店的名称,陈小夫拿笔记下。
“看来是相当贵重的东西。”
“不,只是普通银制品而已。”
“哦?一直带在身边,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漂亮。首饰并不是什么大物件,顺带放包里就行。”
老樊摸了摸鼻子,上身前倾:“我们在赵老师口袋里发现了这串项链。这该怎么解释?”
苗老师缓缓摇头,平直的细眉聚了起来,她望向天花板:“我也觉得奇怪。我确实弄丢了项链,但是为什么会在赵老师那儿……我真的没有想到。”
“什么时候弄丢的?”
“嗯……大概有半年了吧,今天春天的时候。”
“怎么弄丢的?”
“记不太清了,某一天忽然发现找不到了。”她歪着脑袋说。
老樊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
“一件东西不见了,如果能想起是怎么丢的,多半就能找回来吧。”她补充说。
“有道理。”老樊用赞许的口吻说,“除非……有人顺手牵羊。”
苗老师斜过视线看着照片,没有回应。
“那段时间家里进过贼吗?”
“没有,从来没有过。”
“有没有可能是在学校弄丢的?”
“我这么想过。”苗老师右手半握支住下巴,“因为家里翻遍了也没找到,我就猜想会不会是哪个学生恶作剧,把项链藏在某个书架上了。”
“嗯?”老樊露出不解的表情,“这要怎么才能办到呢?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项链从你的脖子上摘下来?”
“我有时会把外套脱下来,项链也会一起摘下来挂在椅子后背。”
老樊“哦”了一声,脸上的疑惑没有完全消失。
苗老师露齿一笑:“只剩线衫的话,戴着这串项链会显得有些突兀。要搭配披一件领子大一点的外套才好看。”她用手掌在胸前两侧比划出一个很大的“V”,大概是勾勒领子的轮廓。
老樊半张着嘴扬起圆圆的下巴,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
苗老师略带羞涩地低下头,瞥了陈小夫一眼。陈小夫立即移开目光,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觉得……赵老师会做这样的事情吗?”老樊慢吞吞地问。
“你是说……”
“对,偷走你的项链。”
“有些难以想象,这个……我不太确定。”苗老师耸了耸肩。
“赵老师有没有向你表示过什么?”
苗老师微微侧过脸,表示没听明白。
“比如,对你有好感。”
苗老师哑然失笑:“这怎么会呢。”
“我们初步判断,赵老师可能是为了找回掉落河里的项链,才遭遇意外的。”
“嗯。”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樊看向别处持续点头,仿佛在称掂自己脑袋的分量:“好的,今天麻烦你了。”
“哪里,你们也很辛苦。”她起身微微颔首,几缕长发再次垂落下来。
“哦对了。”老樊在苗老师即将走出会议室门口时说,“罗校长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她回过头,一只手搭着门框。
“真是太不巧了。听说出差一个多月了。”
“嗯,差不多。”
“如果有必要,我会再来拜会他。”
“好的,我会转达。”
3
“下一步做什么?”
“排查一下学校以外的人际关系。”老樊将一次性筷子掰开,捏在手里相互敲打。
“哦。还有这个必要吗?”
“项链不一定是赵匆直接到手的,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这事我会安排,你下午回去休息。”
陈小夫沉默不语。
这里是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门面看起来十分老旧。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五十分,所剩无几的菜品都不合口味,两人索性点了干挑面。
“验尸报告估计要到明天出来吧。”面条端上来之后,陈小夫不经意间问。
“不好说。”老樊吸了一大口面条,转过头来对着陈小夫咀嚼,“怎么你很着急吗?”
“那倒也不是。”
陈小夫隔了一阵又问:“樊队,你觉得……苗老师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叫这个人怎么样?你是要我给她介绍对象吗?”
陈小夫愕然。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说话都这么委婉,像姑娘家家似的。你就直接问,她有没有嫌疑。”
“对!”
“对啥啊,你还真觉得这是一起杀人案那?”老樊瞪着陈小夫等他回复,但陈小夫只是吞了下口水。于是他换了个委婉的口吻:“你有什么根据吗?”
“……没有。”
“所以说,千万不要凭直觉办案。”老樊嘴唇往下一挂,故作调皮地用筷子朝陈小夫点了点:“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陈小夫讪讪而笑,内心却不以为然。
“说不定这家伙就是偷了人家项链高兴坏了,一时喝多了酒。”
顺着老樊的视线,陈小夫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劲酒广告的海报,当即感觉没趣似的笑了笑。
“不可能吗?”老樊故作严肃地拔高声调,“人喝多了,什么傻事干不出来。”
验尸报告应该能给出答案吧。
“查案就是这样,你费尽心机解决很多疑问,只是为了让最终的结果看起来更加自然一些。或者有时候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做这些,结果也不会改变。因为左右结果的,往往只是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因素。”
陈小夫看着海报心想,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苗老师,确实不是普通人。”老樊偏过舌尖顶住磨牙,仿佛在品味这个说法。
“什么意思?”
“她是校长夫人。”
“啊?原来是这样。”陈小夫回想刚才老樊与苗老师之间的对话,因为这一身份的显露而变得更有弦外之音。“你原先就知道吗?”
“郑老师透露的,她也是个明白人,这种事情一查就知道,没必要隐瞒。”
“这倒也是。”
“早就听说校长娶了个小十多岁的女人,今天还是第一次见,确实有姿色。是吧?”老樊说着用手肘顶了陈小夫一下,嘿嘿一笑。
“啊?”陈小夫装出一副刚被拍醒的样子。
“你来所里多久了?”
“十个半月。”
“有这么久吗?我感觉你前几个礼拜才来报道。嗯,是不是感觉无聊透顶?也对,这里死气沉沉,难为你们这帮年轻人了。”
在青柳镇,陈小夫一直难以习惯的是人们一天的作息时间。多数人在下午四点半左右解决晚饭,然后对着电视机渡过短暂的夜生活,第二天早上六点之后起床会被数落为睡懒觉。即便在昼长夜短的夏季,灯火阑珊的夜景也只能维持到九点左右。这跟全镇人口老龄化有很大的关系。
“我挺喜欢这儿,安安静静的,像个大公园。”这是真心话。
“那是因为你没有领教过大都市的诱惑。这种话,还是得从外面回来之后再说才有说服力。”
老樊大概还有四个月年满五十岁,剪成板寸的头发已经掺杂了些许铁灰色。听吴坚说,老樊大约七八年前开始独居生活。妻子为了更好的照顾念高中的女儿,一意孤行地在县城经营了一家副食品店。但老樊心里明白,这是妻子协议离婚未果后下一步规划的开始——分居,在县城发展,把女儿送去省城上大学。这些目标都一一实现了。但时至今日,妻子都没有来找他办离婚手续。可见,她离开老樊并不是寄希望于重建新的家庭,而是对他从心底产生了绝望。“都市”一词对于老樊而言,意味深长。
“你现在是不是盼着这个事情在你手上变成一桩大案?”老樊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用解释,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这确实是个让人矛盾的期盼。
“但是,如果真成了杀人案,跟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案件会移交给刑警。你是正规警校毕业,这个规矩不会不懂吧。”
“这个我知道。”陈小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在想,会不会是这样一种情况。”
“说说看。”
“赵匆和苗老师两人一起经过石碗桥,苗老师的项链掉进了河里,于是赵匆下河帮他找回来。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水性,结果淹死了。”
“桥上的人呢?眼睁睁看着他淹死吗?”
“一旦求助或者报警,两人的不正当关系就会暴露。”
老樊睁大眼睛深吸一口气,白了他一眼:“你小子心够黑的啊。”
陈小夫难为情地抓着鬓角。
“看来你是铁了心想让这两人有一腿。”
陈小夫想要否认,但扪心自问,见到苗老师之后,这个想法就一直盘旋不去。
“你就不能认为赵匆偷了东西吗?”
“我并没有排除这种可能啊。只是,如果弄错了的话,对他姐姐太不公平了。已经去世的弟弟做了贼,对她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大吧。”
“难道这两人搞破鞋就对别人伤害不大吗?贼和第三者,哪个更坏?一个偷东西,一个偷人心。你说呢?”老樊掂了掂下巴。
人心可以偷吗?如果对方没有表露真心,无论如何做不到吧。陈小夫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老樊叹了口气:“你的猜测,完全站不住脚。”
“为什么?”
“你看过那串项链吧,链子没断,怎么掉下来的?”
“对啊……”陈小夫顿感脸上发热。
“总不至于自己拿下来丢河里,再让赵匆去捡回来吧,又不是逗狗。”老樊做出从脖子上套取项链的动作,“退一步讲,就算项链是从苗老师身上掉下来的,为什么要让赵匆下河去捞呢?完全可以报警找我们帮忙啊,只要让赵匆先行离开,就不会暴露什么。”
陈小夫无言以对。
“但是,如果项链是赵匆偷走的,情况就不同。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对苗老师的非分之想,所以只能自己找回项链。”
“原来是这样。”
“不过,同样是这样的情形,却可能有不同的起因。”老樊把筷子搁在空碗上。
陈小夫的脑经已经转不过来了。
“项链可以是赵匆偷来的,当然也可以是苗老师送给他的。”
“啊?”
“这个女人,有妖气。”老樊眯起眼,“你发觉没有?”
“什么?”
“她从头到尾,没有主动问过一个问题。”
4
两人转进派出所大门,发现吴坚竟然也才刚刚到。他把警车停在院子里,熄火跨出车门。
“怎么现在才回来?”老樊和陈小夫同时向吴坚发问。这很可能意味着他送赵娴英回家的途中出了差错。
“樊队,这个事情看来不简单。”吴坚说的同时向四周张望,表情像在演戏。
“怎么说?”老樊有点想笑。他知道吴坚所谓的“不简单”往往也不会太复杂。
吴坚咽了口唾沫,喉结大幅蠕动,然后竖起食指在空中点了两下,这是他整理思路的习惯。
“刚才,莫队手下的两名刑警也过去了。”
“哟,动作挺利索嘛。去干啥了?”
“调查赵匆的人际关系和家里的情况。”
“有什么收获吗?”
“人际关系方面没有值得注意的。赵匆念完书回来之后,原先的同学基本都出去了,留下来的也都结婚生子,走不到一块儿去。而且,他似乎原本就没什么朋友,一直独来独往。社交圈也就集中在学校的关系网,具体怎么样还不明确。”
三人走进了办公室。
“赵娴英的情绪还稳定吗?”
“还行,两个小姐妹一直陪着她,也帮忙回答了不少问题。”
老樊点点头。
“他们顺便还找了找有没有留下遗书。”
遗书?陈小夫把汗湿的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一下愣住了。是自杀吗?他惊觉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考虑到自杀的可能。不,不会,因为跳河自杀没有必要脱衣服。
“等一下,你说刑警去找赵匆的遗书?”老樊探出脖子问道。
“是啊,结果没找到。”
“他们去哪儿找?”
“当然去赵匆家里啊。”
“不对啊,刑警在赵匆家里找遗书,你怎么会知道?我不是让你送他姐回去嘛。”
“是这样。”吴坚举起一个手掌,摆出先听我把话说完的姿势,“他母亲最近身体越来越差,瘦得皮包骨头,这两天已经没法自己下床了。所以,昨天赵匆把母亲和姐姐一起接到自己那儿住了。那我自然就把他姐送回赵匆家了。刑警的车一路跟在我后面,到了我才发现。”
“那么昨天晚上赵娴英和她母亲是住在北塘街的老屋了。”
“是这样的。”
“就刚好是昨天接过去的吗?”
“对,昨天上午。”
老樊陷入沉思,随后说:“这样的话……昨天晚上赵娴英最后一次看到赵匆是在什么时候?”
“吃过晚饭之后,大概七点左右,赵匆离开家里,没说去哪儿。”吴坚掏出一张纸,看了眼上面密集而潦草的字迹,点点头表示确认。
“你这是什么?出门也不带个本子。”老樊一脸嫌弃,“你让人家刑警怎么看我们?”
“早上有点慌乱。”吴坚有些难为情,但立马严肃地说,“但是,赵娴英又说,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赵匆又回来了。”
“回来了?”老樊正打算坐下的身体僵住了。
“对,而且,回来之后就再没有出去过。”
“啊?!这怎么可能?这是她自己说的?”
“对,连她的两个小姐妹都觉得她是不是疯了。不过,当时赵娴英其实并没有亲眼看到赵匆。”
“什么意思?我都被你说糊涂了。”
吴坚搬过一把椅子,反转方向后坐下,胳膊架在椅背上,开始讲述刑警的调查内容。
昨晚,赵娴英和母亲睡在楼下的里屋。也许是因为白天挪地方伤了筋骨,或是加重了病情,母亲浑身上下不自在,一直没有睡着。十一点左右,赵娴英清楚地听到开门声,她觉得是赵匆回来了。但奇怪的是,赵匆既没有开灯,也没有洗澡,而是直接走上楼梯,打算回二楼自己的房间。
赵娴英问了一声: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赵匆没有回应,上楼关上了房门,从里面把门反锁住了。
赵娴英觉得有些不妥,上去敲门,又叫了两声,但里面毫无动静。她想,弟弟可能是喝醉了。如果他有了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倒也不是坏事。
母亲开始说胡话,浑身虚汗,手脚不停乱动。赵娴英有些后悔搬过来了。母亲在自己的宿舍住了快三年,是不是回老家反而不适应了?她接了盆水给母亲擦身,然后握住母亲的手,用手指在上面写字。母亲害怕第二天无法再醒过来的时候经常让她这么做,只不过现在母亲已经说不出是什么字了。
半夜的时候,赵娴英察觉到楼上的门轻轻地打开了。此时她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于是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可母亲忽然又含混地哼了一声,声音并不大,但二楼的房门立刻又关上了。
天快亮时,母亲才终于睡着。
迷迷糊糊之间,赵娴英听到了剧烈地敲门声,同时夹杂着带哭腔的呼喊声。
她睁开眼睛看到墙上的挂钟,发现已经过了上午八点。
是隔壁的明娟,昨天搬家她出了不少力,乐了一天,此时却哭成了泪人。
阿匆出事了!
赵娴英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房门,然后被明娟拉了出去。
“赵娴英觉得是弟弟还魂来见她最后一面。”吴坚压低声音说,“难怪她当时有这样的反应了。”
陈小夫楞了一下,但随即明白过来,“当时”指的是赵娴英赶到捞尸现场的时间点,那时候自己正在石碗桥上。他问吴坚:“什么样的反应?”
吴坚瞄了一眼老樊,对陈小夫说:“她看到弟弟的尸体之后,满脸惊恐,拼命往回跑,大声叫着弟弟的名字。”
“往回跑……”
“是啊,一般来说,不都是直接扑到尸体旁边的吗?我都准备好了,站在她和尸体之间,只要她一有动作,我就立马制止她。”吴坚做出环抱的动作,“可她的动作是往反方向跑。最后还是后面的两个小姐妹抱住了她。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太当回事。”
确实,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奇怪。回想起赵娴英被莫队问话时候的状态,其实内心的情绪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的多。
“她想回去确认一下赵匆是不是还在家里。”陈小夫点头说。
“就是啊,可这怎么可能呢?尸体就在眼前,总不至于会分身术吧。”
“这个人绝不可能是赵匆。”老樊说话了。
“刑警也这么认为。”
“早上七点半已经是一具浮尸,最迟昨晚天一黑就已经淹死了。怎么可能还往家里跑!”
“对。而且,赵娴英很笃定的说,她去给明娟开门的时候,门仍然是从里面反锁着的。所以她才认为回来的人没有再出去。”
“窗户呢?”陈小夫抢先问。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吴坚脸上浮现出让人反感的莫名自信,“楼上的窗户直到我们上去检查,都是关好的,插销也都落位。楼下的更不用说了,没人会开着楼下的窗户睡觉的。”
“那就是说,这个人是在赵娴英出门之后才离开的。”老樊淡定地说。
吴坚伸出食指在椅背上沿敲了一下,一脸的敬佩之情:“刑警后来马上调查周围邻居,问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在今天早上从赵娴英家里出来。”
“他们也不是吃干饭的,有人看到吗?”
“没有,那个时候一半人都去河边看热闹了吧。”
“嗯。那么……”老樊低头捏着眉心,“这个人是怎么进去的?用钥匙开门?”
“对,用的就是赵匆的钥匙。”
“能确定吗?”
“嗯,刑警在二楼房间的写字桌上发现了那串钥匙。但钥匙平时是挂门口的。昨天傍晚赵匆出门的时候是拿了钥匙的。”
赵匆之前一个人住,出门自然要带上钥匙。这个习惯不太可能会因为头一天有人在家就马上改变。陈小夫现在才发觉,留在桥面上的东西之中,没有钥匙是不合理的。
老樊定定看着陈小夫,他必然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事发当时有另一个人在场的可能性已经很大了。她和赵匆的死不无关系。
“现场勘查有什么发现吗?”老樊问。
“暂时还没有吧。刑警花了很大工夫采集指纹和脚印,那串钥匙也带走了。”
“赵匆房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这个现在还不确定,赵娴英虽然每天去那边,但是很少进赵匆的房间,一下子也说不上来。不过,写字桌的抽屉里有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