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月二十四日,距离发现赵匆尸体已经过了两天。下午刚过两点,陈小夫就来到办公室。
“你不会是搞错时差了吧,现在就来上班。”正要外出巡逻的小张跟他开玩笑。
“一个人呆着也没事情做。”
吴坚正在靠近门口的饮水机出接水,看见陈小夫进门,朝那张专门用来堆放文件的桌子努了努嘴,果不其然地说:“报告出来了。”
“什么时候出来的?”陈小夫快步朝那张桌子走去。老樊正在在自己位子上处理某个文件。
“上午去了一趟刑警队,复印了一份带回来的。”
翻过死者信息和特征描述的一页,直接看最后的结论。
死因为生前溺水死亡。死亡时间在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左右。肺部溺液成分与秦索河河水一致。体表完好,无器械伤痕。根据局部尸僵程度差异判断,溺水主因可能为双腿股二头肌痉挛。
此外,从胃中检测出啤酒成分。根据分解程度和酒精浓度,判断死者在死亡前半小时左右喝了大约四百毫升啤酒。
陈小夫用屁股倚住桌沿,耷拉下肩膀,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
对于溺亡者而言,这份尸检报告可以用平淡无奇来形容。赵匆无非是众多因为大腿抽筋而淹死的游泳者之一。
仅存的亮点是死前喝过酒,可惜跟老樊所谓的“喝多了”相去甚远。酒量再差的人,也不至于在四百毫升啤酒的影响下失去理智到半夜跳河的地步吧。不过这倒是解释了尸体为何仅仅在水里泡了不到十个小时就能浮出水面。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老樊的语调很平稳。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樊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边走向窗口边说:“刑警那边没有立案,可能会把案子退回来。”
“退回来?”陈小夫既感失望,又有所期待。
“如果退回来就说明是意外,让我们自己处理结案。”
“意外?其他方面的线索呢?”
“项链和桥面遗留物的鉴定也做好了,只是没有成文。”吴坚替老樊说明,“这些东西上面都只有赵匆的指纹。”
“项链泡河里了,还能验出指纹吗?”
“可以的。指纹就是一层油脂,只要不用肥皂洗,就能验出来。当然,时间太长了不行,几天之内没问题。”
“衣服有拉扯痕迹吗?”
“有这种东西还会放弃立案吗?”老樊打断道,“你能想到的,他们早想到了。”
吴坚朝陈小夫耸了耸肩。
陈小夫不以为意:“那赵匆家里呢?”
“没有,指纹、脚印一概没有,那串钥匙上也只有赵匆本人的指纹。”
“这……怎么做到的?”
“事先有准备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老樊说。
“这个人可不简单哦。”吴坚有些幸灾乐祸的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目前的情况可没法结案。”
“非要结的话,当然也可以。”老樊说,“把这些情况看成三件事。一,赵匆偷了苗雪的项链;二,赵匆为了找回掉落河里的项链淹死了;三,某个人得到了赵匆的钥匙,进入赵匆家行窃。”
陈小夫听得目瞪口呆,这未免太自欺欺人了。
“第一件事,只要物归原主就行;第二件事,人已经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第三件事难办一些,也许找不到这个人。但赵娴英表示没有东西失窃,很可能就此不了了之。”
“莫队也是这么考虑的吗?”
“不然还能怎样?”老樊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他们也尽力了。”
刑警的调查持续了两天时间,除了赵匆家里、学校,还向石碗桥周边居民进行了询问:二十一日晚十点左右是否发现桥上有任何异常情况。共计八十五户,仅有两人表示听到过落水声。其中一个已经躺在床上,因为没有后续动静,就没爬起来查看。
“声音是听到了,但就算到窗口去看,也很难看清桥上的状况吧。”这人凭长久以来的生活经验判断,“从这里望到桥上,岸边的路灯会把近处照亮,而桥上没有路灯,就更加容易忽视了。”调查的刑警对这种视觉趋光的说法表示认同。
另一家则离得比较远,虽然隐约听到了声音,但因为中间有其他楼房遮挡,无法直接看到石碗桥。
随后,赵匆家的左邻右舍也接受了询问。几户人家均表示这个时间点都已经熟睡了,没有注意那天半夜赵家二楼房间里是否有人活动。
刑警也尝试从学校保安口中问出苗雪在二十二日上午的到校时间。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图书馆的开放时间是上午九点半至下午三点半。也就是说,苗雪正常上班时间就是在九点之后。因此,事先推测的苗雪在八点多离开赵匆家的时间点也不具备参考价值。
值得存疑的是赵匆近几日的异常活动:晚饭后去河里游泳。
“暑假的时候不去,现在都立秋了,反而心血来潮,说是再不运动怕身体出问题。可他只坚持了四天,就又放弃了。”赵娴英对再度造访的刑警说。
一个无论刮风下雨每天傍晚都准时下河游泳的老头也证实了这个情况:
“不会看错的,我眼神好着呢!”
“现在河水没以前干净,下河的人本身就不多。”
“总共大概也就五六个人吧。前阵子不是淹死了小孩嘛,大伙都不敢带自己孩子来了。不会看错,就是他。”
“对,就四天,后来就没影了。”
刑警由此考虑一种可能,项链其实是更早之前掉落河里的。赵匆在傍晚下河其实是为了找回项链,并且很可能他在第四天找到了项链。虽然那个老头并没有注意他在第四天上岸时的情形。
但是,根据赵娴英的回忆,这个“第四天”距离他溺水死亡那一晚仍然有大约一周的时间跨度。难道时隔一周之后,项链又掉下去了?而这次他又为何采用了更为迫切的做法?
调查最后陷入僵局,碎片般的线索无法拼凑还原。
“验尸报告排除他杀,其他证物一律没有可疑痕迹,唯一可能涉及财物盗窃的是一串大概只有几百块钱的项链,你让他们拿什么立案呢?总不能拿直觉吧。”
从西窗照射进来的阳光布下清晰的界限,杂乱空旷的办公室被分成橘黄色和青蓝色。老樊后脑倚靠在椅背上沿,望着天花板一角隐约可见的蛛丝。
吴坚喝了一大口水,鼓着腮帮转了转眼珠,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再说话。
陈小夫有些沮丧,但堵在胸口的躁气也随之慢慢沉下去。他望着院子里那个孤零零的高大槐树,在脑海中重新整理线索。
非正常死亡的情形,无外乎三种:意外,自杀,以及他杀。
尸检报告已经明确死因为生前溺水,即赵匆落水瞬间还是个活人。体表无器械伤痕,没有强调体内检测出药物成分,可以排除是在被打晕或服下安眠药等无自主意识的情况下被扔下河。
桥面遗留自身衣物,所以不存在遭遇突然袭击或不慎失足的情况。
肺部溺液成分与秦索河水一致,也否定了先在其他场所淹死再被移尸秦索河的可能性。
他杀被首先排除。其次是自杀。
陈小夫看着照片上的衣物,幻想自己遭遇了人世间最大的心灵创伤,生无可恋的来到石碗桥上,依次脱下上衣、鞋子、袜子,然后跨过栏杆纵身跃入一片黑色的秦索河。
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无论多么复杂的心境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行为,为什么还要脱衣服呢?要自杀的话直接跳下去不就得了?
对了,还有皮夹。皮夹是盖在衬衫底下的,这不正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吗?生怕回来之前被人拿走。他是准备要回来的,这点不会错。
那么只剩下意外了。
晚上10点,夜色完全笼罩着没有路灯的石碗桥,站在桥上向下望去,就如面对一个黑色的深渊,赤手空拳打捞一串沉入河底的项链真的可以做到吗?
况且,赵匆还穿着西裤。西裤的布料和裤型对于日常活动尚且有所限制,更不用说潜到河底了。赵匆水性如何暂不考虑,但既然把衬衫、皮鞋、连同袜子也一起脱了,为什么唯独不脱西裤呢?
是不是因为,当时桥上还有别人?一个女人——苗雪。
陈小夫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
男人面对异性时,赤裸上身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下身如果只剩内裤的话,可能就会显得非常狼狈。
假设这个推论成立,可以认为赵匆是为了帮苗雪找回项链而下河的吗?显然不能。正如老樊所说,链条完好无损,不可能是在佩戴的情况下掉落的。而现在,连取下后故意丢进河里的可能性也没了,因为项链上只有赵匆的指纹,项链一直在赵匆身上。
那么,是赵匆自己丢下去,然后再捡回来吗?这是何苦呢?项链真的曾经两次掉落河里吗?
不行,完全走不通。绕过九曲十八弯后发现迷宫的尽头仍然是死路一条。赵匆和苗雪之间的关系还是只有这一条不知如何传递的项链。
而最让人踌躇的是,陈小夫完全可以选择不进入迷宫,因为迷宫入口的旁边就有一扇通往“意外”的边门,可以由此直接走出困境。这起事件归结为意外并没有绝对意义上的破绽。可以说,这个迷宫实际并不存在,是陈小夫在内心为自己建造的牢笼。
陈小夫想起自己高中时的一段时期,废寝忘食地写一封长达一万五千字的情书。整个人处于与世孤立的状态,被迷乱中的喜悦牢牢包裹。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三天,在情书写完的一刹那,忽然觉得毫无意义。他害怕这种感受会再次侵袭。破案和暗恋当然不是一回事,但是,真的有案可破吗?虚无缥缈却又近在咫尺的感受是如此的相似。
一个女子穿过院子的身影打断了思绪。
“你们这是……在干嘛呢!”老樊的女儿走了进来,大概以为办公室里的人刚刚吵过一架,正相互生闷气。
“你怎么又来了?”老樊故作嫌弃。
“今天中秋呀。”她手上领了一袋东西,大概是月饼。
陈小夫这才想起今天街上好多地方挂着灯笼,看来得往家里打通电话了。
每天早上,老樊会光顾不同的早餐店,因此会沿不同的路线达到单位,大致上每周一个循环,他由此梳理着这座小镇的脉络。有几天会经过公园,和晨练归来的人打个照面;有几天则会穿过菜市场,但从不买菜。据说妻子走后,只要一进厨房做饭就心里憋闷。独自生活的老樊一日三餐都在外面解决。
陈小夫有时会观察老樊制服的领子和袖口,发觉洗得很干净。想象老樊每天回家坐在搓板前洗衣服的样子,总觉得不可思议又让人心酸。
从去年年底开始,已经参加工作的女儿差不多每隔一周就回来看老樊,多数情况会拎着一袋水果或者其他不知名的高档点心直接跑来派出所。她眉宇之间有几分父亲的气息,高挑的身材应该是遗传了母亲。她聊起最多的是关于母亲的忙碌和疲惫。
“应该是她吧。不知已经加过几回工资了。”说话时怨天尤人的腔调也跟老樊神似,“但不请又不行。早些年就是因为什么活都自己干,现在腰椎间盘突出越来越严重了,提个热水瓶都困难。”
“妈说等我结婚就关门大吉帮我带孩子。我说我结了婚可不一定马上要孩子,她说自己本来就累了,正好找个机会可以说服自己。”
此外,劝老樊戒酒的话语也会每次响起:“实在忍不住的话,也别喝完酒马上睡觉,出去溜溜,酒劲消了再回来洗澡。即便升不了职,以后的日子也还长着呢。”
“到时候帮忙带带孙子咯。”
“一个人管不过来吗?那时可不一定是一个人哦。”
老樊最终给予一个嗤之以鼻的白眼,女儿则发出爽朗的笑声。她走时,老樊会站在院子门口直到女儿走向车站的身影消失。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正在调和父母之间的矛盾,而自己结婚生子显然是个绝佳的机会。但她知道父亲的脾气,耐心迂回比直言主张要好得多。
老樊的女儿跟陈小夫年龄相仿,但似乎更为成熟。陈小夫甚至猜想,她结婚的主因并非水到渠成,而是急于挽回原来的家庭。
“中秋你不去陪你妈,跑这儿来干嘛?”
“上午陪过啦,现在可不轮到你了嘛。”
“我看是你妈晚上要陪别人,把你支开了吧。”
女儿白了他一眼:“有问题你就直接问呗,何必要旁敲侧击呢?”
“什么意思啊?”
“别装了。你放心——没人要陪。有我挡着,谁敢来!”
老樊别过脸“切”了一声。
“你可别说,上个礼拜真有人跟我妈表白来着,隔壁楼的一个大叔。”她边说边把月饼取出来分给吴坚和陈小夫,“总的来说算是比较靠谱的一个,做医生的,但妈嫌他太文弱。一把年纪了还挑三拣四,你说是不是很滑稽。”
“说的好像真有很多追求者一样。”
“不过,这个大叔也奇怪的,追求人家非但不送礼物,还要我妈手上的镯子,甚至愿意出钱买。说就算我妈拒绝了,还可以看着镯子念物思人,这不是变态嘛。我妈一听差点晕过去,恨不得当着他的面把镯子砸了。”
老樊的神色有些凝固了。
“爸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老樊女儿看了看吴坚又看了看陈小夫:“有案子办不了吗?还是人不舒服?”
“没有,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老樊打断了女儿的絮叨,准备站起来。
“啊?我才刚来……”
“去菜场买点吃的,晚上去我那一起吃饭。你跟我走。”最后四个字好像是对陈小夫说的。
“我吗?”陈小夫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
“去哪儿?”
“北塘街。”
2
开门的是一个头戴白花的年轻的女子,手里拿着一块潮湿的抹布。
老樊向她表明身份和目的。女子把门完全打开,请两人进屋。“不用换拖鞋了,地上脏。我去叫我妈。”她说着走向里屋。
室内光线昏暗,空无一人却满是客人留下的痕迹。三张八仙桌和周围的长凳几乎占满了整间正屋,喝过的茶杯和撕开的食品包装袋留在桌上,地上散落着无数和烟灰混在一起的瓜子壳。
赵娴英从里屋走出来。女儿跟在身后,将门半掩住的同时,她快速打量一眼陈小夫。
“有些事情,我想再问问清楚。”老樊迎上一步,以熟人之间的口吻说。
赵娴英若有所悟般点点头。她眼袋乌青,嘴唇上满是泛白的褶皱,看起来十分虚弱,但眼神无疑是清醒的。
“去楼上说吧,这儿太乱了。”她女儿提议。
如果对方不介意睹物思人的情绪,那就再好不过。
整个二楼就只有一个房间,其面积相当于地基大小,相当宽敞。赵娴英和女儿拉开窗帘,室内瞬间一片敞亮,和楼下的感觉完全不同。
房间已经被整理过了,或者应该说是清理更为恰当。床上的被褥,桌上的物件都不见踪影,床边的衣柜里面多半也是空空如也。光秃秃的墙壁上只留下几枚铁钉,那里原本应该是挂着许多画吧。
“在这个时间来打扰,真的很过意不去。”老樊摸了摸自己板刷似的头发。房间里隐隐有回音。
“事情刚刚办完,不要紧的。”赵娴英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但有一种亲人般的温暖。忙乱的丧事结束之后,悲伤才真正开始,不知她将如何面对今后的生活。
只有两把椅子,赵娴英的女儿让老樊和母亲坐下,自己靠着写字桌半坐半站,默默地忽略了陈小夫。她长得不像母亲,脸很瘦,眼睛细长,看起来偏成熟。陈小夫记得她还在县城念书,应该是前天或昨天临时赶回来的。
“那天晚上的事情,有没有进展?”老樊在椅子上坐定,不易察觉地做了个深呼吸。
母女俩对望一眼,大概是猜到了两人的来意。
“没有。”赵娴英回答。
“刑警刚刚来过,走了没多久。”女儿在一旁补充。
“有说什么吗?”
“说暂时查不到那晚的入室者,要我们再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听他的意思,好像如果没丢东西的话,这件事就这么不管了。”女儿的口气有些不快。
“他们这阵子恰好比较忙,如果投入人力过多,可能效率上不允许。”老樊表示歉意。
“刘阿姨说,现在学校里都在传舅舅偷了别人的项链。”
赵娴英略带责备地看了女儿一眼。
“老樊,那串项链是怎么回事?问那个刑警,他也吞吞吐吐说不上来。我觉得阿匆不会偷别人东西。”
“现在还不太清楚。”
“他真的是为了找回项链才淹死的吗?”
老樊无话可说,低头回避掉对方的眼神。
“这个项链我倒是没见过,不过后来仔细想了想,好像见过一个发夹,跟这个项链很像。”
“发夹?在那儿看到的?”
“嗯,我记得应该就在阿匆的房间里,一闪眼看到过。我想难道阿匆真的喜欢这种东西吗?后来整理房间的时候特地去找,就找不到了。”
“……是嘛……”
“就是项坠上的那朵花。”赵娴英看着墙努力回忆,“跟发夹上的装饰很像。”
“花?”
“是啊,我都不知道,阿匆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不记得了,有段时间了。”
“你弟弟他……确实没有女朋友吗?”
“光是明娟就给他介绍过四个对象了,他连见都不愿见。我问他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他又说没有。”
“他最近有没有去过外地?”
“没有,一到周末就是呆在家里,连街上都很少去。”
“学校每年假期会组织旅游吧。”
“是的,他就头一年去了。说是跟着旅行团像是赶场子,后来就一直没去。”
四人沉默了一小会。老樊干咳一声说:“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想再问几个问题。”
赵娴英稍稍直起腰,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弟弟出门之前有什么异样吗?”
“……我没发觉。”
“晚饭时有没有喝过啤酒?”
“没有。”
“好的。那么……到晚上那个人进门的时候,你已经睡了吧。”
“我在里屋陪着母亲,已经躺下了,不过没有睡着。”
“开着灯吗?”
“灯是关掉的。”
“外面正屋的灯呢?”
“也关了。”
“就是说,他事先不知道家里有人。”赵娴英的女儿说出了老樊的言下之意。
“没有敲门声吗?”
“没有。”
“不要凭主观判断,仔细回想一下。”
“没有,我没听到敲门声。”赵娴英的表情很笃定,“他是直接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就是后来在这儿发现的钥匙吗?”老樊指着写字桌。
“对,那是阿匆的钥匙。”
“那串钥匙有几个?”
“大概……四五个吧。”
“那么,开锁的声音持续了多久?”
“多久?”
“就是说,门外的人是一下子就把门打开了吗?有没有听起来像是弄错钥匙的感觉?”
赵娴英犹豫了一会,还是回答说没有。
“嗯,好的。”老樊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站起身,环顾室内。“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已经处理掉了吧?”
“昨天晚上烧了一部分,还留着一些要等到五七再烧。”
“这些画也已经烧了?”老樊站在墙边指着墙上的钉子。
“本来是这么想的。”她瞥了眼女儿,“可她说要留下来。”
“哦?我能看一下那些画吗?”
“就收在柜子里。”女儿用手指着老樊身后的柜子,同时跨步走向柜子。
画大约有十六七张,大小不一,全都裱进浅色木纹的简易画框。赵娴英的女儿有些吃力地将画分批捧出来,在床板上一一铺开。最后有一个空画框被搁置在一边。
画的内容以风景居多,均以素描手法绘制,乍看之下犹如一张张黑白照片。在陈小夫的认知范畴中,风景画除了水墨国画就是西方油画,素描好像只跟人像沾边。赵匆的风景画纤毫毕现,就连近景植物叶子上凸起的经络都有细腻的明暗交界。其中一幅描绘栈道旁芦苇的画,更是令人叹服不已。但可惜,不同于预期的是,没有人像画。
黄昏的天光已经相当柔和,但仍可借助漂浮的尘埃形成束状体积。大约一半的画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对美术一窍不通的陈小夫也看得心驰神荡。
如果相信“画如其人”这种说法,那么赵匆也许并非如他人所言那般随性,他只是不屑与世为伍,甚至可能偏执而纯真。
老樊一张张拿起来细看,也是对其赞不绝口。
“这些画要是烧了,那多可惜啊。”赵娴英的女儿用手指擦拭着一个画框边缘的银色粉末,“画就是让人欣赏的,烧给舅舅,他自己看着也没劲啊。”
“这个画框原本就是空的吗?”老樊拿起那个空的画框来仔细检查。
“应该是吧,可能是买多了剩下的。”
画框底部是一块平整的灰纸板,灰纸板下沿插入底部木条的凹槽,上沿则由顶部木条上两个可以旋转的金属片固定。老樊饶有兴味地用手指甲来回拨弄两个金属片,随后把灰纸板卸下来细看,发现上沿一处有圆珠笔划过的痕迹。陈小夫不明就里。
老樊转过身对着墙面长久凝视,但并不靠近,像是在想象原本挂满画的样子。他转头问赵娴英:“这些钉子有拔掉过吗?”
“还没有。”赵娴英有些困惑,“只是把画都摘下来了。”
“嗯,你女儿的决定没错。”老樊让母女俩把画收好,走到门口准备离开,“以后家里的事情,多听听她的意见吧。”
赵娴英泛着泪光看向自己的女儿。
“你母亲的身体还好吧?”
“不太好,打算这两天就住院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她能正常说话吗?”
“不行,已经迷糊了。”
老樊停顿了一下,随后略表遗憾似的点点头,他的神情似乎想给予对方某种程度的帮助,但最后只是说:“那我们告辞了。”
“樊队长,你说阿匆……”
赵娴英的女儿用力拽了拽母亲的胳膊。
“……如果查到什么,请别忘记告诉我。”
“一定。”
3
“这个人,进入赵匆家里就跟回自己家一样。”陈小夫边走边看着老樊说。
老樊走的很慢,敷衍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清陈小夫说的话。
“除了赵娴英和她女儿,还会是谁呢?在那一晚之前,赵娴英到了晚上一直是回自己家的,如果有个女人经常出入家里和赵匆幽会,她当然不会知道。”
“这个女人是谁,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吧。”老樊保持缓步向前的姿势,“只要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依旧拿她没办法。”
陈小夫眉飞色舞的神态瞬间收敛起来。
“对了,那个发夹是怎么回事?”他想到了赵娴英的话,“除了项链还有一个发夹吗?”
“不知道。”
“一定是这样,她潜入赵匆家里,就是为了拿走发夹。既然跟项链很像,那就说明这也是她的东西。”
“可能性不大。”老樊撇嘴摇头。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是这样吗?”
“发夹的意义跟项链是一样的,如果她要拿走发夹的话,就必须设法让项链也不再出现。当然,这是做不到的。所以,既然已经有项链了,再多个发夹也无所谓。”
陈小夫有点明白了。
“她没有隐瞒项链是她的,一是可能会弄巧成拙,二是因为这无关紧要。如果项链是赵匆偷的,那么发夹也可以。就算从赵匆家里找出一百件她的东西,都没有关系。”
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是,那个发夹确实找不到了,不是吗?”
“哪个发夹?你看到了吗?一闪眼之间看到的东西,不一定真的有。”
陈小夫张口结舌。这简直是自暴自弃啊,老樊似乎在刻意刁难他自己。
“比起发夹,其实我更在意那个画框。”老樊摸着下巴说。
“那个画框是不是有问题?”
“大概是有点问题。”
“大概?”
“有一点可以确定,画框的数量和墙上钉子的数量是一样的。”
“这有什么不对吗?”
“包括那个空的画框。”
“哦……原来是这样。”陈小夫恍然大悟,“如果这个画框是剩下还没用的,先在墙上钉好钉子就有些奇怪了。也就是说,这个人偷走了赵匆的一幅画!”陈小夫竖起食指坚定无比地在空中一点。
“当然也有可能是赵匆对其中一幅画不满意,挂上后又取下来了。”
“……是吗?”老樊的忽进忽退让陈小夫混乱不已。
“不行,没用。别说痕迹了,就连两人之间的关系都无法确定。还是归结于赵匆偷了项链吧。”
“啊?”这未免太过泄气了,“事实可以随想法任意摆布吗?”
“这不是任意摆布,如果最后是一条死路,可不只是退后一步,你得退回起点。”老樊一边摇头一边对自己说,“先就这么样吧。”
陈小夫皱眉看着老樊弯驼的背影,仿佛上面刻着一道难以解答的数学题。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北塘街向南走去,阳光只在东排木屋顶部留下一抹橘红,街道上已是一片浓郁的青蓝色。一个坐在门口喝烧酒的老人敞开着暗红色的胸膛,抬头以目光迎接二人。他朝老樊点头致意,不停嚼着卤制豆腐干,耷拉的脸皮随之蠕动。陈小夫实在不明白咀嚼一块豆腐为什么需要这么久的时间,以及如何才能让这样一种状态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十年之后,退休的老樊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