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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啮合

作者:贝客邦 当前章节:8501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3:39

1

红底白字的条幅横亘在马路上空,两端固定在临街种植的梧桐树上。包括青柳镇唯一一家超市在内,众多商家都以迎接本世纪最后一个国庆为由推出优惠活动。还有三个月,就将进入二十一世纪。

正骑着摩托车例行巡逻的陈小夫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循声望去,人行道上一个年轻人正一边把一张快餐桌翻上电瓶车的车斗,一边看着他微笑。

年轻人赤膊上身,肤色黝黑,面容有些熟识。随即,他身后的店面的招牌一下子让陈小夫回想起来了——林生家具店。他是送货的小工。

陈小夫并不是没有来过这附近,只是没想到家具店的店面仅有不足三米宽,和旁边的杂货店、修车铺夹杂在一起,很不显眼。

这一天是九月二十九日,距离赵匆溺亡事件过去了一周。

“天气终于凉快些啦。”年轻人挥汗如雨,身上像覆了一层透明膜,配上这句寒暄显得非常滑稽。

“你还是很辛苦。”陈小夫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轻轻握了一下刹车,没有完全停下来的意思。

“没办法,混口饭吃。”

但仅仅开出四五米,陈小夫就把车完全停住了。曾经那不着边际的猜想在脑海中闪过。他抱着无伤大雅的心态,把车停在路边,转身朝这位小工走去。

“有件事,我想再问问清楚。”陈小夫看了一圈四周,才把眼神落在对方脸上。

“什么事?”小伙子大口喘着气,用大拇指沿着发际线刮了一圈汗,好像感觉不太妙,有些后悔打招呼的样子。

“就是月初的时候你在河边看到那个孩子的情况。”

“伍小寒?”他一边的眼睑往上抬。

“对。耽误你一点点时间,麻烦你再仔细描述一遍经过。”

“也没啥经过,其实我就路过喊了几句话,让他别再往下边走了。”

“他当时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河边找贝壳吧。”

“找贝壳?”

“是啊,他就是这么说的。这孩子,还把手上的贝壳拿给我看,一副充满期待的样子。”可能是觉得惋惜,他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我说过好几次了,我急着送货。”

“哦,别误会,没有人责怪你。”陈小夫摸着嘴唇又问,“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异常情况?”

“比如说,有没有别的人在附近?”

“马路上人是挺多,河岸边没什么人吧。”

陈小夫点点头。

“我说警官。”小伙子一手搭着车斗上的保护栏杆,转过身来,“这事情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前几天小孩他爸也来找过我。”

“伍小寒的爸爸?来找过你?”

“啊。”看到陈小夫吃惊的样子,小伙子也楞了一下。

“他来找你做什么?”

“一样,也是问那天的事情。不过……他还问了啥来着?”小伙子用掌心贴着额头,做出费力回想的样子。

陈小夫屏住了呼吸。

“对了,他问我,当时这孩子有没有说是谁让他去河边找贝壳的。”

陈小夫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接着问:“你怎么回答?”

“我说他没这么说。”

“实际呢?”

“实际当然也没这么说啊,我平白无故干嘛要骗他。”小伙子一下激动起来。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小夫双手直摇。

“我跟那孩子一来一回就说了两三句话,他干嘛要特意跟我说是谁让他去河边找贝壳的呢?这不是很奇怪嘛!”

“嗯,确实是这样。那他爸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仔细想想,小寒爸爸还说了什么?”

“我就记得这么多。”

“他是哪一天来找你的?”

“哪一天……”他忽然想起什么,“那天我是去芙蓉茶馆送货了,回来时发现他在店里等我。你稍等一下。”

小工走进店门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隔着玻璃门观察陈小夫,同时从抽屉里找出一本很旧的本子。小工拿起来翻了几页之后,探出头来对陈小夫说:“九月二十三日。”

陈小夫记得伍振国的样子,圆圆的脸看起来有些虚胖,年纪不大却头顶稀疏,总是驼着背,给人老实巴交的印象。他在医院抱着没有醒来的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护士叫了两个保安帮忙才让他把手松开。

——是谁让伍小寒去河边找贝壳的?指向性如此明确的一个问题,他是获得什么具体的线索了吗?还是只不过在寻找悲愤的宣泄出口?

事后,小寒的母亲以未设置安全防护为由向镇政府索要赔偿,说不定这两天仍然和娘家的亲戚一起频繁出现在政府大楼。但整个过程中都没有见过伍振国的身影。母亲蛮横、父亲窝囊的形象也在近段时间成为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很难想象像伍振国这样的人正在试图寻找一个迁怒对象。

两旁茂盛的梧桐树将马路变成一条隧道,直射的阳光穿过树叶,在马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2

从门口向院子里望去,灰色的水泥地面开裂出一个硕大的“丰”字,竖的那一笔的尽头是一口井,边上靠着一块用作盖板的圆形大理石。主屋的大门敞毫无顾忌的敞开着,透出一股长久无人打理的气息。

跨进门走了两步,陈小夫才惊觉劳贞花正一动不动站在围墙边,抬头望着一棵银杏树。他朝主屋里面窥视一眼,然后走向劳贞花。

“打扰一下。”

直至陈小夫开口,劳贞花才转过头来,她面容消瘦,看起来比半个多月前老了十岁,法令纹的凹陷深处好像已经割裂了脸颊。

“请问……我找伍振国。”

劳贞花蹙眉盯住陈小夫,仿佛正在费力解读异国文字,随后忽然露出表示失礼的笑容,用拐杖指向主屋,“他……在里面。”可能是太久没有说话,她清了清喉咙才把话说完整。

轻轻敲了两下二楼卧室的门,身后书房的门却打开了,伍振国一脸浮肿地站在门后,穿着皱巴巴的体恤衫和宽松的沙滩裤。

“陈警官。”反而是他先开口,麻木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否感到意外。

“你还记得我。”

“那时候你帮了不少忙,我都记得。”

“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两人沉默了数秒。

“有什么事吗?”

“有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伍振国好像意识对方的来意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决,于是点点头,把门开得大了一点,示意客人进门。

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残留的烟味,地上铺着一张竹席,旁边的电风扇发出“嗒嗒”的声响。靠窗的桌上堆着许多书,伍振国走过去将窗帘拉开,眯起眼把椅子转向陈小夫。

“你坐会儿,我去泡杯茶。”

“不用麻烦了。”

伍振国刚站直的身体又弯下来,倚靠在书桌旁等着陈小夫开口。

陈小夫兀自点了几下头,像是由此确认对话开始:“嗯,我刚才去了一趟林生家具店。”

伍振国抬起头来与陈小夫目光相接,额顶所剩不多的头发卷起来融在窗户的背光中,看起来越发细软。

“那位小工说,之前你也去找过他。”

伍振国看向别处,随后点头承认。

“你去找他做什么?”

“随便聊聊。”

“聊什么?”

伍振国犹豫了一下,懒洋洋地说:“他是最后看到小寒的人,我想知道小寒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吗?”

伍振国没有回应。

“你问了这位小工一个特别的问题。小寒——有没有说——是谁让他去河边找贝壳的。没错吧?”陈小夫刻意把话断开,以便让对方听清楚。

“小寒的事,你是不是觉得还有疑问?”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陈警官,你为什么特意去找家具店的小工?”

如果是换了别人,碍于自己的职业,陈小夫会也许会说:请先回答我的问题。但此刻,他希望双方是用完全对等的姿态来交谈。“我正在调查赵老师溺水事故的原因。你大概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这件事情还有不少疑问,从一开始我就在想,会不会跟小寒的事有关。”

“你是……有什么根据吗?”

“没有,直觉而已。”见对方不置可否,陈小夫连忙接着说,“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为什么?”

“你去家具店的日期是九月二十三日,距离小寒去世已经半个多月了,但却是赵老师的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这应该不是偶然的吧?”陈小夫其实并没有把握。

伍振国呆呆看着地面,没有说话。这是默认了?陈小夫的心砰砰直跳。如果此时对方一旦摇头否认,那就无计可施,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只是个可笑的猜测,或许不值一提。”

“多么可笑都没有关系,说不定在我看来有不同的看法。”

“那又有什么用呢?”伍振国哼笑了一声。

“我明白,对你来说,已经离开的人不会再回来,但是……”

伍振国竖起手掌示意不用再往下说了。他拿起桌上一个皱巴巴的烟壳,确认里面还有剩余,然后抽出一根歪歪扭扭的烟,勉强捋直后递给陈小夫。

这大概是陈小夫生平第一次伸手接过别人递来的烟。

暑假期间,劳贞花每天上午会陪着孙子一起出门散步。小寒有固定的路线,每到一处会停留玩耍,然后等着腿脚不好的奶奶从后面跟上来。

临近八月下旬的某一天,小寒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只竹蜻蜓。他特意跑到一栋住宅楼后面的空地上,双手平举,用力搓动竹蜻蜓。

随着竹蜻蜓升起的弧线,小寒抬起头。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有些害羞地鼓起嘴,随即跑开去捡竹蜻蜓了。

劳贞花慢慢从后面赶上来。“差不多该回去了。”

“奶奶,我刚才看到赵老师了。”

“哪里?”劳贞花环顾四周,空地上没有人影。

“那边,墙上有点破的,上面那扇窗户,喏,看见了没?”

劳贞花顺着孙子指的方向,找到了三楼的那扇窗户。“哪有人?”

“我是说刚才你知道哇。”

“哦……”劳贞花眨了眨眼,“哪个赵老师?”

“教画画的。”

“男的女的?”

“当然是男的咯。”

回去的路上,小寒边走边嘟囔:“赵老师还说他家的房子是用木头搭起来的,骗人……”

小寒的母亲相当能干,在镇上开了一家内衣店。稍微赚了一些钱之后,原本相貌身材都不差的她在着装打扮方面也越发讲究,有时去外地进货会连续几天不在家。劳贞花对此一直颇有微词。

“振国你可得注意啊,别一不留神让人趁虚而入了。”

“你瞎操什么心!”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瞎操心,劳贞花描述了小寒看见赵老师的情形。

“你知道那户人家是谁吗?”

“谁?”

劳贞花把嘴凑到儿子耳朵边:“罗校长。”

烟飘进了眼睛里,一阵刺痛打断了出神的状态。烟灰已经攒了半截烟的长度,陈小夫站起身来走到桌旁,利用烟灰缸的边缘把烟灰蹭掉。“会不会刚好有事去了校长家?”

伍振国靠在窗口望向外面:“小孩子平时会赖床,但一到假期,就起得特别早,那时候大概只是刚刚过了七点吧。有什么事需要早上七点碰面呢?”

“嗯,有些牵强。”

“如果你去学校做过调查的话,应该知道校长那时正在外地。”

陈小夫点头。劳贞花要打听出这个消息很容易,出于好奇心,她也很可能会这么做。时间上来说,八月下旬正好是校长刚走不久。

“而且,赵老师出现的位置,是卫生间的窗户。”伍振国从窗口转回身来说。

“卫生间……”

“一大清早来到只有女主人在的房子里,然后去卫生间上厕所,这也很牵强吧。”

“那么……他是在洗漱?你的意思是,他前一晚就住在那儿。”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苗雪那张淡栗色的脸庞像水墨晕染一般逐渐浮现出来。

终于连起来了。陈小夫有一种努力过后获得奖赏的成就感,他尽量压制住自己的兴奋。

“出事那天,并不是小寒第一次到河边找贝壳。”伍振国似乎正在回想儿子在河边的身影,“他跟奶奶争辩过,说河里肯定有贝壳,是赵老师告诉他的。所以我昨天去找那位小工,想知道小寒那一天是否明确受到他的指示。”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能确定赵匆同时也看见了小寒吗?”

“能确定。我妈形容过小寒的表情,那是他看到熟悉的大人认出自己时常有的表情。也许旁人听了不会了解,但我一听就知道。”

陈小夫抬头向着天花板,他觉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之处并不在于这件事情本身,而是伍振国由此引发的猜想。

“所以你觉得,赵匆设法谋害了小寒,而动机是为了……灭口?”最后两个字说出来,陈小夫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

“这正是这个猜想的可笑之处。”伍振国自嘲般地冷笑道。

“但是……”陈小夫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赵匆采取的手法未免太……太幼稚了吧。”

伍振国把桌上的烟灰缸递过来,陈小夫才意识到自己的烟已经完全灭了。

“小学里流行一种斗贝壳的游戏,你知道吧,我们小时候也玩过。小寒对此很是痴迷,班主任警告过他不要再带贝壳到学校里。”伍振国的眼神变得锐利:“因此,只要有人告诉他,哪里能找到贝壳,他就一定会去。”

“但是,这种方法并不一定会奏效啊。你刚刚也说了,小寒不是第一次去河边,也许最后那一次也会平安无事。”

伍振国的头低下将近九十度,五官痛苦的扭结在一起。陈小夫忽然意识到,悲剧未曾发生的假设,对遗属来说是多么巨大的疼痛。

“要亲手结束一个孩子的生命,这种事情有几个人能做得出来呢?”伍振国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无论他的存在多么危及自身,也下不了手吧。”

陈小夫只能点头,尽管对方看不到。

“自己的奸情被发现,可能因此丢掉前途,甚至从此无法抬头做人。这样的情形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可是,因此就要杀死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背负一生的愧疚,难道不会让人更加绝望吗?”他做了个深呼吸,“于是,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让小概率发生的意外来决定命运。如果没有发生,他接受注定的惩罚,如果发生了,就用纯属意外来替自己辩解吧。”

这也许是绝望所激发的潜能吧,陈小夫怔怔地看着伍振国:“你这个猜想实在是……太奇特了。”

“是嘛,如果你一直想着某件事情,也许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

告诉一个孩子在哪里能找到他喜欢的东西,这怎么会是一种罪过呢?陈小夫发现自己即将要接受伍振国的这番说辞。

“不,说不通。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还有这个必要吗?事实上,小寒不就是马上告诉了奶奶吗?如果真的要绝除后患,必须马上采取行动才行。”

“他不知道还有第二个人在场。面对一个小孩子的指认,是完全可以抵赖的。而我妈也确实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但是几年之后,小寒会长大。如果脑海中的记忆没有消失,必定会理解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小寒对于他而言,就会成为一个定时炸弹。”

“……这样的事情,实在让人难以想象。”陈小夫用双手抹了把脸。

“不过,当事情果真发生之后,这位赵老师发现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的作为。所以……”

听到这里,陈小夫完全震惊了,他说出了对方的潜台词:“畏罪自杀?”

伍振国看着地面,没有回应。

“不,这不可能。”

“你确定吗?”

“是的。因为桥上留着衣服,这样自杀不是很古怪吗?”

“也许这是他故意留下来的信息吧。否则,你又怎会觉得古怪?”

陈小夫一时愕然。

“如果只是单纯地跳河自杀,在捞起尸体的那一刻,这件事情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其实陈小夫已经猜到伍振国将会如何回答,但听到他说出口的瞬间,还是不由得心口一震。

“因为他认为,要赎罪的人,不止他一个。”

陈小夫彻底改观了对眼前这个人的印象。他万万没想到,短短十几分钟的谈话会让这件事情的原委面目全非。他在某个瞬间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赵匆死于伍振国的复仇,但这个立刻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如果是这样,他从一开始就应该矢口否认自己的猜想,何苦说出这番因果,来表明自身存在动机呢?

然而,赵匆自杀的说法是难以成立的,导致赵匆溺亡的原因是大腿股二头肌痉挛,这是铁一般的事实。难道肌肉抽筋是可以凭自身意愿随意掌控的吗?

犹豫再三,陈小夫还是没有把这一事实告知对方,他有些于心不忍。虽然伍振国一直宣称只是“可笑的猜测”,但从他的角度来看,可以自圆其说。要得到这样的猜测并不容易,爱子的骤然离世让他变得内心虚无,这也许是他寄情于子的一种方式。现在告诉他这一点,可能会让他的信念再次坍塌。

3

“不对,不对。伍振国的推理就像看到一个树桩进而画出一整棵树,只有根是确实存在的,上面的枝叶都是画出来的,只不过他想象力惊人,看起来特别像而已。”老樊的比喻恰如其分。他听完陈小夫的讲述之后,已经沉默了足有十分钟。

“这我知道,这些枝叶可以不管,我们只要实实在在能看见的树根。”陈小夫顺着老樊的话说,“即使看见的人已经不在了也没关系,起码我们知道了赵匆和苗雪之间确实存在这样的关系,如果苗雪想要掩盖这层关系的话,她就有动机。”

“干得不错。”老樊露出赞许的眼神。

陈小夫楞了一下,有些羞涩地挠了挠眉毛。印象中,这是老樊头一回真心实意地夸奖自己。

今天老樊轮休在家。下午两点三十五分,陈小夫敲开了老樊家的门。老樊穿着孕妇装一般的汗衫,眼睛眯成一条缝,大概还没睡足午觉。直到听陈小夫说出伍小寒看到赵匆出现在苗雪家的窗户口时,困乏的倦意才有所缓解。

“我给你看个东西。”老樊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比杂志略小的照片。照片的内容像是一本翻开的书当中的一页,左下角的插图是一朵花。照片有些糊,但所幸文字基本可以看清。“那个相机还没完全修好,对焦有点问题,将就看看,不用太仔细。”

挽朝花,别名旋叶花,转生花。多年生草本植物,茎高20~70厘米,通常无毛,极少上部分枝。叶卵形,无柄或极短柄。花5瓣,白色或淡紫色,呈旋涡状。根可入药,有祛痰宣肺,止咳清热等作用。在川蜀一带,因其与流传民谣《唤舞》中所描述的花卉极其相似,也被称为唤舞花。当地女性常将之摘下后插入发间,以表示接受赴约男性的爱意。

花语:共度今生的爱。

下面是一大段关于性状鉴别和化学成分的描述。陈小夫已经没有看完的专注度了。他发现插图上的花跟项坠的造型几乎一模一样。

“在省大图书馆查到的。”老樊撩起汗背心拍了拍肚子,“原本我只是想去找找看有没有关于首饰的资料。”

苗雪的老家千霞地处彝族自治州周边地区,彝族人口占比约百分之四十五。银器制造是彝族的传承技艺。随着当地旅游资源被逐渐开发,许多汉族人也学习并参与纪念品的设计和制作,由此衍生出款式更多的银质品,包括不少融合汉彝两族设计元素的首饰。

老樊以采购商询价的名义将项链照片传真给当地几家较大的银饰生产基地,但对方均表示没有这款项坠的模子,需要订做,成本极大。由此,老樊对苗雪在老家购买项链的说法产生怀疑。

图书馆内为数不多的首饰设计类画册似乎都已经查阅过了,连杂志广告都翻了不少,但老樊始终找不到类似的项链款式。

“把一本书放回去的时候,我偶然看到下层书架上的一本花卉百科。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什么?”

“我们去找赵娴英的时候,她说看到过一个发夹,跟那串项链很像。”

“是啊。”

“她是这么说的——项坠上那朵花跟发夹的装饰很像,记得吗?在她看来,项坠的造型就是一朵花。”

“……我明白了。旋涡的水流其实是花瓣,而中间的蓝宝石是花蕊。”陈小夫低下头又把照片上的内容看了一边,有些朦胧的思绪慢慢清晰起来,但又尚未形成可以识别的具象。

老樊看了一眼墙上即将指向三点半的挂钟,对陈小夫说:“我还有些事要准备,你先回所里。”

“哦。”

“明天上午九点半,在学校门口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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