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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看起来更像是一家稍大的书店。靠近门口的角落有一张管理员用的桌子,中间区域放置一圈齐膝高的矮柜,上面平铺着许多图书。矮柜后面有几张供人阅读的原木桌椅。再往里是五排书架,与两侧的窗户垂直放置,以便让光线渗透走道。苗雪从最后两排书架之间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淡紫色连衣裙,手里捧着打开的文件夹,大概正在核对着什么。
这仅仅是陈小夫第二次见到苗雪。因为初次会面的印象过于短暂,这幅面容在多日的念想中不知不觉发生了变迁,此刻又瞬间修正过来。岁月的痕迹刚刚开始在眼角和鼻翼处小心翼翼地蔓延,反而成了优雅的点缀。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苗雪看到陈小夫的一瞬间,视线立刻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慢慢走过来的老樊身上。
“两位警官,真是难得。”她露出自然的笑容,不易察觉地看了一眼老樊手中的档案袋。
“不是难得,是第一次。”老樊淡淡地说。
“有什么事吗?”可能是嗅到了异样的气味,她不等对方回答就走向门口的写字桌。
“图书管理员真是份安静又清闲的工作。”老樊背着手四下打量的样子有股刻意的痞气。
“安静是真的。但如果不喜欢书的话,还是会觉得沉闷。”苗雪背过身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
“这倒也是,像我这种从来不看书的人大概是无法体会这种感觉了。”
“喜欢看书和喜欢书还不完全一样,嗯。”苗雪不打算多说,以此催促对方说明来意。
“相比之前在千霞制作银器的工作,这里要轻松多了吧。”
苗雪沉默了,看着大门外明亮的水泥地面,长裙下摆在渗入室内的微风下轻轻摇晃。
老樊找了个面朝门口的座位坐下,把档案袋放在一旁,双手十指交叉握拳搁在桌上。
苗雪心领神会般转身走向那张桌子,与老樊相对而坐。陈小夫坐在另一列,可以同时看到两人的侧面。
“罗校长真是有福气啊。”
“您过奖了。”
“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吧。”
苗雪微微倾斜脑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听说罗校长当时只在千霞逗留了三四天,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与苗老师从萍水相逢到决定共度今生,想想都觉得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只是缘分到了而已。反倒是樊队长,似乎在我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老樊哈哈一笑:“只是稍微做了一些功课。”
“莫非是我在老家犯了事,潜逃到这儿来了?”苗雪侧过脸形成诱导般的斜视,随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老樊竟然有些羞涩:“没有这回事,我来这一趟,其实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请问。”
“呃……该怎么说呢……”老樊像掸灰尘一般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感觉很为难的样子,“哦,对了,那串项链可能还要过几天才能还回来。你也知道,县里头办事手续繁复。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过来签个字领回去。”
“这个没关系。”
“说实话,这个项链真的很漂亮,我们小陈非常喜欢。所以我拜托千霞的朋友帮忙买一个寄过来。”
陈小夫瞪着眼珠,仿佛噎着似的“唔”了一声。
“樊队长的朋友真是遍布五湖四海。”
“可是,我那朋友怎么也买不到同款的项链。他拿着照片去问了好几家银器商铺,老板都说,这个项链每一处重复的细节都不大一样,应该是纯手工打造的,世上可能就此一份。我跟朋友说,这不可能吧,项链的主人明确告诉过我是在千霞买到的。有一位老板就问我朋友项链的主人是谁。你说巧不巧,我朋友一提你的名字,老板竟然说你以前就是他们铺子里的银饰制造师。他一激动,差点就要送给我朋友一个发夹。哈哈哈……”
苗雪闭上了眼睛,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那不是正常眨眼的节奏。
“项链应该是苗老师你自己做的吧。”老樊保持着乐呵呵地样子,“我想你大概是害怕出现像小陈这样的人,万一缠着你给他也做一个,那真是苦不堪言。这才谎称是买的吧。”见对方不置可否,老樊继续说,“嗯,独一无二的东西确实珍贵,不过,实在想不通赵老师怎么会为了它葬身秦索河,有什么身外之物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呢?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吗?”苗雪已经开始沉不住气了。
“哦不是不是。但如果非要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恐怕还是苗老师你最为合适。”
陈小夫手心出汗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对话不知该如何收场。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你好像一直对赵老师的事情漠不关心啊,真是让人头疼。”老樊抹了一把脸,“如果是装的,这定力实在让人钦佩。我很想知道,拿回项链之后,你会如何处置。每当你看到项链时,会不会想起这个人。”
“樊队长真是越说越离谱了。”仿佛要从窒息的对质中暂时抽离出来一般,苗雪转过头看了一眼陈小夫。
“这确实是一件离谱的事情。”老樊再度确认似的点点头,“罗校长出差那段时间,有人看到你和赵匆在一起。”
苗雪满是不屑地冷笑一声:“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是不可能跟他在一起,还是不可能被人看到?”
苗雪一下站了起来,感觉立马要发作,但还是克制住了:“樊队长,如果我真的犯了什么事,你尽管抓我;如果没有,请别再耽误我的时间。下午好几个班有集体阅读课,我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你误会了,我既没有抓你的打算,也没有抓你的本事。好吧,那我们抓紧时间。”老樊伸出手掌示意对方坐下。
苗雪从牙缝间挤出一口气,右手轻拂稍显凌乱的长发,没有马上坐下的意思。
“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左右,就在赵匆跳进秦索河之后,有人取走了他留在桥面上的钥匙,随后潜入了他家里,并于第二天早上八点多离开。”铺垫已经完成,老樊终于不再兜圈子了,他竖起三根手指,“随之而来的有三个问题。一,这个人是谁?二,她如何得到钥匙?三,她去赵匆家里做什么?”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认为,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
“有根据吗?”
“先说后面两个问题。我会通过对后两个问题的解释来说明为什么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你。”老樊撑住桌面也站了起来,以便可以平视对方,“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暂时把这个人称为‘你’,这样便于说明,如果最后说不通,这个‘你’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可以吗?”
“不可以!”
老樊挠挠鬓角,偷偷对着陈小夫撇了下嘴:“有一点请你放心,我们绝对没有录音。即使录了,也不能成为证据。”
“那也不行。”
“……好吧,那么,她,是怎么拿到钥匙的呢?基于某种原因,赵匆坠河之前把衣服鞋子袜子、外加钱包和钥匙都留在了桥上。所以,直接来说,就是走到桥上弯腰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而已。但由此不得不让人联想,赵匆坠河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先假设一种情况:她原本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只是偶然经过的一个路人。一个路人有可能会这么做吗?当然有可能,毕竟皮夹里有身份证,只要拿出来一看,钥匙主人的姓名和住址便一目了然。虽然皮夹和身份证上都没有她的指纹,但存心要避免,总是有办法的——事实上,钥匙上也没有她的指纹。
“但作为路人来说,她最合理的目的是求财,就算有更大的胃口打算冒险潜入赵匆家里,至少先拿了皮夹里的现金再说吧,万一计划不成也不至于颗粒无收,你说是吧?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拿着钥匙前往赵匆家直接开门而入,就好像笃定家里没人在一样。即使屋里一片漆黑,也得先敲门试探一下吧。而且,赵匆一旦回来,岂不是被逮个正着?她连这个顾虑都没有。所以,这个假设很难成立。你觉得怎么样?”老樊停止踱步,转过头来看着苗雪。
苗雪慢慢坐下来,面无表情的说了两个字:“同意。”
这个回答连老樊都稍显意外。也许苗雪已经明白,一味装傻充愣已经没有意义,不如简单直接地站在老樊的对立面来客观辩驳。
“……嗯,所以,只能这样解释:她在潜入赵匆家之前,目睹了赵匆坠河的经过,并确信赵匆无法再返回岸上。”
“你是不是想说,她有预谋地杀害了赵匆,目的是要得到赵匆的钥匙进入他家。”
“我没有这么想。赵匆确实是坠河淹死的,这一点确凿无疑。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我稍后会说出我的想法,你可以帮忙参考一下。”老樊露出平和的微笑,“接下来,她以某种不直接触碰的方式——比如用纸巾或者衣服包着——拿走钥匙,先回自己家准备了一副手套,避免潜入时留下指纹。
“十一点左右,她来到赵匆家门口,从那串钥匙中正确无误地选出一个,打开大门。然后换上赵匆的拖鞋,提着自己的脱下来的鞋子,走上通往二楼房间的楼梯,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不,应该说就像一个瞎子回家一样,因为她连灯都没有开。这种熟悉程度,不是一般的关系所能达到的。性格孤僻的赵匆身边,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跑来跟我说,看到苗老师你和赵匆走的很近,同时又在赵匆身上找到了属于你的东西,我会认为这个潜入者就是你,是不是很自然?”
苗雪想要开口回应的瞬间,老樊却竖起手掌制止了她。可能是一下子说的话太多,他一边咳嗽一边坐了下来,手肘靠在桌面上,喘了口气后,前俯上身瞪大眼睛看着对方:“就在她走在楼梯上时,从楼下传出了意想不到的声音——赵匆的姐姐居然在家里!当时她受到的惊吓程度可想而知,但让人佩服的是,她不但没有仓皇而逃,反而继续上楼进入房间并反锁房门。多么冷静啊……换了是我,可能会从楼梯上摔下来吧。
“谁能想到,就在事发的当天,姐姐和母亲搬回来住了。两年多了,这是两年多以来赵匆家里还有别人的第一个夜晚!这岂不是天意?”老樊一阵摇头晃脑,感觉十分惋惜的样子,“如果不是这个意外,这件事情或许真的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苗雪看着窗外,眼眉之间透出一股悲喜两忘的气息,正如一个回忆往昔的少妇。
“现在开始涉及到第三个问题了,她去赵匆家里做什么?”老樊有些疲惫地咽了口吐沫,“因为种种不自然的表面迹象,警方一定会对赵匆坠河事件起疑,进而调查他家里的情况。这么一来,会有某个东西浮出水面,而这个东西会对她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所以她必须拿走。苗老师,你看过赵匆的画吗?”
“没有。”
老樊笑了:“他的画跟你做的项链一样那么精致,离得远些看过去,就像黑白照片一样。嗯,这潜入者大概是偷走了一幅画。”
“是嘛。”
“应该没错,有一个画框空了,但墙上还留着挂框的钉子。”
“原来是这样。”
“把画取出来之后,墙上还留着一个空的画框怎么看都太刺眼了,所以她没有把画框挂回去,而是收在柜子里。但面对一个钉子,如果没有工具,要想拔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老樊清了清嗓子,“苗老师,你的指甲剪的很秀气啊,又长又窄的。”
陈小夫不由得一愣,这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
苗雪下意识地握住拳头,把手指收起来的同时微微蹙眉。
“要把画取出来,只要将画框后面的两个金属片向上旋转,摘掉底板就行了。为了让偷画的痕迹不那么明显,她决定再把底板重新装回去。我试过,很方便,指甲稍稍伸进缝隙往回一拨,金属片就转回来了。”老樊背过手掌让对方看到自己圆滚滚的手指甲,“但她却没这么做,而是在桌上随手找了一支圆珠笔,用笔尖拨回金属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她没法使用指甲,她带着手套呢。”
圆珠笔的划痕原来是这么留下的!苗雪纤细的手指相互缠绕在一起,不知道她的心情是否更为纠结。
“我想,原本她大概是打算连框一起拿走的。不过开门时却发现赵匆的姐姐一直没有睡着,所以只好静静等待天亮,等她出门后再离开。这样拿着画框出门就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只好取下画纸,折起来放在身上。还算幸运,没有人看到她离开赵匆家。那一天晚上的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就这样吗?”
“我能确定的就是这些。不过,这样还是没能回答第三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就是那幅画的内容,没错吧?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的猜测。”老樊拿过一旁的档案袋,从里面取出昨天给陈小夫看过的照片,“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挽朝花。对,你当然知道,在你们那儿,它叫唤舞花。没有谁会比一个在千霞长大的女人更了解这种花了。”
苗雪把照片拿起来看。照片边缘的振动将她指尖的颤抖放大了一个级别。
“这种风俗还真是奇怪,只要摘下来戴在头上,就表示对男方有好感,有哪个姑娘会主动这么做呢?”
“是啊。所以连小学生都常常会冷不丁地把挽朝花插到女生头上,用这种方式来取笑对方。”苗雪看着照片的眼神中流露出回忆的温馨,“挽朝花大多开在半雾山脚下,要当场摘下戴在头上才能作数。在我们那儿,小伙子表白的话从来都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们去半雾山吧’。”
陈小夫也跟着苗雪一起笑了,他不禁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怜惜。
“当年罗校长也对你这么说过吧?”
苗雪对这个问题不予理睬,眼角仍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暂时不愿从家乡的回忆中退出来。
“不过你可能会告诉他:不需要。因为你有一朵属于自己的永不凋谢的挽朝花。”
“真是让您见笑了。”她脸上有一种坦然的忧愁,莫非已经放弃抵抗了?
“第一眼看到那串项链的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也就因为我是个男人,从来不戴项链,不然只要想象一下自己戴上的感觉,就能发现问题在哪儿。一般来说,项坠的挂圈都会连接在边缘,这样穿上链子戴在胸前时项坠才会正面朝前。但是,这串项链的挂圈却是固定在项坠的背面,这也未免太难受了。”
“您看的真仔细。”
“所以,在一开始设计的时候,这不是一串项链,而是一枚发夹。或者说,是一朵银制的挽朝花。”
陈小夫张大了嘴巴。
“有一点你大概想不到,赵匆的姐姐告诉我说,印象中好像看到过这样的发夹,就在赵匆的房间里。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赵匆真的拿走了你的项链,她也不可能把它看成是一个发夹吧。想来想去,只有这样的解释才相对合理一些。”老樊停顿了一下,右手肘抵住桌面,向着天花板竖起食指,“她所谓的印象,其实是一幅画。”
苗雪的表情依旧没变。也许从老樊拿出挽朝花的照片开始,她就猜到了后续的对白。陈小夫想,如果换成是自己,此时此刻应该怎么办?缴械投降吗?还不需要,因为老樊没有证据。
“跟着罗校长来到青柳镇之后,你把发夹改成了项链,这样既回避了原本的含义,又不至于无法佩戴心爱的首饰。可是,你却遇到了赵匆——一个孤独的让人心疼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先主动示意的,这个我无法得知。后来的某一天,你做了一个决定,戴着恢复原状发夹出现在赵匆面前。而赵匆把这个画面印在了脑子里,又画在了纸上。他一定给你看过,可能就是在他房间里。”老樊紧紧盯着苗雪的眼睛,“赵匆也许知道发夹的含义,也许不知道。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那就是罗校长。无论赵匆画的是什么——哪怕是跟你相拥缠绵的情景——都可以解释为是他自己单纯的幻想。唯独这一幕,让你无从辩解,所以你必须销毁这幅画。”
陈小夫讶异地看着老樊,想起伍振国的一句话:如果你一直想着某件事情,也许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下课铃声,随后是嘈杂但微弱的玩闹声,听起来飘忽而遥远。阳光的照射角度变大,一块块边缘锐利且排列整齐的金色四边形印在靠近窗口的地面上。
“樊队长的故事讲完了?”
“差不多。”老樊伸了个懒腰,把双手举到脑后,“没有让你失望吧。”
苗雪对着斜下方的地面冷冷一笑:“那么……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这些呢?”
老樊耸了耸肩:“没法证明。我说过,我没这个本事。”
“无论故事真与假,樊队长,您非常了不起。”
老樊哈哈大笑,女儿夸奖他时,他也会发出这种笑声。这让陈小夫有些不知所措。
“那么,我就不再挽留二位警官了。”苗雪下了逐客令。
“对不起,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弄清楚。”
苗雪当然知道是什么事情,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感觉有些不堪忍受:“如果仍然只是猜想的话,就没有必要说明了吧。”
“不,这不一样。”
“是嘛。”
“嗯,可能有连你也不知道的细节。”
苗雪花了足有三秒钟的时间,将视线从桌面移到老樊脸上。
“赵匆跳入秦索河后,大腿肌肉发生痉挛,这是导致他溺水的直接原因。这完全是偶然发生的,无法成为事先计划的一部分。这就难免为让人感到纳闷,难道这一切只是……她临时起意?”
“这个答案,你刚才已经提到过了。”
“哦?”老樊半张着嘴。
“你说她为了防止留下指纹,在潜入赵匆家之前,先回自己家拿手套。如果是计划好的,应该准备好手套,何必多跑这一趟。”
“是啊。”老樊摸着头笑了,“一不留神提前揭晓答案了。”
“那是因为你早已这么认定了吧。”
“说的也是,验尸报告的结论无法否定。但同时我也认定,项链就是你故意扔下河的。”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老樊沉默不答,稍后又突然说:“罗校长近来还好吧?”
“嗯?”
“不瞒你说,我一直对罗校长回来的时间点有些在意,总觉得好像暗示着会发生什么一样。事情发生在二十一日晚上,而罗校长回来的日子是二十三日。这就意味着,如果那天晚上赵匆没有出意外,你们还有最后一天的时间来做些什么。”
“樊队长……”
“苗老师!”老樊的声音出奇地大,完全压过了对方,“你和赵匆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有目击者可以作证,这点你无法抵赖!”
老樊突如其来的坚定气势把苗雪震慑住了。只是,如果赵匆曾把被伍小寒发现的事情告诉过苗雪,那么她自然知道这个目击者已经不存在了。
“在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刻,你可以给他任何期许,甚至是挽朝花的‘共度今生’。不过,当他真的将未来提上日程,你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他的未来是什么?带着你远走高飞吗?也许这个提议已经困扰了你很久。为了表示恩断义绝,你当着他的面,把你们的定情信物——也就是那串项链扔进了河里。”
“你的故事真是没完没了了。”苗雪仰头看着天花板,后脑的长发笔直垂落下来。
“忍耐一下,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赵匆会怎么做?换了别人不好说,是这个傻子的话,可能二话不说就跳下去了。
“不对吗?好像确实不对。因为项链上已经没有你的指纹了。但是,如果这件事是发生在更早之前呢?”老樊斜视对方的眼神连陈小夫都感到过于凌厉。
“在更早之前的一天,你和赵匆经过石碗桥时,他向你提出了你难以做到的事情,你决定结束和他之间的关系,于是摘下项链丢进了河里。赵匆也许当即跳河寻找项链,但失败了;也许觉得根本做不到而没有尝试。总之,在他看来,这就象征着一种仪式——你们两人之间的感情难以为继。
“但是如果能找回项链,就能回到仪式开始之前,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必须要当着你的面找回项链。”老樊的食指笔直地指着对方,“九月二十一日,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必须有所准备,以确保万无一失。你把项链扔进河里之后,他每天傍晚下河打捞,总算在第四天把项链找了回来。几天之后,你的指纹自然就被抹掉了。而那天晚上,他再次把你约到桥上,只是想在你面前耍一个小伎俩,让你亲眼看到,他的努力可以改变现状,从而改变的你心意。真是蠢到家了。”
苗雪看着平整光滑的桌面,全身上下只有睫毛在颤动。
“你会游泳吗?苗老师。”
“……不会。”
“嗯,这不重要。试想一下,你潜入河底,摸到了项链。”老樊右臂下垂做出摸索的动作,“此时你急于返回河面,你的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
“是用手指缠住项链游向河面,还是把项链装进西裤口袋呢?潜水时,把一串项链完全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并不是瞬间能够完成的事情。如果没有塞进口袋底部而马上做出游泳的动作,甚至可能会再掉出来。况且,这是在晚上,你能理解这个情况吗?除非他背着氧气瓶,否则绝不可能这么做。所以,项链在跳河之前就已经在他口袋里了。
“他之所以没脱西裤就跳下河,只是为了让项链有处可藏,回来给你一个惊喜。”老樊保持微笑不再说话,好像刚刚给晚辈讲述完一个人生道理。
陈小夫试图洞悉老樊此时的想法。他从来不认为老樊会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对一件事情如此坚信,还是说,这只是一个让对方心理溃堤的策略。
但苗雪仅仅是胸口有些起伏,而且很快平静下来,用左手中指揉了揉眼角,轻轻甩开长长的刘海。
“还有补充吗?”
老樊看着窗外一阵长笑,然后笑容慢慢僵硬下来:“你在桥上等了多久?……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你要我怎么回答?”
“他跳下去的一瞬间,你是怎么想的?他这么久没有返回水面,你想过要找人救他吗?”
苗雪看向墙上的钟,转过头来说:“离中午休息还有七分钟。”
老樊的双眉极度费解地聚集在一起,眼球之中好像有某种呼之欲出的东西在流动。如果他年轻十岁,可能会冲上去抓住对方的领口吧。但现在,他只是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走向门口。陈小夫只好跟上。苗雪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留给二人一个安静的背影。
“如果现在的状况是你所希望的,你应该感谢老天。”老樊在门口回头说,“我真的很好奇,如果赵匆顺利返回岸上,你会怎么做?”
2
陈小夫走进院子,跟正在浇花的伍振国打了声招呼。
“是陈警官啊,去楼上坐会吧。”伍振国放下水壶说。
“哦,不用了。”陈小夫看到正屋中央的桌上摆着油条和刚盛出来的白粥,“在这里简单说几句就行。”
“……也好。”伍振国有些紧张。
陈小夫想说一些类似“近来可好”的客套话,一转念觉得十分愚蠢,便改口直接说:“前些天我去了一趟学校,你也知道,就是为了赵老师的事情。”
“嗯。”
“目前为止,调查还没有什么结果。不过……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我感觉,或许赵老师跟小寒的意外并没有直接关系。”
“哦,是这样。”伍振国到并没有很吃惊,只是有些落寞地低下头,“我明白,那是我想太多了。那么……是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倒也算不上什么线索。”陈小夫考虑了一下怎么组织语言,“经过教学楼时,我偶然间注意到草坪边上有一排宣传栏。”
“是的,我记得。”
“最靠近门口的那块板上贴了许多学生绘画。相当于是各个年段近期的优秀作品展示。”陈小夫每说一句话都略微停顿一下。
“……这个,我倒没印象。”
“嗯,我大致看了一下,总共有二十四幅画,每个年段展出四副。”陈小夫咽了口唾沫,“二年级的四幅,画的都是贝壳。”
伍振国皱着眉直愣愣地看着陈小夫。
“赵老师负责二年级整个年段的美术课,这些画,都是学生在他的美术课上完成的。”陈小夫见对方沉默不语,只好再继续说下去,“我这样说明白了吗?赵老师可能是说过某个地方有贝壳这样的话,但不是单独对小寒说的,而是所有的学生,这是他的讲课内容。”
伍振国盯着地上的盆栽出神,然后又拿起水壶继续浇水。
“赵老师也许并不在意他的秘密被人发现,即使在意,他也不具备那样的心机。”陈小夫解释道。
伍振国叹了口气:“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结果都是一样的。”
正屋里,劳贞花坐在长凳上机械地吃着早饭,毫不关心院子里两人之间的对话。
“但是,人还是得向前看吧。”陈小夫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的安慰话。
伍振国淡然一笑:“你还年轻,可能理解不了。”
“嗯。”陈小夫完全承认对方的评价。
“陈警官,你还记得你八岁时的样子吗?那时候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像我那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生和死这样的问题。”
“应该是的吧。”
“可现在的孩子不一样,小寒总是会问我人死之后会怎样的问题。我告诉他说:死了的人会在另一个世界相会,所以等到你的死的时候,爸爸已经在那里等你了。可是……”
陈小夫觉得喉咙一阵酸涩。
伍振国仰头看着角落里的银杏树:“小寒出生时,这棵树只有凳子这么高,它还会继续长,但小寒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了。”
高处的银杏叶在清晨的秋风里摇摆,边缘已经逐渐染上了金黄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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