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礼从浴室出来,水汽还未完全散去,陆在川已经将房间收拾好了。
行李箱里的衣物整齐地摆放在衣柜中,占据了陆在川衣柜一半的空间。
看到自己的衣服占了陆在川的半个衣柜,明礼心中泛起了一阵温暖的涟漪。
陆在川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正好看到明礼穿着松软的睡衣,长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打湿了肩膀上的衣服。
“过来,坐好。”陆在川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
明礼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你要帮我吹头发?”
“我吹风机的线太短,这个插座位置方便些。”陆在川语气平稳地解释道。
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明礼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他的心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冰凉。
缓过神来后,明礼的脸色变得难看,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不要。”
陆在川想着慢一点,却没想到把明礼惹恼了。
他连忙快步走过去,拉住明礼的手,试图挽回局面。
“我帮你吹。”陆在川脸上挂着笑容,声音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
明礼冷哼一声,脚步停在原地,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受不起。”
陆在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最终,明礼放弃了挣扎,任由陆在川把他按在单人沙发上。
这位置正好能看到窗户的反光。
陆在川的手指轻柔地穿过自己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弄疼了自己。
明礼通过玻璃看着陆在川的身影,明礼目光一沉,他生气陆在川的想亲近又克制的态度,就和五年前拒绝他时一样,却又舍不得这样难得的亲近。
明礼不知道该怎么样形容现在自己的心情,理智在耳边低语,告诉他应该逃离这危险的情感漩涡,但感情却如同无形的锁链,紧紧将他束缚在沙发上,让他无法动弹。
陆在川离开的五年,是明礼不敢去触碰的回忆。
他不敢回想那些时光,害怕一旦陷入回忆,就再也无法抑制自己想要去寻找陆在川的冲动。
所以尽管现在生气,他还是舍不得走。
“你的发质很软,发丝又细,很容易打结。”陆在川的声音轻柔地传来,他小心翼翼地替明礼理顺打结的头发。
“浴室里的洗发水可能不适合你,晚些时候我们去买新的吧。”他低声说道。
陆在川想起刚认识明礼时,他还是个新兵。
有的时候为了赶时间,三分钟内洗完澡连带洗头发是常有的事。
而明礼,这个在家里被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对这种仿佛按下快进键的生活方式显得格外不适应。
光是陆在川听到的,他说队里没有洗发水洗头很难受,就听说了两次。
“你平时都用什么牌子的,我们去买你用习惯的那种。”
突然,他意识到明礼在家时,可能用的是那些市面上少见的高档品牌,便赶紧补充道:“如果店里找不到,我们就托人去买。”
难得出来,陆在川想要把他喜欢的、想要的都给他。
明礼突然感到心口一阵闷痛,压抑已久的情绪蠢蠢欲动,一忍再忍。
实在忍不住了,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明礼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愤怒,“你能用的东西,我也能用,你用不着这么讽刺我!”
陆在川拿着吹风机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一颤。
他的眼神从惊讶转为复杂,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我没有这个意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被点燃。
“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你拒绝我的理由总是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明礼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我们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次训练,一起执行了那么多危险的任务,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可到头来,你还是用这句话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
明礼的眼圈微微泛红,眼中满是难过和委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陆在川,你到底为什么!”
“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你都始终觉得我是任性个小朋友!”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不配当你的队友。”
重逢至今,他们从未真正坐下来好好谈谈。
积攒的情绪因为几句话瞬间爆发,仿佛一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他们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引爆点,只是情绪积累得太久,终于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借了一个话题瞬间爆发了。
“不是!”陆在川立刻提高音量反驳,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陆在川一向给人温和的印象,很少在别人面前情绪波动如此剧烈。
现在的他,情绪已经毫不掩饰地外露。
“明礼,你一直很优秀。”陆在川目光坚定看着他。
看着明礼那泛红的眼圈,陆在川的心也在隐隐作痛,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是我的问题。”陆在川说,“我很后悔,跟你说了那些话。”
“我强撑着一口气回来,结果他们告诉我,你转业走了,你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明礼眼中满是哀伤,那场任务过后,他们那个小队就散了。
五个人的小队,两个牺牲,一个转业,只剩下他和涂阳。
手术、治疗、复健,他都咬牙挺过来了。
可当他回到连队,看到那空荡荡的寝室时,一股无法言喻的孤独感瞬间涌上心头,比任何伤痛都来得更为剧烈。
“对不起。”
陆在川想过他们的谈话会可能氛围不会很好,却没想到会这么压抑。
“谁要你的对不起!”明礼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走?你今天给我一个答案,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非要走!”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明礼盯着沉默不语的陆在川,心中一阵疲惫,每次都是这样。
陆在川心里有什么想法都不会告诉他们,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闷着,谁都走不进他心里的感觉。
明礼觉得没意思透了,转头就要走。
陆在川猛地伸手抓住了他:“我找到老樊的时候,他还没死。”
明礼的脚步顿住了,心头一震。
原本是要甩开他的手,听到这话,他突然停住了动作。
“红蝎要跑。”陆在川说,“警方部署多年,想要获取的资料都在他手上,我必须要去追回来,不然那么多人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陆在川的手冰凉,明礼感觉自己的手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我抛下了他,去追红蝎。”陆在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后来你也应该知道,资料是抢回来了,但红蝎逃了。”
“老樊死在了我背后,身上被砍了五十几刀,身体被剁成了几段。”
“等到大部队的人找到他时,他的部分躯体散落的到处都是。”陆在川的声音颤抖着,那段血腥的记忆仿佛再次在眼前浮现。
“可他到死都在想着帮我拦住那些人。”
明礼的心猛地一抽,仿佛被什么重重击中。
两人的手都在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手导致的。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一个队员的腿,后来处理时,他们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
如果说刚刚明礼还在强忍情绪,现在是彻底崩不住了。
“我亲眼看着他,被人砍成几段,却什么都做不了。”
“陆在川,这不是你的错!”明礼沉声说道,“这很残忍,但如果换作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这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必须完成。”
“你是在做你该做的,老樊也是。”
陆在川的声音带了鼻腔:“把资料交给总指挥后,我折返回去找你们。”
“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不得不转而带人去追捕那些试图逃跑的组织成员,制止他们闯入村子攻击村民。”
陆在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沉重压下去。
因为熟悉地形,陆在川被派去阻击,换其他人去救援,他必须服从命令。
“我知道我做的决定没有错,可是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明礼,我作为队长,一次次要做决定放弃你们,我……”
陆在川说不下去了,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始终无法忘怀。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没有任何问题,为了围剿这个犯罪团伙,军区、警方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怎么对得起先前牺牲的那些人。
可他也是人,陆在川做的每一次决定,都需要他保证绝对的理智,和付出巨大的勇气。
那种压力,仿佛千斤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任务完成收队后,到了医院检查才发现,陆在川一直忍着肋骨断裂、腿骨骨裂,还有其他部位的多处伤痕的疼痛,硬是跟着队伍撑到了任务结束。
尽管后续安排了心理疏导,但对陆在川来说,这些行为效果不大。
他们理解陆在川的不易,但真正站在那个位置上承受一切的是他。
无数次地告诉他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但那份切肤之痛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和老樊他们朝夕相处的人是他,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人是他,最后不得不离开他们的,还是他。
陆在川那段时间所承受的心理压力,绝不是别人一句简单的“别那么紧张”就能化解的。
“对不起,我不够勇敢,那段时间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你们,还有老樊牺牲时的画面。”
陆在川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的心理状态已经不再适合上战场,那样的我会成为队友里的拖累,我不能再继续留下。”
明礼回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你知道在爆炸前那段等死的时间里,我在想什么吗?”
陆在川闻言一震,猛地抬头,眼神与明礼的视线交汇。
明礼唇角扬起:“我在想,我们的队长是你,真是太好了。即使我们全都没了,你也会有勇气和信念,带着我们的那份走下去,完成属于我们小队的任务。”
“事实证明,你做到了。”明礼说,“樊哥他们一定也是一样的,我们都很相信你。”
“我们从来都没怪过你,你没有丢下过我们。”明礼说。
陆在川整个人僵住,他猛地将明礼拉近,紧紧地拥抱住他。
明礼从未责怪过他,也从未怀疑过他。
他突然情绪爆发,是看出了自己一直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情绪,想要给一个发泄点。
所以他装作不能理解陆在川行为的样子,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
明礼想要他面对那道创伤,这也是涂阳一直在等的。
换作是任何一个人来和陆在川说,不要苛责于自己,对陆在川而言效果都是一样的。
可如果那个人是明礼,效果要比旁人说百遍千遍都要有力量。
因为陆在川曾以为他也没了,来自失而复得队友的肯定,这一刻和陆在川对话的仿佛不是明礼一个人,还有牺牲的另外两个队友。
明礼是对陆在川有怨气,但不是因为那个任务,他怨的是明明陆在川对他不是完全没意思,却一次次把他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陆在川终于松开了抱着明礼的手。
“我是不是都没有告诉过你。”陆在川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很高兴,你是我的队友。”
“很开心的,我的背后一直有你们。”陆在川说。
可谁料,说完这句话后,明礼推了他一把。
“别以为你认可我成为队友,你拒绝我的事情就可以翻篇。”
明礼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着一丝倔强:“陆在川,被我喜欢是一件多丢人的事情吗?”
“一次又一次拒绝我,我也是有脾气的。”明礼冷冷的说道。
陆在川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不丢人,只是我们……”
明礼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立刻打断:“闭嘴!把你那‘两个世界论’咽回去。”
“别以为我现在寄人篱下就不会揍你。”明礼毫不客气地威胁。
闹腾了这么一阵,明礼没吹干的头发贴在后背上,打了个喷嚏。
“坐好,先把头发吹干,不然一会儿真要感冒了。”陆在川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强行把明礼按回椅子上,继续用吹风机为他吹干头发。
明礼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刚刚又情绪波动那么大,更是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陆在川关掉吹风机,才发现明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将吹风机收好放在一边,陆在川蹲下身子看着明礼睡颜。
看着他疲惫的面容,陆在川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他和明礼之间,还有很多的问题,如今不过是解开了最大的那一个。
陆在川轻轻拨了一下沾在他脸颊上的头发,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画面了。
曾经他们是两对床,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对方。
原以为这样的画面再也看不到了,明礼的突然出现,对他而言是一场惊喜。
如果是梦,他想沉溺一次,不想醒来。
陆在川俯下身,将明礼温柔地抱起,但他并没有将他送到次卧,而是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主卧的大床上。
尽管有一米九的身高,可抱在怀里实在是太轻了。
陆在川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轻轻拉过被子盖好。
他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了明礼的腿,只见明礼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不适的神情。
陆在川的手落在他的小腿上,发现肌肉是有些过于紧绷的。
明礼太累了,尽管他知道身边有人,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两只温暖的手在轻柔地按压他的腿部,慢慢地帮他舒缓那紧绷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