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已,当天下午,杜月笙只好去了钧培里的黄公馆。他晓得桂生姐没有这个思想准备,担心吓到桂生姐,费尽心机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可是,越绕越说不清自己要说什么,加上那个话又难以出口,一时间急得头上直冒虚汗。
“好了,你还是直接说吧。”桂生姐到底是明白人,也是最了解杜月笙的人,杜月笙不会当她的面撒谎。看他说着这么为难就已猜出几分,“是不是老板叫你来的?”
杜月笙点点头。
“是为了露兰春?”
杜月笙吃惊地看了一眼桂生姐,又点一下头。
“我不反对老板讨姨太,讨哪个都行,就是不能讨露兰春。”桂生姐说的句句在理,“张师是老板的学生子,露兰春是张师的女儿,差了两辈。这个小囡是一口叫着‘黄家公公’‘黄家婆婆’长大的,现在改口叫‘金荣’、‘姐姐’,未免太不成体统。”
“这个理老板是知道的。”杜月笙自然知道桂生姐的话有道理,怎奈黄老板主意已定,怕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去和老板说,除了露兰春,他讨十个八个我都成全。”
杜月笙只好如实去回黄老板。但黄老板非露兰春不娶,杜月笙只好再去同桂生姐商量。
“算了,由他去吧。”桂生姐终究是女中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但接下来的两个条件却让她无法委曲求全。
第一个条件,交出黄公馆大权,保险箱的钥匙交露兰春掌管。桂生姐本不是爱财之人,忍口气:交就交。唯有这第二个条件,露兰春是黄花闺女,要一乘龙凤花轿抬进黄公馆,和黄金荣正式结婚。无论有意无意,这都是对桂生姐的一个讽刺,讽刺桂生姐嫁给黄金荣的时候不是处女身;讽刺桂生姐:你到黄家来都不曾坐过花轿,都不是正式结婚!明摆着就是要做正房夫人!
实在是欺人太甚,桂生姐忍无可忍!
“既然老板连这样的条件都答应了,多年的夫妻算是走到头了。”桂生姐当机立断,对杜月笙说,“你去和老板说,叫他出五万块钱安置费,我走路。”
杜月笙一时愣住,想劝,又深知桂生姐的个性。但若如此,岂不太便宜了黄金荣与露兰春!
“桂生姐,不妨缓一缓……”
“不必。”桂生姐摇摇头,一声长叹,“斯人已归沙陀利,不必再费心思了。”
以当时黄金荣的万贯家财,光戏院就开了好几爿,还有茶楼、地产,桂生姐仅拿区区五万,实在是太便宜了黄金荣。
黄老板一听说桂生姐提出离婚,仿佛死囚得了大赦令,立刻派人拿着地契去银行押了一笔钱。让杜月笙转交桂生姐。
桂生姐虽是女中丈夫,但想到将与儿孙分离,不免柔肠寸断。
桂生姐和黄金荣只有一个儿子黄钧培,小名福宝。黄家的两处物业钧培里、钧福里的里弄名称,便是由黄公子的名字得来。黄钧培自幼和李志清定亲,李志清的父亲李祥庆也是法捕房的探目,苏州人,和黄金荣是要好的弟兄。李志清17岁过门,育有一双璧儿,长子名黄启予,次子名黄启明。但黄钧培不幸英年早逝,黄家这一媳二孙就成为黄金荣和桂生姐争夺的对象。
桂生姐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出黄公馆的时候,特地喊来李志清,想征求李志清的意见。
在公婆这场离婚风波中,李志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凭心而论,她想跟着婆婆走,她从心里不能接受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掌管这个家,给自己当长辈。可是黄金荣明确告诉她,要离开这个家,必须留下孩子,她怎么舍得让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再失去姆妈呢!
看着桂生姐一屋子的凌乱衣物,李志清哭泣不止。
“妹妹,你要跟爷住,还是跟姆妈住?”
“妹妹”是黄家长辈对李志清的称呼。
李志清只是一个劲地哭,一句话也说不出。
“好吧,你就跟爷吧。”桂生姐长叹一声,伤心地落下泪来。
杜月笙在西摩路给桂生姐租下一幢新宅,里面装修、布局、家具摆设全部仿照钧培里黄公馆的样式。杜月笙不再管黄老板是不是生气,亲自登门把桂生姐接到了新宅。
桂生姐一走,黄金荣一顶龙凤花轿把露兰春娶进家门。
拜堂成亲的时候,两人站在一起,相映成趣——新娘子肤如凝脂,娇嫩白皙,黄金荣脸色黝黑,麻痕点点;新娘子年方25,青春年少,黄金荣年届54岁,老态龙钟;新娘子亭亭玉立,黄金荣又矮又胖。
这对看上去极不协调的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一黑一白,一胖一瘦,一粗一细,在众宾客的喝彩声、哄笑声中入了洞房。
露兰春携财私奔
从黄老板的婚宴上出来,杜月笙忽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黄老板会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说不清这个预感从何而来,反正,黄老板已经为她塌了一次台。如今黄老板的元气尚未恢复,就把这个女人娶进了家门。看样子,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不出所料,黄老板自露兰春进门,便再也没有过安生日子。露兰春接过保险柜上的钥匙,掌管了黄公馆的财政大权后,越发恃宠而骄,整天缠着黄金荣,要去老共舞台唱戏。
“人家是老共舞台公认的娘娘,老在家里待着,‘老正娘娘’这个牌号就要被别人抢去了!”
“抢去就抢去,做黄金荣的娘娘不比做老正娘娘更好?”
“那是不一样的,人家喜欢唱戏嘛!”
黄老板被缠不过,只好答应。也怪黄老板一时大意,以为煮熟的鸭子不会飞了,连卢筱嘉都不是对手,旁的人哪个还有胆量敢和黄老板叫板?何况这个女人已经做了黄老板的正宫娘娘。因此,亲自接送几天之后,就把接送、保护、侍奉等诸事交给了司机、保镖和娘姨,他自家又回到了往昔的生活轨道之中。
但是,出乎黄老板的意料,敢捅马蜂窝的,比卢筱嘉更厉害的大有人在,这个人就是富家公子薛二。薛二的父亲薛宝润在欧战期间靠囤积颜料发了大财,薛二和他的弟弟薛四是上海滩有名的荷花大少,兄弟俩都是风度翩翩,手面阔绰,也都精通音律,能票几出戏。
自打露兰春在上海滩走红,兄弟俩便在老共舞台长期包定座位,露兰春每唱必到,竭力捧场。两人避开黄老板的耳目,买通露兰春身边的娘姨,频频对露兰春送花,请求见面。怎奈露兰春被黄金荣的手下看牢,即使有心也不敢贸然赴约。
后来露兰春嫁了黄老板,薛四放弃追求,薛二仍不死心,继续对露兰春展开攻势。恰巧黄老板不再坐镇,薛二有了可乘之机。露兰春被薛二的执著所打动,便通过娘姨把薛二约到化装间里私会。
一见面,薛二的风度翩翩令露兰春眼前一亮。加上薛二读过书,言谈举止儒雅风流,与黄金荣那种张口便是“触那娘”的粗俗做派可谓天壤之别,露兰春不由得春心荡漾。
薛二也不愧是情场老手,一看露兰春的神情,便晓得自己终于等得荷花见日开。随即将准备多时的法国名贵香水递到露兰春手中。见露兰春面带微笑地接过去,又挽住露兰春的纤纤玉手,轻轻一吻,直吻得露兰春双颊绯红。
露兰春自从跟了黄金荣,床笫之欢便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黄金荣虽然竭力讨好露兰春,却不懂得怎样细致地疼爱女人,加上五短身材,肥胖的肚腩,一身的赘肉,令露兰春厌恶不已。如今遇到如此善解风情的翩翩公子,露兰春早已心旌摇曳。
薛二乘机将露兰春揽入怀抱,两人在化装间里便开始了耳鬓厮磨,绵绵爱抚,双双缠绕着褪去衣裤,倒在了地板上……
露兰春贵为“老正娘娘”,单独享用一个化装间,门外有贴身娘姨放风,两人便无所顾忌,直折腾得筋疲力尽,才从地板上爬起来。穿戴整齐之后,又是一阵呢喃爱语,海誓山盟。
从此,露兰春除了去老共舞台排戏、唱戏,还常常外出“应酬”、白相。黄老板晓得她喜欢做“老正娘娘”,也喜欢和一班当红伶人往来,也就由她去了。
时间一长,自然有风声传出,但手下人都不敢对黄老板讲。一来没抓住证据,二来倘若事体闹大,从老共舞台的一干人到露兰春身边的娘姨、保镖、司机等,都难脱干系。
杜月笙是最早知道这个秘密的,但他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倒是张啸林,气得双脚直跳。
“妈×个×!卢公子连面都没见着,就挨了两巴掌。如今让薛二捡个大便宜,这世道太不公平!”张啸林越骂越上火,“薛二算个什么东西,不行,老子非教训教训他不可!”
“啸林哥,不能莽撞,这事需要好好计议一下。”
张啸林生就的火暴脾气,根本不听杜月笙劝告,更不等杜月笙计议便擅自动手了。当晚,张啸林带了几个打手,埋伏在老共舞台附近,准备等夜场散戏后把薛二掳走。
可是,戏院的人都走光了,也没见到薛二的身影。
“妈×个×,老子不信他能钻进地洞!”
张啸林正准备带人进戏院搜,薛二从戏院后门出来了。
张啸林的人立即出动。薛二连人影都没见到,就被蒙住头捂住嘴,塞进了汽车。
随后,张啸林的电话打进了杜公馆。
“月笙,薛二被我捉到了!”张啸林在电话里洋洋得意。
“哦?把他弄哪儿去了?”杜月笙正和一帮朋友搓麻将,听张啸林这么一说,赶紧让万墨林接替自己,在电话里和张啸林计议起来,“啸林哥,你打算把他怎么样?”
“哼!照我的意思,种荷花!”
“种荷花”是上海白相人的切口,即将人装进麻袋,扔进黄浦江溺死。杜月笙一听,赶紧阻拦:
“啸林哥,使不得。闹大了对老板没好处。”
“怕啥?不过是一个小开!”
“露兰春不会罢休的。”
“那又怎样?老板能放过她就不错了!”
“啸林哥,你不是不晓得,老板对露兰春是动了真格的!”
“好好好,留他一条狗命。”
张啸林说完,便挂了电话。杜月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不晓得是轻松还是沉重。黄老板上次跌霸跌得还是不够彻底,虽然弟兄们见识了黄老板也有“吃瘪”的时候,但卢永祥最后的“辕门斩子”,又给他脸上打了光,特别是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娶了露兰春,明摆着就是卢筱嘉败给了黄老板,这使黄老板渐渐地又恢复了元气。黄老板不倒,杜月笙名声再大,也还是站在黄老板身后,这是如日中天的杜月笙不能接受的。所以他正想利用露兰春红杏出墙,让黄老板再“吃瘪”一次。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利用……
当晚,张啸林把薛二关进了三马路的潮州会馆。如今烟土生意转暗为明,潮州会馆里的空棺材也就用不着了。张啸林命令手下把薛二痛打一顿之后,扔进空棺材里,然后,一帮人扬长而去。
薛二被打得血肉模糊,躺在阴暗的棺材里,自然是凶多吉少。第二天,杜月笙知晓了这个情况,派人把薛二弄出来,抛到离薛家不远的地方,让薛二捡回了一条命。这之后,薛二吓得很长时间没敢公开露面。
不久,黄老板隐隐约约听说了这件事,特别是自从薛二在露兰春的生活中消失,露兰春脸上便没有了笑容,这让黄老板从侧面印证了这件事。堂堂的黄霸主被戴了绿帽子,这个塌台非同一般!倘若不是为这个女人经历了这么多风波,黄老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事到如今,他只能捂着、盖着、装聋作哑。既然张啸林已经给薛二吃生活,只要他们不再来往,他也就不去计较了。但还是特地叮嘱露兰春:
“以后你出去应酬、白相,去老共舞台,要事先让我知道。”
“为什么?”露兰春冷冷地问。
“你没听说绑票的事闹得很凶么?”黄老板只好找借口。当时上海确实绑票风炽,掳人撕票,惨案不断。黄老板说,“我是捕房的人,你若一时大意被绑了去,我岂不塌台?”
黄老板这个借口倒不是没有一点道理。黄老板历来谨慎,总是告诫家人不要出法租界,唯恐一出法租界便失去了安全保障。儿孙读书的学校,也是以法租界为限。
露兰春嫁给黄老板两年多不曾有孕,为了让她收心,黄老板替她领养了一个男孩,取名黄源焘。露兰春身边有了牵绊,黄老板多少有些放心了。
1923年5月,山东、江苏两省交界的津浦线上,发生了举世震惊的临城劫车案。盘踞在山东峄县抱犊崮深山峻岭里的土匪,将赴北平参加关税会议的各国代表300人劫持上山。由于有法国公使馆的参赞茹安、法国人贝路比以及上海素孚众望的首席律师穆安素被困在山上,生死未卜,法国驻沪总领事便敦请巡捕房总探长黄金荣北上抱犊崮,参与调解“临城劫车案”。
黄老板临行前,杜月笙通过吴营长,拜见青帮“大”字辈张镜湖老太爷,得到张老太爷允许,黄老板借张老太爷的招牌与威望,很快与劫人土匪接上头,使土匪与官方达成对话,圆满解救人质,并使土匪顺利被官方收编。于是,“黄天霸拜山”功德圆满。
历时一月,六月中旬,黄金荣踌躇满志地回上海。岂料一进黄公馆,气氛完全不同于往日,家里的杂役、佣人、娘姨,以及儿媳李志清,一个个脸上像结了霜。
“妹妹,发生了什么事?”黄金荣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上楼看看就晓得了。”李志清用手指指楼上。
黄老板一肚子狐疑地往楼上走,心里打着小鼓,一时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从捧红了露兰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都是他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一次次意外的打击使他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进到他和露兰春的卧房,看到的是一片凄凉萧杀的场面,那些与露兰春相关的花团锦簇的色彩全都不见了,她的衣物、脂粉,还有存放在卧房里的戏装等等,也都不翼而飞。
黄老板傻了,傻呆呆地站在卧室门口。倏然间想起他的家当,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全部家当都在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钥匙是交给露兰春掌管的。他急奔到卧房的床后,一拉保险柜的门,竟然没锁,里面的金条、美钞、银元、庄票、珠宝首饰、文件道契,全部不翼而飞。
黄老板顿觉天旋地转,眼冒金花,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跌霸、塌台、戴绿帽子,一切触霉头的事都经历了。如今,连他的家底都给抄了……
露兰春进门不到三年,黄老板的心情由亢奋到忧悒,由忧悒到萎靡,和桂生姐在一起时的那股子“龙马精神”(黄金荣属龙,桂生姐属马,手下称之为“龙马精神”),都被这“龙凤呈祥”(露兰春属鸡,黄手下人称两人婚配为“龙凤呈祥”)消弭殆尽了。天长日久的身心折磨,都在这一刻集中凸显出来,那便是综合了一个人的相貌、心态、精神状态的全部体现——心灰意冷,疲惫不堪,垂垂老矣!
当杜月笙被唤来,站到黄金荣面前的时候,他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一月不见,这还是那个叱咤法租界的黄老板吗?还是那个自命为“天”字辈青帮的大亨吗?
完了,黄老板这次跌霸怕是跌到家了。杜月笙在心里暗暗说。
从黄老板离开上海那一天起,杜月笙便料到露兰春和薛二的机会来了,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为从薛二被打之后,杜月笙便一直派人跟踪露兰春,知道露、薛二人并未中断往来,不过做得更隐蔽罢了。杜月笙秘而不宣,静观事态的进展。乘老板外出,露兰春席卷了黄老板的全部家当,与薛二双双外逃——这件事,杜月笙摸得一清二楚,只等着黄老板北上归来……
“金荣哥,我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去向,要不要把他们抓回来?”杜月笙想试探一下,看看黄老板还有没有争风吃醋的心气。
“哎——”半晌,黄老板才发出一声哀叹,“算了。她既然变了心,寻回来又有何用?随她去吧,只要把她带走的东西寻回就行了。”
黄金荣一生小气吝啬,在他心里,钱财是第一位的。
杜月笙请来上海会审公所的法官聂榕卿、上海清文局局长许沅,为黄金荣、露兰春调停,最后,露兰春交回卷走的全部财物和文件道契,两人解除婚姻关系。
经此一番风波,黄老板心灰意冷,时年56岁,至死不曾再娶。
露兰春与薛二却是爱情弥坚,婚后两人先后生了六个孩子,后来无所事事,一起吸食鸦片,躺在鸦片烟榻上过了大半辈子。抗战胜利后露兰春患病,临死前托人带信给李志清,说死前有要事相告。李志清担心黄老板怪罪,同时也对露兰春耿耿于怀,因此未予理睬。露兰春便带着她的秘密魂归天国了。
拿下沈杏山
“黄天霸临城拜山”,使劫案顺利解决,法租界当局想给黄老板晋级,但黄老板在法捕房的级别已经顶头了,于是法国人破例升他为督察长。
黄老板升了官,却心灰意懒,再也打不起精神做事。他把家务事和所有的财产物业,交给儿媳李志清掌管,外间公事全部推给了杜月笙。他自己为了消愁解闷,开始抽上了大烟,进入了半退休状态。
在这个时候,黄金荣接到一封匿名信,指责他犯了帮会戒条:1.黄金荣实为倥子,却自诩为青帮中人,独创“天”字辈,用青帮规矩收学生纳名帖;2.冒充“大”字辈张镜湖张老太爷的门人,深入临城匪窟,博得“黄天霸拜山”的虚名。
由此,黄老板的势力与青帮势力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杜月笙既是出自黄老板门下,又是青帮正式成员,深知两大势力如若抵制下去,必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于是,一面说服黄老板,一面通过张老太爷的开山门弟子吴昆山出面联络,终于打通关节,促使黄老板向张镜湖递了名帖,送两万大洋挚敬,虽然没进香堂,但也算入了青帮,成了青帮“通”字辈的前人。他比杜月笙高一辈,却和手下的金廷荪、顾掌生、张啸林,乃至杜月笙身边的顾嘉棠,高鑫宝等是同辈人。
青帮势力与黄门势力的进一步结合,为杜月笙独撑门面、扩展势力奠定了更加牢固的基础。此时的杜月笙羽翼已丰,雄心勃勃,跃跃欲试。他不像黄老板,一辈子不出法租界,他的目标是整个上海滩。但第一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立足法租界,向英租界进军。
英租界由英、美两租界于1945年合并而成,因此又称“公共租界”。但美国一直委托英国人代管,典章制度等一律英国化,所以上海人习惯称它为“英租界”、“大英地界”。“公共租界”的字样,仅在官文上使用。
英租界地域比法租界宽阔得多,市容与秩序也比法租界整齐,既是上海的心脏,又是上海的商业中心,闻名于世的英大马路和四大游乐公司都在英祖界内。英租界大亨除了赌界的严老九、“大八股党”中的沈杏山等人,巡捕房里的先后三任华探长谭绍良、尤阿根和陆连奎等人,都俨然是大英地界的“黄金荣”。
法租界的亨字辈人物和英租界的亨字辈人物,历来是面和心不合,明争暗斗。特别是杜月笙的“小八股党”抢了沈杏山“大八股党”的烟土饭碗,黄金荣甩了沈杏山两耳光,就连小角色江肇铭都曾在严老九的赌台讹诈、闹事,一系列的纷争,都潜伏着火并的危机。
在这种局面下,杜月笙怎样打进大英地界呢?
杜月笙虽没读过几天书,不认得几个字,但却深知“人气”的重要性,更懂得强强联手,和气生财,一个好汉三个帮。他占领大英地界的策略是:化敌为友,为我所用。
几年前沈杏山倒运后,曾躲到天津避风头。天津虽然也有租界,但他一个外来客,没有人接应,无法打入租界内部。过了一段时间,仍找不到占码头的机会,只好打道回府,返回上海,躲在家里孵豆芽。
要想把“大八股党”拉过来为我所用,就要从沈杏山入手。但请沈杏山出山,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杜月笙去游说黄老板。
“金荣哥,听说沈杏山从天津回来了。”
“回来作甚?还想重开码头?”黄老板心不在焉地说。
“此一时,彼一时。”杜月笙说,“金荣哥那两巴掌伤了他的元气,听说躲在家里孵豆芽呢!”
“哦。”黄老板仍提不起兴趣。
“当年沈杏山从崇明岛来上海滩闯世界,听说身上只有两块洋钿,用到第二块的时候,居然是哑板(假的)。他和我们自家一样,也是苦海里浮过来的。如今他一个跟头跌倒,只有金荣哥能拉他一把。”
“哦?”黄老板有点动心了。
“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想当初金荣哥和沈老板也是谈得来的朋友。”
“好,你说咋办吧?”
“不如登门拜访沈杏山,也让他看看黄门的肚量。”
“好。”黄金荣被说动了心,果然在杜月笙的安排下前往英租界,登门拜访沈杏山。
听说杜月笙陪同黄老板来访,沈杏山喜出望外,当两位到达大门外的时候,便倒屐相迎,那份感激之情和受宠若惊,溢于言表。
宾主在豪华的大会客室落座,为表示隆重和敬意,沈杏山特地唤出两个小女儿,三小姐和四小姐为两位长辈敬茶。
杜月笙见两个小姑娘聪明秀气,举止端庄,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一个念头闪现脑中——不妨好事做到底,给沈杏山脸上再贴一金。于是,在喝茶的当儿,向黄老板示意沈家四小姐,黄老板马上会意,含笑点头。
“杏山兄,请问四小姐可曾许人?”在两位小姐退下去之后,杜月笙问沈杏山。
“不曾许配人家。”沈杏山一听,知道杜月笙要做媒,心里非常感激。
“真是天赐良缘喔。”杜月笙笑着看看黄老板。
见黄老板笑呵呵地点头,沈杏山明白了几分。
“金荣哥的二公子,杏山兄见过吧?”
“见过,见过。”
“你们二位做个儿女亲家,我来做媒,讨杯喜酒,怎么样?”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沈杏山受宠若惊,忙不迭地表示。
黄、杜登门拜访,已经在英法两租界给沈杏山撑足了面子;黄、沈联姻,杜月笙保媒,又给沈杏山脸上贴足了金。
“月笙兄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只管说,兄弟定当在所不辞!”沈杏山对杜月笙感激涕零,在送别的时候悄悄对杜月笙说。
不想沈家一行,成全了这样一桩好事。虽然沈四小姐比黄金荣的养子黄源焘年长两岁,但说到底也是“政治联姻”,大家谁又会计较呢。这对亲家在日后你来我往,倒是亲密得很。
沈杏山面子撑足,开始穿针引线,“大八股党”纷纷东山再起,投奔到杜月笙门下。不仅给杜月笙带了业务关系、人事关系,更给杜月笙带了权势和威望。他们在三鑫公司除了每人吃一份俸禄外,一年三节,另有红包收入。无论他们如何俯首帖耳,杜月笙对他们始终谦恭有礼,使他们无不为之心悦诚服。
攻下严老九
收服了英租界烟土一档的亨字辈人物,接下来便是和赌档上的大亨严九龄严老九建立“政治同盟”。但严老九不同于“大八股党”,他和黄门以及杜月笙素无往来。两人打过唯一一次交道,还是因为杜月笙的开山门弟子江肇铭闯了大祸。
严老九自家开赌场,自己更是嗜赌,尤其喜欢打麻将,这一点和杜月笙嗜好相同。杜月笙决定和他在赌桌上建立交情。他请出身份资格以及关系都够得上的一个人物——英租界大亨范回春,请他给严老九递话,说杜月笙想到大英地界白相相,陪严老板搓搓麻将。
范回春是黄老板的儿媳李志清的过房爷,与三鑫公司是业务关系,与严老九也是不错的朋友。他本人曾当过几天上海县长,在虹口外的江湾开设了上海滩第一座跑马厅,论身价地位远在严老九之上。照理说严老九应该给他这个面子,可是话递过去之后,严老九不理不睬。
范回春对严老九极为不满,但又无可奈何。杜月笙却并不在乎,他又发帖子,请严老九到杜公馆赴宴。这一次,范回春把帖子交到严老九手上,总算死拉硬拽,把严老九拽到了杜公馆的酒桌上。
这一桌酒席摆得别开生面,作陪的除了范回春,另外四位都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青帮“大”字辈前人:高士奎、樊瑾成、王德龄、曹幼珊。还有一位因仰慕四位“大”字辈前人特地赶来助兴的——新近跻身于大亨行列、发迹于黄包车一行的黄包车夫总帮主顾竹轩。
顾竹轩是江苏盐城人。当年江淮一带连年闹大水,成千上万的难民涌进上海,很多男人拉起了黄包车,顾竹轩便是其中之一。但很快,顾竹轩便在这帮江北弟子中崛起,成为了这帮黄包车夫的帮主。他手下拥有弟兄八千之众,八千弟兄个个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打架卖命。由于这帮黄包车夫横跨英、法、华三界,其气势锐不可当。因此,顾竹轩的光临,也多少给这次宴席提高了一点档次。但事情也坏在了这位目中无人、口无遮拦的江北大亨身上。
由于严老九是被硬拉来的,宴席上一直绷着脸。他坐在主宾的位子上,摆着一张晚娘脸,四位青帮“大”字辈前人作陪已经折了身价,哪个还去给他捧臭脚。杜月笙虽一心想与他结交,但也是有分寸的,只是不卑不亢,彬彬有礼。范回春身价地位也在他之上,他如此不给面子,心里自然窝火。
只剩了个不明就里的顾竹轩,一看这桌酒席吃的冷冷清清,觉得很没意思,于是起身告辞。偏偏他不想一人走,特别是他想去白相相,于是就想去严老九的赌场。
“这闷酒吃得没劲,老九,我们走,去你那白相相。”顾竹轩大大咧咧说着,站起身就走。
严老九大概也觉得这样走了太过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告辞了。
“杜先生,抱歉,严某先走一步了。”
“严老板请便。”杜月笙依旧微笑着,站起来送客。
这时候菜还没上完。范回春坐在一边,气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见严老九离开,屁股都不曾抬一下。
岂料,严老九摆足了架子,却有他吃瘪的时候。
严老九有个最要好的朋友谢鸿勋,是直系福建督军孙传芳部下的军长,因公过沪,请严老九代为引见杜月笙。当时杜月笙的慷慨好客,已天下闻名。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到上海而不曾接受杜月笙的招待,回去后都觉得脸上无光。
这下严老九犯难了,别说面见杜月笙,就是再找范回春递话,他都觉得抹不下脸。可谢军长在上海不认得其他人,这个引荐非他不可。犹豫再三,严老九只好厚着脸皮去求范回春。
“回春兄,谢军长要见杜先生,这事只有麻烦你老兄了!”
“亏你张得开口!”范回春还在生闷气,“那杜先生是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的吗?就你严老板身价高,你以为别人都没有身价吗?”
“回春兄,小弟知错了,消消气,消消气。”严老九只好赔笑脸。
“既然还要在上海滩混,就不要把事做绝喔!”
“是,是,回春兄说的是。”这会儿严老九整个一个没脾气,“怎么样,还是跑一趟给小弟递个话吧。”
“要不是我欠了杜先生这个人情,你的事才懒得管!”
范回春数落一通,心里的闷气总算消了些,只好亲临杜公馆递话。
杜月笙听说此事,非常高兴,当即吩咐万墨林备下两张帖子,派专人送到英租界严公馆,约严老九和谢军长当晚到杜公馆赴宴。
谢军长得到请帖满心欢喜,严老九看着请帖却是羞愧难当。这天的晚宴与上次气氛大不相同,一桌人推杯问盏,谈笑风生,气氛欢快热烈。严老九见杜月笙对以前的事毫不在意,不由得暗暗佩服。
酒宴过后,谢军长和杜月笙已俨然成了好朋友,大家在会客室里喝茶,谈天说地,好不畅快。由于身在租界,自然就谈起了洋人。
“逛租界最大的感受就是洋人会玩,会享受,大烟间和咖啡厅里到处都摆着稀奇精巧的西洋小玩意儿,洋鬼子制作的这些小玩意儿真是巧夺天工。”谢军长高兴地谈着自己逛租界的感受。
“没错,要说会玩,洋人远在中国人之上。”杜月笙微笑着对站在一边随侍的娘姨说,“去卧房里把那个鸟笼拿来。”
不多时,娘姨拿来一个金光闪闪的鸟笼,镀金笼架,白玉粟盂,里面那只玲珑剔透的黄莺儿看上去栩栩如生,不近看,没有人会认出那是假的。杜月笙把鸟笼递到宾客面前,谢军长和严老九仔细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哦,原来是假的!”谢军长啧啧赞叹,“漂亮!漂亮!足以乱真。”
杜月笙打开鸟笼,取出那只黄莺儿,上紧发条,那只黄莺儿竟变活了,又是扑棱翅膀,又是蹦蹦跳跳,又是饮水啄食,又是婉转啼鸣,声音清脆悦耳,像极了黄莺儿的叫声。
“妙极!妙极!”谢军长抚掌大笑,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鸟笼,一边问杜月笙,“这玩意儿上海有的卖吗?”
“怕是没有。昨天法国朋友送来时说,就是巴黎也只有这一只,是特地买来送我的。”
“哦,遗憾,遗憾!”谢军长说着,取出黄莺儿,一遍遍把玩起来。
杜月笙悄悄唤过娘姨,叮嘱她把鸟笼的包装盒、包装纸和红丝带拿来,等下照原样把鸟笼包装好,送到谢师长的汽车上。
谢师长只顾摆弄那只黄莺儿,没注意杜月笙说什么,严老九却注意到了。杜月笙如此大度,让他深感无地自容。
“杜先生,谢军长不会收的。”严老九悄悄拉拉杜月笙的衣袖。
“那就请严老板代收了。”杜月笙微笑着,悄悄对严老九说。
谢军长玩够了,送回鸟笼。杜月笙把鸟笼交给娘姨,娘姨按照杜月笙的吩咐,将鸟笼照原样包装好,在客人告辞之前送到了谢军长的汽车上。
这只黄莺儿按巴黎价格折兑成中国银洋大约五六百块钱,杜月笙用五六百块钱交了一个甘愿肝脑涂地的朋友,是一件十分划算的事体。严老九也是重义气讲交情之人,只是与法租界黄门素无往来,打过一次交道还是因为杜氏弟子江肇铭硬吃,加上本身财大气粗,目中无人,自然不买杜月笙的账。可通过这件事,杜月笙的大度豁达,让严老九崇拜得五体投地。
从此,不仅严老九与杜月笙成为了要好的朋友,谢军长也与杜月笙成了好朋友。谢军长带着那只黄莺儿返回福建,逢人便说杜月笙做事漂亮,落门落槛。两年后谢军长赴前线身受重伤,送到上海治疗,不治身亡,严老九身穿孝服主持丧葬,杜月笙亲临执绋。
交上了严老九这个朋友,杜月笙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英地界,严老九俨然成了杜月笙前往大英地界的引路人。他约杜月笙去大英地界威海卫路总会搓麻将,牌搭档除了他们二人外,另有范回春和“塌鼻头”郑阿塔,郑阿塔官名郑松林,是上海有名的金子大王,牌风和杜、严、范极为相投。
四人每天下午三四点入局,午夜散场,输赢在三四千元之间。当时一担米在两三块钱之间,四大亨的输赢已极为可观。
豪赌三四个月之后,杜月笙在大英地界结交了一批朋友,也把大英地界的情况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黄老板躲在家里,虽然不曾出门,却早已听说了杜月笙的豪赌。他担心杜月笙像早年一样,赌瘾上来不管不顾,不赌脱了底誓不罢休,赶紧让儿媳李志清请来她的过房爷范回春。
范回春来到黄公馆,会客室里却不见人。原来黄老板正在大烟间里一榻横陈。范回春被引进大烟间,在烟榻旁边坐下。黄老板抽足三枪,方才从烟榻上坐起来。
“听说月笙日日赌铜钿,输赢来得蛮大。输钱倒不是大事体,那么大场子交给他,我怕他耽误了正经事体。”
听了黄老板的话,范回春感慨万千:杜月笙出自黄门,又是黄老板一手提携起来的,他竟然如此不了解杜月笙。当然,黄老板向来小心谨慎,即使退回到豪情万丈的年轻时光,怕是也不敢有杜月笙扫平大英地界的大手笔。
“听说你是他的牌搭子?”黄老板又问。
“是。”范回春唯唯诺诺地回答。
“我晓得你劝不动他戒赌,我自家也劝不动,但是你可以退出来。找不到合适的牌搭子,他自家就会撤了。”
“好,我就退出来。”范回春当即答应下来。
三缺一,威海卫路总会的牌局被搅黄了。三个人都在埋怨范回春,范回春却笑着看看杜月笙,不做任何解释。杜月笙望着范回春若有所思,他似乎明白了,也随之哈哈一笑。
杜、严赌兴正酣,岂能就此罢休,索性将赌场搬到了泰昌公司楼上盛五娘娘的公馆里。
盛五娘娘是晚清重臣盛宣怀的五小姐。盛氏家族是近代上海滩最大的豪门显贵,一门豪阔,富可敌国。盛宣怀子女七人,个个嗜赌。在这个赌局里,杜月笙的输赢创历史新高,有一晚竟然输掉三万块。但他依旧面不改色,谈笑自如。他的豪爽、豁达、一掷万金的大手笔,连盛氏豪门的兄弟姐妹都暗暗吃惊。
凡是参加盛氏赌局的,除了社会名流,便是商界富豪,更有军政要人。在盛五娘娘家里,在盛氏兄妹的引荐下,杜月笙进入了大英地界的上流社会。
豪赌半年,杜月笙对大英地界可谓了如指掌了。英租界不同于法租界之处在于,英国人爱体面,重法治,流氓白相人要想胡作非为,总是心有余悸,不像在法租界那么容易。因此英租界政治修明,秩序稳定,社会名流以及商贾富豪便都喜欢在此置业侨居,加上地域宽广,市井繁华,英租界的市容便远在法租界之上。
而法国人只认钱,于是金钱万能,贿赂公行,红包满天飞,天大的事都能用洋钿了断。因而法租界成了罪恶的渊薮,烟赌娼三业兴盛发达。在法租界浑水摸鱼赚洋钿,要比在英租界容易得多。
杜月笙和大英地界的朋友有了密切往来,把大英地界的朋友引进了法租界,给那里的朋友打开了广进财源的另一方天地,那帮朋友自然对他感激不尽、唯命是从。而黄门以及杜门弟子进入英租界,也如同在自家的地界,处处兜得转。
至此,黄老板终于看明白了杜月笙这场豪赌,不同于他年少时的溺赌。不由得对杜月笙伸出了大拇指。
“月笙真正了不起!”
杜月笙依旧用谦恭的微笑面对黄老板。但他心里想的,岂止一个大英地界,他的下一步,是占领整个上海滩!
巧妙觅黑粮
攻下英租界后,杜月笙所掌握的黑社会力量已经遍及整个上海滩,也使他在整个上海滩的帮会中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人物。也就是说,从1924年开始,杜月笙实际上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黑社会老大。当然,杜月笙不会满足于仅仅坐上帮会大亨的第一把交椅,他要依靠帮会的力量,把势力扩展到上海滩的各个领域。
当时正值军阀混战,直系、皖系、奉系各派军阀之间,大小战争不断,今天你联他,明天他打你,总统、内阁走马灯似的更换。上海由于在政治、经济、外交上的特殊地位,自然而然成为了军阀政客争夺、厮杀和占领的http://house.ifeng.com/home/jjfs/list_0/0.shtml
风水宝地。
当三鑫公司以皖系军阀卢永祥的势力为靠山,业务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直系军阀、江苏督军齐燮元早已对卢永祥独占上海耿耿于怀,随着卢永祥反对直系的态度日益明显,双方于1924年9月3日爆发了“江浙之战”。
两军对垒,第一次战役在浏河前线拉开序幕,齐燮元部下率军突破卢军在太仓方面的防线,卢军战事告急。杜月笙闻讯赶紧去找黄老板。
“金荣哥,战局紧张,我们要帮帮忙才好。”
“能帮得上自然要帮。”事关三鑫公司利益,黄老板也在关注着这场战争,“你有什么法子?”
“别的我们插不上手,我们可以出车,援助何将军运送军队。”
“好,我们分头联络,尽快组织卡车队开往龙华。”
于是,杜月笙又去找张啸林,各自通知其手下,分头奔走,很快集中了法租界里的大部分卡车,首尾衔接,一字长龙般地开往龙华,供卢永祥、何丰林运送官兵,急援太仓。由于增援及时,使得战局转危为安。
这个战果,使杜月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但没过多久,齐燮元与另一直系军阀、福建督军孙传芳达成合作之局,孙传芳乘卢永祥不备,从背后包抄,使卢永祥腹背受敌,被迫和淞沪护军使何丰林一起通电下野。卢永祥东走日本,转赴大连、天津。孙传芳抵达上海,收降卢永祥、何丰林的部队,同日任命前海州镇守使白宝山为上海防守总司令,办理善后及收抚事宜。
转眼之间,上海滩成为了直系军阀孙传芳的天下。
这个结局,使杜月笙愁肠百结。比杜月笙更不愿接受这个现实的,还有另外两人,那就是昔日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卢永祥之子卢筱嘉和淞沪护军使何丰林。两个人如丧家之犬,慌慌张张从龙华逃出,趁天黑潜入法租界,又悄悄摸到钧福里杜公馆。
当下人进来给两人通报时,杜月笙立刻迎出门外,大有倒屐相迎之势,那份关切、真诚溢于言表。不晓得两人换了投奔黄老板,黄老板会作何表示。
“杜先生,你晓得我们的来意……”
卢筱嘉刚刚开口,杜月笙便挥挥手,表示出同命运般的沉痛与理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杜月笙安慰说。
“杜先生说的是。”何丰林赶紧附和。
“我在杜美路26号有一幢洋房,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二位只管放心住在那里,我会派人过去照顾二位起居。”
就这样,杜月笙将卢筱嘉和何丰林保护起来。尽管后来孙传芳听说了此事,但也鞭长莫及,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随之而来的,是三鑫公司陷入了困境。
自从三鑫公司独霸了上海烟土市场,“潮州帮”退居附属地位,业务每况愈下。他们中一部分人联合上海另一股力量,另外开辟运土途径,选择长江北岸的启东、海门一带作为驳运的驿站。
启东、海门以至南通,都是通海镇守使青帮“大”字辈张镜湖老先生的辖区,他们和张镜湖的部下搭上关系,雇用外轮驶入长江北岸,然后用小船接驳,深入苏北,转运全国各地。使三鑫公司的业务受到很大影响。
今朝,三鑫公司又失去了军界靠山,原先运送烟土的那条路线已不敢再走。眼看烟土将全部断绝,杜月笙却一时无计可施。上海成了直系江苏人的天下,即使有心结识孙传芳、白宝山那一批新贵,临时抱佛脚也是来不及的。
以前哪曾想到会发生战乱,货到立即发售,从未考虑过存货。如今运输中断,上海的大小土行,便都面临断档的恐慌。
烟土生意停顿,杜月笙这一帮人便断了财源。黄老板置业多,底子厚,平时又节省,不会发生恐慌;金廷荪会理财,自然有储蓄;杜月笙、张啸林和“小八股党”顾嘉棠等人,却是挥霍惯了,洋钿一手进一手出,等烟土一断,这才发现手中一文不名。
最惨的是杜月笙,不但没有积蓄,反而还背了一身债务。杜月笙的开销和张啸林等人比起来不算大,除了那段日子豪赌,大把地输过洋钿,平日用在自家身上的钱不多。只是他善门大开,施医施药施棺材,修桥筑路,打发数以万计的乞丐,还给孤寡贫困人发折子,让他们按月到杜公馆领钱……如今年关将到,需要关照的、打发的人太多,场面已经撑起来了,手中断了洋钿,这个年关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