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２２３—２６２年）
，字叔夜，谯郡铚县（今安徽宿县西南）人，三国时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和音乐家，曹操曾孙的女婿。历官郎中，拜中散大夫。因他是曹魏的宗亲，故对
①陈寿：《三国志·蜀书》，中华书局本，第９２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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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氏的篡权和大肆诛杀曹魏政权成员极为不满，抨击司马氏以维护“名教”为幌子，干阴谋夺权之事，并公然“非汤武而薄周孔”
，①被司马昭于景元三年（２６２年）以“言论放荡，非毁典谟”
②的罪名杀于洛阳。
嵇康是魏晋玄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主要观点是“越名教而任自然”
，③即超越儒家的伦理规范，让个性自然地发展。他认为人性本是“好安而恶危，好逸而恶劳”
，④而《六经》却与人的自然欲望相违背：“《六经》以抑引为主，人性以从欲为欢。抑引则违其愿，从欲则得自然。”
⑤儒家学说只是在人性堕落、大道陵迟的情况下产生的，目的是为了规范人的行动，是残害人性的东西。
“名教”
只不过是开荣利之途，令人“奔鹜而不觉”
，⑥培养追名逐利的士人而已。因此，他主张对儒学“兼而弃之，与万物更始”
，⑦抛弃儒家道德规范，“任心无邪，不议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
⑧即任意而行，不考虑他人的是非评价。
嵇康对家庭教育十分重视。
他鉴于自己年幼丧父，“母兄
①嵇康：《嵇康集·与山巨源绝交书》，《鲁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７３年版，第４７页。以下凡引此书，均据此版本。
②房玄龄：《晋书·嵇康传》，中华书局１９８２年版，第１３７３页。
③《嵇康集·释私论》，第８７页。
④《嵇康集·难自然好学论》，第９８页。
⑤《嵇康集·难自然好学论》，第９８页。
⑥《嵇康集·难自然好学论》，第９８页。
⑦《嵇康集·难自然好学论》，第９９页。
⑧房玄龄：《晋书·嵇康传》，中华书局１９８２年版，第１３７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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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育，有慈无威“
，“恃爱肆妲，不训不师”
，①养成任意而行的习惯，深感早期教育的必要：“此犹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汤蹈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②这种思想是对孔子“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观点的继承和发扬。正是从重早期教育的思想出发，他在儿子尚未成年时，就写了《家诫》一文，教子如何在污浊险恶的环境中，既保持节操，又远祸全身。
该文是研究嵇康家教的主要材料。
《家诫》首先强调立志：“人无志，非人也。”
③他把是否立志看作人与动物的分界线。但应立什么志呢？嵇康没有作具体规定，留待子女自己去选择，只是指出一条基本原则：“但君子用心，所欲准行，自当量其善者，必拟议而后动。”
④
也就是说，君子立志就要把志作为行动的准则，应该使志向朝着完美的方向，必须先考虑好而后行动，这就排除“任其所尚”
⑤的发展。嵇康虽未说该立什么志，但在他的文集中，颂扬了“忠臣烈士”如伯夷、叔齐、苏武等，认为他们是“守志之盛者”
，可见其理想人物的范围大致在于此。其子嵇绍后来为保卫晋惠帝而死，是与嵇康的教育有很大关系的。
在确定志向的前提下，嵇康强调守志：“若志之所之，则
①《嵇康集·幽愤诗》，第２３页。
②《嵇康集·幽愤诗》，第２３页。
③《嵇康集》，第１２４页。
④《嵇康集》，第１２４页。
⑤《嵇康集·幽愤诗》，第２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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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与心誓，守死无二，耻躬之不逮，期于必济。“
①他认为，如果志向不坚，则毫无结果：“虽繁华熠耀，无结秀之勋；终年之勤，无一旦之功。”
②嵇康主张坚持自己的志向，同时又要圆滑地处理人际关系，要善于避祸。他列举了日常生活中的若干问题，来说明其主张。
第一，对长官敬而远之：“所居长吏，但宜敬之而已矣，不当极亲密，不宜数往，往当有时。”
③因为长官总爱打听他人的事，而对他人说三道四如果流传出去，自然会招人怨。
如果多做少说，谨慎地自我保护，就可以消除怨恨。
第二，不受人请托：“托人之请，当谦言辞谢：某素不豫此辈事，当相亮耳。”
④如遇上事情紧急，不忍心拒绝，可表面婉拒，暗中帮助他。这样做可以“上远适宜之几，中绝常人淫辈之求，下全束修无累之称。”
⑤即可以远离烦杂之事，断绝庸人的请求，保持无过失的名声。
第三，应坚持自己正确的意见。
对别人的好主意要接受，但如果他道理不足，又托人来求情，就应坚持自己的观点：“虽复云云，当坚执所守，此又秉志之一隅也。”
⑥
第四，不为一时的情面而付出重大代价：“若人从我，有所求欲者，当自思省，若有所损废多，于今日所济之义少，则
①《嵇康集》，第１２５页。
②《嵇康集》，第１２５页。
③《嵇康集》，第１２５页。
④《嵇康集》，第１２５页。
⑤《嵇康集》，第１２５页。
⑥《嵇康集》，第１２５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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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权其轻重而距之。“
①如果“不忍面言，强副小情，未为有志也。”
②这些话反映了嵇康讲求实惠的一面。
第五，要慎于言语。他指出，语言是君子的关键，不可不慎。他教子要善于忍言，如果不善于表达某个意思，就“权且忍之。”
③要善于保持沉默，如果谈话中对方的话并非高议，当以沉默对之，不要参与争论。
如果酒会上出现争吵，形势似欲转盛，便当离开，以免卷入争论。
如一时无法离开，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装醉，不论是非。无论别人怎样逼，也决不可把心里话说出来，这才是有志。
第六，不求荣华。他认为，不慕荣华则欲望少，没有贪求是人生最美的境界：“外荣华则少欲，自非至急，终无求欲，上美也。”
④同时，又不必在小的廉耻上花力气，应当在大节上，如“为忠臣烈士之节”上下功夫。
第七，不强知他人的隐私，因为“彼知我知之，则有忌于我。”
⑤有时甚至可能会因此被灭口。此外，如果听到别人的不法之语，今后一旦事败，“便言某甲昔知吾事”
，⑥便会受到牵连。嵇康教育子女，一旦有人窃窃私语，便当离去。如果别人强与言邪险之事，则“当正色以道义正之。”
⑦对调笑
①《嵇康集》，第１２７页。
②《嵇康集》，第１２７页。
③《嵇康集》，第１２７页。
④《嵇康集》，第１２７页。
⑤《嵇康集》，第１２７页。
⑥《嵇康集》，第１２７页。
⑦《嵇康集》，第１２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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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言，则不能作凛然之色，只以不言作为回答。
第八，不接受厚礼馈赠：“匹帛之馈，车服之赠，当深绝之。”
①因为别人的厚礼往往是为了更大的回报：“常人皆薄义而重利，今以自竭者，必有所为而作。”
②
第九，不强劝人喝酒，看到醉醺醺就应停止，自己也不能喝到烂醉不能自制。如果别人来劝酒，自己虽不想喝，也要举杯作欢饮的样子，以免扫别人的兴。
从上面所述来看，嵇康教子贯穿着既要“立身清远”
，保持自己的志向和节操，又要善于处世的根本宗旨，力求在复杂的社会中保护自己，避免灾祸。很显然，其家教与他平生“越名教而任自然”
的主张是相脱节的。
这种现象在另一位著名玄学家阮籍身上也明显表现出来。
阮籍（２１０—２６３年）
，字嗣宗，陈留尉氏（今属河南）
人，曾为步兵校尉，故世称阮步兵。他与嵇康齐名，为“竹林七贤”之一。他与司马氏集团有矛盾，蔑视礼教，把儒学士人比作裤缝中的“群蝨”。但他却不准儿子学他的放荡样。其子阮浑“有父风，少慕通达，不饰小节，籍谓之曰：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复尔！”
③其侄阮咸字仲容“任达不拘”
，喝酒不用酒杯而用大盆，有一次正在开怀痛饮，一群猪跑来，他竟与猪一起豪饮。在他的影响下，“群从昆弟莫不以放达为
①《嵇康集》，第１２７页。
②《嵇康集》，第１２７页。
③房玄龄：《晋书·阮籍传》，中华书局１９８２年版，第１３６２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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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①而阮籍“莫之许。”
②
鲁迅先生曾对嵇康、阮籍的家教有一段精辟的论述：凡人的言论、思想、行为，倘若自己以为不错的，就愿天下的别人、自己的朋友都这样做。但嵇康、阮籍不这样，不愿别人模仿他。……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动，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
③
事实正是如此。嵇康、阮籍并不是真的反对礼教，只是对司马氏在尊礼教的幌子下夺权不满。他们的内心还是希望子女按照社会公认的儒家伦理道德规范生活，做到坚定的立场与灵活的处世相结合，高尚的志向与社会实际相和谐。这些阮籍部分地做到了，而嵇康则因“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
④的性格而没能做到。于是，他们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代身上，或教之以圆滑处世的技巧，或制止其放荡行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家教都与其平生言行相脱节的原因所在。
①房玄龄：《晋书·阮籍传》，中华书局１９８２年版，第１３６２页。
②房玄龄：《晋书·阮籍传》，中华书局１９８２年版，第１３６２页。
③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鲁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７３年版，第５０２页。
④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第４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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