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之推（５３１—约５９０年以后）
，字介，我国古代家庭教育理论的奠基者。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九世祖颜舍随晋元帝东渡，居于建康（今江苏南京）
以南长干颜家巷，世善《周官》、《左氏》之学。颜之推早传家业，“博览群书，无不该洽，词情典丽”
，①甚得梁湘东王萧绎的赏识，十九岁就任左常侍，加镇西墨曹参军。萧绎遣世子出镇郢州，又以颜之推掌书记。萧绎建立梁朝，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
５５４年西魏攻破江陵，颜之推被俘入关，被送至弘农都督李远属下掌书翰，他乘黄河水涨之机，冒着生命危险带家属乘船逃亡北齐，任中书舍人。他以聪颖机悟，博识才辨，深得统治者的重视，成为学术机构“文林馆”的主持人之一，任官黄门侍郎，“颜黄门”因此得名。后又任平原太守。齐亡入周，他任御史上士。隋文帝开皇中，又被太子召为学士，甚见礼重，但不久病逝。颜之推著述甚丰，但流传下来的只有《还冤志》和《颜氏家训》二书，以及《观我生赋》、《上言用梁
①同上书，第６１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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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古意》等几篇诗文。
《颜氏家训》七卷二十篇是他为教育子孙而写的家教专著，是我们研究他家庭教育思想的主要材料依据。
一、论家教的特殊性
《颜氏家训》开宗明义，首先指出该书的特殊对象和作用：“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
魏晋已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效，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
①在这里，作者指出其家训与一般著作的不同之处，在于施之家内，用于子孙。这也指出了家庭教育与其它类型教育在施教范围和对象的不同之处，指出了家教的特殊性。颜之推的家教思想就围绕家教特殊性而展开。应该肯定，他的这种研究方法是科学的。正如毛泽东主席曾经说过的，事物的特殊点，是“我们认识事物的基础的东西。”
②科学研究的区分，就是根据对象的特殊性。
家庭教育作为家长对子女的教育，有其它教育所不可替代的特殊作用和特殊难点，颜之推对这两方面都作了精辟的论述。他指出：“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
①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序致》，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０年版，第１９页。
以下凡引此书均只注篇名和页码。
②毛泽东：《矛盾论》，《毛泽东选集》，人民出版社１９６６年版，第２８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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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
①同样一句话，人们总是相信亲近的人；同样一个命令，人们总听从所敬重佩服的人。
他举例说，禁止儿童的放肆，师友的劝诫不如保姆和家庭教师的话更有效；制止凡人的斗殴，则尧舜的大道理还不如妻子的话更有作用。父母与子女有着无法割断的血缘关系，并长期共同生活，他们之间关系之密切是一般的师生关系所无法比拟的，所以父母的教导在某些方面比学校、社会教育有效得多。
这是家庭教育的特殊优势。
但是，也正由于父母与子女的血缘关系，往往使父母爱子过度，成为“恣其所欲”的放任和溺爱，结果反而害了子女，这是家教所特有的爱与教的矛盾，也是家教特有的难点。
二、论家庭教育的原则
根据对家庭教育特殊优势和难点的看法，颜之推提出了家教的原则：（一）威严而有慈颜之推指出：“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
②这是为解决爱与教的矛盾而提出的教子原则。在家庭教育中，有的父母出于爱子之心，对子女往往威严不足而慈爱有余，缺乏必要的权威，因而无法教育子女。有的则只重威严而缺乏慈爱，这同样也不利于子女教育。针对这两种偏
①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序致》，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０年版，第１９页。
以下凡引此书均只注篇名和页码。
②《教子》，第２５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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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强调应将威严与慈爱有机地结合起来，掌握分寸，这种主张有一定的辩证性。
在威严与慈爱两者之间，颜之推强调威严：“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矣。”
①意谓父子之间应该严肃，不可以过于亲密而不庄重；有骨肉之爱，但不可简略而不合礼节。简则不能做到父慈子孝，狎则使子女对父母产生怠慢的态度。
“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
②
他主张士大夫以上，应父子异室而居，这是不过于亲密的方法；子女要为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如为父母按摩、整理床铺，这是保持应有的礼节的方法。总之，父母要有一定的权威，如同教师要保持一定的尊严，才能进行有效的教育。
这也是所谓“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的缘故。
（二）戒溺爱这也是针对爱与教的矛盾而提出的。颜之推目睹世间许多父母对孩子宠爱无度，养成孩子的坏习惯，非常不以为然：“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
③他列举了正反两方面的例子，说明溺爱害子，严教才是真正的爱子。如梁人王僧辨之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僧
①《教子》，第３０页。
②《教子》，第３０页。
③《教子》，第２５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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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在湓城时，为３０００人之将，年逾４０，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
而梁元帝时一学士，聪明多才，为父所宠，失于家教，“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揜藏文饰，冀其自改。”
①成年后，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被周逖抽肠祭鼓。又如齐武成帝之子琅琊王高俨生而聪慧，帝与帝后都宠爱之，其待遇总是优于诸王，年十多岁骄恣无节，讨厌宰相，竟矫诏斩之，自己也因此而被杀。
颜之推认为，凡人家教失败，究其原因，多为不舍得体罚孩子，应当把体罚当作治病救人的针药：“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鍼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②颜之推是我国古代较早阐述戒溺爱主张的人，他的主张涉及到家教内在的基本矛盾——爱与教的矛盾，因而带有普遍意义。
但他的体罚主张却是错误的，因为严于教子不一定非要用体罚手段不可，体罚与戒溺爱之间也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三）重早教颜之推较系统地提出早期教育的主张，他认为，家教最好是从胎教开始，普通家庭如果无法进行胎教，也应从婴儿开始教育：“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
①《教子》，第２８页。
②《教子》，第２８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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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
①他指出，早期教育对子女的成长，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首先，儿童时期习惯尚未养成，具有很大的可塑性，应抓紧时机培养正确的习惯。如果养成坏习惯再行纠正，就很难了。
颜之推以自己的早年经历为例，来说明这个道理。颜氏家庭本来是很有教养的：“吾家风者，素为整密。”
②但由于早失双亲，“家涂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养，辛苦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
，③养成他“肆欲轻言，不修边幅”的习惯。到青年时，懂得自我砥砺了，但已“习若自然，率难洗荡”。
④二十岁以后，大错误很少犯了，却还“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
⑤经验证明，早年养成的习惯就像与生俱来的天性那样稳固，所以颜之推深有体会地说：“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子婴孩’，诚哉斯言。”
⑥其次，由于儿童思想未定，早期教育有利于潜移默化的熏陶：“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默化，自然似之。”
⑦第三，儿童精神集中，易于学习，所以儿童时期也是学习文化知识的最好时机：“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
①《教子》，第２５页。
②《序致》，第２２页。
③《序致》，第２２页。
④《序致》，第２２页。
⑤《序致》，第２２页。
⑥《教子》，第２５页。
⑦《慕贤》，第１２８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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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
①他同样以自己亲身经历为例：“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
②在早期文化知识教育中，颜之推比较重视语言教育：“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
云为品物，未参考书记者，不敢辄名“。
③由此可见，他很注意用正确的语言教育子女，培养良好的语言习惯。
从现在的观点来看，颜之推的早期教育思想和实践是符合科学的。据最近几年的科学研究得出的结论，儿童大脑发育过程中有多个特定的“敏感阶段”
，分别有利于如运动、视物、音乐、语言、情感等能力的学习。科学家称之为大脑打开“神经窗户”。在“窗户”打开期间，大脑各部分能迅速建立起“信息高速公路”
，成年后毕生受用。
“窗户”关闭后，某方面的学习能力显著下降，甚至完全丧失。
④如学习视觉的“神经窗户”开启于出生后４个月到８个月间，运动“窗户”
开启自怀孕７个星期到４周岁止，情感“窗户”开启自出生后６个月至青春期止，音乐和逻辑自３岁至１０岁，语言学习能力则在４岁前最佳。
⑤生活在１０００多年前的颜之推虽无法了解这些科学理论，但他通过对家教实践的总结，提出“固须早教，勿失机也”的论断，重视儿童教育的时机，与现代
①《勉学》，第１６６页。
②《勉学》，第１６６页。
③《音辞》，第４７４页。
④夏治沔：《智力开发有时机》，１９９６年３月１９日《解放日报》第四版。
⑤夏治沔：《智力开发有时机》，１９９６年３月１９日《解放日报》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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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发现暗合，是极为可贵的。
（四）重熏陶影响颜之推提倡的严于教子，其中也包含着父母言行对子女的熏陶感染，他称之为“风化”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行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
①风化的作用在于上行下效，用长者的人格力量进行长期潜移默化的教育，它对子女的成长影响极大。此外，环境的影响，主要是朋友的影响，也对儿童有很大作用。故颜之推强调：“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也。君子必慎交游焉。”
②
（五）爱子当均在多子女的家庭中，父母往往有偏宠偏爱现象，造成子女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这也是古代家教的普遍问题。
对此，颜之推指出：“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
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
③他举了春秋时共叔段之死、三国时刘表、袁绍的灭亡，说明偏宠看似爱某个子弟，实则是害了子弟。
①《治家》，第５２页。
②《慕贤》，第１２８页。
③《教子》，第３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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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论学习
颜之推历仕四朝，始终靠自己的才学立足于乱世，这种生活经历自然使他非常重视子弟的学习。促使他重视为学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亲眼目睹梁代士大夫子弟因不学无术造成可悲结局：“梁朝全盛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牛，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
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
①梁代士大夫子弟历来依靠父祖的权势，养尊处优，不学无术，考试可以雇人代笔，宴会赋诗也可假手他人，自己乐得悠哉悠哉，“全忘修学”。
②但一旦社会变迁，当权者易人，失去了权势和后台，顿感无所用于世，难以生活下去。事实证明，人只能依靠自己，靠自己的真才实学，才能生存于世，因此他深有体会地说：“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依庇，当自求诸身耳。”
③从这种求生存求自立的思想出发，他的家庭智育有
①《勉学》，第１４５页②《勉学》，第１４１页。
③《勉学》，第１５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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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于一般士大夫家教，带有强烈的实用性和实践性特点：（一）重技艺教育颜之推强调为学主要是学习一门技艺，用以安身立命。
他认为，只要有技艺在身，就随处可以安身：“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①身为士大夫的颜之推，自然把读书当作最可贵的技艺：“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
‘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
②他把学儒经也当作学技艺，而非单纯的做学问：“夫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
③他的为学思想既与传统的做学问观点不同，又与南朝士大夫把诗书当作附庸风雅的工具完全相反，表现出鲜明的实用色彩。这种思想在当时是很可贵的。尤为可贵的是，他的技艺范围不仅限于读书，而是涵盖各行各业，如武学、政事、治狱等等，甚至“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④颜之推认为任何一行都有技艺，只要善于钻研，就能掌握技术，为世所用，即后人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①《勉学》，第１４５页。
②《勉学》，第１５３页。
③《勉学》，第１５３页。
④《勉学》，第１５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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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能力培养从自立的角度出发，颜之推重视培养实际能力。
他强调，读书是为了致知，而知是为了行，不能光学不做：“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惕然慙惧，起而行之也。
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行也。“
①颜之推尖锐批评了当时士大夫不知世事，缺乏应世经务能力的缺点：“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
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
②士大夫之所以缺乏应世能力，是由于脱离了社会生活和实际需要：“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誔，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③因此，他着重根据国家所需的各类人才及其所需的能力，来培养子弟的经世才能。
他指出，国家所需人才，大致可分六类，它们有各自的能力要求：“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
①《勉学》，第１６０页。
②《涉务》，第２９２页。
③《勉学》，第１６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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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费，开略有术。“
①他要求子弟根据自己所长，培养能力，守其一职，成为有益于世的人。这种有的放矢地培养能力的思想是很可取的。
（三）勤、精、博、虚、实的学习方法论颜之推教子勤学：“自古明王圣帝犹需勤学，况凡庶乎！”
②他列举了许多古人勤学的例子，作为诸子学习榜样：“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照雪聚萤，锄则带经，牧则简编，亦为勤笃。”
③他认为，人的才智有差别，但勤学可以缩小其差距：“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
④
颜之推很不赞成当时的烦琐注疏之风，他说：“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
⑤颜之推引用孔子的“学也禄在其中”之说，指出为学也应有实际效益，烦琐注疏只是“无益之事”
，读书应当抓住精要的东西：“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
⑥
颜之推教育子弟，为学要博专结合，首先要有自己的专业和重点，不能面面俱到，不分轻重：“古人云：‘多为少善，
①《涉务》，第２９１页。
②《勉学》，第１８８页。
③《勉学》，第１８８页。
④《文章》，第２３７页。
⑤《勉学》，第１７０页。
⑥《勉学》，第１７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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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执一；鼫鼠五能，不成技术。“
①他举了当时两个聪明人为例，他们会多种技艺，但没有一种是精通的：“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书绘、棋博、鲜卑语、胡节，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
②颜之推指出，以他们的聪明才智，如果能专于一艺，必能达到精妙的程度：“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
③在专精于一艺的基础上，颜之推也主张广博的知识面，他为子弟开列的学习内容就体现了这一要求。
他主张以儒学为主要谋生技艺，同时，要学会做文章，因为文章用途广泛，朝廷、军旅、牧民乃至陶冶性情都要用它；此外，琴棋书画、投壷等士大夫日用技艺和算术、医学等实用知识都要懂一些。颜之推还特别提出，要懂得农业知识和稼穑之苦：“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
④他指出，自南渡以来，士大夫都靠俸禄为生，“未尝目观起一拨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
故治官则不了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⑤颜之推所说的知农事，仅限于懂得稼穑之苦和几月下种、几月收割，如何打谷、簸扬、入库等农业常识，以便更好地治官和营家，并非真的要子弟去务农，但在当时
①《省事》第３０１页。
②《省事》第３０１页。
③《省事》第３０１页。
④《涉务》，第２９７页。
⑤《涉务》，第２９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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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教育主张还是很有进步意义的，其家教内容之广泛是一般士大夫家教所不能比的，真正体现专博结合的要求。
颜之推还主张为学应虚心、扎实。
他强调不能骄傲自大：“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①为学不能骄傲自大，也不能师心自是，应虚心地与人切磋：“《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盖须切磋相起，明也。
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稠人广坐，谬误差失者多矣。“
②个人的才智毕竟有限，如果不与人交流，思想必然受到限制。同样，写文章也须虚心与人商量：“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
③颜之推还针对当时士大夫把道听途说的东西当作学问，不愿扎实钻研的缺点，提倡“眼学”
：“谈论制义，援引古昔，必须眼学，勿信口受。江南闾里间，士大夫或不学问，盖为鄙朴，道听途说，强事饰词，呼征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皆耳学之过也。”
④他所谓的眼学，就是与轻信道听途说的“耳学”截然相反，对事物亲自观察和深入钻研，直到获得确切的结论为止。颜之推就是这种眼学的实践者，《颜氏家训》中就有几个例子是说明作者是如何钻研事物的。例如，颜之推曾跟随齐主前往并州，在上艾县见
①《勉学》第１６５页。
②《勉学》第１９５页。
③《文章》，第２３９页。
④《勉学》第２０２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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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７１中国家庭教育史
一个村子名叫猎闾村，后又见晋阳东百余里有个地方名为亢仇城，他不知这两个地方原本是何地，便博求古今，查阅了《字林》、《韵集》，乃知猎闾旧名余聚，亢仇旧是亭，悉属上艾。当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得知这两个旧名，大喜。
这例子反映了颜之推的寻根问底的笃实学风。
应该肯定，他的眼学有近代科学所谓的观察与分析的含义，是正确的学习方法，他的真才实学与这种学习方法是很有关系的。
四、论修身治家
颜之推的修身论继承了儒家的传统，以孝悌仁义为主要内容。同时，由于身处“离乱”年代，因而更强调节操和知足。颜之推虽然历仕四朝，不得不为鲜卑贵族效力，但内心始终保存着节操观念，并力求把这种观念传给子弟，希望他们成为正直高尚的人。他在《颜氏家训》中举了一个反面例子，来说明自己对子弟的期望。齐朝有个士大夫说：“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琵琶，稍欲通律，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
①颜之推对这种向权贵献媚求荣的教子计划极为反感，对子弟叮嘱道：“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效之！”
②反映了他蕴积胸中的凛然正气。
他还教子：“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
①《教子》，第３６页。
②《教子》，第３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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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１７１
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生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
①这一番话同样表现了他的正义感和对子弟理想人格的期望。
知足守谦是我国传统观念之一，而颜之推这一观念更加理论化。他认为，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欲望无限膨胀，必然导致败亡：“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纪极，犹自败累，况士庶乎？”
②只有为自己立个限度，知足守谦，才能立于不败之地：“《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
‘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唯有少欲知足，为立涯限尔。“
③这种为自己立“涯限”的做法是其先祖所创，规定“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不贪势家。”
④颜之推对这一限度进一步具体化为“二十口之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才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
不啻此者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⑤总之，不求暴富，只求保持中等水平。做官也只处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足以免耻辱，无倾危也。高此者，便当罢谢，偃仰私庭。”
⑥这种知足守谦主张，出于儒家“谦虚冲损，可以免害”
⑦的思想，更出于他的人生经验。
颜之推说，
①《养生》，第３３３页。
②《止足》，第３１７页。
③《止足》，第３１６页。
④《止足》，第３１６页。
⑤《止足》，第３１７页。
⑥《止足》，第３１９页。
⑦《止足》，第３１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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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７１中国家庭教育史
自丧乱以来，亲眼目睹那些“因托风云，徼幸富贵，旦执机权，夜填坑谷”
①的人，就“非十人五人也”
，②而是很多很多。因此，他吸取教训，力图自我节制，以全身保性。颜之推的知足守谦思想虽然不无糟粕，但在竞于奢欲的社会环境中，还是有其积极意义的。
在治家方面，颜之推也向子弟提出了一些值得重视的观点，如治家应宽严适度，要“俭而不吝”
，不可买卖婚姻，不可杀害女婴，不要相信巫术。他还提出，丧事应俭办，应“随力所至，勿刳竭生资，使冻馁也。”
③子弟不要为守父母的坟墓而影响了前程：“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以取堙没也。”
④这些观点在当时是比较进步的家庭伦理观，至今仍不无可取之处。
在中国家庭教育发展史上，颜之推及其《颜氏家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颜之推之前出现的家教文献，内容仅限于家教实践，颜之推第一次提出了较系统的家教理论。他以丰富的阅历和学识，对士大夫家教的弊端作了透彻的批判，提出了教子论、学习论、修身论和治家论，构筑了一个体现中华民族特色的较完整的家教理论体系，故受到人们的普遍推崇，远近争相矜式。如袁衷所说：“六朝颜之推家法最正，相传最远。”
⑤王钺《读书丛残》更是盛赞道：“北齐黄门颜之推
①《止足》，第３１９页。
②《止足》，第３１９页。
③《终制》第５３３页。
④《终制》第５３３页。
⑤袁衷：《庭帏杂录》卷下，《丛书集成初编》第１９７５册，第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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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训》二十篇，篇篇药石，言言龟鉴，凡为人子弟者，可家置一册，奉为名训，不独颜氏。“当然，作为士大夫阶层的一员，颜之推的家教思想不免夹杂着他那个阶层的封建糟粕，如”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
①以及主张体罚，轻视妇女等，应予以摒弃。但他思想中科学的与合理的内核，则应得到继承和发展。颜之推抓住家庭教育的特殊性，揭示了爱与教的基本矛盾，提出爱与教相结合、力戒溺爱、勿失时机的早期教育、重技艺教育、能力培养和人格气节培养等极富创见的观点和主张，其思想涉及家庭教育的普遍问题，因而不仅在古代影响深远，而且也能为现代家教提供不可多得的启迪和借鉴，在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家教理论时，无疑应充分继承这份珍贵的遗产。
《颜氏家训》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家庭教育专著。
在此之前，我国家教走过了漫长的道路，出现了零星记载、教子家书、家诫、教子文章等文献形式。据《梁书·刁雍传》，刁雍曾“著教诫二十余篇，以训导子孙。”很可能是一部家教著作，但没有流传下来。
《颜氏家训》是现存最早的家训，它的问世创立了我国古代家教文献的独特体裁——家训体。唐以后，这类文献大量涌现，仅《中国丛书综录》所载就有１２０多种，它们基本上是以《颜氏家训》为蓝本的。故陈振孙、王三聘异
①《教子》，第２５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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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７１中国家庭教育史
口同声地说：“古今家训，以此为祖。”
①总之，《颜氏家训》在中国家庭教育史上不愧为一座里程碑，颜之推作为中国古代家教理论的奠基人，其功绩是不朽的！
①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台）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６７４册，第７１４页。
又见：王三聘《古今事物考》卷二，《丛书集成初编》第１２１６册，第３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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