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来进行家教的方法，早在先秦时就已经采用了。
《诗经·小雅》中的《小宛》，是我国最早的家教诗。该诗作者诫谕兄弟们，在乱世更要勤苦劳作，小心为人，温恭自持。诗中“教诲尔子，式穀似之”
②（教诲你的子孙们，常做善事像这样）
，反映了我国先民对家教的重视。诗中的“夙兴夜寐，
①同上书，第４３０９—４３１０页。
②樊树云：《诗经全译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６年版，第３２５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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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９０２
无忝尔所生“也常作为警句，被后世家训所引用。汉魏晋南北朝时也出现这类诗。如东汉刘桢《赠从弟诗》，以松柏来勉励其从弟保持高洁的品行；梁代王揖《在齐答弟寂诗》以奔流的河川来激励其弟好学上进等等。但在唐以前，这类诗很少。唐代是我国古代诗歌发展的鼎盛时代，仅《全唐诗》就录有２３００多人的近５万首诗，其数量超过从《诗经》到隋代的１０００多年的诗歌总量的几倍。
诗歌与唐代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如交际应酬、游山玩水、科举考试、抒发感情等都结下了不解之缘。诗自然也成为士人教子的重要内容之一。唐代的教子诗（包括一些教弟、教侄等诗）内容广泛，但大致可分为治学、从军、处世三类。
一、教子为学
隋唐时期对士人影响最大的事件，莫过于科举考试制的确立。在此之前，选士采用“九品中正”制，以荐举为主，选士主要看门第的高低，故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的局面。而从隋文帝时起，就废除了“九品中正”制，从隋大业二年（６０６年）始，置进士科，这标志着科举制的创立。唐代确立了完备的科举考试制度，从此选士以考试为主，考中与否不凭门第出身，而凭真才实学。这是选官制度的一大进步。这一转变为广大普通士人开辟了入仕为官的途径，长期受压抑的寒门士人顿时有一种精神解放的感觉，如杜荀鹤的《因入关别舍弟》：“莫愁寒族无人荐，但愿春官把卷看。”
①李
①《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６年版，第１７４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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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１２中国家庭教育史
颀的《送从弟游江淮兼谒鄱阳刘太守》道：“须知圣代举贤良，不使遗才滞一方。”
①士人的进取心随之高涨起来。丘为的《冬至下寄舍弟，时应赴入京》就颇能反映这种心情：男儿出门事四海，立身事业文章在。
莫漫忆柴扉，驷马高车朝紫微。
科举主要考文化知识，如儒家经典和诗赋等。为能前往赴考，士子们兴起了读书的热潮，家庭中也出现教子为学热，这种现象与汉代的教子读经热是很相似的。
在这一热潮中，一批劝学诗便应运而生。如韩愈的《符读城南》：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诗书勤乃有，不勤腹空虚。欲知学之力，贤愚同一初，由其不能学，所入遂异闾。两家各生子，提孩巧相如。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年至十二三，头角稍相疏。二十渐乖张，清沟映污渠。三十骨骼成，乃一龙一猪。飞黄腾踏去，不能顾蟾蜍。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问之何因尔，学与不学欤。金璧虽重宝，费用难贮储。学问藏之身，身在则有余。君子与小人，不系父母且。不见公与相，起身自梨鉏。不见三公后，寒饥出无驴。文章岂不贵，经训乃菑畬。潢漆无根源，朝满夕已除。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义，况望多名誉！时秋积雨霁，新凉入郊墟。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
①同上书，第３１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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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１１２
诸。恩义有相夺，作诗劝踌躇。
①
当时，韩愈之子韩符正在韩愈的别墅“城南”
中读书，这首诗是为勉励其勤学而作的。诗中提出，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有学问，人在小时没多大区别，而长大后便有高低贵贱之分，原因就在于是否为学。出身贫寒的人努力学习可以位至卿相，而高官之子如不读书也会穷困潦倒。韩愈运用生动形象的对比和比喻，强调知识的价值和学习的重要性，而其出发点则是获取高官厚禄。韩愈不讳言富贵，并以取得富贵为荣，这在他的另一首劝学诗《示儿》中有明显的反映：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此屋岂为华，于我自有余。中堂高且新，四时登牢蔬。前荣（屋檐为荣。原注）馔宾亲，冠婚之所于。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有藤娄落之，春华夏阴数。东堂坐见山，云风相吹嘘。松果连南亭，外有瓜芋区。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山鸟旦夕鸣，有类涧谷居。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
……②这首诗比前一首更直接地用高官美宅等种种物质利益来宣传读书的好处。故明人袁衷在《庭帷杂录》中批评韩愈“专教子取富贵，识者陋之。”他不知道“取富贵”并非韩愈
①《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６年版，第８４４页。
以下凡引此书皆用此版本。
②《全唐诗》，第８４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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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１２中国家庭教育史
个人的思想，而是唐代的社会思潮，是科举激励机制的产物，其他诗人也有相同的思想，如王梵志的诗：黄金未是宝，学问胜珍珠。丈夫无传艺，虚沾一世人。
养子莫徒使，先教勤读书。一朝乘驷马，还得似相如。
①
又如坎尔曼的《教子》：小子读书不用心，不知书中有黄金。早知书中黄金贵，高照明灯念五更。
②
这首诗是１９５９年１０月在新疆婼羌县米兰古城遗址中发现的，抄写时代是元和十年（８１５年）。在遥远的新疆也流传这类教子诗，可见取富贵是唐代普遍的社会心态。
当然，也有比较淡泊含蓄的劝学诗，如杜荀鹤的《喜从弟雪中远至有作》：深山大雪懒开门，门径行踪自尔新。无酒御寒虽窘况，有书供读且资身。便均情爱同诸弟，莫更生疏似外人。昼短夜长须强学，学成贫亦胜他贫。
③
杜荀鹤（８４６—９０７年）
，字彦之，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埭）人。出身微寒，４６岁才中进士，自称是“天地最穷人”。
他写了不少教子诗。这首诗在清淡中蕴含着进取心，但又有别于前面几首劝学诗，并非汲汲于做官，而是着重于读书求
①王重民、孙望、童养年：《全唐诗外编》，中华书局１９８２年版，第７２页。
②同上书，第４６７页。
③《全唐诗》，第１７４８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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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３１２
知及对自身素质的提高。
杜荀鹤还有一首劝学诗《送舍弟》，教导其弟向社会学习，同时抓紧时间学习文化知识：我受羁栖惯，客情方细知。好看前路事，不比在家时。勉汝言须记，闻人善即师。旅中无废业，时作一篇诗。
①
这首诗也同样在淡雅中充满唐人特有的进取心。
为学须先立志，唐代有不少教子立志的诗，淑德郡主的《教子诗》就是其中很出色的一首：我本世胄深宫质，下嫁祝门妇道执。汝父从戎干戈戢，命我避难江南入。下抚双郎时训饬，上侍老祖年九十。念汝生父丧原隰，生死茫茫不相及。人生励志应早立，汝宜经史勤时习。莫负我身亲炊汲，汝父汝祖各饮泣。
②
作者淑德郡主的情况现已不可考。诗中叙述自己养育子弟的艰辛，教育儿子不负母亲的培养和父祖的期望，及早立志，勤习经史。该诗感情深挚，语重心长，读来令人感动。
教子珍惜光阴，抓紧时间读书，也是劝学诗的重要内容之一。如卢肇的《嘲小儿》用轻快的语言教育儿童珍惜宝贵的年华：贪生只爱眼前珍，不觉风光度岁频。昨日见来骑竹
①同上书，第１７４１页。
②陈尚君：《全唐诗补编》，中华书局１９９２年版，第１５８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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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１２中国家庭教育史
马，今朝早是有年人。
①
齐己的《寄勉二三子》则是教诫成年的儿子时间不能闲过：不见二三子，悠然吴楚间。尽应生白发，几个在青山。暇日还宜爱，余生莫放闲。君闻《国风》否？千载詠关关。
②
户肇的《送弟》向其弟说明了家中的艰苦境况，引导其弟边耕边读，走自学成才的道路：去日家无担石储，汝须勤苦事樵渔。古人尽向尘中远，白日耕田夜读书。
③
杜荀鹤的《题弟侄书堂》则要求弟侄们在动荡时期也要惜时勤学：何事居穷道不穷，乱时还与静时同。家山虽在干戈地，弟侄常修礼乐风。窗竹影遥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
④
杜荀鹤生活于晚唐多事之秋，但进取心不减。诗中教诫弟侄，少年辛苦求学，对终身都有益，故即使身处干戈地也要坚持学习。其中尤以“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两句最富诗意，为弟侄在艰苦环境中读书平添了浪漫情趣。
①《全唐诗》，第１４１１页。
②陈尚君：《全唐诗补编》，中华书局１９９２年版，第１５０５页。
③《全唐诗》，第１４１１页。
④同上书，第１７４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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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５１２
教为学也是劝学诗的重要内容。
如卢仝的《寄男抱孙》教子弟应读什么书，如何读：别来三得书，书道违离久。书处甚粗杀，且喜见汝手。殷十七又报，汝文颇新有。别来才经年，囊盎未合斗。当是汝母贤，日夕加训诱。《尚书》当毕功，《礼记》速须剖。
喽啰儿读书，何异摧枯朽。
寻义低作声，便可养年寿。莫学村学生，粗气强斗吼。……①杜牧《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则引导侄子广采博取，建立较完善的知识结构：……我家公相家，剑佩尝丁当。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家集二百编，上下驰皇王。多是抚州写，今来五纪强。尚可与尔读，助尔为贤良。经书括根本，史书阅兴亡。高摘屈宋艳，浓薰班马香。李杜泛浩浩，韩柳摩苍苍。近者四君子，与古争强梁。愿尔一视后，读书日日忙。一日读十纸，一月读一箱。朝廷用文治，大开官职场。愿尔出门去，取官如驱羊。……②杜牧（８０３—８５３年）
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
人，宰相杜佑之孙，家中藏书丰富，光家集就有２００编，故有条件让侄子遍读群书。他指导侄子先读经史，然后读屈宋、班马、李杜、韩柳诗文。这些内容囊括了当时文史的精华。诗中也反映作者与其他唐代士人一样的强烈功名心。
①同上书，第９６８页。
②《全唐诗》，第１３１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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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１２中国家庭教育史
传授家学同样也是劝学诗的内容之一。如黄滔《寄示儿孙》，是一篇很生动的道家家学诗：力学烧丹二十年，辛勤方得遇真仙。便随羽客归三岛，旋听霓裳远九天。得路自能酬造化，立身何必恋林泉。予家药鼎分明在，好把仙方次第传。
①
杜甫也写过传授家学的诗，如《宗武生日》：小子何时见，高秋此日生。自从都邑语，已伴老夫名。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熟读《文选》理，体觅彩衣轻。凋瘵筵初秩，欹斜坐不成。浼霞分片片，涓滴就徐倾。
②
杜甫作为一位大诗人，当然希望以诗传家。诗中“诗是吾家事”便是对儿子谆谆嘱托。他教诫儿子不要贪玩，要熟读《文选》，博采众长，继承家学。杜甫在写这首诗时，正避乱梓州，而其子宗武在成都，父子异地相隔。但他为庆祝儿子生日，还抱病开筵，并赋此诗，可见他的爱子之深和寄托之重。
杜甫的《又示宗武》也是传家学的诗：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试吟青玉案，莫羡紫罗囊。假日从时饮，明年共我长。应须饱经术，已似爱文章。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曾参与子复，达者得升堂。
③
①同上书，第１７７４页。
②同上书，第５７３页。
③《全唐诗》，第５７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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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７１２
诗人对儿子能看书、懂诗律非常高兴，教导儿子多看古诗，饱读经术，使自己具备扎实的功底。此外，还要求儿子立志高远。这些都是他的诗歌创作经验之谈。
二、教子从军卫国
众所周知，唐代由于边境战争的频繁，出现了著名的边塞诗派。基于同样的原因，在唐代家教中也出现了教子从军报国的诗。如孟浩然的《送莫甥兼诸昆弟从韩司马入西军》：念尔习诗礼，未曾违户庭。
平生早偏露，万里更飘零。
坐弃三牲养，行观八阵形。饰装辞故里，谋策赴边庭。壮志吞鸿鹄，遥心伴鸽。所从文且武，不战自应宁。
①
孟浩然（６８９—７４０年）
是盛唐时期田园诗派的主要诗人，以写名胜景物、乡村田园生活而闻名。但他这首诗却写得非常豪迈，字里行间显示出诗人对祖国的热爱和对边疆安定的期望。
李商隐（８１３—８５８年）字义山，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他是晚唐以写爱情诗著名的诗人，而其《骄儿诗》却表现了对西北边塞不宁的担忧、希望儿子长大从军报国的热切心情：……儿慎勿学爷，读书求甲乙。穰苴司马法，张良黄石术。便为帝王师，不假更纤悉。况今西与北，羌戎正狂悖。诛赦两未成，将养如痼疾。儿当速成大，探雏
①同上书，第１６６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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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１２中国家庭教育史
入虎穴。当为万户侯，勿守一经帙。
①
另一位晚唐诗人韦庄（８３６？—９１０年）也有一首《勉儿子》：养尔逢多难，常忧学已迟。辟疆为上相，何必待从师！
②
在这类诗歌中，成就最大的还属李白。李白的豪放性格和浪漫诗风，使其从军诗具有气吞山河的魄力。如他的《送外甥郑灌从军三首》：六博争雄好彩来，金盘一掷万人开。丈夫赌命报天子，当新胡头衣锦回。
丈八蛇矛出陇西，弯弧拂箭白猿啼。破胡必用龙韬策，积甲应将熊耳齐。
月蚀西方破敌时，及瓜归日未应迟。斩胡血变黄河水，枭首当悬白鹊旗。
③
李白的《送族弟绾从军安西》也充满了他特有的豪情壮志：汉家兵马乘北风，鼓行而西破犬戎。
尔随汉将出门去，剪虏若草收奇功。君王按剑望边邑，旄头已落胡天空。匈奴系头数应尽，明年应入蒲萄宫。
④
从总的来看，唐代的教子从军诗都以慷慨报国的英雄气
①《全唐诗》，第１３８２页。
②同上书，第１７６４页。
③同上书，第４１１页。
④同上书，第４１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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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９１２
概和不畏艰苦的乐观精神为基本特征。虽然其中有的带有当时普遍的取功名富贵的心理，但其主流仍是杀敌报国的热情。
教子从军诗反映了我国人民可贵的爱国主义传统。
三、教子为人处世
教子为人处世是我国古代家教的主题，唐代这类教子诗也不少，如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就写了多首教子做人的诗。
白居易（７７２—８４６年）字乐天，晚居香山，自号香山居士，原籍太原，后迁下邦（今陕西渭南县）。年幼家贫，常衣食不充，熟悉劳动人民的疾苦。德宗贞元年间（７８５—８０４年）
考取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
元和年间（８０５—８２１年）
任左拾遗及赞善大夫。
４４岁时因得罪权贵，贬为江州司马，后历任杭州、苏州刺史，官至刑部尚书。从贬为江州司马开始，白居易的人生态度由积极转向消极，揉合儒家“乐天安命”
、道家“知足不辱”
、佛家“四大皆空”作为其处世哲学。他的教子诗多写于中年以后，因而也带有中年以后的思想特征。
但官场受挫后，他对人生也有更深的认识，处世经验也更丰富，这一特点也反映在他的教子诗中。
白居易的《狂言示诸侄》教侄子要知足，人的物质需要是有限的：“一裘暖过冬，一饭炮终日。勿言舍宅小，不过寝一室。何用鞍马多，不能骑两匹。”
①正因如此，人应该知足常乐，物质欲望不要过于膨胀。白居易的《闲坐看书贻诸少
①《全唐诗》，第５１３２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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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２２中国家庭教育史
年》进一步指出物欲不能过度膨胀的道理：“多取终厚亡，疾驱必先堕。”
①劝诫后辈不要干名要利。
白居易还写了一首《续座右铭》的诗，阐述其外圆内方的处世哲学：勿慕贵与富，勿忧贱与贫。自问道何如，贵贱安足云。闻毁勿戚戚，闻誉勿欣欣。自顾行何如，毁誉安足论。无以意傲物，以远辱于人。无以色求事，以自重其身。游与邪分歧，居与正为邻。于中有取舍，此外无疏亲。修外以及内，静养和与真。养内不遗外，动率义与仁。千里始足下，高山起微尘。吾道亦如此，行之贵日新。不敢规他人，聊自书诸绅。终身且自勖，身殁贻后昆。后昆苟反是，非我之子孙！
②
这首诗是续崔子玉的座右铭而作的，目的是自警和诫子孙。诗中虽有不为誉喜、不为毁戚、无可无不可的思想，但核心在于坚持儒家伦理道德规范，外圆内方地待人接物。
白居易的《遇物感兴因示子弟》则教子处世要刚柔相济：吾择狂夫言，俗信老人语。我有老狂词，听之吾语汝：吾观器用中，剑锐锋多伤。吾观形骸中，骨劲齿先亡。寄言处世者，不可苦刚强。龟性愚且善，鸠性钝无恶。人贱拾支床，鹘欺擒暖脚。寄言立身者，不得全柔弱。彼固罹祸难，此未免忧患。于何保终吉？强弱刚柔间。上遵周孔训，旁鉴老庄言。不唯鞭其后，亦要轭其
①同上书，第５２２１页。
②《全唐文》，中华书局１９８２年版，第６９１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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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１２２
先。
①
诗中从剑锋过锐而多伤，乌龟过于柔弱而被人拣去垫床腿等事例中得出结论，人不能过于刚强，也不能过于柔弱，应在刚柔之间保持适当的度。
这种处世观还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此外，杜牧的《留诲曹师等诗》也是一首较好的教子诗：万物有丑好，各一姿状分。惟人即不尔，学与不学论。学非探其花，要自拔其根。孝友与诚实，而不忘尔言。根本既深实，柯叶自滋繁。念尔无忽此，期以庆吾门。
②
该诗以形象的手法教子要以孝友诚实作为治学的根本。
法照和尚写的《寄劝俗兄弟二首》也很精彩：同气连枝本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已时为弟兄？
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争端。眼前生子又兄弟，留与儿孙作样看。
③
两首都是劝诫兄弟和睦的诗，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家长要为子弟留下好的榜样的思想，这种思想很有启发意义。
四、唐代教子诗的特点
教子诗与家书、家诫、家训相比，有其特点和独特作用：
①《全唐诗》，第５２１８页。
②同上书，第１３２９页。
③陈尚君：《全唐诗补编》，中华书局１９９２年版，第９３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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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２２中国家庭教育史
第一，它比一般家教方式更形象生动。它发挥诗的形象思维的长处，而不是板着脸说教。如杜牧的《冬至日寄小侄阿宜》，一开始先描绘阿宜虎气生生的形象：“小侄名阿宜，未得三尺长。头圆筋骨紧，两眼明且光。去年学官人，竹马绕四廊，指挥群儿辈，意气何坚刚！……”路德延的《小儿诗》勾画儿童的天真稚嫩样子也非常生动：“情态任天然，桃红两颊鲜。乍行人共看，初语客多怜。臂膊肥如瓠，肌肤软胜绵。长头才覆额，分角渐垂肩。散诞无尘虑，逍遥占地仙。
排衙朱阁上，喝道画堂前。合调歌杨柳，齐声踏采莲。走堤行细雨，奔巷趁轻烟。嫩竹乘为马，新蒲折为鞭。……“诗中对子弟的教诲往往是在形象描绘之后，如路德延《小儿诗》在对小儿作了一番描绘后，再告诫他要从小立志，不要贪玩：”项橐称师日，甘罗作相年。
明时方任德，劝尔减狂颠。“
这样写就使儿童更易接受。
第二，诗中充满亲情，为家教营造了一种温馨的气氛。
我们知道，封建社会的家长在家庭中拥有无上的权威，其家教被称为“训子”
、“家诫”
，从这些名称中就可以看出家长是何等威严。但在教子诗中，由于诗歌这一艺术形式的关系，家教也总洋溢着温情脉脉的亲情。如王建的《留别舍弟》，教诫中流露出强烈的兄弟感情：孤贱相长育，未曾为远游。谁不重欢爱，晨昏阙珍羞。出门念衣单，草木当穷秋。非疾有忧叹，实为人子忧。世情本难合，对面隔山丘。况复干戈地，懦夫何所投。与尔俱长成，尚为沟壑忧。岂非轻岁月，少小不勤修。从今解思量，勉力谋善猷。但得成尔身，衣食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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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３２２
求！固合受此训，隋慢为身羞。岁暮当归来，慎莫怀远游。
①
亲情感染是教子诗的一大特点。
第三，教子诗委婉动听。如张松龄唯恐其弟张志和在外放浪不归，特意筑室越州东郭，同时以《和答弟志和渔父歌》：乐是风波钓是闲，草堂松径已胜攀。太湖水，洞庭山，狂风浪起且须还。
②
诗中并没有直截了当地教训弟弟不要放荡，而是用含蓄婉转的语言招引其弟归来，这样就可防止对方产生逆反心理。
又如，杜甫的《示从孙济》，其写作目的是教从孙和睦宗族，但一开始从跨驴出门去看孙子写起：“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权门多噂，且复寻诸孙。诸孙贫无事，宅舍如荒村。堂前自生竹，堂后自生萱。……”
③最后才点出主题：“所来为宗族，亦不为盘飧。小人利口实，薄俗难可论。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
④这样写就比开口教训小辈要委婉得多。
综上所述，教子诗是一种艺术化的家教形式，它使读者在艺术享受中得到感染和启迪，是高水准的家教方法。
当然，在论述道理方面，家教诗不能与教子文相比，这是由于受诗
①《全唐诗》，第７４７页。
②同上书，第７７３页。
③同上书，第５１１页。
④同上书，第５１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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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２２中国家庭教育史
歌表达形式的局限所致。
唐代教子诗的兴起对后世的影响深远。从唐代以后，历代都有一批同类的诗问世，直到近现代仍是如此，如魏源《读书吟示儿耆》、曾国藩《不求诗》、沈钧儒《题女儿筱婵与范君长江结婚纪念册》、冯玉祥《给吾儿洪国》、续范亭《念续磊》、陈毅《示丹淮并告昊苏、小鲁、小珊》等等，都是著名的教子诗。以诗教子成为我国家教的传统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