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１１２５—１２１０年）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著名诗人。绍兴（１１３１—１１６２年）中应礼部试，名列前茅，为秦桧所黜。孝宗时赐进士出身，先后任镇江、隆兴、夔州通判，并曾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投身军旅生活，后官至宝章阁待制。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今人把他的诗文编为《陆游集》。陆游写有一百多首教子诗，是古代写教子诗最多的诗人。此外，还有《家训》和短文《跋范巨山家训》，集中反映了他的家庭观点。
一、寓爱于教与重德思想
对于爱与教的矛盾，陆游提出寓爱于教的主张。他说：“人莫不爱其子孙，爱而不知教之，犹弗爱也。”
①把爱与教联系起来，爱体现于教之中，是陆游为解决家教基本矛盾的新思路。同时他也主张，子弟应把对父母的爱体现于受教上：“人莫不思其父祖，思而不知奉其教，犹弗思也。”
②这样，就
①陆游：《跋范巨山家训》，《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２２５６页。
②陆游：《跋范巨山家训》，《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２２５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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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２３中国家庭教育史
从教与受教两方面强调了家教的重要性。陆游还提出，“兴家”的标准是“德”而不是富贵：“吾所谓兴者，天地鬼神与之，乡人暮之，学者尊之，是为兴。不然，虽门列戟，床堆笏，德弗称焉，何兴之有？”
①这也是陆游的家教指导思想，贯穿于他的整个教子过程中。
二、教子为人
（一）教子为善人陆游一生常默默地自勉为善，他也希望子孙世为善人：“吾惟文辞一事颇得名过其实，其余自勉为善而不见之于人，盖有之矣。初无愿人知之心，故亦无憾。天理不昧，后世将有善士。使世世有善士，过于富贵多矣。此吾所望于天者也。”
②他在诗中常勉励子孙做个善人，“果能称善人，便可老乡里。勿言五鼎养，肉食吾所鄙。”
③“但使乡闾称善士，布衣未必媿公卿。”
④由于陆游抓紧对子弟的德育，其诸子皆贤良，有的还能兴学校、习礼让、移风易俗，造福一方，为世人所称道。
（二）教子严律己、宽待人。陆游在《家训》中说：“吾平生未尝害人，人之害吾者，或出忌嫉，或偶不相知，或以
①陆游：《跋范巨山家训》，《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２２５６页。
②陆游：《放翁家训》，中华书局《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４册，１９８５年版，第１页。
③《示儿》，《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６８５页。
④《示元礼》，《剑南诗稿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５年版，第１８１８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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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１２３
为利，其情多可谅，不必以为怨，谨避之可也。若中吾过者，尤当置之。“
①他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告诫儿子“但能寡过，勿露所长，勿与贵达亲厚，则人之害己者自少。”
②
（三）教子“四戒”
：一戒奢侈。陆游生活的时代，奢靡日甚，“旧俗方以大坏，厌藜藿，慕膏梁，往往更以上世之事为讳，使不闻。”
③意即习俗大坏，厌俭慕奢，把祖先的俭朴生活当作忌讳，不敢对子孙说。而陆游则常常对子孙讲祖上俭朴生活的事例，如祖父在朝为官４０余年，未尝治家产，数日才吃一次肉羹，过年或生日才吃一次笼饼等等，教育子孙不要忘记节俭的传统，因为“天下之事，常成于困约，败于奢靡。”
④二戒贪。陆游指出：“世之贪夫，谿壑无厌，固不足责，至若常人之情，见他人服玩，不能不动，亦是一病。”
⑤贪得无厌，固不值得费口舌去责备，而看到别人的东西就动心，也是一种毛病，发展下去便会巧取豪夺，为非作歹，故他告诫子弟不要犯这种毛病。三戒诉讼。陆游要求子弟不要轻易提起诉讼，即使是公正地打官司，尚不可轻易为之，何况当时的官司是“官行关节，吏取货贿”
，⑥无公正可言；更何况邻里间争讼，不过是侵地界、欠钱物、逞凶霸之类，对这类
①陆游：《放翁家训》，《丛书集成初编》，第２页。
②陆游：《放翁家训》，《丛书集成初编》，第２页。
③同上书，第１页。
④同上书，第１页。
⑤同上书，第５页。
⑥同上书，第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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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应“徐徐谕之，勿遽与兴讼也。若能置而不较尤善。”
①四戒轻薄。陆游认为，子弟有才华而又轻浮者最易变坏，父兄当常加简束，训以宽厚恭谨，不会与浮薄者往来，才能导入正道，否则“可虑之事，盖非一端。”
②这“四戒”是陆游长期生活经验的总结。
三、教子为学
（一）劝学惜时是学习取得成功的前提之一。陆游在诗中常提醒儿孙，要珍惜青春年华，勤奋为学：“我今仅守诗书业，汝勿轻捐少壮时。”
③“吾已鬓眉白，汝方衿佩青。良时不可失，苦语直须听。”
④从中可以想见作者苦口婆心劝子孙惜时的情形。
陆游善于抓住机会，及时勉励儿子为学。如《睡觉闻儿子读书》就是如此：梦回闻汝读书声，如听箫韶奏九成。且要沉酣向文史，未须辛苦慕功名。人人本性亦何欠，字字微言要力行。老病自怜难预此，夜窗常负短灯檠。
⑤
陆游还常通过父子共读的方式，带动儿孙学习。如《诵书示子聿》：
①同上书，第６页。
②同上书，第７页。
③《小儿入城》，《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８２６页。
④《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１４７５页。
⑤钱仲联：《剑南诗稿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５年版，第１８１８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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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传》三圣至仲尼，炎炎秦火乃见遗。经中独无一字疑，正须虚心以受之。世衰道散吁可悲，我老欲学无硕师。父子共读忘朝饥，此生有尽志不移。
①
又如《示子聿》：我钻故纸似痴蝇，汝复孳孳不少惩。父子更兼师友分，夜深常共短檠灯。
②
诗中生动反映了父子共学的情景。家庭中的浓厚学习风气，无疑会对子弟的学习产生良好的影响。
（二）传授为学心得作为一位大诗人，陆游积累了丰富的学习经验，他积极向儿孙传授这些经验。如《示子遹》向儿子传授长期摸索出来的做诗方法：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怪奇亦间出，如石漱湍濑。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正令笔扛鼎，亦未造三昧。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绘，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
③
诗人告诉儿子，做诗不能光在词藻上下功夫，不能靠侥幸，应认真钻研大诗人的作品，还应在诗之外，即在思想深度等方面下苦功，才可写出力能扛鼎的作品。
又如《夜坐示桑甥十韵》指点外甥做诗要长期积累思想
①《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１２２８页。
②同上书，第７１９页。
③《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１８３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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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素材，厚积薄发：好诗如灵丹，不杂膻荤肠。子诚欲得之，洁斋祓不祥。食饮屑白玉，沐浴春兰芳。蛟龙起久蛰，鸿鹄参高翔。纵横开武库，浩荡发太仓。大巧谢雕琢，至刚反摧藏。一技均道妙，佻心讵难当。结缨与易篑，至死犹自强。
《东山》、《七月》篇，万古真文章。天下有精识，吾言岂荒唐！
①
陆游还教导子弟，做诗文还应深入“穷源”
，这也是诗人长期经验的总结：文能换骨余无法，学但穷源自不疑。齿豁头童方悟此，乃翁见事可怜迟。
②
（三）要求学以致用陆游反对纸上谈兵，他说：“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③在这里诗人既指出学习要坚持不懈，又强调不能满足于字面上的知识，还应在实践中去加深理解，把书本知识变为自己的实践能力，做到学以致用。当然，他的“躬行”仅指躬行儒家的伦理道德，如他所说的“努力晨昏事，躬行味始长”
，④“学贵身行道，儒当世守经”
⑤等等，都是这个意思。但他揭示了书本知识与实践的关系，强调了实践的重要性，正确地提出学以致用的主
①同上书，第５６４页。
②《示儿》，《陆游集》第６９４页。
③《冬夜读书示子聿》，《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１０６５页。
④《与子聿读经因书小诗示之》，同上书，第１０６４页。
⑤《示元敏》，同上书，第１４７５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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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家庭教育史５２３
张，符合唯物论的认识论。在当时士人把读书当作应付科举考试的“敲门砖”的情况下，陆游的学以致用主张具有很大的进步意义。
四、教子廉直为官
陆游在其《家训》中首先以祖上的廉直家风教育子孙，可见他对廉直家风的重视。陆氏在唐代，为辅相者六人，“廉直忠孝，世载令闻”
，①五代时因不愿事“伪国”以苟富贵，始弃官不仕，成为百姓。
但仍“孝悌行于家，忠信著于乡”。
②至北宋统一海内，天子东封泰山，陆氏乃与时俱兴，子孙复以宦学相承，为宋世家。
回顾家世之后，陆游谆谆告诫子孙：陆氏家庭最重的就是气节，决不能屈节求贵，拿原则作交易：“若夫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吾家之所深耻，子孙戒之，尚无坠其初。”
③
陆游教子为官，除了讲气节，还讲廉洁。
嘉泰二年（１２０２年）初，陆游次子陆子龙赴吉州（今江西吉安县）为吉州掾，诗人写了《送子龙赴吉州掾》，教子清白为官：“汝为吉州吏，但饮吉州水。一钱亦分明，谁能肆馋毁。聚俸嫁阿惜，择士教元礼。我食可自营，勿用念甘旨。衣穿听露肘，履破从见
①陆游：《放翁家训》，《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４册，第２页。
②陆游：《放翁家训》，《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４册，第２页。
③陆游：《放翁家训》，《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４册，第２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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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出门虽被嘲，归舍却睡美。“
①当时陆游年已古稀，生活贫困，但仍告诫儿子，哪怕是一个钱也要公私分明，不要因老父的贫穷而以权谋私。陆游还教诫儿子，要尊重当地的知名人士，但不能有所请托：“益公名位重，凛若乔岳峙。汝以通家故，或许望燕几。得见足以荣，切勿有所启。又若杨诚斋，清介世莫比。
一闻俗人言，三日归洗耳。
汝但问起居，余事勿挂齿。“
②要虚心向当地的仁人君子学习，不断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和道德修养，并付诸实践：“希周有世好，敬叔乃乡里。岂惟能文辞，实亦坚操履。相从勉讲学，事业在积累。
仁义本何常？蹈之则君子。“
③这首诗充分表现陆游重廉洁的为官之道，对其子弟当然有深刻的教育意义。
五、教子能上能下，勤勉自立
在中国古代，青年的出路主要是务农和为官两条途径。
陆游认为，当官和当农夫都可以，只要能自立就行，人应当能上能下，不苟求富贵。如《示子孙》：为贫出仕退为农，二百年来世世同。富贵苟求终近祸，汝曹切勿坠家风。
吾家世守农桑业，一挂朝衣即力耕。汝但从师勤学
①《陆放翁全集》，北京市中国书店１９８６年版，第７２７页。
②《陆放翁全集》，北京市中国书店１９８６年版，第７２７页。
③《陆放翁全集》，北京市中国书店１９８６年版，第７２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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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不须念我叱牛声。
①
陆游常教育子孙，在读书的同时，不能忽视农业劳动：学问参千古，工夫始一经。宁论绶若若，且喜佩青青。汝业方当进，吾言要细听：仍须知稼穑，勉为国添丁。
②
闻义贵能徙，见贤思与齐。食尝甘脱粟，起不待鸣鸡。萧索园官菜，酸寒太学韲。时时语儿子，未用厌锄犂。
③
作为封建时代的著名诗人，能放下架子，不怕被讥为寒酸，躬自务农，并教子爱农、务农，实属可贵。更可贵的是，他并非单纯教子种田，而是要培养有知识、有道德、能上能下的劳动者。联系前面所述的教子为人、为学就可以看到这一点。这是陆游心目中理想的子弟发展模式，也可说是他的家教目的。
六、教子爱国
陆游出生于北宋灭亡之际，从小受到家庭中爱国思想的熏陶，具有强烈的爱国精神。他为官时坚决主张抗金，虽屡遭压制而不气馁。晚年被黜闲居，但收复中原的信念始终不渝，并把这种信念传给儿孙。在《仆倾在征西大幕，登高望
①《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１２１３页。
②《示元敏》，《剑南诗稿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５年版，第３３８３页。
③《示儿》，《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１３８２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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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２３中国家庭教育史
关辅乐之，每冀王师拓定，得卜居焉，暇日记此意以示子孙》中，就强烈表现出他的这种信念：“八月残暑退，秋声满庭树。岂无四方志，衰病迫霜露。辽东黄头奴，稔恶天震怒。
南北会当一，老我悲不遇。“
①在年老衰病的情况下，陆游只得把收复失土的希望寄托于下一代，要求儿孙迁居西北，开发边疆：“子孙勉西迁，俗厚我所慕。约己收孤嫠，教子立门户。黍稌暗阡陌，鹑雉足匕箸。永为河渭民，不惮关山路。”
②
陆游运用浪漫主义笔调，生动描绘开发西北的生活，如淳朴的风俗、收养孤寡、安家落户、粮食丰收等，充分反映诗人深切盼望祖国统一、边疆巩固、人民安居乐业的美好愿望，希望儿孙不畏艰难，为祖国边疆的繁荣和稳定作出贡献，表现诗人对祖国的一片赤诚之心。
陆游对祖国的感情老而弥笃。在晚年病重时，他特地写了《病中示儿辈》，抒发报国之念，勉励儿辈勤奋学习，谨慎为人，以恬不知耻的国贼为鉴：去去生方远，冥冥死即休。狂思攘鬼手，危至服丹头。有剑知谁与？无香可得留。惟应勤学谨，事事鉴恬侯。
③
陆游临终时，写下了最后一首教子诗，作为自己的遗嘱，表示对收复中原、统一祖国的热切期望：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
①《陆放翁全集》，北京市中国书店１９８６年版，第４４３页。
②《陆放翁全集》，北京市中国书店１９８６年版，第４４３页。
③《陆游集》，中华书局１９７６年版，第１９６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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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①
诗人明知死后“万事空”
，但仍希望听到克复中原的好消息。字里行间蕴含着对南宋政权偏安江左的强烈不满和对祖国统一的坚定信念。这种爱国赤诚对子孙无疑是刻骨铭心的教育，对所有中华儿女也是强烈的激励，推动人们为维护祖国统一而不懈努力。
所以这首诗自问世后，即成为爱国名篇，世代广为传诵。
在我国古代家教中，多侧重于一个或数个方面。而陆游的家教则较全面，如德智并重、体脑兼顾、爱国、气节、道德、学业全面发展，堪称中国传统家教的典范。陆游家教之所以能达到较高的水平，与他所受的家风熏陶，本人自勉为善和渊博的知识是分不开的。归根结底，家教水平的高低决定于教育者的自身素质，陆游的家教就是一个很好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