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后期，伴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市民阶层的兴起，通俗文化也兴盛起来，如吴承恩的《西游记》、汤显祖的《牡丹亭》等就是这一时期俗文化的代表作。
在家庭教育领域，也出现新的家训形式——通俗家训。这类家训的作者多为中下层官员或学者，大多出生于浙江、江苏等东南商品经济较发达地区。他们的家训与一般家训不同之处在于，一般家训内容系统，语言文雅，前面介绍过的颜之推的《颜氏家训》、柳玭的《家训》、司马光《家范》等就是如此。而通俗家训多为语录体，每一段话都相对独立，大多不追求内容的系统性；主要宣传家庭伦理和社会公德，有劝善性质；语言通俗简短，近似白话，有的还对偶押韵，便于记诵。这类家训刻印出来后，既教子孙，又教百姓。它们适应了市民阶层对通俗文化的需求，因而流传广泛，影响深远。其代表作有：许相卿的《许云邨贻谋》、姚舜牧的《药言》、彭端吾的《彭氏家训》、吴麟征的《家诫要言》等。
一、许相卿的《许云邨贻谋》
许相卿（１４７８—１５５７年）字伯台，海宁（今属浙江）人。
正德十二年（１５１７年）进士。嘉靖改元后任兵科给事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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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犯宦官张锐、张忠，以死罪论处，后获免。
他为官刚正，多次上书论朝政过失，但所言皆不被采纳。
三年后遂称病回乡。
他的《许云邨贻谋》是较早的通俗性家训，其内容较有系统性，大致可以分为教子和治家两类。
许相卿的教子论吸取了历代有关经验，并加以提炼和系统化：（一）胎教“古者教道贵豫，今来教子宜自胎教始。妇妊子者，戒过饱，戒多睡，戒暴怒，戒房欲，戒跛倚，戒食辛热及野味；宜听古诗，宜闻鼓琴，宜道嘉言善行，宜阅贤孝节义图画，宜劳逸以节、动止以礼，则生子形容端雅，气质中和。”
①
（二）婴儿教养“及婴孩怀抱，毋太饱暖，宁稍饥寒，则肋骨坚凝，气岸精爽。毋饰金银珠玉绮绣，以导衒侈，以召牋贼。”
②
（三）幼儿教育从能言能食开始，便要防“放逸”
，教之以正，打好基础，具体地说，要教以诚实、谦让、俭朴等基本道德。
（四）儿童教育从就傅读书开始，“知慧日长，须防诱溺”。
③要慎择严正的童子师，切实教习洒扫应对进退等仪节。家长也要亲自教
①许相卿：《许云邨贻谋》，《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５册，第２页。
②同上书，第３页。
③同上书，第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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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倡导，使孩子“自有乐然趋命、跃然代劳意。”
①对“质敏才俊”的聪明孩子，更应“豫加检防，痛抑文艺”
，只令学礼读书，陶养性情，禁绝与浮夸傲诞者来往，这样过十多年，庶成美器，否则可能会“取祸及亲，可惧之祸非一。”
②
（五）为官教育壮而入仕，“因为一以廉恕忠勤、报国安民为职，持此黜谪何愧。如或贪酷阿纵、负国辱家，贵显只重罪愆，合宗告祠，削籍勿齿于族。”
③
（六）择业教育子弟资性拙钝者，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举业上，“早令练达公私百务。
大都教子正是要渠做好人，不是定要渠做好官。
农桑本务，商贾末业、书画医卜皆可食力资身。“
④但不可以入僧道，不可作“书算手”
、作门隶、作媒人、作中保人等。
（七）女子教育媳妇入门３月之内、女儿８岁以上，授读女教、《列女传》，使知妇道，“然勿令工笔札、学词章。”
⑤
许相卿的治家论内容也很丰富，例如，戒“骄溢”
，讲俭朴、礼义，但不能以吝为俭，以刻为严，以謟为让，以傲惰为厚重，以狡黠为聪明；家长要以身作则，严禁赌、淫、酒、烧炼金银、造作风水、逞势专利、斗狠健讼、交结官府等行
①同上书，第３页。
②同上书，第４页。
③同上书，第４页。
④许相卿：《许云邨贻谋》，《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５册，第５页。
⑤同上书，第１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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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提倡勤俭治家：男胜耕悉课农圃，主人身倡之；女胜机悉课蚕织，主妇身先之。“
①家庭不许有游手好闲之人；仿效宋人陆梭山的方法坚持储蓄，以备水旱之灾，等等。
总之，许相卿为人们总结出不少治家教子的有益经验。
二、姚舜牧的《药言》等
《药言》作者姚舜牧（１５４３—１６２２年）
字虞佐，自号承庵，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历官广东新兴、江西广昌知县。他精研四书五经，著有《易经疑问》、《书经疑问》、《承庵文集》等。为教子孙，并治世医心，故名其家训为《药言》。
该书是语录体，内容大致可分为教子、治家、为人处世三大类。其基本思想仍是儒家的孝悌忠信等：“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此八字是八个柱子。有八柱始能成宇，有八字始克成人。”
②作者极力提倡孝弟：“圣贤开口便说孝弟。
孝弟是人之本。不孝不弟，便不成人了。“
③“一孝立，万善从，是为肖子，是为完人。”
④
关于教子，《药言》认为应该重蒙养，而“蒙养无他法，但日教之孝悌，教之谨信，教之泛爱众亲仁。
看略有暇余，又教之文学。不疾不徐，不使一时放过，一念走作，保完真纯，
①同上书，第１７页。
②姚舜牧：《药言》，《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６册，第１页。
③姚舜牧：《药言》，《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６册，第１页。
④姚舜牧：《药言》，《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６册，第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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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无损坏，则圣功在是矣。是之谓蒙以养正。“
①《药言》分析了蒙养中最易出现的骄养问题，认为骄养起于父母知爱之而不知劳之，导致“其究也为傲为妄，为下流为不肖，至内戕本根，外召祸乱，可畏哉！可畏哉！”
②
《药言》还提出，不仅男孩要重蒙养，女孩也要重蒙养，然而作者是个理学家，他所提的女子蒙养的目的和内容都带有封建偏见：“蒙养不耑在男也，女亦须从幼教之，可令归正。
女人最污是失身，最恶是多言。长舌阶厉，冶容诲淫，自古记之。故一教其缄潶，勿妄言是非；一教其简素，勿修饰容仪。针黹纺绩外，宜教他烹调饮食，为他日中馈计。
《诗》曰：‘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
‘此九字可尽大家姆训。“
③
关于治家，《药言》强调，责任主要在男子身上，“言妇则责夫，言子则责父，是不可不身任责者。”
④而男子（主要是“父”）要治家，又须诚实而威严，说到做到，“言有物，行有恒而已。”
⑤
《药言》提出一个“清白之家”的具体标准，作为治家的目标。作者认为：“世称清白之家，匪苟焉而可承者，谓其行己唯事乎布素，教家克尚乎简约，而交游一本乎道义。凡声色货利非礼之于，稍有玷于家声者，戒勿趋之；凡孝友廉节当为之事，大有关于家声者，竞则从之。而长幼尊卑聚会时，
①同上书，第２—３页。
②同上书，第２—３页。
③同上书，第２—３页。
④同上书，第４页。
⑤同上书，第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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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互相规诲，各求无忝于贤者之后。是为真清白耳。“
①
《药言》反复告诫后代，兴家在于勤俭：“起家的人，未有不始于勤而后渐流于荒情，可惜也。”
“未有不成于俭而后渐废于侈靡，可惜也。”
②除了勤俭以外，还要在“忍”字上下功夫。许多人“偶以言语之伤、非横之及，不胜一朝之忿，构怨结仇，致倾家室，可惜历年勤俭之苦积，一朝轻废也。”
③
《药言》花了大量篇幅教子孙为人之道。
书中把圣贤的话都归结为“教人做个好人”
，提倡为人要心地仁、人品好，无算计人、害人之心，“循理守分”。作者说：“吾人第一要思做个好百姓；有资质，能学问，可便做个好秀才；又有造化，能进取，可便做个好官。然总做到为卿为相，却还要思是个秀才，是个百姓，乃传之于后。……守本分，完钱粮，不要县官督责的，是好百姓。读书不管外事，不要学道督责的，是好秀才。不贪不酷，不要监司督责的，是个好官。”
④这些要求非常朴实，但真正做到也非易事。
此外，作者还提出一些更具体的做人要求，例如：修身补过：“一部《大学》，只说得修身；一部《中庸》只说得修道；一部《易经》，只说得善补过。修补二字极好，器服坏了，且思修补，况于身心乎？”
⑤
①姚舜牧：《药言》，《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６册，第６页。
②同上书，第７页。
③同上书，第７页。
④同上书，第１７—１８页。
⑤同上书，第１２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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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泊：“澹泊二字最好。澹，恬澹也；泊，安泊也。恬淡安泊，无他妄念，此心多少快活！
反是以求浓艳，趋炎势，蝇营狗苟，心劳而日拙矣，孰与澹泊之能日休也。“
①
立志：“凡人须先立志。志不先立，一生通是虚浮，如何可以任得事？老当益壮，贫且益坚，是立志之说也。”
②
自立自重。书中引用古语道：“语云：自成自立，自暴自弃。又云：自尊自重，自轻自贱。成立、暴弃在我，尊重、轻贱自我，慎择而处之。”
③
不恃门第：“门第不能重人，惟人能重门第。恃门第骄人者，徒自取辱，切为戒。”
④
自觉磨炼。书中指出，人要在艰苦环境中磨炼，才能真正成人：“人常咬得菜根，即百事可做。骄养太过的，好看不中用。”
⑤“盘根错节，可以验我之才；波流风靡，可以验我之操；艰难险阻，可以验我之思；震撼折冲，可以验我之力，含垢忍辱，可以验我之量。”
⑥
能方能圆。
把原则性与灵活性结合起来：“人要方得圆得，而方圆中却又有时宜。在《易》论圆神方知，益以”易贡“二字最妙，变易以贡，是为方圆之时。稜角峭厉非方也，和光
①同上书，第１４页。
②同上书，第１５页。
③姚舜牧：《药言》，《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６册，第１４页。
④同上书，第１７页。
⑤同上书，第１６页。
⑥同上书，第１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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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尘非圆也，而固执不通非易也，要认得明白。“
①
不讨便宜：“语云：‘讨便宜处失便宜。
‘此’处‘字极有意味。盖此念才一思讨便宜，自坏了心术，自损了阴骘，大失便宜即此处矣，不必到失便宜时然后见之也。“
②
此外，对子弟的择业、交友、养生都有所教诫。如择业，以读书务农为最善，此外为工为商皆可治生定志，“惟游手放闲，便要走到非僻处所去，自罹于法网，大是可畏。劝我后人，毋为游手，毋交游手，毋收养游手之徒。”
③交友宜“亲正远奸”。养生宜戒欲量力，不做勉强之事，不自疲其气力。
总之，《药言》内容涉及当时生活的各个方面，为人们提供了各种人生经验和启迪。
除上述两部家训外，《彭氏家训》、《家诫要言》、《温氏母训》等都是明中后期较典型的通俗家训，其形式、内容都与《药言》非常相近，故在此一并作简介。
《彭氏家训》作者彭端吾，号嵩螺，夏邑（今属河南）人，万历二十九年（１６０１年）进士，历官山西道御史。其家训载于清张师载所编《课子随笔钞》卷二中，内容主要是教子为人处世。
例如教子立志：“人只怕无志耳，有志决要做一番人，一生根脚，便从此竖起。”要有气节：“穷厄时极能见人，凡有气节、不委靡者，到底必有成就。愈穷愈有节概，方是男子。”此外，还教子做事要熟思，要量力而行，要乐于接受别
①姚舜牧：《药言》，《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６册，第１４页。
②同上书，第１１页。
③姚舜牧：《药言》，《丛书集成初编》第９７６册，第５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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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讽谕，不要文过饰非，不慕富贵，“一家润富，不知倾害几家，未学彼富，先学彼害人矣。”不受无故之恩礼，不凌虐微贱之人，等等。
《家诫要言》的作者吴麟征（１５９３—１６４４年）字圣生，一字皇来，号磊斋，海盐（今属浙江）人。天启进士，累官太常少卿。明末李自成攻打京师，他死守西直门，城破自缢身亡。这部家训是他作官时寄训子弟之书，其子吴蕃昌摘录其语，辑为一帙，故称之为《要言》。现在最通行的版本是《丛书集成初编》本。该书以“进学莫如谦，立事莫如豫，持已莫若恒，大用莫若畜”为读书和作人原则，教子为人要心地光明洞达，直走向上一路，不能存有龌龊卑鄙之心。恶不在大，心术一坏，即入祸门，所以说人品最重要。而人品要从小作起，小时如果“权宜苟且诡随之意多，则一生人品坏矣。”
人无论立身、居家还是读书，都要有绳墨规矩，否则易陷于空疏卤莽。
《温氏母训》的作者温璜（１５８５—１６４５年）字宝忠，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崇祯进士，官徽州府推官。清顺治间起兵与金声相应，以拒清兵。城破后合家自杀身亡。此篇是他记录其母陆氏的教子语，《四库全书总目》称其“语虽质直，而颇切事理。”
又说“璜抗节孤城，阖门就义，得于母教者为多。”
《温氏母训》版本以《四库全书》本为佳。该书着重讲妇女尤其是寡妇应遵循的规范，如“妇人只许粗识柴米鱼肉数百字，多识无益而有损也。”又如，“凡寡妇，虽亲子侄兄弟，只可公堂议事，不得孤召密嘱。”寡妇须勤，“身勤则念专，贫也不知愁，富也不知乐，便是铁石手段。”书中也教子爱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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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８４中国家庭教育史
戒闲荡，守礼法，以治生为要紧事，等等。
三、袁黄的《四训》
袁黄（１５３３—１６０６年）字坤仪，号了凡，祖籍嘉善（今属浙江）
，迁居吴江（今属江苏）
，万历四年（１５８６年）进士，官宝坻知县、兵部职方主事。有《袁了凡纲鉴》等。他的《了凡四训》是一部很有名的通俗家训，但其形式与《药言》等不同。
该书分四部，曰“立命之学”
、“改过之法”
、“积善之方”
、“谦德之效”。第一部“立命之学”是自传式家训，以作者自己年轻时的经历，说明“命自我作，福自己求”
①的道理。
而作者所说的求福，就是行善，只要“克广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
，②就能战胜自己的命运。第二部“改过之学”认为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动乎四体，其过于厚者常获福，过于薄者常近祸。今欲获福而远祸，未论行善，先须改过。但改过者第一要发耻心，第二要发畏心，第三要发勇心。所谓发畏心就是要畏鬼神之明鉴，自己的过错虽隐微，但鬼神实鉴临之。所谓勇心就是勇于改过，不因循迟疑。第三部“积善之方”举出与人为善、爱敬存心、成人之美、劝人为善、救人危急等１０种行善之方。第四部“谦德之效”用《周易》论谦虚的话为依据，证以史事，说明谦虚求福的观点。书末还附
①《袁了凡先生家庭四训简注》，１９４３年京华印书局本。
②《袁了凡先生家庭四训简注》，１９４３年京华印书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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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功过格”
，供人们对自己每日行为作自我评判。作者揉合了儒佛思想，特别迎合民间为善求福心理，因此流传甚广。
总而言之，明代中后期的通俗家训虽是普及读物，但其作用不可低估：第一，它开创了明清家训发展的新方向。到清代，通俗家训大为盛行，大部分家训均属这一类型。第二，它促进了家教知识的普及。我国古代家教最早从一些科技世家和统治者家庭中开始，春秋战国时期随着文化教育的下移而下移到士阶层。从汉代开始，家教重心在于帝王和官僚士大夫阶层。明中叶王守仁、吕坤先后向百姓倡导家教。通俗家训的出现，进一步向百姓宣传了教子知识，推动家教走向百姓，尤其是走向新兴的市民阶层。明中后期商人家教的兴起，与此也不无关系，商人家教中的赈灾济贫教育等，很可能就是从通俗家训中得到教益的。第三，它融知识性、伦理性、通俗性为一体，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在宣传社会公德方面起了一般家训所难以起到的作用。当然，它也传播了一些封建糟粕。但从总的来看，通俗家训在明清家教和社会文化发展中，是有其积极贡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