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燮（１６９３—１７６５年）字克柔，号板桥，兴化（今属江苏）人，乾隆元年（１７３６年）进士，曾任山东范县、潍县知县，乾隆十八年（１７５３年）罢官回籍。他是清代著名的书画家、文学家，“扬州八怪”之一。有《郑板桥全集》，其中《家书》是他家教的主要文献，已经成为传世的名篇。
①赵尔巽：《清史稿·张廷玉传》，中华书局１９７７年版，第１０２３８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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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燮的家教具有鲜明的热爱人民、同情人民疾苦的特点，这种特点与他的生活经历、所受影响有密切关系。
郑燮出生于一个破落地主家庭，四岁丧母，乳母费氏在贫寒中竭尽全力抚养他。他在《乳母诗》中深情地回忆道：“时值岁饥，费自食于外，服劳于内。每晨起，负燮入市中，以一钱市一饼置燮手，然后治他事。间有鱼飧瓜果，必先食燮，然后夫妻子母可得食也。”
①幼年的经历，使他从乳母身上学到劳动人民特有的仁爱精神。故《清史列传·文苑传三》说，郑燮“内行醇谨，幼失怙恃，赖乳母教养，终身不敢忘。所为家书，忠厚恳挚，有光禄《庭诰》、《颜氏家训》遗意。”
郑燮一直到３０来岁，仍处于贫困中。
他在《七歌》中说：“郑生三十无一营，学书学剑皆不成，市楼饮酒拉年少，终日击鼓吹竽笙。今年父殁遗书卖，剩卷残编看不快，炊下荒凉告绝薪，门前剥啄来催债。……我生二女复一儿，寒无絮络饥无糜，啼号触怒事鞭扑，心怜手软翻成悲。萧萧夜雨盈阶戺，空床破帐寒秋水。清晨那得饼饵持，诱以贪眠罢早起。
……“
②这种艰苦的生活经历，使他对下层人民的疾苦有较深刻的理解。
郑燮所受的家教和平生所学也使他形成同情百姓的性格。他在《板桥自叙》中说：“父立庵先生，以文章品行为士
①卞孝萱编：《郑板桥全集》，齐鲁书社１９８５年版，第８０页。以下凡引用此书，均用此版本。
②卞孝萱：《郑板桥全集》，第４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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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教授生徒数百辈，皆成就。
板桥幼随其父学，无他师也。“
①
其父的品格对他有一定的影响。但影响更深的是杜甫。他自谓：“板桥居士读书求精不求多，非不多也，唯精乃能运多，徒多徒烂耳。少陵七律、五律、七古、五古、排律皆绝妙，一首可值千金，板桥无不细读，而尤爱七古，盖其性之所嗜，偏重在此。”
②杜甫的《兵车行》、《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北征》等是他最爱读的诗。他盛赞道，杜诗“是《左传》，是《史记》，似《庄子》、《离骚》，而六朝香艳，亦时用之以为奴隶。大哉杜诗，其无所不包括乎！”
③杜诗不仅在艺术方面，而且在思想上也对他产生极深刻的影响。在郑燮的《悍吏》、《私刑恶》、《逃荒行》、《还家行》、《思归行》、《孤儿行》、《贫士》、《姑恶》等诗中，作者深刻反映了封建官僚的凶狠残暴、无家可归的逃荒农民、受欺凌摧残的孤儿、受公婆非人压榨的童养媳、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士人等社会底层百姓的痛苦境况，揭露封建社会的不公和黑暗，鞭挞了官僚和吃人的礼教，为弱者的不平呐喊呼号。这些诗的思想艺术与杜诗是一脉相承的。
郑燮对人民的同情不仅表现于其诗中，也表现于其为官从政中。他在当潍县知县时，就是因为帮助农民打赢官司和办理赈济，得罪土豪劣坤而罢官的。这说明，郑燮是实实在在地站在人民群众一边的，这正是身为封建士大夫的郑燮的
①同上书，第２４０页。
②同上书，第２４７页。
③卞孝萱：《郑板桥全集》，第２４７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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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能可贵之处。
郑燮有３女２子，其一子早逝。他还有堂弟郑墨。其家教主要是通过家书对郑墨，并通过郑墨及家人对子女进行教育。他对人民的同情之心在家教中就成为别具一格的“忠厚之教”。
他在信中对郑墨说：“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顽耍，务令忠厚悱恻，毋为刻急也。”
①这是他家庭教育的基本观点。他的爱子之道在于教以忠厚。他所谓忠厚悱恻是与苛刻、残忍相对立，含有仁民爱物、宽厚包容的意思。郑燮认为，天下人人都是黄帝、尧、舜的子孙，生来都是平等的，当一般爱惜，甚至虫蚁等生物也是本阴阳五行之气絪缊而出，上帝亦心心爱念，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亦当体天之性，对之一律予以珍爱。在资本主义萌芽产生的条件下，郑燮形成了朴素的平等博爱思想。
但是，他的经历和地位决定了他的忠厚主要是对下层百姓的。他要求儿子、堂弟及其他家人对佣人、子弟、穷同学、穷亲邻、农民，甚至被生活所逼而当上“盗贼”的人仁爱宽厚。
他嘱咐郑墨：“我不在家，儿子便是你管束，要须长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不得以为犹子而姑纵惜也。”
②他要求郑墨，教其子善待佣人子弟：“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不可使吾儿凌虐他。凡鱼飧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嬉跳跃。若使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
①《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郑板桥全集》，第１９０页。
②郑燮：《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郑板桥全集》第１９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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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不得一沾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如何，呼之使去，岂非割心剜肉乎！“
①还要求家人教儿子善待贫苦同学，将笔墨纸砚不时散给诸同窗。
他叮嘱郑墨，要善待穷亲邻，“敦宗族，睦亲姻，念故交”
，邻里乡党“相赒相恤”。
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递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
③他在范县为官时，回想到东门族人终年“取鱼捞虾，撑船结网，破屋中吃秕穅，啜麦粥，……每一念及，真含泪欲落也。”
④故特意令郑墨持俸钱归乡，“挨家比户，逐一散给”
，⑤
务令金尽而止。
他教诫郑墨及家人，要尊重农民。古代历来把士放在四民之首，而郑燮却说：“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因为农民是粮食的生产者，“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
⑥工人、商人也都有益于社会，“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
⑦他指出，士本应修身济世，但现在却“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
①郑燮：《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郑板桥全集》第１９０页。
②《范县署中寄舍弟墨》，同上书，第１８３页。
③《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同上书，第１８６页。
④《范县署中寄舍弟墨》，同上书，第１８３页。
⑤《范县署中寄舍弟墨》，同上书，第１８３页。
⑥《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同上书，第１８６页。
⑦《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同上书，第１８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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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
①至于那些作不了官的，则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虽然也有一些好的士人，但都被坏士人搞坏了名声，抬不起头来。所以他说：“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
②他要求家人，不要贪求无厌，广占良田，妨碍农夫生计。还要求家人教其子弟读反映农民生活的诗，如“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耘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③使子弟从小懂得粮食来之不易，了解农民的疾苦。
郑燮还要求其弟及家人，要善待“盗贼”
，认为“盗贼亦穷民耳，开门延入，商量分惠，有甚么便拿甚么去，若一无所有，便王献之青毡，亦可携取质百钱救急也。”
④
总之，郑燮的忠厚之教就是热爱、同情、帮助下层人民的家教。
在郑燮教其堂弟读书作文的过程中，也贯穿其爱民思想。
关于读书，他主张熟读、精读名篇。他说：“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无多，往来
①《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同上书，第１８６页。
②郑燮：《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郑板桥全集》，第１８６页。
③《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同上书，第１９４页。
④《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二书》，同上书，第１８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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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接不暇，如看场中美色，一眼即过，与我何与也？“
①认为应像孔子读《易》那样反复读：“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穷。”
②熟读的前提是精选。即使是《史记》１３０篇，也只以《项羽本纪》为最，而《项羽本纪》中，又以钜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为最。反覆诵读，只在此数段而已。
“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
③至于其它格调低下的诗词恶曲，如果都要熟读，就“如破烂厨柜，臭油坏酱悉贮其中，其龌龊亦耐不得。”
④所以关键是选择读物。他曾为郑墨开了一个书目，包括《四书》、《六经》、《左传》、《史记》、《庄子》、《离骚》、贾谊、董仲舒、诸葛亮、韩文、杜诗“只此数书，终身读不尽，终身受用不尽。”
⑤这些书中，最为重要，“至之至者，浑沦磅礴，阔大精微，却是家常日用”的，则是《禹贡》、《洪范》、《月令》、《七月流火》等实用的和反映百姓生活的作品。
关于作文，他早年教郑墨，应当有一种“新鲜秀活之气”
，如同“江雨初晴，宿烟收尽，林花碧柳，皆洗沐以待朝暾”的清新气象。
⑥晚年教其弟，“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左》、《史》、《庄》、《骚》、杜诗、韩文是也。”
⑦郑燮非常重
①郑燮：《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郑板桥全集》，第１９０页。
②郑燮：《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郑板桥全集》，第１９０页。
③郑燮：《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郑板桥全集》，第１９０页。
④郑燮：《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郑板桥全集》，第１９０页。
⑤《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郑板桥全集》，第１８１页。
⑥《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同上书，第１７９页。
⑦《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同上书，第１９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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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作文的选题和思想性。他教郑墨：“作诗非难，命题为难。
题高则诗高，题矮则诗矮，不可不慎也。“
①他特别敬佩杜甫的命题：“少陵诗高绝千古，自不必言，即其命题，已早据百尺楼上矣。通体不能悉举，且就一二言之：《哀江头》、《哀王孙》，伤亡国也；《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前后《出塞》诸篇，悲戍役也；《兵车行》、《丽人行》，乱之始也；《达行在所》三首，庆中兴也；《北征》、《洗兵马》，喜复国望太平也。只一开卷，阅其题次，一种忧国忧民、忽悲忽喜之情，以及宗庙邱墟，关山劳戍之苦，宛然在目。其题如此，其诗有不痛心入骨者乎！”
②从这段话中可见，郑燮所说的命题，既是写作技巧问题，更是写作的思想性问题。他之所以推崇杜甫的命题，就在于推崇其忧国忧民的精神。正如他所说的：“其题如此，其诗可知；其诗如此，其人品又可知。吾弟欲从事于此，可以终岁不作，不可以一字苟吟。慎题目，所以端人品，厉风教也。”
③就反映其命题选择的思想导向。
郑燮作诗文有自己的思想标准：“理必归于圣贤，文必切于日用。”
④所谓切于日用，就是“歌咏百姓之勤苦”
，⑤反映人民的痛痒，有益于民生。他反对封建文人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
，⑥鄙视王维、赵子昂等人，“试看其平生诗文，可曾
①《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同上书，第１８８页。
②《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同上书，第１８８页。
③《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同上书，第１８８页。
④《板桥自叙》，同上书，第２４１页。
⑤《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同上书，第１９６页。
⑥《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郑板桥全集》，第１９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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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道着民间痛痒？“
①可见郑燮把是否反映百姓疾苦作为衡量诗文质量的重要标准。
综上所述，郑燮的读书作文教育与其忠厚之教一样，贯穿着人民性的主线。人民性是郑燮家教的精髓，也是他的家书之所以能世代相传的原因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