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蒲松龄的家教
蒲松龄（１６４０—１７１５年）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山东淄川（今属淄博市）人。早年即有文名，但屡试不中。除中年一度在宝应作幕客外，都在家乡为塾师，一生贫困，对人民生活有一定了解。所著《聊斋志异》通过狐仙鬼怪刻画人情世态，对社会多所批判。又有文集、诗集、俚曲和农业、医药等通俗读物多种。其家教文献有《为人要
①章学诚：《家书五》，《章氏遗书》卷九。
②章学诚：《家书五》，《章氏遗书》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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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和一些教子诗等。
《为人要则》是他为别人撰写的家训，也可视作他的教子经验的总结。其中有１２小节，分别谈正心、立身、劝善、徙义等问题。
《要则》首论正心。以孟子“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立论，指出，人之异于禽兽者，在于人有一点正气。
“无此一点，尚得为人乎哉！”
①如何存正气呢？蒲松龄说，应在忍心、贪心、欲心等不良念头萌动之初，即“急转”
，使之随起随消。此正人兽分界之处，只在人之自定。在《立身》中，作者为人们构画了三种人的形象：上等者卓然自树，于仇怨之中，立得身牢；风波之中，立得脚定，所与者皆正人，所为者皆好事，此方可名曰人。中等者为能积财苟安者：“持筹握算，闭户自封，仓内粟盈，床头贯满，此亦可以自立”。然而富而无功德，徼幸无事，以图苟安。蒲松龄认为这类仅可谓之人，而实不足为有无也。
下等者则既不能读书以获清誉，又不能劳心服苦，以致浊财，整天浑浑噩噩，“于卑琐之场，呷三杯溷酒；土莝之旁，啗两餐灰饮；见博友淫朋，则呼兄唤弟；见正人君子，则消沮闭藏”。
②这种人“实不可为人”。
《劝善》说，凡人傚淫荡甚易，学勤苦甚难。然而心中未尝不知善恶，未尝不想为善事。设旁有人劝善，则原存善心者其志益坚，无善心者其心亦必动矣。故劝善必资乎朋友。
《急难》说，所谓朋友，应是平居可与共道德，缓急可与共患难；其人在，我扶其困厄，其人不在，我抚其儿孙，这才算真正
①路大荒整理：《蒲松龄集》上册，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６年版，第２８９页。
②《蒲松龄集》上册，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６年版，第２９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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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朋友。至于那些酒肉饮博、相与往还者，根本不能算朋友。
《救过》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斯无过矣。朋友能忠告善道，斯为良友。如果阿谀唯诺，以取容悦，“迨至千人所指，无疾将死，回想当年某人在侧，曾不一言，于是呼名痛骂：‘小人！
小人！
‘至是，我何以为人矣！
‘①此外，作者还教以重信轻利、纳益远损、释怨戒戏。该文像蒲松龄的小说一样，文笔犀利，生动活泼，在众多家训中别具一格。
如果说《为人准则》讲做人知识，那么《谕诸侄》则专授作文技巧。
他认为，作文要像打仗那样，先识兵势虚实，而以避实击虚为百战百胜之法。
文章的立意如能出人意料就巧，风格能一反平实就奇，布局能打破常规则曲折，用词广搜博取则流畅。古今断无平铺直叙为佳文者。所以一题到手，必须静思其神理的范围，弄清题意后，才动笔写作。写时“务于他人所数十百言未尽者，予以数言了之。
及其幅穷墨止，反觉有数十百言在其笔下。又于他人数言可了者，予更以数十百言，排荡摇曳而出之。及其幅穷墨止，反觉纸上不多一字。
如是又何虑文之不理明辞达，神完气足哉！此则所谓避实击虚之法。
大将军得之以用兵，文人得之以作文，纵横天下，有余力矣。“
②这是蒲松龄写作经验的结晶。
蒲松龄还有多首教子诗。诗中多围绕自己及儿子们的科举考试问题，劝子读书不懈。如《试后示箎、笏、筠》：昔日童子科，发短齐颊辅；今日童子科，身横如墙
①同上书，第２９２页。
②蒲松龄：《聊斋佚文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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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昔日学中士，获荣在稽古；今日泮中芹，论价如市贾。额虽十五人，其实仅四五。益之幕中人，心盲或目瞽。文字即擅场，半犹听天数。矧在两可间，如何希进取？悠悠岁月迈，稚齿为衰姥。不受三年劳，遂得百年苦！昔贤逾壮岁，当与童子伍；一备第子员，云霄已腾举。不患世不公，所患力不努！
①
诗中所有对世道不公、考官盲目的谴责，但最终仍归结为不患世不公，只患自己不努力，以此勉励儿辈继续上进，力图不使子弟在艰苦的环境中丧失进取的勇气，是蒲松龄的家教艺术之所在。
在儿子考试成功时，蒲松龄则及时告诫他们艰苦的旅程还在前面：中男行年逾三十，小男参差近而立。年年文战垂翅归，儿时小品仍编辑。不恨囊涩怨学疏，蓬茅对空邑邑！今岁校士遭奇荒，犹守旧辙恋鸡肋。妇子减餐供糗粮，资斧尤费周张力。眼中但见一芹青，抱卷亦犹生颜色。两儿乃复破天荒，并邀天幸被掇拾。非遇关西彻底清，几何不作向隅泣！小惭小好且勿欢，无底愁囊今始入。
②
儿孙考试失败后，蒲松龄又勉励他们亡羊补牢：吾家无师傅，庭训在朝暮。皆能掇青芹，兼邀司衡顾。实望继世业，骧首登云路。箎也虽能文，风簷失故
①路大荒整理：《蒲松龄集》，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６年版，第５７５页。
②《四月八日喜笏、筠入泮》，《蒲松龄集》第６０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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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立德肯研读，颇解此中趣。时际公道张，放斥仍如故。千载失一时，过此恐难遇。亡羊当补牢，已误莫再误！
①
对诸子自暴自弃、不珍惜时间，则严厉批评，毫不姑息：树无百年屈，人无百年顽。苟能辨菽麦，暴弃宁自安？汝等皆长成，非复襁褓间。纵不惜分阴，亦当解研钻。红窗尚高卧，懵然无肺肝！我既远奔波，朝夕教诲难。听汝岁虚废，念汝心悲酸！人生各有营，岂必皆贵官？但能力农桑，亦可谋豆箪。游手而游食，安能致两餐？贫极易流落，指笑十指攒，谓是某人子，贻羞及盖棺。念此心戚戚，言之涕汍澜！
②
总之，蒲松龄的教子诗从各个方面反映了这位命运坎坷的文学家的教子苦心和技巧。
二、姚鼐的家教
姚鼐（１７３２—１８１５年）字姬传，一字梦谷，室名惜抱轩，旧时或称惜抱先生。安徽桐城人。清著名散文家，桐城派主要作家。乾隆进士，官刑部郎中，记名御史。历主江宁、扬州等地书院凡４０年。治学以经学为主，兼及子史、诗文。主张文章须以考据、词章为手段，阐发儒家义理，并以阳刚、阴柔区别文章风格，大抵以程朱理学为归。著有《惜抱轩全
①《示儿箎、孙立德》，《蒲松龄集》，第６３０页。
②《示诸儿》，同上书，第６６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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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
姚鼐的家教多传授其做诗文的心得，其中有不少精辟的观点。例如，他教从侄孙伯昂学诗的方法：先随其资性所近，取一家之诗作熟读精思，必有所见，然后又及一家。经过熟读比较，知其所以异、所以同，同者必归于雅正，不著纤毫俗气，起复转折必有法度，不可苟且牵率。至于诗的神妙之境，又须于无意中忽然遇之，不可力探。如果不是功力深厚，终生必不遇此境也。
姚鼐发展了刘大櫆的拟古主张，提倡从模拟古文的格律声色入手，进而模拟其“神理气味”。他教子侄也提倡作诗从模拟入手：“近人每云作诗不可摹拟，此似高而实欺人之言也。
学诗不摹拟，何由得入？须专摹拟一家，如是数番之后，自能镕铸古人，自成一体。若初学未能逼似，先求脱化，必全无成就。“
①他把模拟比作临帖：譬如学字，即不临帖，可乎？
姚鼐论学诗文强调任其功力和才质，逐渐积累，水到渠成：“人各任其力量，功候成就、大小纯驳不可早定，得失之故，有人事亦若有天道焉。
惟孜孜勉焉，以俟其至可耳。“
②做文章的悟性也无他法，唯有熟读精思而已。
关于作文的技巧，姚鼐说，他选文大抵取正而不取变，“然观人之才，须正变兼论之，得其真境乃善。”
③因为文章贵开新境，专于正者，其境易穷，而且其佳处易为古人所掩。
但
①姚鼐：《惜抱先生尺牍》卷八，宣统初年重刊本。
②姚鼐：《惜抱先生尺牍》卷八，宣统初年重刊本。
③姚鼐：《与石甫侄孙》，《惜抱先生尺牍》卷八，版本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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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人务求新而入于纤俗，其“体格卑卑”
，也不好。总之，作文要有根柢，正变兼用乃善。他还主张：“大抵文章之妙，在驰骤中有顿挫，顿挫中有驰骤。若但有驰骤，即成剽滑，非其驰骤也。”
①
以上以三节的篇幅，分别介绍清代经、史、文学家的典型家教。尽管他们的志趣、专业、经历有所不同，但教有共同的特点：教重视子弟的为人和文化知识教育，运其学识造诣于教子，精心培养子弟，在家教观念、内容、方法等方面有独到的见解。他们为后人提供了珍贵的家教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