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格言诗
明清教子诗的内容与前代大体相同，仍以教为学和做人为主，但其形式却有所变化，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格言诗增多了。由于明清家教的伦理化，在教子诗中也往往用格言警句讲述伦理，很少用比喻、形象化描写等艺术手法。最典型的是明人曹端的《续家训》：修身岂止一身休，要为儿孙后代留。但有活人心地在，何须更向鬼神求！
①
他还有一首《诫子孙》：越奸越狡越贫穷，奸狡原来天不容。
富贵若从奸狡得，世间痴汉吸西风！
②
曹端（１３７６—１４３４年）字正夫，学者称月川先生，渑池（今属河南）人。曾为霍州、蒲州学正。他学宗朱熹，提出“理驭气”
说，主张事事都于心上做工夫，维护儒学正统地位。
故其教子诗也充满儒家伦理说教。
①曹端：《曹月川集》，影印《四库全书》第１２４３册，第１７页。
②曹端：《曹月川集》，影印《四库全书》第１２４３册，第１７页。
-- 602
０９５中国家庭教育史
又如清人沈青崖《训子诗》：“文章本余力，品行贵先端。
幼仪宜循矩，少学勿躐班。奉持尊师训，恭顺承慈颜。气扬常自抑，性猛济以宽。小忿逞螳臂，急恚蹴鸡丸。徒开一朝衅，且贻终身讪。
玩物志必丧，惜阴刻靡间。
嬉戏终无益，谑浪恒失欢。……“
①全篇几乎都是格言的堆砌。
清人赵嘉程的《示家人》就如同押韵的家训：处家惟忍安，应物在虚衷。勿以贫为病，须知巧易穷。门衰因戾气，第吉布和风。骨肉休生隙，房帷漫起戎。毁伤由渐积，得失察微蒙。但使心如镜，何妨耳似聋。率勤常早起，合力信成功。妇子同相勗，堂基自些隆。
②
格言诗保留了许多为人处世格言警句，但由于不善采用多种艺术手法，故总显得很呆板，缺乏感染力。这类诗在明清教子诗中有一定比重。
二、传统教子诗
这类诗往往不拘一格，采用各种方法教子。如明代著名戏曲家汤显祖（１５５０—１６１６年）的《智志詠示子》：有志方有智，有智方有志。惰士鲜明体，昏人无出意。兼兹庶其立，缺之安所诣。珍重少年人，努力天下
①张应昌：《国朝诗铎》卷二十二，同治八年刊本。
②张应昌：《国朝诗铎》卷二十二，同治八年刊本。
-- 603
中国家庭教育史１９５
士。
①
诗一开始像绕口令，但说明了一个道理：志向能产生智慧，而智慧又会坚定志向。志与智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诗中还提倡，有志有智，就不应计较一人一时之得失，而应眼光远大，努力天下事。
汤显祖另一首教子诗《题窗示儿》写得更加含蓄动人：昔人长有好文章，面面明窗净几张。秋色满园幽桂发，可能无意月中香。
②
诗中以“幽桂”
、“无意月中香”指示儿子写作门径：好文章应从闲静中无意写出。该诗隽永，意境优美，令人在美感中受到启发。
陶安的《寄示晟二首》采用家书形式。现选其中一首：汝弟来传说，朝仪熟见闻。克家严志操，事主致恭勤。骑射新从武，优闲更学文。令余沉痼释，觉此老怀欣。
③
陶安（１３１２—１３６８年）字主静，当涂（今属安徽）人，官至知制诰兼修国史。仕朱元璋数十年，宠渥日盛。朱元璋曾赞他“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此诗是他听说子弟居官治家均有进步后，特意寄示儿子，以表勉励。语气亲切欢欣，令子弟感奋。
①徐朔方笺校：《汤显祖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０年版，第６７５页。
②《汤显祖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０年版，第７５３页。
③全明诗编委会：《全明诗》卷六十五，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９０年版，第１００页。
-- 604
２９５中国家庭教育史
明人李东阳《示用儿，效玉川子作》采用谈心的形式，述家史，教子弟做人：“夜坐若不乐，作诗示用儿。
用儿尔何来？
来自东南陲。自言广西人，川县已忘遗。但知姓李氏，世业本巫医。家有三头牛，有田可耕耘。当年靖川蛮，作乱劳王师。夜闻狼兵到，势若虎与貔。
我爷被杀死，血肉交淋漓。
我娘亦被贼，存亡未可期。官师简少俊，阉割随俘累。用儿年十三，生来左日翳，幸免残肤肌。红船载白粲，驿递来京畿，兵曹奏名籍，给配在有司。臣愚本无功，恩与公候齐。用儿亦何物，御笔蒙亲批。彤庭顿首谢，髫丱归提携。……“
①
李东阳（１４４７—１５１６年）字实之，号西涯，谥文己，茶陵（今属湖南）人。天顺七年（１４６３年）进士，官至礼部、户部、吏部尚书、文渊阁、谨身殿、华盖殿大学士，是明代著名政治家和文学家，茶陵诗派代表人物。皇帝曾赐给其子两个小佣人，这首教子诗通过回顾悲惨家史，要求儿子珍惜安定幸福的生活，善待两个小佣人：“今皇两僮赐，本出思恩夷。
岑梁年十一，吴也二岁差。渠视汝为兄，汝可弟视之。班行若鸿燕，戏弄吹埙箎。渠小不足责，汝长教所宜。“
②
诗中还教诫儿子应注意事项：“用儿尔来前，训汝好言词。
清晨起必早，日暮眠当迟。操畚扫厅堂，汲水浇园畦。客来奉茶果，客去收书棋。有口莫吃酒，酒醉死路歧。有手莫做贼，做贼送头皮。……“
③
①周寅宾点校：《李东阳集》，岳麓书社１９８４年版，第４６２页。
②周寅宾点校：《李东阳集》，岳麓书社１９８４年版，第４６２页。
③周寅宾点校：《李东阳集》，岳麓书社１９８４年版，第４６２页。
-- 605
中国家庭教育史３９５
全诗很长，但通俗易懂，亲切自然。
清人王继藻写的《勗恒儿》表现了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殷切期望，也非常动人：妇人无能为，所望夫与子。抚子得成立，私心窃自喜。望子修令名，书香继芳轨。尔质非愚顽，尔年虽稚齿。为学慎厥初，成人贵在始。高必以下基，洪必由纤起。慎毋贪嬉游，流光疾如驶。慎毋恃聪明，自作辽东豕。璞玉苟不琢，徒然负质美。所以古圣贤，竞此分寸晷。如彼艺南亩，及早勤禾耜。我力既殷殷，我黍必薿薿。积土成邱山，慎毋一篑止。心专功必成，志坚事不靡。……“
①
作者还告诫儿子，身上担负着家庭的重望，应努力学习：男儿当自强，立志在经史。或可光门闾，得以承祖祀。负荷良非轻，毋遗先人耻。力学不早图，悔之亦晚矣！
②
三、系列教子诗
这类诗以金甡《家诫诗》最为典型。金甡（１７０２—１７８２年）字雨叔，号海住，仁和（今浙江杭州）人。乾隆七年（１７４２年）状元，授修撰。二十二年入直上书房，讲学１７年。
官至礼部侍郎。
金甡长期任职朝廷，亲眼看到官场风云变幻，
①《国朝诗铎》卷二十二。
②《国朝诗铎》卷二十二。
-- 606
４９５中国家庭教育史
故很重视树德教子，以保持门风。如他的《诫子诗》：白屋倏朱门，朱门仍白屋。本自霄壤悬，兴替一何速。稔恶斯取灾，树德乃致福。惴惴保其身，克家勤式穀。
①
为教育子弟，他写了５０首家诫诗，内容包括如何处理与兄弟、夫妻、朋友等关系，如何读书作文，服饰、行止、婚嫁应遵行的准则等。下面试举几首为例：民生良在勤，惜阴自神禹。昼寝片时安，严师诃粪土。幸知惩惰废，尚可就拙补。鸣鸡解人意，催起续更鼓。
读书期致用，一言可终身。博学转多助，压架非空陈。何物益神智，破暗资传薪。精心窥古鉴，经济行纷纶。
志学古今异，利重义则轻。古人为道德，今人为科名。天爵长自保，倍增人爵荣。相沿忘归宿，分道不并行。
②
以上是几首教为学的诗，分别教子勤学、学以致用、重义轻利等。
每一首诗都有相对独立的内容，但又互相联系，形成系统的教子思想。可以说，金甡的家诫诗是诗化的家训。
①《国朝诗铎》卷二十二。
②《国朝诗铎》卷二十二。
-- 607
中国家庭教育史５９５
四、教子散曲
散曲是金元时期兴起、繁荣于元代的诗歌和乐曲。这是从民间“俗谣俚曲”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新的文学样式。清人孔广林最善采用散曲教子。
孔广林（１７４６—１８１４年）
字丛伯，号幼髯，别称赘翁，山东曲阜人。
禀贡生，署太常寺博士。
弱冠后覃心三礼，搜集郑学，用功至勤。又深于曲学，尤精元剧，所制皆遵元人格律。著有《温经楼游戏翰墨二十卷续录一卷》等。孔广林有１９子，早夭１０子，故他对子弟爱尤甚，教尤勤。与当时绝大多数文人学士一样，孔广林最关心的是教子成材。他的教子散曲多以教为学、教考试为主题的。如以下是劝学的：欣望泮宫池，再三番扫兴归，想来原未成章斐。金鸟迅飞，补牢未迟，锐神只要勤摩励。少荒嬉，先难后获，老天不负心期。
①
几净窗明室更幽，雒诵何求？便便腹笥步前修：望绍箕裘，好整门楼。成童虽幼，隙驹如溜。为甚的质不低，人非暗，甘心落后？恐时过悔也休，早急回头！
②
以上两首散曲生动地反映出他对子侄的殷切期望。其子成童后，他常亲教之。
下面一首是他患病无法教子时写的，大
①孔广林：〔南商调黄莺儿〕《勖佶侄》、《全清散曲》，齐鲁书社１９８５年版，第１００６页。
②孔广林：〔北黄钟刮地风〕《戒蔼儿》，同上书，第１０１５页。
-- 608
６９５中国家庭教育史
意为勉励儿子自己努力学习：遗经谁抱？想着这遗经谁抱？家传亲训付，望腹同蠹饱，笔可龙雕，眼看伊成就早。只恨冤雾塞终朝，愁云盖四遭，气沮魂漂，意懒心摇，怎得能定神思开儿窍？
运行遇枭，便是俺运行遇枭；流年未利，那怕你流年未利。只索你鼓灵机，把方寸凿。
①
下面是教子侄学习方法的散曲：读书两病浮和滞，要优游发愤忘疲，循流利导行无事，泛滥奚归？拘执何裨？则索鸢鱼活泼养天机，骊珠探索搜精义。动云行，静山立，自早悟三光上步，决不至一篑巧亏。
②
子侄科举考试的成败，常牵动着孔广林的心。他的一些散曲就为此而写的。如以下是考试前予以勉励的散曲：双丸飞迅飙，万卷藏出突。沈潜定乃心，黾勉窥其窍。赤水把珠捞，丹府会龙雕。万里鹏程迈，千寻鳌背超。扬镳，不枉辛勤教。升乔，终身享受饶。
③
横舍十春，忆我当年恒冠军；妙龄三俊，望伊今日步前尘。
词源笔阵海云吞，析毫批却潜心运。
空冀群，冲儿不必输先进。
④
①孔广林：〔北双调梅花清瘦〕。
《全清散曲》第１０６５页。
②孔广林：〔北南吕乌夜啼〕《蔼儿从甫韩族叔学，吟此以示之》，同上书，第１０３４页。
③〔北双调雁儿落兼得胜令〕《励蔼儿》，同上书，第１０６７页。
④〔北双调驻马听〕《蔼儿、乃径、任侄应岁试，吟以励之》，同上书，第１０７３页。
-- 609
中国家庭教育史７９５
在勉励中又有考试技术的传授：紫阳花里试骖驔，笔阵词锋着意参。论文凭命不须谈，战方酣，一半儿精心一半儿胆。
①
对考试失败的子侄，孔广林教诫他们不要怨天尤人，要淬砺自己的技能：谈天才，冠群侪，解名还落孙山外。况是制锦心粗欠剪裁，吞云势缓无风概。如何角胜，怎说冤埋？从今淬厉，尽力摩揩，神摹匠巧，气卷洪淮。到其间揽丹香易如拾芥。
②
散曲的形式活泼，表现力强，孔广林把它广泛运用于家教中，为相对沉闷的明清教子诗增添了一些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