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忽至。
夏日的天气变得如此迅速,刚刚还是晴日,这会儿一朵一朵的乌云就聚了起来。街道上的人四散开来,纷纷加快脚步。
秦微致抬头望了一下天。
“伞还在教室里。”秦微致拉着宁远,把他拉到一处屋檐下,“你还感冒着,我回去拿伞。”
宁远穿着蓝色的长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起去吧。”
秦微致将书包往背上一背,冲进拥挤的人群中。
“我马上回来!”
宁远阻止不及,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夏日天气说变就变,前几日一场冷空气击倒了宁远,尽管平时体质还可以,但这场感冒还是来得分外迅猛。宁远咳了几天,现在说话还带着鼻音,今天翻出来一件好久没穿的长袖,随便套上。
阴沉的天带来一阵寒意,宁远忍不住抱住胳膊。
街上人来人往,正是下班放学的时候。有周围小学的学生嬉笑打闹着经过。
突然,一个小孩撞到了宁远,另一个小孩看见同伴撞到了人,也紧跟着过来,两人紧张地对宁远道了歉。宁远看着两人,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微笑着说没关系,让他们离开了。
宁远依稀看到了他和高盛的小时候。
宁远和高盛两家父母是旧识,他父亲带着全家搬到了这座城市,他俩早在上小学时就认识了,从小干什么就在一起,是真正意义上的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十几年来,两人也闹过别扭,冷战过,争吵过,但自从上次高盛和宁远夜里那场谈话后,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感觉就萦绕在他们中间。
那个雨夜后,高盛很快就找到了下一任女友,依旧整日腻在一起,好似之前的悲痛从来没有过。
感情随风,来得快,走得也快。
宁远几次想找高盛谈话,都被他以各种理由避开了。
宁远凝视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
……“干净的味道”。
宁远有些恍惚。
信息素是怎样的味道呢?
宁远现在还感受不到那所谓的信息素,自然无从得知什么是干净的味道。他的父母都是β,他想,他很可能分化期都不会有,会是最普通、最平庸的那种β。
连信息素都不会有。
现在学校里,大部分人都已经确定了未来的第二性别。小部分人进入分化期,分化为α或Ω,进入分化期的一部分会分化失败,成为β。大部分人则是分化期都不会有,直接成为β。
十几岁的少年们,已经逐渐意识到了性别为他们带来的优势,分化后,颈后的腺体会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充足的信息素,这会让他们很快在体能、智力上二次发育,超越常人。
舞台上,α和Ω是聚集在最中心的耀眼的存在,外围则是沉默的大部分的β。
我也会是外围平庸的一员。
宁远静静地想。
雨忽然下了起来,秦微致却还没有回来。路上的行人这会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路灯依次亮起。
宁远有些担忧地看向路的那边。
雨下得这么大,不知道秦微致拿到伞没有。
忽地,有人拍了一下宁远的肩膀。
“你是叫高盛吗?”
粗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远回头。
秦微致背着书包一路狂奔到学校,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却发现教室已经锁门了。钥匙平时在班委手里,这会儿大家都已经陆陆续续回家。秦微致又去值班室找老师要备用钥匙,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拿到了伞。
这会儿,天际已经泛黑,大雨倾盆。
秦微致心里记挂着宁远,夏日暴雨,天气骤冷,宁远还感冒着,这会儿肯定不好受。
一把黑色的伞快速撑开。
记得今天宁远父母好像都有事,要很晚才能回来。不如先让宁远来我家,今天王姨已经准备了晚饭,可以和宁远一起吃晚饭。
秦微致边想边跑。
黑色的伞在雨夜中迅速移动起来。
雨是冷的,血液是热的,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宁远在回头后迎面腹部就受了沉重的一拳。
这一拳疼得他蜷缩起来。
疼痛中,他感到自己被拖在地上移动。
密集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宁远尝试反抗,但这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好胜欲。宁远缩到角落,尽量护住自己的头部和腹部。
男人的争吵声,女人的尖叫声。冰冷的雨水也浇不冷人上头的热血。
他听到有女人在高声尖叫,“别打了!别打了!他不是高盛!”
有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说要打的是你,说不打的也是你。你当我们是什么?刚刚他还打伤了我们几个兄弟。”
宁远的头挨了两下,昏昏沉沉的,但还是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高盛?
高盛怎么了?
他们要找高盛怎么会找上我?
我现在又……
宁远忽然怔住了。
身上蓝色的衣服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这是去年和高盛一起买的衣服。
不知道他们将自己拖到哪了,这个地方恰好是个死胡同,分外偏僻,连路灯都只有一盏,半亮不亮的。宁远咬紧牙,挨过一阵一阵的疼痛。
还好,他们只是用拳头。
宁远苦中作乐地想。
不知道秦微致怎么样了,这会儿他要是回来,恐怕就要一起挨打了。
雨水冰冷,血液混着雨水,从额头流下,宁远眼角也挨了一拳,这会儿已经肿了起来。
夜幕降临,远处的楼房中灯一盏一盏亮起。
人在群体中总是能被带入氛围中,那个男人带来的一群人已经越打越兴奋。但猎物的无动于衷又让他们感到索然无味。这时,有人从一旁拿了一根木棍,高高举起,目标正是被宁远护着的头。旁边的人见状想阻止。
“别给人打残了——”
“啊——”
木棍落下,一声惨叫。
周围的人震惊地看着他。
那惨叫却不是宁远发出的。
拿着木棍的手被一双白皙的手捏住了,木棍无力地掉落在地,前一秒还是耀武扬威的手拼命挣扎着,却被来人死死握住。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来人。
宁远费力地睁开肿胀的双眼,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向前方。
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出现在眼前。
有人来了?
是……秦微致吗?
宁远脑子缓慢地运作着。
不远处,一把黑色的雨伞倒在脏污的水坑里。
来人看似瘦弱的手力量却出奇地大,直捏得对方手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被捏住双手的人发出惨叫,他却好像没听见一样。
路灯下,一张雪白的不似真人的面孔抬起。
红的唇,黑的发,雪白的面孔。
这是一张可以被称作精致的脸。此时看见它的人却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辛寒的气息像是凛冽的刀,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大的压迫感沉沉缀在众人头顶。
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是恶犬,是茹毛饮血的猛兽,是择人而噬的恶鬼,是一切人能想到的癫狂又邪恶的东西。
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杀死他们——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落在身上的伤只会让人更兴奋。
鲜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都为蓬勃的杀意浇上热油。
木棍好像断了,没关系,还有别的。
有刀吗?
好像是有一把。
虽然只是美工刀,但也够用了。
雨愈下愈烈,轰隆一声惊雷落下。这条偏僻的小路上,只有一盏昏沉的灯亮着。灯光聚拢在头顶,乍一看,路灯下的人仿佛没有影子一样。
动手的有五六个人,女人早就跑了。此时他们都围成一圈,黑色的影子长长的一条在身后。最中间站着的好像是他们的领头人。此时他色厉内荏地冲秦微致举着木棍,手剧烈颤抖着。
额头上有微凉的湿意,秦微致随意地伸手摸了一下。
是血。
血液顺着额头流过眼睛,像一道横贯眼部的巨大的伤疤。
秦微致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将略长的额发撩到后面,雨水冲刷着,露出原本光洁的额头。
真是麻烦啊。
宁远还要赶紧送到医院呢。
少年沾上血污的脸面无表情,漆黑的眼中有比夏日的暴雨更惊心的东西。
“滚。”
几近透明的唇瓣开合了一下。
那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率先扔掉木棒逃走。
人很快就消失了。
秦微致的手无力地举起,又放下。手颤抖着,握着的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支撑着秦微致的那股劲忽然就散了。
眼皮仿佛重逾千斤,雨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淡粉色的痕迹,转瞬又消失不见。手臂酸痛,背部刚刚受了一棍,此时动一下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秦微致忍着疼痛,找到刚刚被他丢掉的手机,手指颤抖着,几次都按不到拨号键。
终于,电话拨通了。
“王姨,联系下医院。”
秦微致声音嘶哑。
电话那边的人着急地在说着什么。他脑子一阵一阵地嗡嗡响,十句里可能听清了一句。他嘴上嗯嗯应着,眼皮半搭,脱力一样靠在墙上。
宁远靠在墙角,手臂环抱着,头微微偏向一边。
秦微致努力直起身,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宁远沾着血的脸。
那张刚刚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就有了波动。
秦微致脸上划过愧疚、心疼、愤怒、庆幸,最后,全都化为眼底一丝隐藏极深的癫狂。
宁远的脸因失血和疼痛变得苍白,漆黑的额发垂落,整个人处于一种最不设防的状态。
脸上沾了一丝污水,秦微致用力地它将擦掉,脆弱的皮肤经受不了如此大力的揉搓,本来苍白的颜色透出一股脆弱的红。
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宁远。
但他的目光却不可抑制地落在了宁远唇瓣上的一丝红。
是一滴血。
它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侥幸地逃脱了来人重重的蹂躏,像一颗红色的痣,点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唇瓣上。
血珠随着宁远的呼吸颤颤巍巍地挂在上面,秦微致的目光也随着它上下移动。
那抹红色像是勾人的勾子。
勾住了他全部的神魂。
秦微致的眼神逐渐痴迷,他贪婪地盯着那抹红色。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想舔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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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丧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