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哄哄的车厢里,宁远背上背着沉重的背包,手上同样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燥热的夏天,尽管空调持续嗡嗡地运作着,在拥挤的车厢里却也是杯水车薪。周围人难闻的体味和灼热的空气混在一起像一块吸了水的海绵,宁远只觉得鼻子被死死地填塞住,咸涩的汗水流入眼中,带来烧灼般的痛感。
等一到站,宁远一边不停地说着抱歉,一边艰难地分开两侧的人群。下了车,宁远七拐八拐,绕过一家小学和嘈杂的菜市场,在背后的小巷里进了一幢低矮的居民楼。
上到六楼,他将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摸索出一把钥匙,弯着腰开了门。将身上的东西随意地往屋子里一扔,没来得及处理一身的汗水,就迫不及待地出门。
这里尽管简陋不堪,隔着两条街却是繁华的商业街。宁远顶着正中午毒辣的太阳,一刻不停地赶到宠物店里。
“七七!”宁远隔着笼子,高兴地冲着懒洋洋地卧在里面的黑猫挥了挥手。
看到宁远,黑猫睁开倦怠的双眼,露出一双绿莹莹的圆眼,叫了两声。
谢过店主,宁远抱着猫包,又一路匆匆赶回来。
打开门,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宁远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他打开空调,急忙将包中的黑猫放出来。
黑猫到达了新的地方,四处嗅闻一番后就警惕地躲到沙发下。宁远无奈地半蹲下来,一边轻声呼唤,一边尝试拿着各种玩具逗它出来。
这时,宁远的手机响了,接通后,房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他先是询问了宁远搬家是否结束,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话锋一转。
“小宁啊,我知道你养了只猫,这个之前我们也说过了,养猫可以,但房里面的各种家具啊,可不能被猫弄坏了。”
宁远再三保证,并且承诺一旦损坏原价赔偿后,房东终于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宁远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宁远上大学时就带着七七在外居住,毕业后留在了大学所在的城市。这几年里,宁远居所不定,连带着七七也跟着他四处漂泊。这次跳槽到了一家新公司,顺便搬了离公司更近的房子。一切都还未步上正轨。
宁远略带愧疚地看着黑猫。
“辛苦了啊,七七。”
黑猫从沙发底下探出半颗脑袋,圆睁的眼睛望向它的主人。从它的角度,可以看到前面半蹲着的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袖口半挽下劲瘦的小臂。
半蹲着的人直起身,随意地扯开扣子,露出一截明晰的锁骨。沾着汗水的衬衫被扔进脏衣篓里。光裸的小腿上,薄薄的肌肉随着走动的动作绷起紧致的线条。
宁远走进浴室,若隐若现的水声传来。
第二天七点多,宁远就从睡梦中醒来。尽管经过了一天的搬家,身体疲惫至极,但生物钟还是使他早早醒来。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困倦地睁开双眼。
起来后,宁远先给七七填了猫粮和水。看见经过了一晚上,七七已经从躲在沙发底下改到了卧在沙发上,就知道它已经在逐渐适应这里,心下安定。
等宁远洗漱后吃完早饭,已经八点多了。手机震个不停。
晏子濯:“起了吗起了吗?”
“今天就要入职了,你一定要记得来啊【流泪大哭】”
宁远:“起了,马上过去。”
宁远没有再理会手机里一阵阵的提示音,将手机按灭,就赶往公司去。
出了地铁,在公司门口刚好碰见了一脸困倦的晏子濯,对方远远看见他,就兴奋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手臂狠狠往宁远背后锤了两下。
“好兄弟,你可终于来了!”宁远像接住了一颗炮弹一样,一个趔趄,后退几步。
“昨晚上你一直不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要反悔了。”
宁远无奈道:“昨晚上一直在整理东西,哪有空看手机。”
年轻的alpha壮得像头牛似的,已经算是勤加锻炼的宁远在他面前,也不免显得身材单薄。宁远推了他两下,“撒手。”
alpha嘿嘿笑了两声,松开宁远,“毕业这几年你们一个个都不见人影的,老大他们回老家的就不说了,你这留在A市的也天天约不到。”
晏子濯声音逐渐低落,“咱寝室多久没聚齐了。”
闻言,宁远的眉目柔和下来,“是啊,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来这边,好久没见了。”
两人边聊边进了公司,在走到电梯前时,宁远忽然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晏子濯看见宁远没跟上来,疑惑地回头问道。
“没事……”宁远眉头紧皱,警惕地四处搜寻了一番。
就在刚刚,一股强烈的被野兽盯上的感觉笼罩宁远全身。那是锋利的、带着血腥气的,属于捕猎者的眼神。像是被一把尖刀死死地钉在墙上,宁远心跳加速,汗毛直竖,一颗硕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生物的本能使他僵在了原地。
四周人来来往往,都是一副匆忙赶路的样子,没有任何异样。
这是在公司里,能有什么事。
宁远眉头松开,感慨一句自己疑心过重,快步跟上晏子濯,“刚刚有点不舒服。”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宁远低头,看到一颗绿宝石袖扣从门外一闪而过。
宁远顺利入职。忙碌的一天结束,宁远与晏子濯勾肩搭背,一同相约吃晚饭。
繁华的街道上,灯红酒绿,人来人往,尽管有抑制剂的掩盖,各色的信息素随着人擦肩而过依旧泄露出一丝微弱的气味。宁远将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手臂上,随手扯掉领带,衣领最上面几颗扣子也被解开,袖口半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夜风徐徐吹来,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晏子濯一路引着宁远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献宝似的拉着他到一家私房菜馆。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发现的一家店,人少僻静,东西又好吃。”晏子濯拿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又将菜单递给宁远。
宁远接过,晏子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茶杯,几杯茶猛灌下去。“一路上可热死我了,我这一身汗的。”
“你少喝点,小心晚上睡不着。”
晏子濯嘿嘿笑了两声,给宁远的茶杯满上,“你也喝点。”
说话间,点的菜陆陆续续端上。宁远边吃菜边问道:“这几年,你有和老大他们联系吗?”
晏子濯郁闷地回道:“聊过几次,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结婚整个人就变了似的,没聊几句就要去接孩子放学了。”
“说起来,他还是咱们几个里最早结婚的,谁见过他这种一毕业就结婚的啊。”晏子濯大声抱怨。
宁远看见他一脸苦相,不禁笑出声。晏子濯听见他的笑声,作势要上前锤他。
宁远放下筷子,边躲避边摆了摆手,“人家俩大学时就如胶似漆的,结婚不是早晚的事。”
晏子濯语气酸酸道:“老四也是,听说最近相亲碰见合适的,也要结婚了。”
说来说去,一个寝室六个人中,只有在座的两人现在连对象都还没影儿。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唏嘘一声。
晏子濯愤愤地锤了下桌子,“不行,今天咱们两个单身狗聚在一起,必须要喝两杯。”
他吩咐服务员拿来一瓶酒,宁远推辞不过,最后只倒了一杯底。
几杯下肚,晏子濯早已晕晕乎乎,一头栽倒在桌前,说话含含糊糊的。宁远克制着只抿了两口,却也是眼前发晕,两颊不自觉地爬上红晕。他手指发颤地叫了车,看见晏子濯一个人在那说胡话,也没力气去搭理他,只间或嗯两声。
叫的车还得有一会儿才能来,宁远捏捏眉心,起身去找洗手间。
这家店地址选得极为僻静,入了门是一间间帘幕围起的小隔间,左右排练随意。绕过隔间走到后门,是一片开阔的竹林。
宁远一把凉水泼到脸上,脸上红意下了大半,但酒意带来的燥热不减半分。他绕到竹林旁的亭子里,想吹吹冷风。
夜风寒凉,竹林簌簌。宁远半靠在柱子上,眼睫垂下,思绪缓缓飘动。
忽然,一阵踩碎竹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远倏地睁开双眼,向身后看去。
廊下竹林萧萧,月光被竹影搅碎,一个黑色的影子隐在暗处。
宁远只能看到对方一身正装,肩膀宽阔,身材高大挺拔,全身笼在竹影下,仅一只筋骨明晰的手沐浴在月光下,袖口处是一枚绿色的宝石。
溶溶月色下,那只手竟白得晃眼。
一股像是冰冷的湖水的气息传来。
一点猩红划过,是夹在手指间的一支细长的烟快要燃尽了。
看见宁远注意到自己,那人将烟随手按灭,“抱歉。”
声音低沉微哑,传入耳中带着醉人的痒意。
宁远他直起身,“没事,我不介意。”
闻言,那人也不再说话,只一双藏在暗处看不分明的双眼盯着宁远。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宁远却感觉对方好像在他咫尺之内,一股压迫感让他昏昏沉沉的醉意登时就散了大半。
宁远被这隐含侵略性的目光看得浑身不适。
他冲那人微一颔首,“先走一步。”
宁远匆匆离去,余光里看到对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双眼紧追着他离去的身影。
一直到屋内,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才堪堪消散。
宁远松了一口气,扶上已经人事不知的晏子濯乘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