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脑子空白了一瞬。
是α的标记齿。
身上的生物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被信息素控制了头脑的野兽。沉重的身躯压在β的身上,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表面,引起毛孔一阵一阵地战栗,湿热的舌头急躁地舔舐着后颈。
一点血迹从尖锐的标记齿下冒出。
血腥味流进α的口中。
α急躁的舔舐忽然停止了。他的眼睛变得极亮,像是突然嗅到了猎物的猛兽,冷静地蛰伏在暗处,蓄势待发。
标记齿逐渐深入身体。
察觉到α的意图,宁远像疯了一样挣扎着,一瞬间迸发的力气居然使他暂时挣脱了α的桎梏。
他趁势一滚,逃离了刚刚被禁锢在上面的办公桌,想也不想就朝着洞开的大门跑去。
到手的猎物逃脱,α瞬间被触怒。
他一把捉住β的手臂,将他猛地拉回,膝盖一顶,就将惊恐的β压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宁远两只手臂被α一手握住,死死地压在身后。他被迫跪在地上,身体前倾,露出一截纤长的仍带着血迹的脖颈。
他剧烈的喘着气,大声喊着α的名字,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然而下一刻,α宽大的手掌再一次捂住了他的口鼻。
呼吸瞬间被剥夺,氧气的缺乏使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以一种受难的姿势被迫禁锢在α坚硬的怀中。
皮肤被穿透的细微声音传来,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被压制的β挣动,发出一声哀凄的悲鸣——
蠢蠢欲动许久的标记齿彻底刺入了β脆弱的后颈中。
浓烈的、冰凉的信息素迅速顺着血管汹涌流进宁远的身体中。
从未如此明晰地感受过信息素的β身体轻颤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末日的幻象中。他仿佛被浸没在了冬日冰冷的湖底,气泡漂浮在水中,折射出脆弱的微光。又好像跋涉在无尽的遥远的风雪中,只要一张口,就是一口混合着刀片的雪粒。
切实的信息素将他从β平静的世界拉出,闯入了属于α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宁远的脑子被搅成了一滩烂泥,肢体逐渐无力,思绪一点一点飘远。
身后的α仍在不知餍足地索取着。
痛,实在是太痛了。
后颈痛,肩膀痛,膝盖也痛。
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汹涌的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中大滴大滴地涌出,砸在α的手背上。
宁远眼神涣散,发出一声恍若雏鸟的断断续续的哀叫。
感受到手背上的湿意,身后一直动作强硬粗暴的α突然顿住。
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身下的人是谁,深埋在皮肤下的标记齿缓缓拔出,右手逐渐松开了对β口鼻的禁锢。
干涩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宁远?”
但宁远已经无法回答他了,失去了α的禁锢,β的身体无力地垂软。他嘴唇微张,鼻翼轻轻翕动,脸上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他甚至没有力气大口呼吸了。
α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慌张的表情,他动作急切又轻柔地将β揽在怀中,拇指拭去β脸上的泪水。
泪水好像擦不尽似的,从泉眼般的眼眶中不断涌出。
宁远眼中,一点涣散的光逐渐凝聚了。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α焦急的面容和一张一合的嘴唇。
他又变回秦微致了。
宁远轻轻吸了一口气,疼痛的大脑想要组织语言。最终,他流着泪,口中只溢散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α将耳朵贴在β面前,想要听清他的话。沉重的头颅却忽然脱力般垂下,重重压在宁远胸前。
一根细小的麻醉针扎在α的肩膀上。全副武装的人员迅速上前,分开了紧贴着的两人。
他们贴在宁远耳边询问着什么,但他一句也听不清了。
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
眼前的世界骤然陷入黑暗。
宁远醒来,迷迷糊糊看到的就是洁白的房间和自己身上的蓝色条纹病号服。窗帘被微风吹动,涌成蓝色的波浪,有一个人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前,背影熟悉。
再一睁眼,窗前却空无一人。
闷闷的钝痛从后颈和身上各处传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后颈,却被人扣住了手。
年轻的护士抱怨道:“你手上还有留置针!别动——”
宁远迟缓地眨了眨眼,安静下来。
护士动作麻利地为他换药,他的膝盖和腰上都有一定的软组织挫伤,大片乌青覆盖在皮肤上,他只看了一眼,就拉上了衣服。
“你身上的问题都不大,重要的是腺体处的伤,这里一周内都不能沾水,记得饮食清淡。”护士絮絮叨叨地在他耳边说,“……这几天你可能出现发热,不用太担心,这是正常现象——”
“毕竟β的身体不能一下子承受住太多的信息素。”
宁远尝试说话,喉咙间一阵干涩的疼痛,只勉强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这几天、有人来过吗?”
护士道:“如果你是指你的同事和各个领导的话,他们都来过了。”
说着,她声音小了下来,“如果你是指那个α的话,放心,这里的安保措施还是可以的。”
宁远不再说话了,一直排斥的事实突然闯进脑中,尽管再怎么拒绝承认,他依旧是被一个α暂时标记了。
那个α还是秦微致。
换好了药,护士推开门,轻轻出去了。
后颈的伤口上覆盖着厚厚的几层敷料,清凉的感觉丝丝渗透进去。宁远悄悄地用手指碰了一下,脑中一片空白。
心中谈不上什么感觉,怨恨吗?难过吗?好像都没有。
他只是突然很想联系一下自己的朋友。
宁远从通讯录中找到了晏子濯的电话,拨通,那边毫无意外地传来一阵忙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当前无法接通——”
他静静地听着,随后挂断了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一个个号码从眼前划过,最后,手指停在了一个许久未拨通的号码上。
这次只响了一小会儿对方就接通了。
熟悉的声音从中传来,“喂?是小远吗?”
宁远嗯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你这孩子,都好久没给我打过电话了。今天不是工作日吗?你在公司吗?”
宁远清了清嗓子,尽量表现得正常一些,“没在公司,出了点事情。”
“什么事情啊?”母亲声音清脆明亮,“你自己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宁远喉咙发堵,想说最近一点也不好,一声妈刚出口,就听见那边一个小孩呼唤的声音。
母亲声音飘远,明显在和那个小孩说着什么,过了会儿,一个孩童的声音从电话中响起,“哥哥!”
母亲解释道,“我和你弟弟在外地参加活动,过两天才回去。”
童稚的声音抢着插入进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母亲佯装指责,“你哥哥工作很忙的,不要总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孩声音低落下来,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
宁远下意识道:“过几天我也回去。”
母亲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惊讶,“是吗?那到时候你记得和我说一声。”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小孩高兴的声音。
挂断电话,宁远又陷入了沉默。
母亲和弟弟吵吵闹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他们那边好像是一个热闹的展览厅,一路上都可以听到小孩蹦蹦跳跳的声音。
弟弟出生后不久,宁远就高中毕业。拿着一纸录取通知书,他匆匆赶往了另一个城市。从此之后,只有在寒暑假时才能见到。还未等弟弟长大,宁远就踏入职场,相见的时间就更少了。
奇怪的是,弟弟倒是一直很缠他。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宁远靠在床头,盯着输液瓶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床头柜上不知道是谁送的花,白色柔软的花瓣舒展着,尤带着几滴透明的露珠。
宁远看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后,看到Ω同事坐在他床边。她眼眶发红,一看到宁远,还未开口,一串泪珠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Ω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玫瑰,哭得眼睛鼻子都皱了起来。
宁远为她递上纸巾,Ω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含含糊糊道,“谢谢。”
“我这次是来告别的……”Ω断断续续地说,“这次过后,我也不能再呆在公司了,我本来就是领导为了满足Ω就业最低人数才招进来的……对不起……”
宁远知道,所以整个项目组只有她一个Ω。
看着Ω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完,宁远眼神平静地望着她,“我不怪你们。”
他说你们。
Ω的眼泪顿时流得更凶了。
“有的时候,我真羡慕你们啊。”Ω眼睛红红的,“α和Ω永远都只能活在信息素的控制下。”
宁远替她理好哭得粘在脸上的头发,声音温柔,“慢慢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Ω哽咽着点点头。
送走了Ω,宁远又开始发呆。
睡了一觉,床头的花又换了。深色的圆肚陶瓶,几朵芍药插在其中,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拢起,遮住了黄色的花蕊。
宁远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一天,只要宁远醒来,就能看到床头一束崭新的花,有时是黄色的月季,有时是紫色的鸢尾,最常见,还是白色的玫瑰。
好像将整个花园都搬到了他的房间
宁远看在眼里,一直没有出声询问。
出院的时候,他谢绝了同事的接送,自己收拾了东西,踏上了回家的飞机。
路上,他接到了陌生的电话,接通后,晏子濯的声音传出。
“我看到你前几天给我打了电话,什么事啊?我这边要忙疯了,天天跟打黑工似的。那个卡号在国外没法用,最近才换上新的……”
好友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半天才发现对面的宁远一声不吭。
他意识到了什么,“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宁远揉揉眉心,“出了点事,我要先回家一趟。”
“等你回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