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飞机,宁远就直奔家中。
连日的疲惫让他无暇再考虑其他。得知了母亲回家的日程后,他只对父母说了这几天要回来,并没有说具体的时间,存着点隐秘的心思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时值傍晚,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炊烟。六七层的楼房中,各家厨房都飘出了不一样的香味,在一盏一盏亮起的路灯下,更勾起宁远归家的心思。
现在父亲可能还没有下班,母亲应该接回了弟弟,正在家中做饭。前年母亲就从一线教师转到了管理岗,回家的时间从此大大增加。
想着,宁远的脚步不禁加快。
到了楼下,宁远一眼就看见自家的窗户暗着,他奇怪地想,母亲还没有回来吗?
几步跑上楼,他试探着敲响家门。
无人应答,宁远索性自己开了门。
家中果然空无一人,空气中飘荡着细小的灰尘,厨房中厨具碗筷整整齐齐,卧室中被子叠得方正。花瓶中的水许久未换,呈现出污浊的黄色。宁远将它倒掉,换了干净的新水。
他打开客厅的灯,给母亲发了消息,坐在沙发上等着。
这一等,就是大半夜。
到最后,他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睡着,在迷茫中,迎来了回家的第一天早晨。
脖子酸痛,睁开眼就看到手机上显示着未接来电。宁远回拨,母亲焦急地声音传出,“小远,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和你弟弟还在这边,他不知道怎么了,参加了典礼聚餐后突然开始发烧,上吐下泻……你父亲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自己在家先随便吃点吧,我们可能过几天才能回去……”
宁远一时无言。
他听到弟弟虚弱地喊了一声哥哥。
靠在沙发上,他突然觉得手中的手机重得他拿不稳。挤出个笑,他关切地问了详细的情况,安慰母亲道,“应该只是急性肠胃炎之类,已经到了医院吧。”
母亲又焦急地反复讲述了几遍经过,在宁远的再三劝慰下,才冷静下来。
疲惫地挂了电话,宁远再没有力气笑了。
身体疲惫又酸痛,脑中是混乱战场结束后虚无的平静。他想对着房间大声喊出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只是很累。
很累而已。
此时再回去工作也没有意义,领导批的病假还没有用完。宁远茫然地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决定先下楼吃个饭。
楼下熟悉的店铺好几家已经搬走,或者老板换人,再看见宁远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热情地邀请他去店里吃饭。
走远了几步,是一家新开的面馆,宁远走进去,点了单后抬起头,和老板对视一眼,俱是一愣。
“……班长?”对方试探地问。
宁远一怔,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仔细打量了对方的面容,终于从圆圆的脸庞中找出了一点曾经熟悉的痕迹。
宁远不敢置信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老板一脸惊喜,激动地握住了宁远的肩膀。
“真的是你?我好多年都没见到你了。前年我结婚,都没联系到你。”
曾经瘦削的脸颊如今圆润到看不见眼睛,染的一头黄毛也变成了寻常的黑色,挺着个小肚子,乐呵呵地笑着。
宁远回给他一个拥抱,“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工作,没怎么回来。”
两人热切地分享着高中毕业后的近况。宁远才得知,高中毕业后他自觉考得太差,就直接去当了厨师学徒,学了几年后,回来和对象结婚,开了这家店。
“我还记得当年和你一起去KTV玩儿牌,后来好像是有个同学忽然晕倒了来着,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提起当年的事,宁远心里五味杂陈。
多年过去,以前那个玩得最疯最恣意的少年如今也成家立业,埋首于繁忙又平淡的生活中。
“对了,你这些年怎么样了?”
宁远捡了一些好的部分说了说,没有太多提到那些烦心事。
正说着,一名Ω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从后厨走出来,小孩口齿不清地叫着“爸爸”。老板一把接过孩子,举高后,嘴里发出模仿着汽车的呜呜声。小孩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
见状,宁远道别,不想再打扰他们。
已经走出店门了,老板又忽然追过来,拉住他,没头没脑道:“这几年,你有没有去看过班主任?”
宁远按照他给的地址,一路寻到了老师的住处。
那是附近小镇上一个带着庭院的小楼。门前的月季开得正盛,郁郁葱葱的一大片,被一圈深色的篱笆围着。
门半掩着,宁远敲了敲门,许久未见有人回应。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宁远一眼就看见花丛前,一个老人正弯着腰,侍弄着月季。
老人已经很老了,脊背佝偻,头发花白,一双粗大的手上布满褐斑,疏松的皮肉下青筋凸起。
宁远轻声唤道,“老师。”
老人抬头,露出一张宁远熟悉又陌生的,苍老的脸。
瞬间,宁远的眼眶就红了。
将近十年了。高考失利后,他就一直无颜面对曾经的恩师,害怕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失望。
在他捂上耳朵,龟缩在自己构建的虚幻的世界中时,他的老师,已经衰老成如今的模样。
他急切地上前几步,扶住老人颤巍巍的手。
年迈的老人抬起头,打量了面前这个激动的年轻人几眼,忽然道:“你是谁?”
宁远声音带上了沙哑,“老师,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以前带过的学生,宁远啊。”
老人却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你,宁远我知道,他才上高二。”
宁远怔住了。
一瞬间的茫然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他想起同学叫住他,说起老师时,那隐晦的眼神。
所有的话语都挤压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掉的棉花,难受得他呼吸不畅。
两双同样茫然的眼睛对视。
好半天,宁远才挤出一句,“老师,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老人思索了一会儿,指了指花丛。
宁远帮他将一大丛月季除草、捉虫、浇水,打理整齐,忙得额头冒出了点点汗珠。
他抬头擦了擦汗,突然发现老人一直看着他。
“歇一会儿吧,孩子。”他面上是回忆过后空白的神色,“我觉得你有点像我的学生。”
宁远和老人一同坐在庭院中的竹椅上。老人为他倒了一杯早已凉了的茶水,宁远急忙接过。
日头正盛,强烈的日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你多大了,我记得我的学生还没有毕业。”老人慢悠悠地回忆。
他仔细看了宁远几眼,摇摇头,“你又不太像他了。”
“眼神不一样了。”
宁远端着茶杯的手发起抖来。
他忍住声音里的哽咽,“他觉得对不起您,所以一直不敢来见你。”
老人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一直都挺好的,没什么对不起别人的。”顿了顿,他又道:“但他压力太重了,什么都不愿意给大家讲,想要什么都不说。”
“我一直想找他聊聊来着。”
老人的表情又陷入了茫然,“但他好像好多年没来看我了。”
宁远再也忍不住了,他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手掌中,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是他记忆里自己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此失态,长久的压力山一样压在他的脊背上,沉重的自责使他直不起腰。
当年教授他们的老师站在讲台上,戴着一副黑框眼睛,常年是一身古板的白衬衫。他推了推眼镜,对台下一心只有放假的学生说道。
“无论你们分化成什么性别,α,Ω,还是β。”
“你们都是我的学生。”
宁远捂住脸,任泪水不断流淌。
看到身旁的年轻人哭得如此狼狈,老人不知所措起来,粗糙苍老的手拍上宁远的脊背。
“别哭……别难过了……”
宁远抬起头,露出一张眼眶通红,布满泪水的脸。
老人轻抚着他的脊背,“别哭……”他脸上显出神秘的神色,“悄悄问你,你是不是因为分化成β才哭啊?”
宁远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是。”
“别不承认嘛。”老人冲他眨了眨眼,“β也没什么不好的,自由自在。”
“一心想着出人头地,其实没什么意思的。像我,教了一辈子的书,当了一辈子的β,不也挺好的吗?”
老人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浅的褐色,“过得高兴点,一辈子太快了,要抓住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啊。”
宁远将头埋在老人腿上,肩膀耸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好了好了,别哭了。”老人带着无奈地对他说道,“你看,有人来找你了。”
宁远抬头,隔着模糊的泪水,看见了门外花丛旁熟悉的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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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抓住喜欢的人啊。”
明天和好,小do一场。以及,温柔老好人也是会累的!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