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项目刚刚启动,宁远连着忙了半个月。除开一开始的顺利,宁远逐渐发现项目的每一步就会遇到卡壳,策划书、资金、人员……无数之前对他和颜悦色的人现在一改态度,冷冷淡淡地将他的申请踢皮球到另一处。
如果整个公司上下都是一个精密运作的仪器,宁远现在只感觉自己就是那一颗生锈的螺钉,无论怎么努力,依旧带不动仪器的运作。
郑仪拿着一沓资料交给他,宁远看了一眼,揉了揉眉心,“申请还是没有通过吗?”
郑仪小声道:“对……那边说还是需要修改。”她将资料放下,“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你最近一直很累。新项目起步肯定要艰难一点,以后应该会好点。”
宁远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但愿吧。”
在公司里,他和秦微致的关系仍是处于未公开的阶段。他是在知道了自己得到这次的项目完全与秦微致无关,才敢放心接手。如今步步行得艰难,宁远更能确定,这次真的完全没有秦微致的授意。他不愿向α提起自己的难处,不想因为私人关系就顺风顺水,一跃而上。
宁远拨通了张总监的电话。
“啊,是小远啊,你是要问这次的申请吗?”张总监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异样,“万事开头难嘛,你刚来公司没多久,那些人给你难处是肯定的。你还年轻,实在不行就先缓一缓,多攒攒资历再去。”
宁远深吸一口气,“不是的,这次……”
张总监不等他说完,就立刻打断他的话,“我记得你们组长还有个叫于文耀的是吧,他跟那些部门常打交道,你可以叫他去嘛,不要一根筋拧着。”
听着对面絮絮叨叨的一堆无用话,宁远嘴角紧绷,眉心拧起深深的褶皱。他当然知道于文耀常和那些部门打交道,在上面十分吃得开,但α一向与他不合,如今发现新项目竟然落到了这个自己一向看不起的β身上,帮忙没帮上,落井下石的事倒做了不少。
挂了电话,宁远脱力般仰头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手臂遮住了上半张脸。
那边,张总监看似轻松地挂了电话,转头却是擦了擦一额头的冷汗。他恭敬地将手机双手递给办公桌后坐着的α,打开的屏幕上赫然是与宁远的通话窗口。
α靠在椅背上,只手指微抬,接过了手机,垂着眼上下翻开聊天记录,神情不明。
张总监稍微动了动刚刚一直举着电话的酸胀的手臂,殷切地问道:“秦总,您看这样说可以吗?”
α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继续翻看记录。翻到昨晚的消息后,手指敲了敲屏幕,“这一条。”
张总监急忙凑上去,看了看自己的措词,没有任何不当之处,只是委婉的拒绝,“这……有什么问题吗?”
α掀开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十点之后,不要回复任何工作消息。”
被这冰冷的视线一看,张总监的腰弯得更低了,心中叫苦连天,面上只能作出一副恭敬的样子,“明白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α将手机扔给他,“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张总监接过手机,看着α表情有所和缓,大着胆子问:“这个β……是得罪了您吗?”
闻言,α面色倏地沉下去,他皮笑肉不笑,“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不要做多余的事。”
张总监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他屏住呼吸,不敢再多问一句,小心地出了门后,才死里逃生般深深地吸了口气。
门内的气压实在太过恐怖,身为α,他更能感受到面前α的量级之高,外放的信息素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他早知道面前的年轻的α看似毫无根基,实际到这儿只是来玩一趟,才自作主张将β升职,期待能在α面前留个印象。哪知道这一下却直接拍到了马蹄上。
见鬼了。他擦了擦冷汗,在心里嘀咕。哪有又关心人又打压他的,这个新来的秦总心思真是不好猜。
完全对这一谈话不知情的宁远,却被迫为了拉关系卷进了一场又一场酒局中。席上无数α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宁远这边几个α部员挡住了大部分的酒,但仍有几杯怎么也推辞不掉。
郑仪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身旁人装醉伸过来的手,推开递过来的酒杯,“王总,我实在喝不了了。”
被称作王总的中年α却不依不饶,一只手更是缠上了β的手臂,“你刚刚喝了别人的,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这一杯必须得喝了。”
郑仪使劲掰开α缠在他身上的手,连连拒绝,“您别……”话未说完,一只白皙的手从β面前接过了酒杯。
宁远面色冷淡,迎着两人惊疑的目光,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王总,这杯我替她喝了。”
郑仪是知道宁远的酒量的,一声不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看见β喉结微动,仰头一口干掉了整杯酒。
王总放开郑仪,笑着拍了拍手,“好气量!”
宁远放下酒杯,面上被酒精逼出了一团红意,勉强维持着动作,“失陪一下。”
步伐不稳地站起,宁远急匆匆地走到洗手间,扶住洗手池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冰凉的水浇在脸上,红意稍退,眼底的清明却越来越减弱。宁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给秦微致打个电话,手指却怎么也对不准。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一个α同事急切的呼唤,宁远睁开眼,就对上了两张焦急的面容。
郑仪:“怎么办,他一点酒都喝不了的。”
“给他家里人打电话吧,翻翻他通话记录。”
宁远手中的手机被拿走,郑仪翻着他的手机,看见一个通话最多的号码就拨了过去。
“喂?是宁远朋友吗?他喝醉了,现在在……”说着,她疑惑地回头,看见一个α手中握着手机,正冷冷地看着他们。亮起的屏幕上,正是和宁远的通话界面。
α沉着脸走过来,一把抱起宁远。郑仪和另外一个α噤若寒蝉,呆愣愣地看着宁远被抱走。
α同事小声问郑仪:“这是秦总吗?”
郑仪也不确定,之前见面时α虽然气势逼人,却始终是温和有礼的,今天却气息恐怖,周身像是裹着暴虐的风雪。
郑仪不放心,追了两步,捏住α的衣角,“秦总……请问您是宁远的朋友吗?”
α居高临下地看着比他矮了一头还多的β,表情冷沉,一双颜色妖异的眼睛像是厚厚的坚冰,“宁远没告诉我是他的谁吗?”
郑仪后退一步,讷讷道:“没有。”
秦微致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没再说话,迎着一群或惊疑或恍然的眼神,一声不吭地抱着宁远走出门。
门外,助理打开车门,α拒绝了他的帮忙,抱着宁远坐到后座上。
宁远的头无意识地靠在α身上,脸色红润,呼出的气息带着灼热的温度。α恨恨地捏了β的脸一下,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道:“这么犟。”
这破工作有什么好做的。
β感受到了脸上的力度,无意识地挣扎了两下,又被α死死扣住。他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看到α近在咫尺的脸,视线对焦了半天,才认出来秦微致。他顿时放松下来,口中呢喃道:“你来了。”
α哼了一声,“你还能认出来我?”
β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慢慢靠到α的胸前,湿热的呼吸落在α的脖颈上。窗外的霓虹灯落在α英俊的面容上,秦微致抱着β的手越发收紧,盯着他逐渐阖上的双眼,眼中情绪不明。
宁远在酒精的作用下昏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痛欲裂,睁眼一看,早已过了上班时间。他急忙打开手机,就看到晏子濯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还有几通未接通的电话。他揉着太阳穴,拨回电话。
“宁远你终于醒了,我的天,你赶紧来公司吧,不是,哎,算了,你先别来,在家休息一天吧。”
宁远不明所以,“怎么了?”
晏子濯那边晃动了几下,能感受他换了个位置,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昨晚上秦总是不是去接你了?你不知道你们组上那几个大嘴巴,回来就把这事儿说得一干二净。你这回升得太快,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你。现在都在传你靠秦总才升上去。”
宁远脑子一团乱,他刚想说这次不是因为秦微致才升职,刚想说出口,心中却突然惴惴不安起来。
这里面真的没有秦微致的原因吗?
他忽然张不开口,无言了半晌,只得先回道:“我先回公司。”
说完,他立刻收拾好赶去了公司。一走进办公室,宁远就感受到无数隐晦的目光向他投来,像一道道锋利的箭矢。但看到他进来,所有人就立刻收回目光,做起手头的工作。
宁远默默地坐回位置,也没有人关注他迟到的问题。一时间,办公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键盘咔哒咔哒的敲击声。
看见无人关注宁远,郑仪硬着头皮上来将资料交给了宁远。
宁远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小。他缓缓抬头,与郑仪复杂的眼神对上,“……通过了?”
郑仪点点头,“今天你没来的那会儿,所有的申请全都通过了。”
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情,宁远坐在位置上,却感觉如坠冰窟。
他呆愣在原地,眼神无聚焦地看着眼前的空白的墙面,感觉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痛,却一阵阵无力。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告诉郑仪可以回去了,抬头却发现郑仪正担忧地看着他。
她低声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旁边一声冷哼打断了她的话,“这当然不是他的本意,这只是秦总的意思罢了。毕竟有秦总开路,还有什么事能不成。”
宁远脑子嗡嗡响,想开口反驳,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
说什么呢?说自己得到的一切根本与秦微致无关?
这话宁远自己都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