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冰冷的月亮是一块生锈的铁片,仍高高悬挂在深色的夜空。屋内,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了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激烈性事过后腥膻的味道。宁远眼睛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喉间传来一股隐约的血腥味。沉重的手臂搭在他的腰间,身后传来α灼热的呼吸。
缓缓地,他眨了一下眼睛。
眼睛干涩疼痛,太多的泪水已经让它成为了一口干涸的井。宁远眼中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他静静地听着身后人平稳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将腰间沉重的手臂挪开。他动作很轻、很慢,稍稍听到身后呼吸节奏变换,就会停下动作。
终于,他将手臂挪开了。
地上一片狼藉,全是昨晚挣扎时碰倒的物件,宁远没有穿鞋,像一条幽灵,悄然飘出了卧室。
客厅内同样乱糟糟一片,宁远赤着脚,看见稀薄的月光像一层白沙,堆叠在脚边。目光继续向上,他看到自己赤裸的小腿上,青红交加的指痕和白色的干涸的痕迹。
宁远目光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心跳很快,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但头脑却出奇地冷静,是一种空白的、恍惚的冷静。
衣柜在卧室,宁远弯腰捡起昨晚扔在地上的衣服,衣服皱巴巴、脏兮兮的,他随手捋了一把,套在身上。手机也被扔在地上,宁远捡起,握在手心。
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苍白平静的脸上,跳出来的第一条信息就是郑仪昨晚发来的信息。他手一抖,像被刺到一样,迅速移开了眼。
昨晚上秦微致嫌七七太烦,将它锁进了卫生间里。宁远悄悄将卫生间的门打开,黑猫蜷缩的身影映入眼底,宁远匆匆将它装进包中,趁着夜色跑出了家门。
此时正是凌晨四点,各个窗户都暗着灯,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昆虫的鸣叫。夜晚冷峭,宁远走得匆忙,只穿了一身单衣,他抱着包,站在微凉的夜风中,包中黑猫探出了个脑袋,微弱地叫了一声。一道刺眼的灯光直直打过来,宁远抬手遮住双眼。
“大晚上站马路中间干什么!”司机一个急刹车,愤怒对宁远喊道。
“抱、抱歉。”宁远被惊到,脑中停滞的思维缓缓转动,他从齿缝里挤出几句话,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
司机降下车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宁远的脚上停留了几秒,再开口,态度和缓了许多,“你去哪?要坐车吗?”
一阵风吹来,宁远抱紧双臂,打了个哆嗦,他眼神茫然,重复道:“……去哪?”
坐上车,宁远缩在后座,成为一座小小的破碎的雕像。司机又问了一遍他去哪,他思考了一下,缓缓答道:“就去,附近最近的车站吧。”
窗外的风景飞速划过,成为视网膜上的一道道残影。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几家店铺仍亮着灯。有醉倒的人趴在桌子上,年轻的店员不急不慢地擦着桌子。街道旁,衣着褴褛的流浪人拖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挨个翻找着垃圾桶。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黑猫也仿佛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安静地缩在包中。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一盏盏小小的黄色的灯挂在头顶,带来微弱的光线。
宁远茫然地看着窗外,脑中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终于,车停了。宁远开门下车,听见司机对他说:“前面左拐巷子里有个24小时营业的店,有卖衣服和鞋子的。”
宁远愣了一下,机械地道谢,走远两步,才感受到脚上传来阵阵疼痛。他低头,看到自己赤裸的一双脚,脚上已经沾满了灰尘。他尴尬地蜷缩起脚趾,刚刚一路走来,竟然毫无所觉。
沿着司机指的方向,宁远买了一双鞋,同时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后,他随手将沾满污渍的旧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的车票已经告罄,宁远在寒风里绕了几圈,发现一辆旅游大巴。一大波老年人挤挤挨挨地站在车前排名,宁远找到领队补了票,站到了这全是老年人的队伍中。
车内嘈杂,大多数人都是结伴而来,宁远一人孤零零地抱着包坐在最后面。身旁有一位老人看到宁远孤身一人,拉过他的手,“你们年轻人肯定都不爱吃早餐,给,我带了很多。”
手中突兀地传来沉甸甸的热量,宁远低头一看,发现是一颗热乎乎的水煮蛋和一杯热豆浆。饥饿后知后觉地抓紧了胃部,他磕磕绊绊地道谢,“谢、谢谢。”
宁远拨开蛋壳,将蛋黄喂给了七七,剩下的部分自己慢慢地吃掉。在胃中暖呼呼的热度和车上老人们小声的哼唱中,宁远再也抵抗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靠在窗户上,沉沉睡去。
醒来后,已经到站了,领队站在车下挥舞着小旗,大喊着让宁远下车。宁远抱起包,匆忙下车后,发现天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丝似针,行人如织,寒意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宁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进最近的一家店中。
店中人来来往往,宁远坐在最角落的窗旁,窗外各色的雨伞像花一样绽开。
陌生的小镇,陌生的人群。在上车前,宁远根本没有注意终点是哪里。手下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宁远低头,看见七七顶着他的掌心。一对上那双碧绿的猫眼,宁远就不自在地挪开了眼。
手机已经关机了,宁远尝试着打开,蜂拥的未接电话和信息一股脑地跳出来。太多人、太多消息了。他脑中是一团缠绕的丝线,理不出一根头绪,他索性将手机关机,反扣在桌子上。
雨越下越大,毫无停歇的意思,不少人都和他一样被困在了店里。宁远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黑色的瞳仁中映出窗外一把又一把彩色的雨伞。对面的店中,一家人团团围坐着,巨大的蛋糕上烛火摇晃,小孩晃着腿,带着纸做的王冠,闭上眼在许他的私人的愿望。低沉悠扬的竖笛声和着初秋的寒风,一齐飘进干净明亮的窗内。
宁远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在店中消磨了一下午,隔着一条街看着那家人许愿、欢庆、散场。在天色欲晚,雨声渐歇时,走出了店外。
星星同时在天上和地下亮起,宁远站在人群中,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行走。各式各样的小贩支起摊位,叫卖着五光十色的小东西,热闹欢腾。宁远空着手经过,又空着手离开。
到了夜色浓深时,他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仍有空房间的旅店。前台年轻的小姑娘笑着对他说:“您是来旅游的吗?这边最近有节日,很热闹的。”
宁远拿过房卡,转身离开,淡淡道:“不是。”
旅店已经有些年头了,房间窄小,只放了一张床铺和一个床头柜,所幸还算干净整齐。宁远将七七放出来,换下淋了雨的衣服,走进浴室。
热腾腾的水从头顶浇下,雾气蒸腾,黄色的灯光晕染在其中。宁远闭上眼,任热水冲刷着痕迹点点的身躯。
七七在门外打转着,时不时焦急地叫一声。宁远关了热水,穿上浴衣,正要开门时,却发现门外七七突然安静了下来。
危险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握住把手,将门悄悄地拉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本来合上的房门打开了。
一双干净的、黑色的皮鞋摆在门口,和宁远一路走来沾了泥土和雨水的运动鞋并排摆在一起。
宁远的心缓缓沉下。
一天以来悬在心头的重剑终于坠落,当啷一声,将他砸了个彻彻底底的清醒。
宁远打开门,看见笔直的裹在西装裤中的长腿,一双苍白的手青筋浮起,交叉合拢放在身前。α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旁,西装整齐笔挺,头发丝毫不乱。注意到宁远的目光,他翘起嘴角,露出一双和袖口上的绿宝石袖扣如出一辙的碧色眼睛。
他微微偏头,“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