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久失修的路灯一闪一闪，在浓郁的黑暗中，像一颗橙黄色的碎裂的机械眼珠。
尖锐的嗡鸣拉成一根锋利的细针，在宁远的大脑中胡乱翻搅。沉闷的疼痛和茫然的空白在脑中快速交替，信号不好似的，让他的眼前忽然黑一阵，白一阵。宁远只看到眼前的两人嘴唇快速的上下开合，表情是愤怒的扭曲，耳边却什么也听不到。
他机械地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α冰冷坚硬的身体，眼中恍惚地流下泪水，“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让他和我一起过来的……”
α粗重地喘息着，浑身肌肉紧绷，身体是一根拉紧的弓弦。察觉到身后柔软的躯体，α绷紧的身体却丝毫没有放松，一双带着猩红的绿色眼珠缓缓地转动，对上β颤抖的含着泪的双眼，声音是奇异的平静，“是吗？”
宁远咬紧牙，坚定地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
α手指的关节处破了皮，沾着一颗颗腥气浓重的血珠，一根根青筋凸起的苍白的手指强硬地破开宁远的指缝，十指交缠地扣在一起。他掌心滚烫，像块灼热的烙铁，手背的血珠顺着指缝，不管不顾地流到两人紧贴的手心。
“好。”
晏子濯弯着腰，右手捂住腹部，一滴一滴的鲜血从鼻腔中涌出，滴落在铅灰色的地面。他伸手擦了一把血，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到宁远被秦微致紧紧扣住手。他正要开口，就看见宁远眼角扫来一道视线。
他闭上嘴。
宁远努力忽略掉手心粘腻的触感，一眨不眨地注视着α带着明显红意的双眼，脑中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他艰难地开口，“我们……回家吧。”
秦微致睫毛颤动了两下，像是突然被这个词吸引了注意，被爆裂的信息素控制了的大脑得到了短暂的清醒，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语调上扬，“回家？”
宁远注意到秦微致往常时刻带着的手环消失不见，心脏更是沉到地底，他挤出一个笑，“嗯，回家。”
α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粗重的气息也缓缓平复，他听话地被宁远拉着往前走，视线却没有放在眼前的路上，而是紧紧盯着宁远的侧脸。
宁远看到远处一辆出租车驶来，招了招手。出租车停下，司机拉下车窗，看到窗外两人的情形时，目光一凝。
司机是个β。
宁远稍稍松了一口，他赶在对方没有问出口之前，快速道：“去松华路17号。”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快】
司机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神情逐渐紧张。宁远握着α的手，眼中流露出恳求的目光。
司机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最终，他开口道：“上来吧。”
宁远打开车门，先将秦微致推了进去。手上一紧，宁远抬头，看见秦微致仿佛深不见底的双眼。
宁远心一抖，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了？”
α平日里眼中清透的绿色此时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墨绿，在夜晚中浓得像是纯粹的黑色。他坐在车内，右手仍扣着宁远的手指，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我们去哪？”
宁远摸不清他现在的状态，只缓缓道：“不是回家吗？”
α慢慢地眨了两下眼，仿佛被宁远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动了，他更紧地握住了宁远的手，强调道：“一起。”
宁远嗯了一声，也坐上了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秦微致偏着头，盯着宁远白皙干净的侧脸。
路旁高大的树木枝干虬结，在高速移动的车子外化为一道道静默的黑影。车灯打出两道微弱的光线，堪堪照亮近前的一小片黑暗。
一时间，车内无人说话，司机双眼圆睁，额头上滚落一滴汗水，静静地砸落在脚面。后座上，α和β神情各异，车顶上昏黄的小灯在两人脸上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一行人像行驶在浓重的迷雾中。
冷不丁的，秦微致说话了。
他眼神专注，含着浓郁的痴迷和一丝疯狂，他又问：“我们去哪？”
宁远只看了他一眼，就几乎要被他眼中的情感灼伤，他转过头，直直地望着前座的靠背，“回家。”
秦微致没有再说话，他继续用这种让宁远毛骨悚然的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好像窗外正是世界末日，而他们颠沛流离，双手紧握，每一眼都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眼。
目光如有实质，宁远喉结滚动，难耐地闭上眼，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α的一句话却忽然让他汗毛竖起。
“我厌恶欺骗。”α声音中没有什么情绪，“非常、非常、非常厌恶。”
宁远几乎是浑身一激灵，瞬间转头看向秦微致。α的神情依旧如前，宁远却一时无法判断他是否还处于信息素爆发的混乱状态中。
“父亲、母亲、医生……他们全都骗我。”
α含着殷切的期望看着宁远，“你不会骗我吧。”
宁远浑身发冷，一时再也说不出伪装的谎言。
秦微致眼底浮起一根根爆裂的血丝，他像是目光含血，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你不会骗我吧。”
似疑问又似质询。
宁远额头冷汗滚落，张了张口，还未回答，车忽然停了。
司机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从镜子里偷瞄了两人一眼，声音紧张，“已经到了，可以下车了。”
窗外，信息素控制中心几个大字闪着冰冷的红光，在夜色里高高矗立。
秦微致先推开了门，他拉着身体僵硬的宁远下了车，还有心情和司机道谢。司机像见鬼一样看着谈笑自如的α，一等两人下车，就一踩油门飞速离开。
秦微致摩挲着宁远的手背，看到上面沾上了脏污的血液，抽出纸巾耐心地将它一点点擦拭干净。
宁远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僵硬，想要将手抽出，α的力道却大得让他无法抽动分毫。他牙齿打着颤，看到α眼底仍是一片浓郁的血色，嘴角却带着熟悉的笑，“你什么时候醒的。”
手上的血这一会儿已经完全干涸，秦微致擦了半天也不能全部擦掉，他略有些懊恼地收手。听到宁远的疑问，α眨了眨眼，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你猜？”
宁远猜不到。
眼前的α心思深沉，喜怒无常，他满腹谎言、使用暴力、善于伪装，能将伪善的笑容刻成一张不变的面具，枕头底下永远放着一把布满陷阱和试探的匕首。
他是一个天生的狩猎者和野心家。
但他也能真挚地望着你的双眼承诺“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宁远的头又痛了起来，他脑中各色片段闪回着，一会儿是夏夜里α站在学校的墙下向他伸出的手，一会儿是α平静的面容下毛骨悚然的疯狂的眼神。
他快要被撕裂了，被撕成两半，一半对着α痛骂出声，毫不留情地指责他的过错，一半又温柔地抚摸着秦微致的后背，任这个曾独属于他的少年将微长的黑发铺展在他的肩膀上。
宁远捂住额头，眼神混乱，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α揽过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缓缓圈住他颤抖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慢慢来。”
“你会适应的……”
不知什么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停在身后，秦微致抱着宁远，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递上来一件大衣。秦微致将大衣披在宁远身上，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安抚的吻，重复道。
“没事的，你会适应的。”
宁远浑浑噩噩地被牵上车，一路回到了才离开一天的别墅。
黑色的带着尖刺的铁门缓缓拉开，熟悉的翠绿的爬山虎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路过的佣人全都低着头。秦微致牵着宁远的手，一步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在走进大厅前，宁远似有所觉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铁门，眼中划过挣扎的清醒。很快，秦微致紧了紧他的手，提醒他收回视线。
宁远扯出一个笑，转头不再看。
秦微致牵着他一路向前，却没有走向他们往常居住的二楼的房间，反而向着深处不停走去。
走过长长的向下的楼梯，一扇隐蔽的，宁远从来没有发现过的门出现在眼前。
铅灰色的门身，一把厚重的古朴的锁。
随着距离的缩短，宁远明显感觉到身边的α呼吸越来越重，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兴奋的光芒。
宁远心脏狂跳，一股急切的不安迫使着他停下脚步。
察觉到他的迟疑，秦微致转头，疑惑地催促他，“快走啊。”
宁远被强大的力度带到门前。
两人站定，秦微致快速地打开了门锁，手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颤抖。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宁远一眼就看到墙上琳琅满目的器具，和床头的栏杆上一对亮闪闪的手铐。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宁远后退几步，徒劳地靠在冰冷的金属上。
α冰冷的、带着一丝兴味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响起。
“你不会以为，这次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吧？”
--------------------
缓缓爬上来（吐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