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哆哆嗦嗦地四处摸索着,黑暗的环境里,身上所有的不适都被进一步放大。行动间牵扯住了下体,宁远轻哼一声,额头渗出了冷汗。
啪地一声,冰冷的白炽灯亮起。宁远趴在床边,微微喘着气。
习惯了黑暗的双眼骤然被刺痛,宁远眯起眼,伸出手臂遮挡在眼前。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宁远心中突地一跳,不可抑制地想到秦微致,心跳擂鼓似的,慌乱和恐惧充斥了整个心间。他一动不敢动。
来人一身整齐的秦家佣人的打扮,手中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温热的饭菜。
宁远看到不是秦微致,吊着的一颗心放下,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想接过托盘。一伸手,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银色的手铐和长长的深入地底的链子。
宁远脸色一白。
昨晚混乱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赤裸的交缠的肢体,粗重的喘息和滚烫的汗水,还有自己淫乱的祈求。
宁远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地。视线下移,他看到自己浑身赤裸,一身痕迹,腿间尚有干涸的液体,射了太多次的性器蔫蔫地垂着。
碗筷放下的声音轻轻响起,佣人一身衣服干净整洁,鞋面发亮。宁远愣愣地看着对方将碗筷放下,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拿衣物遮挡自己。
对方低垂着眼,行动迅速,一声不吭,好像完全没有看到眼前人的境况似的,放好东西就转身离开。
轻轻一声门响,只余宁远赤裸地坐在床边。
迟来的羞耻心缓慢地爬上心头,宁远脚趾蜷缩,粉色的甲面合拢,像朵缓缓闭合的花骨朵。他将头埋进手臂里,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房间里温度适宜,宁远赤裸着竟也丝毫不觉得冷,他环顾四周,搜寻着可以蔽体的衣物。
房间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淫具,抽屉拉开,第一层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宝石乳夹,第二层是大小不一材质不同的性器。宁远牙齿发颤,没有再往下看。
偌大的房间,竟然没有一件衣物。
宁远环抱住自己,眼睛死死盯着窄小的金属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这里是唯一与外界连接的通道。
看着看着,宁远霍然起身,挥臂将桌上的碗筷通通砸到了墙上。
一声巨响。
飞溅开的瓷器碎片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宁远光裸着脚,站在满地的碎片上,死死盯着那道门。
三分钟后,门果然被打开。刚才的那名佣人低着头,又重新端上来一盘饭菜,一人跟在他身后,飞快地将墙壁和地面打扫干净。宁远看也不看,在佣人转身后,又通通砸到墙上。
宁远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要见他。”
他是谁,不言而喻。
两人好似没听见,低着头飞速离开。
但第三次进来时,陶瓷的碗全都换成了金属材质,与此同时,还送来了纱布和碘伏。
宁远捂着额头,笑出了声。
他躺倒在床上,背对着门,蜷缩起身体,尽量遮挡着自己赤裸的皮肤。任桌上的饭菜一点点冷掉,也没有再看一眼。
门开开关关,冷掉的饭菜一次次地被换成温热的,宁远都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后,开门进来的佣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四十多岁的女人红着眼眶,一双粗糙的手在身前绞着,她膝盖要弯不弯的,恳求道:“宁先生,您吃点吧,不然受罚的只能是我们——”
旁边的人脸色一变,拉住了她的衣摆,“慎言!”
宁远猝然睁开了双眼,他坐起身,扭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眼中怒火蓬勃,“这就是他要对我说的?”
宁远胸膛一起一伏,他不顾自己赤身裸体,翻身下床,坐到桌前。他拿起筷子,咬牙切齿道:“好。”
“好极了。”
一旁的人还在说,“不,这不是秦先生说的,是我自己求求您——”
宁远大口吃着饭菜,不再理会旁边的人。
过了一会儿,两人看到宁远进食,也不再多言,安静退出门外。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房间里没有时钟,也没有任何纸笔,冰冷的白炽灯永远亮着,不分昼夜。宁远只能根据送饭的频率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一开始,他还能牢牢记着这是第几次送饭,已经是第几天,还能注意到送饭的人是哪个。到后来,时间全部混为一团,他会在白天睡去,又在夜晚惊醒。
宁远开始分不清白天和夜晚。
当他又一次突然惊醒,看到佣人开门进来将冷掉的饭菜换下去时,他心中一阵发冷。
佣人看到他睡着,不会将他叫醒,哪怕他错过了这一次的送饭,也只会默默地等到饭菜冷掉来换新的。
宁远心脏乱了拍,他急忙回想这是第几天,一番思考过后,却陷入了深深的混乱。
昨天好像是前天,前天又好像是昨天。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宁远抖着手,开始用指甲在墙面上写正字。
他想,他要坚持,他还要出去。父母,弟弟,晏子濯。他们都还在等着他。
等正字写满了床头的那一小片墙时,宁远又陷入了失眠。他开着灯,睁着眼睛等下一次开门,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墙上的正字,回忆着他生命里的角角落落,企图从那二十几年的岁月里,攒够足够让他撑下去的甜。
记忆也是残缺的,幼时的记忆全都蒙在浓重的雾里。他只能一遍遍回忆着自己的父母,初高中的老师,同学,和为数不多的朋友,甚至想到了快有十年未见的高盛。太过久远的名字加重了他时间上的混乱。他甚至在睁开眼后,以为自己会醒在家中陈旧的床铺上,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回忆的次数多了,便开始乏味。
无人回应的记忆是孤独的记忆,是只能存在于真空的记忆。
宁远尝试着与进来送饭的人搭话。然而,不管自己说什么,所有人都好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只会开门,放托盘,转身,和关门。
窄小的金属门开开合合,不同面孔的人来来往往。时间久了,宁远便开始分不清那些人的面孔。他们好像长得不一样,又好像一样。
他突然想起最开始的那名佣人,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自己的母亲差不多的年纪,却想要向自己这个年轻人下跪。
她会受罚吗?秦……会罚她吗?
宁远打起精神,开始将注意力放在每次开门进来的佣人脸上,想要找到最开始的那个人。几次过后,他便失望了,不同的面孔进来又离开,她再也没出现过。
终于有一次,宁远忍不住拉住了一个人的袖子,张口还没问完:“你——”,就看见那人像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似的,急忙扯回自己的袖子,匆匆退出去。
宁远瑟缩了一下,看着自己光裸的手臂,慢慢收回了手。
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羞耻心,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这一天,宁远蜷缩在床上,没有划正字,也没有再回忆自己那乏味的人生。他只是躺着,让脑海中虚无的指针,一圈一圈地转动。
再往后,宁远就发现了,所有和自己有过接触或交谈的人,都再也没出现过。
他放弃了和这里的佣人交谈。
庞大的孤独充斥着这间地下室,像蟒蛇一样缠绕着宁远。宁远混混沌沌地盘点着记忆中所有可以来和自己说话的人,终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秦微致。
那个说,永远也不会离开自己,也不会伤害自己的α。
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宁远一下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迫切地渴望起秦微致的到来。
每次有响动时,他都会坐起来,眼巴巴地望着门外,希望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每一次,α都没有出现。
宁远想,他不是说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吗?他为什么还不来?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宁远惶恐地躺下,转辗反侧。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和进来的佣人说一句话,也不敢再任性不吃饭。
他乖乖地等在这里,等α来带他出去。怕错过α来带他的时间,宁远睁着眼,不敢入睡,一有动静就迅速坐起。
然而α还是没有出现。
宁远撑不住,浑浑噩噩地睡过去,迷迷糊糊间好像感受到α坚硬的手臂圈着自己,一如那无数个一同入睡的夜晚。
等醒来,身边又空无一人。
宁远接着等待,但他再也没有等来α,连那天的触觉都好像一场自己胡思乱想下的幻梦。
他像是一只虫子,一滴水,一粒灰尘,被汹涌的时间簇拥着,挟裹着,抓不住身边任何人的手指,也记不住每一根转动的指针。
他被彻彻底底地遗忘在了山间的地下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