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后,秦微致就给予了宁远最大限度的自由,他将宁远的指纹录进了所有的门锁和开关。所有的关卡和阻碍在他面前都不复存在,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挑选任何一天,任何一个时间走出别墅的大门。
但宁远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他甚至越来越不爱出门了。
他像一株藤蔓,秦微致在时,就牢牢地缠绕在秦微致的身上。秦微致不在时,就坐在窗边发呆。偶尔的,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依附着α,只是下意识地、本能地去这样做。
宁远尝试着给自己找点其他的事情做,他走到庭院里,沿着墙角一圈圈地走,在走到精疲力尽时就停下来,坐到亭子里的石凳上。
他漫无边际地看,看漆黑的枝桠,看枯黄的草,看瘦骨嶙峋的枝干上一丛摇摇欲坠的鸟窝。
旁边一名佣人在拿锄头剜着什么,宁远周围看了一圈,就开始看他。看了一会儿,宁远问:“你在干什么?”
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回道:“宁先生,我在剜掉这株花。”
“为什么剜掉?”
“因为它快要冻死了。”
“为什么不救活它?”
“因为春天这里会移栽上新的花。”
宁远不再问了,他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冬天的风像一柄重锤,将支撑着宁远的脊背一点点打弯。他轻轻呼出一口白雾,感觉自己像这株被剜掉的花。
冬天漫长又寒冷,每个夜晚,宁远都躺在秦微致的身边,与他肌肤紧贴,听着α赤裸的胸膛里传来的一声声强健有力的心跳。只有在那时,他才能感到空荡荡的世界有那么一丝的活气,仍是有人需要他的,自己还没有完全地腐烂在黑暗里。
但宁远的睡眠越来越糟糕,他经常在一阵落空感中惊醒,醒来发现身旁的床铺早已空荡荡。他披上衣服,满屋子地寻找α的身影。有时是在阳台上,有时是在庭院里,甚至有一次,宁远看到α出现在早已被锁住的露台上,弹了一夜的钢琴。叮叮咚咚的琴声在夜色里跳跃,秦微致弹了一夜,宁远站在他身后,就听了一夜。
宁远第一次听到医生的名字,是在一个下雪的傍晚。他刚刚在庭院里看了半天衔树枝的鸟雀,踩着薄薄一层的雪花嘎吱嘎吱地走进屋内。刚走进,就听到秦微致带着怒意的声音。
“医生,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我已经请过人来看过他了。”宁远听见秦微致的声音,声音慢而沉,“他很好,我也很好。”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α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我不会重蹈覆辙!”紧接着是一阵语速快得像子弹的反驳,和愤愤的重物坠地声。
医生。
宁远心中划过这个词,飞鸟掠过湖面似的,留下一点痕迹又转瞬消失。
他低着头点着自己的脚尖,对此毫不关心。
这天半夜,宁远毫不意外地又一次惊醒了,他披上衣服,一如既往地去寻找α。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雪下了大半夜,厚厚的一层铺在地上,月光尽数消弭,庭院角落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好像怎么都照不亮沉沉的夜色。
秦微致坐在窗边,周身陷在浓郁的黑暗中,是一个沉默的剪影。
宁远走近,跪在地上,从背后抱住他。α闻到宁远身上清淡的香味,怔了一瞬,意识回笼后,又慢慢转身回抱住他宁远。他将头埋进宁远柔软的腰腹间,轻轻蹭着他的腰。
与热烈的白天不同,夜晚有些过于安静了,静得带有一丝孤独的意味。
秦微致沉默,宁远就也不开口。两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拥抱着。秦微致整张脸都埋进宁远的腰间,像个祈求母亲怀抱的孩童。
他能听见宁远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缓又稳定。
白天医生的话浮现在心间,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医生的愤怒,“你在逼死他。”医生冷冷道,“你想重蹈你父亲的覆辙吗?”
秦微致慢慢开口,声音被衣物遮挡,带着一丝不真切的虚幻,“我梦见你……”
宁远适时接话,“梦见了什么?”
他却不愿意再往下说。好像一说出来,梦就会成真。
他更紧地抱住宁远,要把他攥进皮肉里一样。他现在不想做爱,只想拥抱。白日里混浊的性欲随着夜晚的到来而消失,但又扭曲成了一种更加直白的,迫切的,纯粹的欲望。
“我可以把你的心脏剖开吗?”
α这样问。
若是常人听到这样的询问,可能会脸色苍白,惊慌失措。但宁远只是低头看向了α,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撩开,深深看进他浓绿的眼睛。他抚摸着α的额头,动作缓慢又随意,像是要在那里刻下什么永久的痕迹。
他轻描淡写道:“可以。”
秦微致抱着他的双臂紧了紧,牢牢地盯着他的面容。宁远低垂的眼睫下眼神平静,乌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回视α。
心跳依旧平缓又稳定。
这是重塑的,属于我的宁远。
秦微致在安心的同时,却隐隐有些焦躁。
好像夏天在夜晚看到了萤火虫,满心欢喜地将它们全都捉下来,期待它们能在以后的每个夜晚都盈盈亮起,但却在隔天就发现美丽的萤火虫全都变成了死寂的尸体。
秦微致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是自己得寸进尺,但仍是控制不住。蓬勃的欲望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仍在渴望着宁远的了解、宁远的回应、宁远的动容。
但宁远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自己。
倏地,秦微致笑了。他笑着说:“我怎么舍得。”他拉过宁远的手,按到自己的胸前。温热的皮肉下,一颗鲜红的心脏正热烈地跳动着。
“你剖开我的心脏吧。”
剖开我的心脏,接受它,吞掉它,将它融到你的体内,让你无论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它无休止的跳动和炽热的温度。
让你再也忘不了我。
“我们做爱吧。”
秦微致再一次地选择了肉体的欢愉。
他们赤身裸体,用最原始的,最亲密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是月色下一对相拥的兽。
身躯起伏间,细腻的皮肉映着窗外雪的光芒。平静的眼神被打碎,变成一池粼粼的春水。胸前的两点红梅一样绽放。
秦微致将手指塞到宁远的口中,想让他叫得更多,更急一点。宁远含住他的手指,挑逗一样用舌头撩拨,发出低哑绵长的呻吟。
秦微致却突然像触电一样,猛地收回了手指。宁远脸上情欲遍布,疑惑地看着突然停下动作的α。秦微致脸色阴沉,看着在身下发浪的β,一瞬间感到熟悉又陌生。他一言不发地伸手扣住了宁远的脖颈,宁远却全无所觉,只当α又犯了那些在床榻间的病,吟叫着去触碰α的下体。
扣住的手只虚虚笼着,秦微致试探着收紧手指,换来了β更加急促的呼吸和湿润含情的眼眸。
他松开手,又像往常那样操他。
在快感达到顶点的那一刻,秦微致紧紧抱着宁远,听到他的心跳紊乱又急促。
他感到一阵虚无的满足。
宁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眼皮逐渐沉重,一点点陷入睡眠的意识仍留有一缕不安地徘徊,仿佛有人注视着自己,直直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宁远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边放着的一把钥匙。他将钥匙拿到手心,小小的一把,静静躺在自己手心。
他向身边看去,空荡荡的。
秦微致已经不在了。
宁远将拿到钥匙握紧,攥在手心里,安静地坐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一截干枯的枝桠。寒冷的冬日,鸟雀也消失不见,只余空荡荡的一个树枝搭就的鸟窝来回摇晃。
宁远看了半晌,将钥匙放回了原处。
他缩进被子里,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厚厚的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他不想再去了解什么,也不想再去改变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