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学校,还不等宁远说话,秦微致就像是被火燎了一样,匆匆忙忙地跳下了车。
因为红肿的脚踝,落地时,秦微致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宁远一愣,只感觉眼前一阵风闪过,秦微致已经跑了前面。
宁远喊道:“别跑那么快,等等我们!”
秦微致听到宁远的话,头埋得更低了,踉踉跄跄地往前快速走着。乌黑的发丝中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从那天起,秦微致就成为了宁远车后座上的固定乘客,每天在高盛要吃人的目光里得意洋洋地向高盛挑衅。哪怕在脚已经好了大半后,他还每天还要一瘸一拐地走路去教室,每每获得宁远友善的搀扶。
高盛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终于在秦微致瘸着脚走了两个星期后,高盛终于忍不住了。
在宁远又一次扶着秦微致进教室时,高盛爆发了。
“我说,你这脚早八百年就好了吧。”
老·好·人宁远,低头看了看秦微致现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的脚。
“微致身体不好,肯定比旁人好得慢一点。”
秦微致听了宁远的话,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感动地看向了宁远。
宁远回以一个安慰的笑。
高盛:……
最后,在高盛的据理力争下,秦微致失去了宁远每天的友情搀扶。在他即将失去每天的自行车后座时,秦微致用带着一点哀怨的眼神看向了宁远。
宁远恍然大悟:“啊,微致是不是还不会骑车啊。”
秦微致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宁远阔气道:“没关系,我可以继续带着你!”
高盛:恨铁不成钢。
就这样,三人成为了一个诡异的组合,秦微致每天乖巧地坐在车后座,连每天对高盛的必备挑衅都没有了,让高盛每每想要找秦微致的茬都找不到。而宁远则像是对着后院着火丝毫不觉的大老爷,每天乐呵呵地看着大家和谐相处。
早上,除了每天必定会去蹭宁远家早饭的高盛,又多了一个秦微致。
但秦微致从来都是等宁远带给他,从不主动去宁远家里。
秦微致像一滴无形却又处处存在的水滴,融入了宁远和高盛中间。
在愈发聒噪的蝉鸣声中,校庆日到了。明德中学作为一所在本地负有盛名的中学,对这次校庆日十分重视。
走在校园的道路上,到处都能看到忙碌的人员,在往教学楼前,梧桐树上,张挂饰品。
热闹的气氛感染了众人。
在一天的早课上,班主任走上讲台,却没有打开教案,而是面带微笑地对大家宣布:“这次校庆日,学校打算让每个班级都出一个节目。”
班主任的眼神环绕底下的学生一周,眼神重点落在了宁远和一名女生身上。
“宁远,你作为班长,要积极配合黎舒的工作。”
宁远点点头。
坐在窗户旁的黎舒闻言,悄悄看了宁远一眼。
少年坐得笔直,白色的衬衫,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从袖口探出。
她郑重地对老师回复了好。
等到下课,早已压抑一节课的众人纷纷站起身。在班主任踏出教室的那一刻,嘈杂的声音轰然炸响。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宁远。
“校庆日?去年校庆日学校抠门得只请大家吃了一顿食堂。今年怎么想到要演节目了。”
“好像是这次市里面有领导要来,学校想着评级呢。”
“高三这次好像不参与,还好我们才高一。”
“这次咱们想好出什么节目了吗?”
宁远一一回答众人的问题。
“这次的确是为了更好展现学校的软实力。只有高一高二参与。具体节目我和黎舒还在想,主要看黎舒的意思。”
众人的目光又移到了黎舒身上。
端坐在课桌后的少女留着一头柔顺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干净透彻。她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弯唇露出一个笑容。
她站起来,身材高挑。
“那些合唱、音乐演奏其他班级都有了。”
“这次,我们出一个话剧。”
说着,黎舒对上宁远的眼神。尽管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透露出一丝紧张。
“好的啊。”宁远开玩笑道,“这次的话剧还得仰仗我们的文艺委员大人了。”
周围的同学都笑出声来。
有和黎舒玩得好的女生调笑道:“班长和文艺委员,这是珠联璧合啊。”
又是一阵带着调侃的“哦~”声。
黎舒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丝红晕,她觑了宁远一眼。低声对说话的女生说:“别瞎说。”
宁远讨饶地对大家摆摆手:“大家饶了我吧。我哪懂话剧,全指望黎舒了。”
教室里,秦微致藏在厚厚的参考书和教辅后,只露出了一个乌黑的头顶。他像是没有听到众人的讨论,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里。
宁远。
黎舒。
班长和文艺委员。
话剧。
秦微致拿起一本书,竖起来,装模作样地阅读。碧绿的眼睛从书本背后投向人群中间的宁远。
连名字都这么相衬。
秦微致的目光粘在宁远身上,像蜘蛛瞄准了它的猎物。
一丝一毫都不愿分给他人。
他想象着,在人群的簇拥下,宁远和他站在一起。周围是人们善意的调侃。
宁远则用那双时刻带着笑意的眼睛望着自己。
只望着自己。
忽然,秦微致的视野里,一个女生出现了。
她仰着头对宁远说了什么。宁远笑着回复了。
握着书本的双手骨节嘎吱作响。厚厚的书被蹂躏出深刻的褶皱。
秦微致的面容逐渐变得和手中的书本一样,带着涂满了恨意和酸涩的褶皱。
他更深、更深地将自己藏在了书本下面。像蜘蛛缩回了阴暗的角落。
蛛网仍在空中摇曳着。
等待着它的猎物。
一声呼唤打破了秦微致的思绪,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见少年夏日露珠一般的眼神。
他眨眨眼,快速扫除眼中的情绪,眼睛绿莹莹的。
宁远食指微曲,敲了敲桌子。
“你还好吗?”宁远的眼中满是关切,“我看见你下课一直趴着没动。”
秦微致心脏乱了一拍。
宁远……原来一直看着我吗?
秦微致有些紧张道:“我没事……”
“啊,不是,有一点头痛,所以一直趴着……”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了秦微致的额头。他口中所有未尽的话语都顿住了,卡在喉咙里,吞落肚腹中。
热意蔓延上来。
宁远若有所思,拿另一只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像是有点烫。”
“你是不是发烧了?”
秦微致在宁远真诚的关怀下,说话都结巴了:“没、没有。”
他声音低了下来。
“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宁远犹不放心,再三问过秦微致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走之前,宁远道:“微致,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说出来。”
“大家都会帮你的。”
秦微致把自己埋在书下,双手摸着自己的额头。宁远手背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留存在上面。他感到一种头晕目眩的光芒,那光芒劈开他脑中混沌的雾气,使他飘飘然中又有一种奇异的清醒。他拼命想压下脸上的热意,热意却想一层层翻涌的潮水,将秦微致淹没在轻微的战栗中。
上课了,秦微致的同桌见他仍然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从胳膊的缝隙里,秦微致探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绿意像融化的春水,波光粼粼。
同桌看见,愣了一下,只小声提醒他上课了。
却发现秦微致早已将面孔重新埋在层层书本和胳膊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