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微致睡得很沉,全无防备地躺在宁远身旁。宁远注视着α的面容,从漆黑的睫毛,看到他在睡梦中也微微抿起的嘴角。宁远小心翼翼地松开他的手臂,秦微致好像能感受到似的,眉心皱起一道小小的弧度,右手还维持着环抱着宁远的姿势。宁远将被子塞到他手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屋外不知道何时又飘起了小雪,宁远披上衣服,目光愣愣地看着庭院。
昨夜可能起了风,往日里架在高处左摇右晃的鸟窝今天终于彻底散架,从高高的枝头砰地坠落,散落的树枝洒了一地。佣人拿着一把长长的扫帚正在清理。
宁远移开视线,不敢看似的,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什么东西也要跟这鸟巢一样猛地坠落。
一截枯瘦的树枝扛不住雪的重量,深深地弯折,啪嗒一声,一捧冰凉的雪落在了树下人的衣领中。
树下人打了个哆嗦,往手中哈了一口气,又继续拿起铁锹,在树底挖着什么。
宁远看出他是上一次剜掉将死的花的人,他走到一旁的亭子里,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的动作。
许是又有什么要死掉了。
宁远漫不经心地想。
比起在那时,现在的宁远连询问的好奇心都不再有了,他眼皮掀开又垂下,机械地看着对方的动作,为了节省力气,连睁眼都是半睁着。
消磨时间罢了。
一捧捧冻硬的土在旁边堆成了一个小山,那人搓了搓手,在寒冷的冬天也挖出了一身热气腾腾的汗。他呼出一口白雾,“宁先生,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宁远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
他放下铁锹,从树后拿出一个黑色的袋子。
宁远眯了眯眼,看见一截黑色的东西从袋子里一闪而过。
佣人拿出袋子,打了个死结,带着袋子整个往坑里扔去。咚的一声,沉闷的一声响,他又拿起铁锹,就要往里填土。
宁远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叫住了佣人,问他:“你在干什么?”
“我在埋猫。”他劝说道,“宁先生,您稍微离远点吧,这里太脏了。”
宁远额角突突地疼,他伸手按住额头,咬牙问道:“什么猫?”
“一只黑猫,今天撞上了秦先生的车,秦先生让处理了。”相处久了,佣人们都清楚了宁远没脾气,从来不为难人,不禁多说了两句,“这猫在附近徘徊好久了,大冷天的,我们有人喂它,它从来不吃,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今天刚好赶到秦先生回来,它跟发了疯一样,一头撞上去……”
他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惶恐地噤声。他看到向来好脾气的宁远面容扭曲,眼睛通红,一根根血丝在眼底爆裂。
宁远一步步走进树下的深坑,不顾地上脏污的雪水,趴在地上抓住坑底黑色的袋子。他粗暴地一把撕开袋子,在看到袋子内里的一瞬间,全身的动作都停滞了。
衰老的,瘦小的,陪伴了宁远十年的黑猫,此时静静地躺在一只粗陋的黑色袋子里,自己也成了一只干瘪的黑色口袋,碎裂的内脏从嘴角溢出,曾经绿莹莹的眼珠蒙上灰色的阴翳。
它在看着宁远,看着一无所知,闭目塞听的宁远。
宁远再也忍不住了,他忽地站起,扶住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像是要把内脏呕出来似的。
旁边人战战兢兢地问:“您……还好吗?”
宁远捂着嘴,转过来一双猩红的眼。
“我还好。”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反复咀嚼过,“……我还好。”
口袋里钥匙尖锐的边缘刺破了宁远的手,他在树下站立了半晌,忽然一言不发地跪下,用沾了血的手将黑猫僵硬的身体放进坑底。碰到的瞬间,冰冷的温度激得宁远双手颤抖,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一捧一捧地往里填土。
掺了血的土一层层覆盖上黑猫的躯体,宁远垂着头,跪在树下,红褐色的地面上落下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佣人惶恐地看着宁远,刚要开口,就被宁远一个眼神止住了。
宁远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宁远早就注意到了,所有的房间只有地下室尽头的那扇门需要钥匙。
这是一把蓝胡子的钥匙。
疯狂的丈夫将不详的钥匙交给了新婚的妻子,他殷切叮嘱妻子不要打开那扇门,绿色的双眼却又写满了残忍的渴望。
打开它。
接受它。
这是考验,也是期许。
从交出钥匙的那一刻,恶魔的影子就已经在房门间徘徊。
宁远右手颤抖,汗水与血混杂在一起,湿漉漉的,他几次对准锁芯都没有插进。钥匙忽地坠地,宁远愤怒地一拳打向厚重的门,指背瞬间崩裂出细小的伤口。
眼中一条条血丝蔓延开来,宁远将钥匙捡起,死死地盯着眼前纹丝不动的铁门。
这一次几乎瞬间就插进,宁远没有犹豫,打开的瞬间就推门而入。
宁远站住了,脚底像生了根一样牢牢黏在地上。
他又开始干呕。
新婚的妻子好奇地打开了城堡下面最小的那个门,钥匙在惊恐中落地,清脆的一声响。
血迹就再也洗不清了。
秦微致深深地陷入沉沉的睡梦,纯白的世界中乱梦萦绕。他梦到十六七岁的宁远骑着单车,风一样从他门前经过,白色的衬衫振风鼓起,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他焦急地想要追上去,却怎么也抬不起脚。他又梦到二十岁的宁远落寞地走在学校里,怀里是一叠厚重的书籍,而自己像一只丧家的狗,从暗无天日的医院中逃出,龟缩在学校旁的出租屋里,阴沉沉地盯着宁远,写下无数淫秽又深情的话语。他将照片和纸条夹在宁远的书里,塞到他的书包中,宁远却视若无睹,将所有的东西都扔进垃圾桶中。接着,是十年后的宁远,他站在别人身前,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梦中的秦微致目眦欲裂,他疯狂地毁掉了宁远身边的所有人,用沾血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了自己身边。宁远被猎人折断了翅膀,他虚弱极了,也疲惫极了,梦中的他靠在二楼的露台上,在大雪纷飞的世界里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他冲秦微致招了招手,在这些日子无尽的争吵和抗拒中显现出诡异的平静。
他张了张口,像是说了什么,但秦微致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宁远像一只真正的鸟一样,轻飘飘地飞下了露台。血像花一样在身下绽放,无尽的血从他的眼中,口中,鼻中尽数流出。
秦微致疯了一样冲上去,他咆哮着,祈求着,痛哭着,却再也不能让染红的花恢复纯白了。
忽地,秦微致眼前又一变,一瞬间春晚花开。竟是六七岁的宁远,穿着白衬衣背带裤,脚上的凉鞋走路时一踢一踢的。他蹦蹦跳跳地走到秦微致面前,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朵白色的玫瑰来,他笑眯眯的,一张口就会露出缺了口的牙,于是尽力抿着嘴,告诉秦微致:“这是我爸爸的同事给我的,她让我给喜欢的人。”
盛夏浓绿的叶子在小宁远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他有些羞赧地点着脚尖,眼神却是敞亮无畏的。
“除了爸爸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秦微致又惊喜又害怕,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指尖不敢用一点稍重的力,碧绿的眼中流露出羞怯的渴望,“这真的、真的是给我的吗?”
小宁远笑嘻嘻的,“真的呀!”他凑近,呼吸落在秦微致半垂的眼皮上,秦微致不敢看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宁远灼热的吐息拂过秦微致的耳畔,一张口却是阴狠恶毒的话语,“我下地狱也要诅咒你们这群疯子!你们秦家的所有人!所有人都会不得好死——”
瞬间,宁静平和的环境全都扭曲,碧蓝的天空撕裂开血红的口子,大树倾倒,房屋碎裂,院中的喷泉汩汩地冒出鲜红的血液。秦微致手上剧痛,刚刚珍宝一样拿在手中的白玫瑰突然变成了一条鲜红的蛇,露出尖锐的毒牙,深深咬了他一口。
恶毒的诅咒仍徘徊在污浊的世界里,无孔不入地钻入秦微致的耳中。秦微致面上毫无血色,看着对面人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却完全不知道反抗。他目光痛苦又哀伤,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呼唤。
“母、母亲……”
对面人的手忽然松开,秦微致大声呛咳着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里。他心脏猛跳,看见身旁空无一人,莫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他鞋子都没穿,赤裸着脚就跑出了门,一路人见到佣人就抓着他问:“宁远呢?”
其他人早已见惯了这座别墅的主人疯疯癫癫的模样,见怪不怪,“应该在二楼。”
于是秦微致又赤着脚一路狂奔到二楼。
宁远一身惯常的装束,白衬衫,黑西裤,脊背挺直地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正在看远处的山和雪。
青山如黛,寥寥几笔画就连绵的痕迹,纷飞的大雪覆盖了远处的群山,和近处的松树。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又辽阔。
秦微致喘着气站在宁远身后,一时竟觉得眼前的宁远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温柔中夹带着冷淡。他走进,看见宁远袖子和手上都沾了些泥土的痕迹,不禁握住了宁远的手,入手的冰冷让他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就想将宁远揽进怀中,“宁远,外面太冷了,你……”
“嘘——”宁远轻轻挣脱了被握住的左手,一根手指抵住了秦微致的嘴唇,“安静。”
“再靠近点。”宁远目光温柔。
秦微致靠近,下一瞬却感觉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腹部,尖锐的刺痛后随之而来的是闷闷的钝痛,秦微致低头,看见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地刺进自己腹部。
鲜血很快从滴汇成了滩,宁远握着匕首的右手被湿滑粘腻的血液沾满,他松开手,看着秦微致脱力般仰面倒下去。
宁远张口说了什么,但秦微致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的眼睛被纷扬的大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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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醒醒,我们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再救你出来……(时间不够没说完)
宁远:懂了,掏出匕首。
第二卷终于完了,该驯狗了(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