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微致靠在床边的柜子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幻,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之前的脆弱。
他带着伤心和不可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宁远冷冷道:“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你不是故意的吗?”
他蹲下身,不远不近地看着秦微致,仿佛要透过他的表皮直直地看到他心里。
秦微致没有回答,宁远也不催促,只慢悠悠地说了句,“你想好了再说话。”
被药物压下去的热度好像又卷土重来,秦微致昏昏沉沉的,勉强集中注意与宁远对视。灯光明晃晃地撒在地面上,宁远的视线锐利到让他无处遁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秦微致最先垂下了眼,他听见宁远轻笑了一声。
了然的,洞悉一切的轻笑。
宁远又站起来,垂眼看着秦微致,“我说过,我这里不缺人。”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你明天自己收拾东西走吧,我就不送了。”
宁远握住了门把手,拧开的一瞬间,被身后的重量压到了门板上。刚刚打开的门又咔哒一声合上,秦微致从背后抱着宁远,浑身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宁远身上,灼热的呼吸随着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喷在宁远的脖颈。
他喘息着,双手紧紧圈在宁远腰间。
“我不走。”
α被烧到昏沉的大脑此时好像也失去了控制,他抛弃了这几日虚弱的伪装,声音发狠,孤注一掷,“我就是故意的。”
他眯起眼,身上又透出往日宁远熟悉的,危险的气息,“你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哈!”闻言,宁远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他锤着门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终于笑完后,他转过身,用手指在α的唇角轻轻地点了一下,笑吟吟道:“没怎么样啊!”
“我很高兴,仅此而已。”
他拂开了秦微致搭在他腰间的手,秦微致有些发愣,就这样让宁远开门离开。
“早点睡吧。”
往后还有的磨呢。
秦微致的伪装一被撕破,他索性就再也不装了,不管宁远做什么,都时常能感受到一束专注又灼热的视线注视着他。宁远自顾自地打扫,浇花,和宁秋玩耍,好似全无感受。
分开的这几年在秦微致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变得更加瘦削、阴郁,头发长得时常会遮住他的眼睛。他像一只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骨头的恶犬,眼瞳绿幽幽的,趴在小院里,只是暂且忍耐着,匍匐着,将锋利的爪子压在身下。
他给自己添置了座椅、牙刷、杯子,不声不响又强硬地渗透进宁远和宁秋两人的生活。宁秋有一次曾问宁远,他以后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宁远不置可否。
天空忽然攒聚起一朵一朵的乌云,刚刚还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增浓。暴雨将至,飞鸟归巢。宁远拉起宁秋,撑起一把大伞。
回家的路上,雨水期然而至。大雨冲垮了人群,宁远护着宁秋,一路直行。
忽然,有人在旁边惊讶叫道:“宁老师?”
宁远转头,看见一名自己班上的学生。他正顶着自己的外套,闷头往前冲。
宁远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男生几步就跳到宁远身边,一弯腰钻进宁远的大伞下。小小的空间瞬间变得狭窄,宁远索性一把抱起宁秋,让男生撑着伞。
两人一路疾行到宁远家里,雨水终于消失,宁远将宁秋放下,松了一口气。
男生将伞合起,递给宁远,耳尖泛红,“宁老师,给。”
宁远摆摆手,“你拿着吧,等会儿你还得回家。”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体骤然拔高,整个人又瘦又高,比宁远都高了半个头。他全身衣服都快湿透了,手臂衣服紧绷,透出初具雏形的成年躯体。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拿着伞,弯腰揉了揉宁秋的小脸,“秋秋,还记不记得我啊?”
宁秋被他揉得有些发痒,咯咯笑着回道:“记得啊!我在爸爸办公室见过你。”
少年顿时更不好意思了,在办公室被见到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轻咳一声,“那时候是我不懂事……”话未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宁远见状,道:“进来换个衣服吧,你这样回家肯定要感冒的。”
蔺鹤生脸颊微红,没有拒绝。
家里面只有宁远的衣服可以勉强给他穿,宁远翻出来几件自己之前的衣服,递给他,“先凑合一下吧。”说完,宁远就关上屋门,将空间留给了他。
蔺鹤生先是发愣,接着才如梦初醒般闻了闻手上衣服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宁远屋内的装饰,看到宁远凌乱的床铺和搭在椅子上的衣服,心脏砰砰直跳,好像一不小心闯进了宁老师私人的一面。
他轻轻地换上宁远的衣服,袖子略有些短了,露出一截麦色的手腕。
秦微致不知什么时候幽灵一样从宁远身后冒出,他摩挲着宁远的手,“这是你学生?”
宁远嗯了一声。
秦微致背对着宁远,在宁远看不到的角度眼神阴沉,“为什么给他你的衣服?”
宁远冷了脸,他转身,在秦微致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因为我想。”
α一双眼睛绿幽幽的,紧盯着宁远,忽然,他握住宁远的手,一把抱住了他。宁远皱眉,将他推开,听见身后屋门打开的声音。
蔺鹤生尴尬地抱着自己的湿衣服站在门口,一双眼完全不知道该往哪看。他盯着自己的脚面,磕磕绊绊地留下一句,我先走了,就落荒而逃。
宁远脸色瞬间难看,宁秋正在自己房间里,他反手就给了秦微致一巴掌。
力道不轻,秦微致的脸偏向一侧。
“你太不乖了。”
秦微致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乖了有用吗?你刚刚让我呆在家里我就老实呆在家里。结果呢?”
宁远气极反笑,“我带学生回来有什么问题?”
秦微致不说话,神情不明地看着宁远,心思浮动。
看到α的表情,宁远心里咯噔一下,他先看了一眼宁秋的门是否关好,才回头警告地看着秦微致,“别在这里搞你那些小心思。”
“故技重施对我没用。”
夜晚,宁远坐在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邮箱,上一封邮件是半个月前,就在那封邮件里,对方告知了宁远秦微致的即将到来。
宁远沉思许久,最终在邮件里写到:“医生,您之前给我提的建议,我认为是时候进行了。明天东西可以送到吗?”
邮件悄无声息地发出。很快,宁远就收到了回复。
“好。”
与此同时,秦微致躺在窄小的折叠床上辗转反侧。他眼瞳幽深,暗夜里像是狼的眼睛。他控制不住地想把拇指塞进口中,这么想着,等意识到的时候他才发现口中已经充满了血腥味。
他想起宁远见到他时问的第一个问题。
宁远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秦微致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后悔。他当然后悔,每日每夜都在后悔。
只不过后悔的是自己怎么没有做的更好,更完美一点,让宁远真真正正地再也无法离开,无法对他人施加爱意。
他抚摸着腰间那道狰狞的疤痕,这是宁远最后留给他的,他特意保留了这道疤痕,以时刻提醒自己,提醒自己当初的可悲的祈求和期待。
他在脑中漫无边际地幻想着。宁秋是可以有的,血缘是联系两人最佳的纽带。但最好宁远和他不要这么亲密,只需要适当的时候让他们见一见。种子被播种,成长出来的树苗却不需要每日呵护。它只需要存在,作为证明两人亲密无间的存在即可。
到那时,秦微致会为宁远准备每一餐,他会将他洗得干干净净,在天气好的时候带他一起出来晒太阳。如果表现的好,还可以带他出来见见其他人,当然前提是他的目光只能停留在自己身上。
秦微致一点一点地填充着幻想,越来越丰满的细节让他血液微微沸腾,浑身都鼓噪着让他重来一遍。
瑕疵是会有的,但没关系,最终的结果会是完美的。
他彻夜未眠,第二天还保持着一种轻微的亢奋。
宁远叫住了他,让他去街旁的快递站拿一件快递。
他答应,在等着取件时仍在继续完善他的细节,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快递员将东西递给他,有些害怕地看着面前这个眼露兴奋的α。
秦微致注意到了,但他毫不在意,保持着愉悦和亢奋回到家中。
宁远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接过快递,拿着东西走进了秦微致起居的杂物间,示意α跟上。
这间杂物间此时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杂物间了,秦微致陆陆续续地往里面添置了许多东西,此刻,他充满了α的生活气息。
宁远当着秦微致的面将快递打开。
接着,镜面倒转。
秦微致的幻想以一种惊奇的、完全相反的方式出现了。
——宁远将一个手铐铐在了秦微致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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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