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闷热的惊雷和瓢泼的大雨中彻底结束了。宁远在那晚听了一夜的雨,浓墨似的雨夜里,不安的预感徘徊在宁远心头,扎得他坐立难安。思绪纷飞杂乱,宁远脑中一遍遍过着所有和秦微致相关的事情,将这个困扰他半生的名字在口中咀嚼。
掰开了,嚼碎了,划过食管,咽到肚里,像和一道陈年的旧伤疤共存。
但时间不会随着宁远的担忧而停滞,夏天带着湿热的蝉鸣如期而至。宁远带的班级即将高考,他不得不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工作和学生身上。
与此同时,秦微致好像知道宁远的忙碌似的,愈发安静了。宁远有时好几个晚上深夜才归,一回到家中,也丝毫顾不上秦微致。秦微致也完全不恼,乖巧地在房中等待,一看到宁远的身影,眼睛就瞬间亮起,身体几乎要扑到宁远身上,在快碰到宁远时候,才讪讪停下。
他知道宁远不喜欢被他过多接触。
夜里,两人各睡一边,宁远疲惫得沾枕即眠,秦微致则在宁远睡着后,睁开双眼,用目光一笔一划、贪婪地描绘着宁远的脸庞和身体。
但不会有更多的了,仅仅是目光。像是穷困瘦弱的小孩,过年时忽然得到了一颗糖,攥着怕化了,捧着怕碎了,只能放在盒中,一眼一眼地守着。
想得紧了,就攥住胸前银色的铁牌,金属的存在感能够时刻让秦微致辨明现实和梦境。小小的牌子,上面有着宁远的名字和电话,好像只要握紧了他,就能在乱梦萦绕的白日和无梦深沉的夜晚,准确找到宁远的存在。
秦微致梦着,想着,就这样,一日日睁眼到天明,又在天亮前的一刻假装睡下。
高考在焦灼的等待中准时到来,宁远在炎热的夏天里陪考了两天。最后一门结束时,所有人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放松,连日的焦虑和压抑瞬间有了发泄口,不知是谁提到了聚餐,其余人起哄着把宁远也拉去了。
露天的烧烤摊上热气蒸腾,吆喝声,笑闹声,每个人都毫不在意地坐在塑料的马扎上,灼热的空气中肉类烤制的香气浓郁扑鼻。
有学生搬来了一大捆啤酒,宁远眼神一动,刚想制止,就被人拦住了。众人七嘴八舌地拦着宁远,“宁老师,我们都成年了!也高考完了。”
宁远被摁在中间,周围一圈净是平日最话多闹腾的那帮人,他被塞了啤酒,晕晕乎乎地灌了几杯。有学生大着胆子揽住他的肩膀,趴在他耳边大声说道;“宁老师,我好喜欢你!”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但我这辈子都不想学数学了。”
众人一顿哄笑,不少人嬉笑着应和,“宁老师,怎么办,我也喜欢你!”
宁远露出个无奈的笑。
十七八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候,鲜衣怒马,青春年少,大多数人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日的小测没考好,晚上熬夜了又长了一颗痘。轻飘飘的一件小事都能够沉甸甸地放在心上,何尝不是一种快乐。
宁远站起身,举杯同大家干杯。不同颜色的手攒聚在一起,玻璃碰撞,清脆的一声响,金黄的酒液在杯中腾起小小的浪花。
宁远站稳了,郑重地对所有人说。
“不管你们以后成为怎样的人,性别也好,工作也好,这些,都不重要。”宁远环顾四周,看到一张张稚嫩又布满笑容的脸,“重要的是,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天,你们都要像今天一样高兴。”
宁远把曾经自己老师送给他的话,又送给了自己的学生。
“不管怎样。”
“你们都是我的学生。”
宁远靠在椅背上,又抿了一口酒。在轻微的眩晕里,抬头看向遥远的月亮。
月亮静默又温柔,光芒洒在曾经十七岁的宁远和他的朋友身上,也平等地照耀着三十岁的独自一人的宁远。
饭局已经散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该露出的笑今日也笑完了,宁远静静地坐在歪斜的酒瓶和冷掉的烧烤中间,只觉得四下格外的空旷冷清。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应该充盈又满足,实际上却像破了个洞似的,呼呼地往里灌着夜风。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
宁远摇摇晃晃地起身,要回家时,冷不丁被人拉住了衣袖。
他心中瞬间划过了一个名字,一个秦字滚在喉头,正要说出口时,看到了是蔺鹤生。
少年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极为青涩,眼神闪躲,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红意。
他塞给宁远一个礼物,支支吾吾了许久,最后问道,“宁老师,我能抱抱你吗?”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但他今天是满足所有学生愿望的宁老师,于是他轻轻地抱住了蔺鹤生,感受到了少年在他怀中僵硬的身躯。宁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呢。”
分开的瞬间,宁远的余光瞟到了一旁的树后,瞳孔倏地缩小。
蔺鹤生还在问他要不要同行回家,宁远的脸色已经沉了。被酒精轻微麻痹的神经几乎是立刻清醒,宁远推开蔺鹤生,“你快回家吧。”
蔺鹤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去的路上频频回头张望。宁远独自站在树下,斑驳的月光被树影切割得零零碎碎,落在宁远身上,是蜘蛛匍匐的暗影。蔺鹤生看不清宁远的表情,只感觉他好像离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逐渐融入黑暗的林中。
宁远在等秦微致。
放在身侧的手紧握,又松开,在秦微致靠近的那一刻,调整成一个放松的姿势。
宁远观察着秦微致的神态,表情,动作。
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医生的提醒。
“还有最后一项未完成。”
那一项被宁远刻意或无意地拖延的测验,在今天无意中被完成了。宁远不知道秦微致在那里待了多久,但可以确定,他一定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宁远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
秦微致走到宁远面前。衣服有些不合身了,浑身上下的骨头好像都要戳破皮肉,嶙峋的脊背支起空落落的衣服。秦微致伸出手,手腕上的腕骨伶仃地突起。
宁远垂眼盯着他的腕骨,脑中划过一瞬间的念头。
他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秦微致的手扯住了宁远小小的一角衣袖,声音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的低哑。
“一起……回家吧。”
秦微致的态度过于平静,好半天,宁远才回了一个好。
没有牵手,也再没有说话,两人沉默地走着,秦微致的手一直轻轻地拉住宁远的衣袖,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万籁俱寂,唯余一声又一声的蝉鸣,一路的月光静静地落在身上。恍惚间,宁远好像回到了十几岁,那时候也常常是他们两个,在夏天的夜晚一次次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他们无需再在转角时道别。
夜间,依旧是各睡一边的姿势,但秦微致在宁远睡着后,罕见地抱了一下宁远。一触即分,轻飘飘的好像不是个拥抱。
背对着秦微致,宁远又睁开了双眼。他说不清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思,只觉得心绪起伏,扰得他无法入睡。
在确定秦微致真的没有动静后,宁远悄悄地起床,来到书房。
文件夹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宁远随手抽出一张。
“他们为什么要走。骗我的,都是骗我的,我恨他们。”
“我恨他们。”
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第二天,在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内的时候,最后一封邮件也随着第二天的到来寄到了对面的邮箱。
“可以结束了。”
“你找时间来接他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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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静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