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微致经常想象自己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作为一个其他的,游离在世间之外的东西。一只鸟,一朵花,一块石头。
怎样都好,只是不要再成为人类了。
在梦境中,秦微致的想象好像成真了。他感到自己好像一缕烟雾,轻飘飘的飘散在各处。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焦急地,迫切地,一声声地呼唤他。但他的思绪好像也随着形体的改变而逸散了,他飘忽地、漫无目的地思考着呼唤他的人,但没有得到任何头绪,于是转头就将这件事情忘记了。
他顺着时间的河流一路飘荡,所有混乱的时间都指向一个方向,最后,他来到一栋浓雾弥漫的别墅。这栋别墅又热闹又冷清。白天的时候,佣人们来来往往,穿的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噔噔噔的声响。厨房总是最热闹的,一日三餐,下午茶,夜宵,各色食物魔法一样被烹饪出来,又流水一样被端到二楼。
二楼住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时候会在露台弹钢琴,她总是将长发挽起,露出纤长的脖颈,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翻飞,白色的裙摆蝴蝶一样飘起。秦微致喜欢坐在二楼露台下面的花丛中,看女人背对着他弹琴。
她很美。
美得秦微致想去碰碰她。
于是秦微致真的这么做了,他在白天时候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二楼,躲在 窗帘后面看女人弹琴。离近了看,他甚至能看清女人垂下的柔软的睫毛,和粉色的指甲,她整个人都是美的,像蝴蝶,像雀鸟,像云朵,像一切自由又美丽的事物。
秦微致情不自禁地靠近她,希望她能像抚摸琴键一样抚摸自己的头顶和脸颊。
女人真的看到了他,她捂嘴轻轻笑了起来,像他期待的那样伸手摸了摸他,问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忘记自己答了些什么,可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傻话。那一整天,他像是被天空中的云朵触碰了一样,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从女人的微笑和抚摸中,他好像逐渐有了凝实的形体,血肉被滋养着,迅速丰满着他的躯体。
白天是秦微致最喜欢的时候,他喜欢二楼美丽的女人和这样有节奏和韵律的热闹。但到了晚上,随着阳光一点点消失,这栋别墅中的生气好像也一点点消失了。所有人都像发条转到了底的机器人,各自不声不响地缩进自己的角落。脚步声,说话声,修剪花枝时剪刀的喀嚓声,全部消失了,只除了一个地方。
——二楼。
夜晚,二楼总会低低地响起女人的呜咽声,间或夹杂着尖锐的喊叫。
有时候,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会在夜晚回来,刺目的车灯远远地亮起,男人带着一身寒气上到二楼。每次他回来的时候,二楼女人的哭声总是更加严重,但哭声中会增加一种说不明白的甜腻感。
秦微致对夜晚中的二楼总是有着天然的恐惧,他一次也没有在晚上去过二楼。
今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蜷缩在角落,但忽然,他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男人的怒吼声和女人的哭泣声。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晚女人的哭声格外凄厉,好像嗓子都要泣出鲜血。秦微致浑身一震,未长成的形体,胸腔中竟然也涌出了心脏的剧烈跳动感。
必须要去看看。
一个未知的声音对他说道。
于是秦微致轻轻地、蹑手蹑脚地,在晚上走到了二楼。
从门缝中,秦微致看到女人光脚站着,碎裂的瓷器就在脚边,天花板上高高吊起的灯盏摇摇欲坠,连带着惨白的光线都晃晃悠悠。男人与她对峙着,就要上前时,女人身后背着的手忽然拿出一片藏着的碎裂瓷片。她将碎瓷片比在脖颈上,仰起的雪白脖颈像天鹅的颈项,一丝鲜血沿着瓷片流下。
男人明显慌了神,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说了句什么,秦微致从口型中大概捕捉到“孩子”“活”这几个词。
女人听了他的话,神情逐渐恍惚,手上力道松懈后,碎瓷片被大步上前的男人一把夺下。
沾了血的碎瓷片被扔得远远的,咚地一声砸到房门上,秦微致被吓了一跳。
接着,秦微致就明白了有时候女人哭声中的甜腻感是怎么回事了。
男人像一只未开化的动物一样,压在女人纤瘦的身体上,他们下身紧紧连接着,随着男人起伏的动作,女人口中发出似痛苦似愉快的哭声。
秦微致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胸膛中心脏跳动感越来越强烈,与此同时,还有涌上来的恶心和麻木感。
他想逃下楼去,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寸步难行。
他看见女人瘫软在男人身下,眼泪从眼角滑下,她想伸手捂住眼睛,却被男人紧紧攥住手腕,一把拉到头顶。皮肉相撞的啪啪声,床铺摇晃的吱呀声,女人断续的呜咽声,男人满足的粗喘声,噩梦一样缠绕在秦微致耳边。
女人依旧很美,但现在她的美,是淤泥中挣扎的蝴蝶,是碎裂的翅膀,是从堕落和情欲中展现出的惊人欲色。
一直到女人一声拉长的哭泣,秦微致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移动。
他逃也似的飞奔下楼,隐约觉得女人隔着朦胧的视线,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经此一事,秦微致惴惴不安地等待了几天,但那个男人这几天都没有出现,别墅里一如既往,平静得好像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不同的是,他发现女人开始更加频繁地弹钢琴,从白天弹到黄昏,再从黄昏弹到黑夜,琴声迷离又狂乱,秦微致能从中感受到火焰一般嘈杂的情绪。他试着再次去二楼找她。但她却好像看不见他一样,对他的出现熟视无睹。
他开始尝试着呼唤她,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一直到口中开始有铁锈味的灼烧感。
“妈妈。”
他听到自己这样喊道。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听到这声呼唤的女人却浑身颤抖。她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嘴唇颤动,手指神经质地发抖,带来一连串的混杂音符。
她猛地站了起来。
“别这么叫我。”
女人的声音也是颤抖的。
“我不是你妈妈。”
女人一把将桌面上的所有东西推在地上,又在满地的零碎中焦躁地乱转。她口中喃喃自语,颠三倒四说着胡话,眼神时而锋锐时而柔和。
秦微致震惊又不解,但他脑中仍然记得,这是他的母亲,是他过去所有的时光当中最重要的人。
他跑过去抱住了女人。
女人的身体僵硬得好像一尊瓷器,她原本完整莹润的躯体好像被这一个拥抱狠狠击碎了,剧烈的、蛛网一样的裂痕浮现在她的脸庞上,她发疯一样推着秦微致,好像是在撕开一只死死粘着她的虫子。
“好恶心……”
女人双臂环抱着自己,蹲在角落里,厌恶地说道。
秦微致好像要融化了,厌恶的情绪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他喘不上气,说不出话,迈不开脚步,恨不得自己就此失明失聪。
他最近才丰盈起来的躯体一瞬间逸散了。
他又变回了之前的那个幽灵。
秦微致继续飘荡在这栋狭小又空旷的别墅,他日日夜夜地跟在女人身后,看她白天弹琴,夜晚哭泣。女人大多数时候从来看不见他,少数时候会继续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瞥他一眼,只有在非常非常偶尔的时刻,她会又变成秦微致最开始遇到的那个美丽的女人。她早起后边哼歌边梳头发,将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髻,她会用温柔的目光望着他,问他最近做了什么,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这个时候,她好像是爱着他的。
秦微致每次都回答高兴,但有一次,他突然想给出相反的回答。
那一次,秦微致说他不高兴,继而仰头希冀地看着女人。
但是女人没有安慰他,她的面容一瞬间冷淡了下来,不冷不淡地回了句哦。
秦微致愣住了,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脸上火热热的,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
于是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给出过多余的答案。
如果可以停留在这段时间,秦微致可以拿自己的全部来交换,但既定的结局无法更改,时间的河流终究要流入终末的海。秦微致徒劳地伸手抓住流逝的时间,将时间的海洋一瓢一瓢地舀回,但在他越来越不安的情绪中,那一天终于是到来了。
入睡前,女人突然语气平静地问他:“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死吗?”
秦微致一怔,正要点头,女人却好像疲惫至极,转身闭眼。
她是单独去死的。
她没有带上他一起,她那么恨他,又爱他,他是从她身上割下来的血肉,是她断掉的骨头,撕裂的皮肤。
她诅咒他,又祝福他。
她咒他不得好死,又祝福他长命百岁。
秦微致彻底融化了,他用虚无的双臂和十指一遍一遍地从女人冰冷的身体上穿过,试图将坠落的女人扶起。夏天的泥土总是会有一股腥味,地底的虫子好像都被浓郁的血腥味唤醒,它们爬上了女人沾满鲜血的白裙。女人的头不自然地歪斜着,眼球微凸,正直直地看向蔚蓝的自由的天空。
秦微致也看向天空,但他从中什么也看不到。他只想和她一起躺在地下,想要死去,想要失去所有感知,想要成为真正的幽灵。
但一直以来都存在的呼唤声越来越大了,那声音强硬地将他从地底拉起,握住他的手臂,掰开他的手指,让源源不断的声音被迫流入他的脑海。
那声音在不断呼喊着他的名字。
秦微致……
秦微致。
秦微致!
秦微致忽然从这场循环往复的梦境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