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秦微致睡得格外安静,睫毛弯弯,温顺地垂着,黑色的发丝蜷曲着贴在脸颊上。宁远抱着他,像哄小时候的宁秋一样,左手慢悠悠地轻轻抚摸着秦微致的后背。他垂眸注视着秦微致淡色的唇角,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秦微致的腿除了卧床带来的虚弱外,检查结果实际上没有任何问题,医生尝试了各种方法,但都没能让他恢复正常。临走前,医生告诉他,这是秦微致的心理问题,并建议宁远可以在需要时候带他去心理卫生科。
但秦微致对心理医生展现出了严重的排斥,严重到了甚至会出现应激的程度。
宁远只能作罢,考量再三,还是决定带他回家。
宁远思索着,空余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秦微致的头发,秦微致好像被宁远的动作打扰,眉头微皱,似乎快要醒来。宁远的动作瞬间停止,他亲了亲秦微致的唇角,用气声对他说:“……没事,继续睡吧。”
秦微致皱起的眉头好像被宁远的气息抚平,在宁远一下又一下的抚摸下,秦微致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狗,被理顺了杂乱的毛发,蜷缩在宁远怀中,再次入睡了。
昨晚宁远耗费了大半夜的心神,天快亮时才略有些了睡意,这一觉就睡到了将近中午。他先是感受到胸口沉闷,喘不上气,睁开眼就正对上了秦微致专注的眼神。秦微致手脚并用,全身都贴在他身上,手臂横在他胸口上,呼吸近得能吹动宁远的睫毛。
宁远缓慢地眨了眨眼,思绪放空,半晌才搂住秦微致,对他道:“早。”
秦微致脸颊贴近宁远的脖颈,略有些干燥的嘴唇吻上宁远的皮肤,像一只动物一样,上下摩擦着,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宁远耳垂上,激得宁远一痒,忍不住向后逃。
秦微致动作一顿,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
“早。”
这一折腾就到了中午。两人拥抱着又躺了一会儿,一直到饿得受不了时才起床。
宁远做午饭时,秦微致就一个人坐在院中。余光中,宁远看到秦微致双手扶住轮椅,手臂用力,试图站起。但哪怕他用力到手臂肌肉紧绷,额角冒汗,也仅仅只是将自己抬高了几厘米。
宁远看了他一会儿,就低头继续做午饭。
吃饭时,秦微致若无其事,和往常一样,只话比前几日少了一点。
漫长的午后,宁远陪着秦微致坐在院中。天色灰白,院中的紫藤早已凋谢,只剩下干枯黝黑的枝干,一轮圆日挂在逐渐暗淡的天空中。宁远抬手,指着院中的一片空地,和他计划着来年要种什么花。白色的茉莉,鲜红的玫瑰,或者嫩黄的郁金香,宁远做着五彩斑斓的规划,一转头看到秦微致的思绪已经飘远。
宁远用力握了握秦微致的手,对他说,“附近的小溪边好像还有萤火虫,等天热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秦微致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说好。
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山,寂静和黑暗雾气一样弥漫上来,星星和月亮都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没有了宁秋和小黄的夜晚,第一次显得如此安静。在这落针可闻的安静中,秦微致突然问,“如果我一直站不起来怎么办?”
宁远用一种会把他弄疼的力度攥着他的手,坚定地回复他,“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秦微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夜,宁远突然感受到床边一轻,他眯起双眼,看到卧室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秦微致扶着墙,艰难地一步步往前挪动着。宁远一惊,瞬间清醒,却按捺着自己起身的冲动静静地看着他。
秦微致走得艰难极了,好半天,才能挪动一小步,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就这样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卧室。
宁远心跳得飞快,装作熟睡的样子躺在床上,耳朵却竖起来,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好半天,外面都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宁远紧绷着的一口气堪堪要放松,就听到外面清脆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宁远瞬间坐起,胆战心惊地坐在床上,外面是长久的沉默,他再也按捺不住,冲出卧室。
宁远打开客厅的灯,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他眯起双眼,惨白的灯光下,秦微致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
宁远急忙跑上前,入眼是刺目的鲜红。
秦微致手捧着碎掉的瓷片,手指上尽是细碎的划痕,他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手心,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口中喃喃道:“血——”
“好多血——”
宁远一把握住他捧着碎瓷片的手,将他手中的碎瓷片挥落,秦微致双手冰凉,手腕上也渗着一层冷汗,像是浸湿的冷玉。他跪坐在秦微致身旁,将他拉入自己怀中,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
暖融融的体温火焰一样灼烧着秦微致,他想要挣扎,却被宁远越发用力的怀抱紧紧束缚,宁远亲吻着秦微致的脸颊和耳垂,祷告一般在他耳边低声絮说。
没事的。
没事的。
都已经过去了。
过往的风雪已经蔓延不到今日。
往后的每一日,都会是全新的一天。
秦微致挣扎的动作逐渐停息,他用流着鲜血的双手轻轻圈住了宁远,两人跪在沾着血迹的一地狼藉里,汗水与血液相融,呼吸交织又错开。秦微致咬开宁远的衣领,注视着宁远肩膀的咬痕。
最近才留下的痕迹,宁远只草草处理过,现在仍渗着血丝。
秦微致抱着宁远,温热的呼吸浅浅落在他的脖颈处,他忍不住又舔了这个伤口一下。宁远脸色不变,只微微皱了眉。
秦微致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的伤口,看着看着,又忽然落下泪来。
“对不起。”
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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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真心实意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