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的一个暑假。宁远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正和秦微致商量度假的地点。这几年,两人带上宁秋把国内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玩遍了,最近正把目光转向国外。
秦微致拿出一本全球地理杂志,让宁远随机报一个数字,宁远报了今天的日期,21。秦微致翻开第21页,迎面而来的是一轮金红的落日和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座滨海城市位于某国西南部太平洋沿岸,经济发达,风景秀丽,气候湿润宜人。两人迅速敲定了行程。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三人到达的时候是当地的傍晚。订的酒店正对着海滩,秦微致刚将行李放下,宁秋就兴奋地冲到窗户边,将覆盖了的整面墙壁的厚重窗帘一把拉开。
“哇——”宁秋大叫一声。
傍晚的夕阳将熄未熄,烧红的铁一般沉沉坠在地平线上,近处的天空和海水已经浮现冰冷的深蓝色泽,远处的却仍是火焰一般燃烧的的橙红色。
宁远打开门,带着宁秋沿着屋外长长的阶梯一路下到海边,余晖将两人的睫毛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迎着微冷的海风,宁远冲秦微致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
秦微致正侧头看向远处绵延的城市,逐渐变暗的天穹下,灯光正一簇簇地从钢铁建筑中亮起。
秦微致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宁远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头。
“在看什么?”宁远问。
“没什么。”秦微致摇摇头,上前牵住宁远的手,“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店不错,这边走吧。”
沿着海岸走了十几分钟,到达了一家热闹的露天酒馆。秦微致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酒水和食物。夜幕彻底降临后,有人在远处弹起了琴,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围成了一圈。一曲完毕,人群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和掌声,中间的人站起身,摸了摸空无一物的头顶,佯装脱帽,鞠躬致谢。随后又有一个人上去弹奏,掌声和琴声不断。
宁远推了推秦微致,将他推进人群中,“去吧,你也去弹一首。”
秦微致在众目睽睽下坐到了钢琴前,放在琴键上的手指有些僵硬。宁远站在人群外对他比了口型,是“加油”。
慢慢平复思绪,秦微致垂下眼睫,缓缓弹奏。
我是个绝望的人
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丧失一切
又拥有一切
最后的缆绳
在你身上系着我最后的渴望
你是我荒芜土地上
最后的玫瑰
秦微致随手弹了一首宁远从未听过的曲子。曲调低沉悠扬,周围聆听的人逐渐安静,在弹奏结束后,人群骤然爆发嗡鸣的掌声。秦微致鞠了一躬,从一侧离开了。
秦微致接连拒绝了几位试图向他攀谈的人,走到宁远面前,抱住了他。站在秦微致近处没有放弃的人见状纷纷离开。
“弹的是什么?”宁远问。
“没有起名字。”秦微致脸埋在宁远颈窝中,声音闷闷的。
“秋秋有点困了,我们回去吧。”
秦微致嗯了一声,牵着宁远的手沿着海岸慢慢走了回去。
将宁秋哄睡后,宁远回到卧室。秦微致留了一盏夜灯在床头,自己将被子裹得紧紧的,从宁远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凌乱的发丝露在外面。
宁远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抱住了秦微致的后背。他在秦微致肩膀处落下一个吻,呼吸的热气扑到他耳边。
“你今天不太开心。”
秦微致睁开双眼,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地点吧,你不喜欢这里。”宁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秦微致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人,现在也在这里。”
这座宜居的城市不仅是经济中心,旅游胜地,还是一大片高端疗养院的所在地。
秦微致的父亲,就在其中一家疗养院中。
宁远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问他,“你想去看看吗?”
秦微致没有回答。
宁远关了夜灯,微弱的月光下,两人的身影如黑暗中起伏的群山。
第二天,秦微致还是告诉了宁远他父亲所在的疗养院。三人打车前往,漫长的车程后,穿过一片茂密森林,一座白色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秦微致报了名字,一名专门的接待上前,带着他们进入了建筑内部。疗养院内部设备齐全,规划整齐,安静到有些古怪,比起疗养院,更像一家安静的医院。穿过空旷的大厅和长长的走廊,他们来到了一个个单独的套间。宁远让接待带宁秋去儿童接待室玩耍,自己则和秦微致两人进入了其中一个套间。
房间内部的布局和摆设几乎和常人家中一样,入门是宽敞的客厅,左手边是卫生间和书房,右手边是主卧。
宁远注意到客厅内摆设极少,干净冷清得好像从来没有人居住过。
他心中有了些猜想。
秦微致看了一眼宁远,缓缓拉开了卧室的门。
入目是刺眼的雪白和许许多多低鸣着运转的维生仪器。众多仪器的包围下,一个干枯瘦弱的身影躺在中间的床上。那人嘴唇微张,睁着双眼看向天花板,眼神呆木木的,手臂上缠满了各种软管。宁远瞥了一眼,看到老人已经浑浊的眼珠中是一点浓重的绿色。
秦微致站在离床一臂远的位置,两手插在口袋中,目光漫无边际地落在一旁的仪器上。他向宁远解释,“我回国前他出了一场车祸,别看他现在这样,他其实是清醒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说话他也听得到。”
仿佛是为了验证秦微致的话,话音刚落下,床上枯瘦的老人就发出微弱的声音,他好像突然被惊醒,睁大双眼,使出全身的力气转动脖颈,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他用尽全力也只转动了几厘米,只能眼珠转向一侧,他好像看到了秦微致,原本有些呆愣的神情顿时扭曲。他双目圆睁,张大嘴唇,无力的舌头在漆黑的口中蠕动着,只发出了啊啊的声音,涎水顺着嘴角滴落,打湿了一侧的枕头。
秦微致冷冷地看着他,宁远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宁远说。
“无意义发泄吧,谁知道呢。”秦微致拉住宁远,“没意思,我们走吧。”
说罢,两人转身离开,关门的瞬间,门内传来情绪更加激烈的啊啊声,伴随着仪器骤然响起的滴滴声。
“不用管吗?”宁远向秦微致确认。
“不用,有事这边会有医生来。”秦微致将门关死,“这会儿外面都没动静,说明没事。”
两人接了宁秋,在周边的森林中闲逛了一会儿,就回到了酒店。
这次的旅途除了这个小插曲,剩下的几天都如常度过。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秦微致会忽然睁开双眼,看着宁远熟睡的脸庞,他会想起那天在房间中男人扭曲的脸和蠕动的舌头。
他在说什么呢?
应该是在骂他吧。
毕竟,是他一手安排的车祸啊。
再迟钝的人,也能在日复一日清醒地躺在病床上后想清楚一切的始末。
为了将自己摘得干净,秦微致特意也坐上了那辆注定会出车祸的车,他认真地系上了安全带,和自己从信息素治疗中心出院后的每一天一样,面色如常地与父亲聊起公司的近况。疯狂嗡鸣的引擎声中,他近乎甜蜜地想,如果这次可以活下来,就回去找他吧。
这是秦微致唯一没有告诉宁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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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到这里了,大家出来冒个泡吧,不足之处和可取之处都希望能够讲一讲(真诚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