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和母亲】
宁远幼时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存在,每当参加活动时,他看见其他小朋友的母亲,总会跑过去仰着头问他的父亲:“爸爸,我妈妈在哪?”
父亲每次都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你妈妈在外地工作。
谎话说得多了,逐渐也变成了真的。
但一场大病将宁远的幼年分割为两段,他在反复的高烧中被父亲带离了这个城市。过去的记忆像糖块一样逐渐融化,在那座新的小城,父亲很快就带来了一个新的女人。
父亲说,这是你妈妈。
新的母亲是一所中学的老师,带着一幅黑框眼镜,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为人不苟言笑,第一次见到宁远的时候,宁远躲在父亲身后,看见女人伸出双手,笨拙地想要抱抱他。
父亲在背后推了一把宁远,宁远被女人抱在怀中,闻到很淡的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
柔软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宁远的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最终,他小声喊了她一声妈妈。
平日里,母亲总是工作忙碌,冰箱门上总是会有她留给宁远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留给他的早饭和注意事项,每张便利贴都被宁远偷偷地揭下来,藏了起来。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就是一盒属于幼时的宁远自己的糖果。
宁远很珍惜她。
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宁远十岁,他逐渐发现深夜里,父母房间内的灯总是亮着,他们低声聊着些什么,有好几次,情绪激动到宁远以为他们起了争执。
宁远躲在门后偷听过一次,听见父亲在劝说母亲,母亲迟疑后则是反复的拒绝,最后,他听见母亲提到了他的名字。
母亲说,还是过几年,等小远再大一点再要吧。
父亲则是长久的沉默,最终,他叹了一口气。
灯熄灭了。
发生了什么?过几年后会怎么样?
宁远没有听懂父母的话,但很快就有人强硬地让他听懂了。
小区内常年聚集在门口棋牌室的老人们,在有一次宁远放学路过的时候,忽然冲宁远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宁远认得这些小区里的爷爷奶奶,于是顺从地过去,回答了一些今年几年级了,考试多少分这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瓜子壳扔了一地,他们边嗑瓜子边对十岁的宁远露出隐秘的笑,好像掌握了一个惊天的秘密,有人让宁远凑近些,宁远皱眉,但还是照做了。
那人拉着长腔问宁远:“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怀孕了啊——”
说完,满怀期待地观察宁远的表情。
宁远一时呆住了,见状,所有人脸上的笑越发扩大,嘴角上咧,有人忍不住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了一句:“有了你弟弟妹妹,你妈妈就不要你咯!”
半真半假的一句话,很快就被他们忘记,他们洗了洗牌,接着就投入到打牌和其他八卦中,独留宁远一个人站在那里,艰难地消化这个难以忍受的消息。
大人无心的玩笑就是孩童的现实,宁远默默地回家,丝毫不敢问父母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问题。他独自地消化即将被抛弃这个事实,恐惧如同种子,在反复的设想下,很快就在宁远心中生根发芽。
宁远设想的现实很快就来临了。夏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学校的学生都困在了学校,身边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被家人接走,很快,就只剩下宁远。
宁远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看着雨幕中一把把彩色的雨伞张开,却迟迟没有看见属于自己的那一把。
老师急匆匆地赶来,告诉宁远他父母今天有事情,让她帮忙送宁远回家。
老师握住宁远的手,冰凉的手心,没有宁远想要的温度。他忽然打了个寒颤,猛地甩开老师的手。
“我要我妈妈来接我!”
设想中的恐惧在这一刻与现实融合,宁远甩开老师的手,浑身颤抖,他流着泪对老师说,“我要我妈妈来接我……”
这是向来都听话又懂事的宁远第一次反抗,他倔强地站在原地,对老师的任何劝解都置之不理,只重复着一句请求。
我要我妈妈来接我。
老师无奈地和宁远母亲打电话,母亲很快答应了,她告诉宁远自己很快就到。宁远恐惧的内心一点点回落,丝丝欣喜从心头升起,他开始专心地等待母亲的到来。
但这场雨来得又急又大,瓢泼似的,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门前的人来来往往,宁远等了又等,最后等来了父亲的电话。
老师拿着手机过来,脸色有一些复杂,宁远接过,是父亲的声音。
“小远,你先让老师送你回家吧,你妈妈她路上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
宁远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母亲最后在医院住了一周才出院,出院后的母亲脸色苍白,又在家中休息了很久。宁远战战兢兢地站在母亲床头,对她说对不起。母亲沉默良久,摸了摸宁远的头,说不是他的错。
宁远至今都不得知,那次自己突如其来的任性给母亲带来了什么。
但此后,一直到十七岁,宁远都没听父母提过那个存在于路人口中的弟弟或妹妹。
作者有话说:
爬上来写点番外,是之前就设定好的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