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和母亲】
宁远十七岁那年,母亲奇迹般地怀孕了,父母对这个迟到的孩子满心欢喜,他们对这个孩子非常重视,母亲甚至请了长假在家中修养。
艰难的生产后,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他的弟弟。
产后的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让父亲为她抱来新生的孩子,婴儿脸皱巴巴的,小小的一团,母亲将他抱在怀里,欣慰地笑。
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宁远好像突然成为了那个外人。
他悄悄地关上门,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很快,宁远考上大学,就此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城市。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窗外熟悉的景色越来越远,逐渐模糊,与此一同渐行渐远的,还有他和父母的心。
他越走越远,逐渐远到了父母无法接触到的地方。他独自读书,独自工作,独自生活。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独自一人罢了。
秦微致在此时出现了,多年未见,他态度强硬,近乎莽撞地重新进入宁远的心。感情飞速地点燃,架高的火柴越燃越高,在升至高点的时候又狠狠跌落。
他们惨烈地分离。
宁远浑浑噩噩,在医生的帮助下狼狈地躲在一处偏远的小镇上。
黑暗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宁远整日整夜地蜷缩在床上,全靠速食和外卖生存。他全然封闭了自己,断掉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不去想,不去做,将自己与痛苦的过去完全割断。割断了,就不会有痛苦了。
——直到他发现自己怀孕。
肚子像皮球一样越涨越大,普通的食物逐渐变得难以下咽,晚上睡觉时甚至无法平躺,夜里也起夜好几次。宁远捧着逐渐变得畸形又怪异的肚子,恐惧化为酸涩的胆汁,从口中被呕出。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等到医生发现不对,强硬地拉宁远去做检查时,他已经长大到不得不来到这个世上了。
宁远麻木地做了产检,麻木地被告知胎儿身体一切健康,只是需要多补充营养。
医生问他,需要通知他的家人吗。
宁远坐在椅子上,木楞楞地看向医生背后雪白的墙壁,沉默地拒绝。
生产的日子很快到来。那时候,宁远的肚子已经非常大了,庞大的腹部怪异地坠在瘦弱的身体上。宁远躺在产床上,宫缩的疼痛像一把坚硬的锥子,硬生生凿进他的身躯,剜出大块的,鲜红的血肉。
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腹部,将脆弱的躯壳暴露在外。
细长的麻醉针刺破他的皮肤,冰凉的液体注入椎管,他被助产士掰开身体,摆成生产的姿势。
但男性Beta的产道实在是太小太窄了,本就是最不适合生育的人群,哪怕在麻醉的帮助下,宁远也疼痛得几近昏厥,整个下身像被一把尖刀反复凌迟。
产程被迫拉长,鲜血逐渐浸湿了身下的手术巾,宁远看到面前医护人头攒动,眼前像笼罩了一层黑纱似的,雾蒙蒙的看不真切。有医生在问他问题,但宁远已经无力回答了,越来越模糊的世界里,宁远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鼓点一般,催促着他去做什么事情。
但他太痛了,也太冷了。
漫长的生产已经将他的体力消耗殆尽,他躺在湿冷的产床上,眼皮沉重好似挂了千斤。
在宁远越来越暗的世界里,太阳逐渐落下了。
一轮黑色的月亮缓缓升起。
宁远仰面躺在床上,灵魂却好像脱离了这具沉重的躯壳,随着这轮黑色的月亮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逐渐远离所有世间的疼痛。
但漆黑的月亮之下,有一双坚硬的手臂死死地拉住他,凄厉地在他耳边喊叫着什么。
那声音悲怆如含血,一声声地唤回他的神智。宁远被这股力量强硬地拉回地面上,虚无的灵魂被迫回到凡世的躯壳。
月亮逐渐落下,明日的太阳又重新升起。
宁远重新睁开沉重的双眼,看见母亲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仿佛一夜衰老了十岁的脸庞上,泪水顺着皱纹,像泉水一样不断从眼中涌出。
他听见母亲近乎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
“小远——”
宁远九死一生地产下一个男婴,事到如今,父母没有责怪他不声不响地未婚生子,反而事无巨细地照顾起宁远的饮食起居。
这个孩子宁远只在产后被母亲抱着看过一眼,随后就被宁远置之脑后。父亲的工作无法离人,很快就回去了,母亲则在宁远这里住了下来,全心全意地为宁远抚养这个孩子。
刚出生的孩子很快就长开了,嫩生生的脸颊,睁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母亲将孩子抱到宁远面前,让宁远为他起一个名字。宁远起初不愿,拒绝的次数多了,母亲忽然落下泪来。
这个长久以来都不苟言笑的女人流着泪着对宁远说,这是你的孩子啊。
你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
宁远哑然,嘴唇几次开合,最后看到窗外秋天萧瑟的景色,说,秋天出生的,就叫宁秋吧。
小宁秋乖极了,好像知道自己的到来太过突兀,和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完全不同,极少哭闹,有什么需求也只会咿咿呀呀地挥动手臂。母亲在宁秋大了一点后,就强势地将照顾宁秋的日常责任交给了宁远。
宁远起初非常不适,但久而久之,也逐渐适应了。他慢慢接受了这个孩子是他和秦微致的血脉,是他怀胎十月,艰难地从自己身体中割下来的一部分。
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家人。
宁秋学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爸爸,他抓住宁远微长的头发,笑得像一朵向日葵,为此,母亲还吃了好久的醋。
宁秋一岁的时候,宁远的生活正式步入正轨,母亲收拾好东西,询问宁远是否要跟着她一起回去。
宁远拒绝了,告诉她要再等几年。
母亲没有问为什么,就像当初她没有执意询问宁远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她想像小时候一样再摸摸宁远的头,却发现宁远现在早已长高到她摸不到的高度。她讷讷地放下手,宁远却突然弯下腰,将母亲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他想说谢谢,却觉得太过于生疏,最后选择了一句很多人都羞于启齿却最能表达心意的一句话。
他说,妈,我爱你。
母亲受惊了一样,瞬间收回了手,她脸庞瞬间涨红,手指蜷缩。这是一句她在年轻时候恋爱时可能都没有听过的话,此时却在自己的大儿子口中听到了。
她有些磕磕绊绊地回了一句,嗯,知道了,妈妈……也爱你。
等宁远真正得知母亲并非自己的亲生母亲时,已经是几年后了。医生重新给的资料事无巨细,宁远从中分明看到了幼年的自己是单亲家庭。
他的亲生母亲是一位年轻的Omega,在一次住院中,和自己的主治医师意外相爱,随后结婚产下一子,却死于产后大出血。
宁远摩挲着手中的资料,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向父亲确认这件事情。
已经没有必要了。
照片中的Omega笑得柔美,符合世人对母亲的一切温柔想象。但宁远知道,他已经有了一位非常、非常爱他的母亲。
远胜世间的其他感情。
作者有话说:
最开始设定过宁远的母亲会因为他是Beta而忽视他,但中途就更改了设定。
还是多一点爱吧。
让他知道大家都在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