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的那个弗雷曼人开始用一个小补丁包修补起他蒸馏服的裤腿上一个被撕开的口子来,然后开口对他说道:“跟我来。”接着转身朝不远处一堵陡峭的石墙走去,“快跟上,不然你会死在这里的。”他回过头来,用一双靛蓝色的眼睛瞪着凯恩斯,“你觉得哈克南的人要等很久才想到要来寻仇吗?”
凯恩斯急忙追上前去:“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年轻人奇怪地看着他。他有一双蓝中带蓝的眼睛,这是长期吸食香料的结果;他那饱经风霜的皮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用得着交换姓名吗?我们弗雷曼人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凯恩斯眨了眨眼睛,说道:“呃,我刚才救了你和你同伴的命,这在你们弗雷曼人眼里不算什么吗?在大多数社会里这可不是小事呀。”
年轻人似乎吃了一惊,然后不得不认同地说:“你说得对。你让我们之间结成了水债。我叫图洛克。我们得赶紧走了。”
水债?凯恩斯压抑住满腹的疑问,跟随在年轻人的身后。
身穿一套破旧蒸馏服的图洛克爬过岩石,向陡峭得几乎垂直的悬崖爬去。凯恩斯则步履艰难地走在倒下的巨石旁,时不时地脚下打滑。走近之后,行星学家才注意到面前的地层是裂开的,是一条裂缝使古老的岩石隆起并分开,形成了一条被沙尘和暗淡的颜色所掩盖的缝隙。
弗雷曼人溜进缝隙中,就像一条沙漠里的蜥蜴迅速钻进黑暗中一般。凯恩斯既好奇又害怕迷路,所以紧跟在弗雷曼人后面,动作也不慢。他希望能有机会认识更多的弗雷曼人并了解他们。他丝毫没有怀疑图洛克可能会把他引入陷阱。把他引入陷阱有什么意义呢?这个年轻人完全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图洛克走到一个阴凉之处,停住了脚步,让凯恩斯能有时间赶上来。他指了指附近石壁上的几处特定位置:“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懂他的意思,这个弗雷曼人就一步步地踩着这些特定的地点,抓着几乎看不见的把手,踩着几乎看不出来的踏板爬上了悬崖,凯恩斯倾尽全力跟了上去。图洛克就像是在跟他玩着某种游戏,以此试探他。
但这位行星学家还是令他大感吃惊。他不是一个脑满肠肥的腐败官僚,也不是个被派到不属于他的地方并无所事事的酒囊饭袋。作为一个在帝国最恶劣严酷的星球里游荡的人,他的身体状态非常好。
凯恩斯继续跟随年轻人的脚步,在他的身后,用自己的指尖钩住悬崖上的凸起,一步步往上爬。没过多久,年轻人就停了下来,蹲在一个狭窄的岩架上。凯恩斯坐在他身旁,尽量不让自己气喘吁吁。
“用鼻子吸气,然后用嘴呼气,”图洛克告诉他,“这样你的过滤器就更有效率了。”然后略带钦佩地点了点头道:“我想你可以一直爬到穴地了。”
“穴地是什么?”凯恩斯问道。他依稀记得一些古恰科博萨语,但是从没有研究过考古学和语音学。他总是觉得这些东西与他的科学研究毫无关系。
“是一个安全的秘密地点——我们的族人就居住在那里。”
“你是说穴地就是你们的家?”
“整个沙漠都是我们的家。”
“我很想跟你们的族人谈谈,”凯恩斯说,简直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之情,“我对这个星球有些自己的看法,并且制定了一个可能会令你们感兴趣的计划,弄不好也会让厄拉科斯星上所有的居民都感兴趣。”
“沙丘,”年轻的弗雷曼人更正道,“只有帝国和哈克南人才把这个地方叫厄拉科斯。”
“好吧,”凯恩斯说。“那就叫沙丘。”
在他们面前,岩石的深处,一个头发花白,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弗雷曼人在等候他。他那只毫无用处的左眼窝上只盖着一张皱巴巴的像皮革一样的眼皮。这位老人就是红墙穴地的耐布[46]了,他的名字是海纳尔。年轻时在一次用晶牙匕[47]进行的决斗中,他不仅失去了左眼,还被砍掉了两根手指。但在最终的决斗中他还是活了下来,而他的对手却没有。
海纳尔被他们的族人认为是一位略显严厉但强干的领导人。多年来,他所领导的穴地愈加兴盛,人丁兴旺,他们隐藏的储水量也随着月亮的周期变化而逐渐增加。
在医疗洞穴里,两个老妇人正在照料愚蠢而鲁莽的斯第尔格,也就是刚刚被地行车运来的那个受伤的年轻人。两位老妇人检查了外来人给他敷用的药膏,又在上面加了些自己的药以增强药效。两位老妪互相商量了一下,然后同时朝那位穴地领袖点了点头。
“斯第尔格会活下来,海纳尔,”其中一位老妪说,“如果当时伤口没有及时处理的话,他就会没命的。是那个陌生人救了他。”
“那个陌生人救了一个冲动鲁莽的傻瓜。”耐布低头看着小床上的年轻人。
几个星期以来,海纳尔耳朵里灌满了这个充满好奇心的外来人,着实令人心烦。而现在,这个名叫帕多特·凯恩斯的男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即将被自己的族人带着穿过岩石通道,来到穴地了。这个陌生人的行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一个帝国的特派员怎么会杀死哈克南的人呢?
欧姆恩,也就是把受伤的斯第尔格带回穴地的年轻人,正站在洞穴的阴影里,焦急地守在受伤的同伴身边。海纳尔让那两位老妇人继续照顾病人,然后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向欧姆恩。“为什么图洛克要把一个外来人带到我们的穴地里?”
“不然我们怎么办呢,海纳尔?”欧姆恩面露惊讶的神情反问道,“我需要他的车才能把斯第尔格送回来呀。”
“那你们把他的车开走,再把车上的东西和水都带给部落不就好了。”耐布声音低沉地说。
“现在也不晚呀,”其中一个老妇声音粗哑地说,“等图洛克带他过来,动手把他杀掉不就行了。”
“可这个陌生人是为了救我们才杀了哈克南人的!要不是他及时赶到,我们三个人就都没命了,”欧姆恩语气坚决地说,“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吗?”
“我根本不相信,也搞不懂他的忠诚,”海纳尔强壮的双臂环抱在胸前,说道,“当然,我们知道他是谁,听说这个被帝国派来的人——是个行星学家。他至今仍留在沙丘是因为哈克南人被逼无奈,只能放手让他去做自己的工作,但这个凯恩斯似乎只向皇帝本人汇报工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人身上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海纳尔疲惫地坐在墙边的石凳上。洞穴的洞口悬挂着一幅由香料纤维织成的彩色挂毯,借此隔出了一个有限的私人空间。穴地的居民们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隐私是藏在心里的,跟环境无关。
“我会跟这个叫凯恩斯的人谈谈的,先问问他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为什么他要保护这三个愚蠢而粗心的小子,为此不惜毫无理由地去对抗哈克南的人。然后我要把这件事呈报给长老议会,让他们做出最后的裁决。我们必须做出对穴地最有利的选择。”
欧姆恩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回想起这个叫凯恩斯的男人与那几个残暴的士兵英勇对战的情景。但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则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数着口袋里的水环——这是一种金属的标记物,记录着他在部落里所积累的财富。
如果长老们最终决定杀死这位行星学家,那么他和图洛克,还有斯第尔格就会把这个男人的储水量,连同那六个被杀的哈克南士兵的赏金一同平分。
图洛克终于带他穿过守卫森严的洞口,经过门封,进入了穴地。凯恩斯惊奇地看着这个地方,仿佛这个洞穴里蕴藏有无限的奇迹。这里气味浓郁,充满浓浓的人性气息:有生命的气息、人群集中密集的气味……劳作、煮饭的味道,甚至还有隐隐的生活废物和利用化学物质处理死尸所挥发出来的气味。他以一种超然而客观的方式,证实了他曾经的怀疑,原来那几个年轻人的弗雷曼人偷走哈克南士兵的尸体,并不是为了某种迷信的残害,而是为了收集他们身体里的水。不然的话,就白白浪费掉了……
凯恩斯原以为当自己找到隐蔽的弗雷曼人聚居点时,会发现一个原始的、简陋至极的所在。但当他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这个洞穴不但四周都有围墙,另外还有侧洞、熔岩通道,甚至还有着遍布整座山的隧道系统,就像城市的街区一样,四通八达。凯恩斯发现这些沙漠人生活既简朴又舒适。他们的居所甚至可以与迦太格市哈克南官员们的房屋相媲美。不同的是,这里的居住环境要更加淳朴自然。
凯恩斯跟在年轻向导的身后,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被一个又一个迷人的景象所吸引。大部分地面上都覆盖着豪华而精美的编织地毯。侧边的各个房间里都铺满了靠垫,另外还有用金属和磨光的石头做成的矮桌。其中还有少量珍贵而稀有的外星球木制品,看上去十分古老:比如一个沙虫木雕和一个他没见过的棋盘,棋盘上有用象牙或骨头雕成的精美棋子。
古老的机械让穴地里的空气得以循环,还将人们呼出的气体里的湿气保留起来,不会流失。他闻到穴地里四处弥漫着原始香料那种浓浓的麝香味道,就像熏香一样,几乎掩盖住了被堆在狭小空间里尚未清洗的尸体上散发出的酸臭刺鼻的气味。
他听到女人们在说话,还有孩子们的声音以及婴儿的啼哭声,但所有声音都是轻声低语,隐忍克制。凯恩斯在图洛克的带领下,走在洞穴里,所经之处无不引来弗雷曼人的窃窃私语,还有对外来人那怀疑和打探的目光。一些上岁数的弗雷曼人在看着他时,总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让这位行星学家不禁有些担心起来。他们的皮肤看起来如皮革一样坚韧,像是滤掉了所有多余的水分。每一个弗雷曼人的眼睛都是通透的蓝。
最后,图洛克举起一只手,手掌朝外,示意凯恩斯在一个巨大的会议厅前停了下来,这是山里天然形成的一个带有拱顶的洞穴。洞穴里空间宽敞,数百人站在里面都绰绰有余。红墙边上还有长椅和阳台。这个穴地里到底住了多少人啊?凯恩斯抬起头望向这个空空荡荡,回音缭绕的巨大空间,发现上面有一个高高的阳台,似乎是个演讲台。
过了一会儿,一位神情高傲的老人走上了阳台,轻蔑地俯视下面这个不速之客。凯恩斯注意到这个人只有一只眼睛,而且言行举止之间透出一股领袖之气。
“那是海纳尔,”图洛克在凯恩斯耳边低声说道,“红墙穴地的耐布。”
凯恩斯扬起一只手,对着上面的人打招呼,他大声喊道:“我很高兴能够见到这个神奇的弗雷曼之城的领袖。”
“这位来自帝国的人,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海纳尔用冰冷而威严的语气对下面的人说道。他的话回荡在巨大的洞穴里,听起来就像冰冷的钢铁敲击着坚硬的石头一样。
凯恩斯深吸了一口气。许多天来,他一直在等待这样的一个机会,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何必再浪费时间呢?梦想终归是梦想,时间越长,梦想就越晚变成现实,实施起来也就越困难。
“我的名字叫帕多特·凯恩斯,是皇帝特派的行星学家。我有一个想法,耐布大人——一个为您和您的族人而设计的梦想。我希望能把这个想法与所有的弗雷曼人共同分享,只求你们能给我一个机会,听我一言。”
“宁可聆听微风拂过常绿灌木,亦不要听那蠢人开口说话。”这位穴地领导人回答道。他的话听起来有着沉重的力量,似乎是弗雷曼人一句古老的谚语。
凯恩斯同样凝视老人,迅速编出了一句自己想出来的格言,希望也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若拒真理和理想之言,那么谁人才是更大的傻瓜?”
年轻的图洛克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旁观望的弗雷曼人也都被惊得目瞪口呆,睁大了眼睛盯着凯恩斯,谁都没想到这个陌生人竟会如此大胆,敢这么跟耐布说话。
海纳尔的脸立刻变得阴沉起来,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一般。他感到自己全身弥漫一股阴沉的气息,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胆大妄为的行星学家就地正法,让他横尸穴地。他把一只手放在腰间的那把晶牙匕首的刀柄上。“你是在对我的领导地位提出挑战吗?”耐布下定决心,从刀鞘里拔出了弯刃匕首,怒视着站在下面的凯恩斯。
凯恩斯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不,大人——我要挑战的是您的想象力。您是有足够的勇气去迎接挑战,还是胆小得连听都不敢听?”这位穴地的首领全身紧绷地站在原地,手里高举那把奇怪的乳白色匕首,低头俯视被领来的囚犯。凯恩斯毫不畏惧,笑容坦荡。“和站得那么高的您说话实在很困难啊,大人。”
最终,海纳尔轻声笑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说道:“晶牙匕一旦出鞘,血光必见。”说完,他迅速用匕首划向自己的前臂,在胳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色血线,眨眼间便凝固了。
巨大的议事厅里飘浮着一串串闪亮的球形灯,灯光折射在凯恩斯的眼睛里,看上去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很好,行星学家。你可以畅所欲言。你的命运还需定夺,所以你可以留在穴地里,直到经过长老会商议并作出裁决后再行处置。”
“但您会先听我说话。”凯恩斯信心十足地点了点头。
海纳尔转过身,准备离开高高的阳台,但刚迈了一步,就背对着他说道:“你是个陌生人,帕多特·凯恩斯。作为帝国的仆人和哈克南的客人——你是我们的敌人。但你也杀了哈克南的人。所以你还真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啊。”
穴地的首领迅速做了个手势,气势凛然地发出号令,命令下人给这位身材高大、充满好奇的行星学家准备一个舒适的小房间,他既是弗雷曼人的囚徒,也是他们的客人。
海纳尔一边大步流星地离去,一边心中暗想:无数代弗雷曼人经历了重重苦难和流离漂泊,如今竟然有人跟我们谈什么希望……这个人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就真是勇敢无畏了。
* * *
我想父皇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那就是哈什米尔·芬伦伯爵。他是一个基因变异的阉人,也是帝国当中最致命的战士之一。
——摘自《在我父皇的家族中》,作者伊勒琅公主
即使身在帝国天文台最高、最黑暗的房间里,也看不到凯坦上空的繁星,因为瑰丽宏伟的帝都灯火辉煌,流光溢彩,耀眼的光芒让星空显得黯淡无光。这座天文台是在几十个世纪前,由英明睿智的帕迪沙皇帝哈西克·科瑞诺三世建造的。但如今这一任的皇帝却很少来此,也没怎么使用过它……至少不是用它来研究宇宙的奥秘。
太子沙达姆在冰冷而光亮的金属地板上来回踱着步,而芬伦则在摆弄一台大功率的观星仪控制器。这个基因变异的阉人嘴里哼哼着,发出令人厌烦的声音。
“你能不能别发出那种噪音了?”沙达姆说,“赶紧把那该死的镜头对准焦距。”
芬伦继续哼哼着,只不过声音稍微小了些。“油镜必须保持精确的平衡,嗯-嗯-嗯-嗯-啊?图像的清晰完美比速度重要。”
沙达姆怒气冲冲地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哪个重要?”
“我替你做决定了。”他站在校准过的观星仪前,向后退了一步,摆出一种令人厌恶的姿势,一本正经地鞠了一躬,“我的王子殿下,轨道上的图像就在眼前,您亲眼瞧瞧吧。”
沙达姆眯起眼睛,盯着目镜,一个异常清晰的东西逐渐映入眼帘,在远处悄无声息地飞行。由于脆弱的分辨率和大气扭曲引起的起伏,图像有些波动。
这艘巨大的远航机足有一颗小行星那么大,高悬在凯坦星上空,等待与一群来自地面的小型飞船会合。一个微小的细节此时引起了沙达姆的注意,他发现一架载着外交官和特使的护航舰从凯坦星升空,后面跟着几架运载帝都文物和货物的飞船,每艘飞船的引擎上都闪着黄白色的亮光。那艘护航舰舰体巨大,两侧各有一群小型飞船相随——但是跟曲线型船身的远航机相比,一切船只都显得格外渺小。
与此同时,远航机里的其他船只都纷纷驶离机舱,朝帝都的方向缓缓降落。“那是各星球派来的代表团,”沙达姆说,“他们是来向父皇进贡的。”
“确切地说,应该是纳税——而不是进贡,”芬伦纠正道,“意思是一样的,只不过进贡这个词听起来有些过时了。当然,埃尔鲁德还是他们的皇帝,嗯-嗯-嗯-啊?”
太子阴沉着脸,一脸不悦:“还得等多久啊?你那该死的麝香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效?难不成得几十年吗?”虽然有亚音速白噪音发生器扭曲他们的声音,干扰窃听设备,但沙达姆仍尽力压低着自己的声音:“你就不能再找别的毒药试试吗?换一种更快见效的毒药。这种等待太折磨人了,简直快把我逼疯了!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我几乎一年都没怎么睡好觉。”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明目张胆地弑君吗?这可不是明智之举。”芬伦回到观星仪前,调整了一下自动跟踪设置,继续追踪那架轨道上行驶的远航机,“耐心点儿,我的王子殿下。在我没提出这个计划之前,你不是已经等了好几十年了吗,所以再等个一两年又有什么关系呢,跟与你最终统治帝国的时间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嗯-嗯-嗯-嗯?”
沙达姆把芬伦从目镜前推开,他现在不想看到这个爱耍阴谋的同伙。“我们总算是开始行动了,我恨不得那老家伙早点儿死,我没时间去后悔当初的决定。我要尽快登上金狮宝座,不然我会窒息而亡的。我注定要成为统治这个世界的领袖,哈什米尔,而有些人却一直在我身旁嘀嘀咕咕,说我永远也得不到这个机会。这让我很害怕,最后弄得我不敢结婚,更不敢生育后代。”
要是他希望芬伦能尝试说服他的话,那他肯定要失望了,因为芬伦始终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芬伦才再次开口道:“恩基是一种慢性毒药。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费了那么多心血来实施这个计划,你的冲动和不耐烦不但毫无作用,甚至还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害,徒增失败的风险。如果我们忽然出现一些异常举动,肯定会引起兰兹拉德联合会的怀疑,嗯哼?他们会用各种离间计和丑闻来削弱你的地位。”
“可我是科瑞诺家族的继承人啊!”沙达姆的声音听起来像耳语一样,沙哑低沉,“他们怎么能质疑我的权力呢?”
“你会带着所有的义务和枷锁,以及敌意和偏见登上皇位。别傻了,我的朋友——帝国是由各种错综复杂的势力构成的,皇帝只不过是众多势力中的一支。如果其他所有的家族都联合起来反对我们,即使你父亲有强大的萨多卡军团,也会抵挡不住。没人敢冒这个险的。”
“等我登上皇位,我一定要加强皇权,彰显帝国皇帝的威严。”说着,沙达姆转身离开了观星仪。
芬伦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那难过的表情显得格外夸张和造作。“我愿意以一货舱品质最上乘的鲸鱼毛皮作为赌注,跟你打个赌,那就是自从大骚乱以来,你的大多数先祖都曾经对自己的大臣说过同样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眯起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继续说道,“即使恩基能按照计划发挥效力,你也至少还得再等上一年……所以冷静点儿,别着急。我们已经能感觉到你父亲的衰老程度正在逐渐加速,所以你无须担心。有这功夫倒不如鼓动他多喝些香料啤酒。”
沙达姆又气呼呼地转身回到观星仪前,仔细观察远航机的机腹部位,那里有一个伊克斯和宇航公会联合建造的标志。货舱里挤满了来自各个家族的护航舰队,以及运送到宇联商会的货物,另外还有指定运送到瓦拉赫九号星图书馆的珍贵档案和记录。
“顺便说一句,远航机上有个特别的人。”芬伦说。
“哦?”
芬伦双臂交叉抱在瘦窄的胸前,说道:“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个销售庞迪米和奇卡巴根的商人,正要前往特莱拉中转站。实际上他的任务是把你的口信传给特莱拉的大师们,告诉他们你提议要与他们见面,商谈秘密为帝国提供资助的大计划,也就是为帝国生产美琅脂香料的替代品。”
“我提议的?这提议可不是我的!”沙达姆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嗯-嗯-嗯,是您说过的,我的王子殿下。啊,您当时说的是用特莱拉的非常规方式开发出一种人工合成香料,对吧?您的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一定要让您的父亲看看您到底有多么的聪明睿智。”
“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哈什米尔,这是你出的主意。”
“您难道不想以此邀功吗?”
“一点儿都不想。”
芬伦扬起眉毛,说道:“你说要打破厄拉科斯的瓶颈,建立一个由皇室独揽,并且有无限资源的香料产业,对吗?你是认真的吧?”
沙达姆怒视着他道:“我当然是认真的。”
“那么我们就秘密地把特莱拉的大师带到这儿来,再把这计划告诉皇帝。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老埃尔鲁德会怎么做了。”
* * *
盲者,眼盲之外,种类繁多。狂热者思盲,领导者心盲。
——《奥兰治天主圣经》
几个月以来,雷托作为伊克斯的贵宾一直住在地下城市韦尔尼。如今,他已经适应了这个陌生的环境,习惯了这里每天的生活,也体会到伊克斯人引以为傲的安全感——甚至有些太过安逸,以至越来越放松警惕了。
王子隆博是个夜猫子,总是晚睡晚醒。而雷托则正好相反,他就像卡拉丹的渔夫一样,很早就起床了。这位厄崔迪家族的继承人独自漫步在钟乳石建筑的上层,走到观景台的窗前,观察生产设计的流程或是生产线的操作。他学会了如何使用传输系统,同时也发现维尔纽斯伯爵给他的生物智能通行卡可以开启很多大门。
雷托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四处漫步,在这过程中所看到和了解到的东西比在各学科老师的教学中学到的还要多。他坐上带有自动导向功能的电梯管道,心中始终铭记着临行前父亲的叮嘱,那就是从一切所见所闻中,吸取知识,不停学习和领悟。如果没有电梯管道的话,他就走人行道,或者货梯,甚至爬梯子,从这一层走到那一层。
一天早上,醒来后的雷托神清气爽,跃跃欲试。他来到上层的一个中庭,走到一个观景阳台上。虽然是在地下,但伊克斯的洞穴十分巨大,以至于能产生气流和风,只不过与家乡城堡上的塔楼和悬崖边上呼啸的海风相比,还是有着天壤之别。他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这里的空气总带着一股石尘的味道。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吧。
雷托张开双臂,眺望远处,看到了一个宽阔的洞窟,那里就是曾经停靠宇航公会远航机的地方。望着洞窟墙壁上的累累刮痕以及带有支撑作用的机械,他能够辨认出另一艘巨大的远航机雏形骨架已经基本建成,所有的组件都是由次人团队用闪光焊焊接在一起的。他看着下面的工人们就像昆虫一样在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地工作。
一个货运平台从阳台下方经过,逐渐下降到远处的工作区。雷托靠在栏杆上,看到那个平台上堆满了从伊克斯星地表开采出来的各种原材料。
一时冲动之下,他翻过阳台边缘,深吸一口气向下跳去,落在了两米之下的平台大梁上,然后准备前往建造远航机的工地。他心想,凭借那张生物智能通行卡以及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他完全可以找到回钟乳石上层的路。悬浮的平台下,有一个领航员在指挥着货物的降落,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也没有想到会有不速之客出现。
雷托朝着温暖的洞穴逐渐下落,凉风吹过雷托的头发,让他想起了家乡凉爽的海风,情不自禁地又深吸了一口气。在这无边无际的穹顶之下,他感到一种久违了的自由,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海边。一想到这,思乡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他想念卡拉丹徐徐的海风,想念村里集市上的热闹喧嚣,想念父亲爽朗的笑声,甚至想念母亲那严肃古板的关切神情。
雷托和隆博在伊克斯地下城市的建筑里待了太久了,他经常渴望能呼吸到清新的空气,感受到迎面吹来的徐徐凉风。也许他会让隆博再陪他回到地面上去。到了外面的世界,他们两个可以在荒野中漫步,仰望无垠的天空。雷托可以伸展筋骨,感受真正的阳光照在自己的脸上,而不是从洞穴里天花板上发出的全息照明。
虽然这位伊克斯王子的武艺比不上雷托,但也并不像其他的许多豪门贵族之子那样,是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他有自己的兴趣,喜欢收集各种岩石和矿物。隆博本性随和,宽厚大度,还有一种持之以恒的乐观精神,但千万不要误解,在这柔软的外壳之下,隐藏着的是坚定的决心和追求卓越的渴望。
在巨大的洞穴工地里,起支撑作用的支架和悬浮千斤顶已经准备就绪,等待新的远航机在此被组装成型。设备和机器就停在不远处,在半空中闪烁着远航机的全息蓝图。即使有充足的原材料和数量众多的次人,建造这样一架巨大的飞船也得需要一个标准年的时间。一架远航机的建造成本相当于太阳系里许多星球的经济产出总和。因此,只有宇联公司和宇航公会有这样的经济实力,能够资助如此大规模的项目。而维尔纽斯家族——作为制造商——则会获得惊人的丰厚利润。
伊克斯星的工人阶级十分温顺,其数量远远超过该星球行政官员和贵族之总和。在洞穴的地面上,有许多建在坚硬岩石上的低矮拱门和小屋,那是通往生活居住区的入口。雷托从来没去过次人住的地方,但隆博曾向他保证,下层阶级的生活有十分完善的保障和照料。雷托知清楚是这些工人日以继夜地在建造着新的飞船。次人的确为维尔纽斯家族付出了辛劳。
货物平台渐渐下落,直到悬浮在岩石洞穴的地面之上。一群一群的工人走上前来,搬卸这些沉重的原材料。雷托从平台大梁上跳下来,手脚着地,然后站起身来,掸去身上的灰尘。异常平和温顺的次人肤色苍白,脸上都布满了雀斑。他们茫然地看着雷托,对于他的出现没有任何疑惑,也没流露出任何的惊讶或不满,他们只是看了雷托一眼,便移开视线,继续回到工作中了。
根据凯莉娅和隆博的说法,雷托曾经在脑海中把次人想象成一种远不及人类的、肌肉发达且没有头脑的穴居人,只会辛勤工作,经常累得满头大汗。但他看着周围的这些次人,却很难看出他们跟正常人有什么不同,也许不像科学家或外交家那么聪明绝顶,才华出众吧,但这些工人看起来似乎也不是动物。
雷托灰色的眼睛大睁,他沿着洞穴前行,在观察远航机建造的同时,尽量不妨碍别人工作。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浩大项目,其复杂的工程和高效的管理令雷托赞叹不已。洞穴地面上的空气更污浊,也更憋闷,另外他还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激光焊接和合金熔合材料的刺鼻气味。
次人们严格遵照总体规划,像蜂群一样按部就班,一步步地按照指令行事。他们完成了一个又一个艰巨的任务,而且丝毫没有被剩下的巨大工作量而压垮。次人之间既不闲聊,也不唱歌或者打闹……总之,雷托曾经在卡拉丹的渔民、农夫和工厂工人当中看到的种种情况,在这些次人身上统统都没有发生。这些肤色苍白的工人们始终只专注于他们自己的工作。
在自己的想象中,他以为这些次人平静而苍白的面孔下,掩藏着对上层人无尽的怨恨,隐含着对剥削者无限的愤怒,但当他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时,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敌意,也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保卢斯公爵总是鼓励雷托跟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耍,跟渔民一起去出海打鱼,跟集市里的生意人和织工交流来往。他甚至还在庞迪稻田里干过一个月的活儿。老公爵曾经对他说:“要想知道怎样统治你的百姓,首先必须要了解他们。”
当然,他的母亲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并且坚持认为作为公爵的儿子绝不能下地去干活,他的手不能被稻田里的泥土弄脏;也绝不能去出海打鱼,让鱼身上的黏液弄脏他的衣服。“让我们的儿子学会如何刮鱼鳞去内脏,对他来说有什么用呢?他未来可是家族的领袖。”但是保卢斯·厄崔迪始终坚持己见,并且明确表示他的意见就是律法,任何人不能改变。
雷托不得不承认,尽管有时自己累得腰酸背痛,肌肉酸疼,皮肤晒伤,但那些艰苦的工作让他十分有满足感,这是在卡拉丹城堡里举行的任何盛大宴会或招待会都无法给予他的。因此,他认为他很了解那些普通百姓,理解他们的感受,也知道他们工作有多么辛苦。这让雷托对百姓们始终充满感激,绝不会对他们嗤之以鼻。老公爵因为看到自己的儿子懂得了这个最基本的道理而欣慰不已,并为能有这样有出息的儿子而感到骄傲。
此刻,雷托在次人当中穿行,也想用同样的方式试图去了解他们。大功率的球形灯高悬在工作区域上空,亮如白日,驱散了阴影,让一切都清晰可见。次人们忙碌地工作,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但是由于洞穴太大,竟然一点儿回声都没有,声音反射到墙壁上,然后消失在了远处。
雷托看到了一条通往地下隧道的入口,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对他在这里而产生质疑,所以他认为这是一个能更多了解次人的好机会。也许他能够发现一些连隆博都不知道的东西。
当一群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从拱门里出来时,雷托趁机溜了进去。他信步进入隧道,并沿着隧道盘旋而下,经过一个个空无一人的小房间,所有的房间都一模一样,间隔均等,让他想起了昆虫的巢穴。他偶尔也会看到一些温馨的东西,比如色彩缤纷的织物或挂毯、几幅画、挂在石墙上的画像等等。接着他又闻到了做饭的味道,听到了低声细语的谈话声,但是没有音乐,也没有笑声。
他想起了自己在钟乳石建筑上层生活和学习的这些日子,那些倒过来的摩天大楼、光滑锃亮的地板、镀铬合金的多面水晶玻璃窗、柔软的大床、锦衣华服,还有美味佳肴。
在卡拉丹,普通百姓可以随时向公爵申诉和请愿。雷托还记得他和父亲在集市里游逛,与商人和工匠聊天,与民同乐,他们要让老百姓亲眼看到他们,并把他们看成是真正的人,而不是从不露面、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他认为多米尼克·维尔纽斯并没有注意到他和他的战友保卢斯之间的区别。这位热情豪爽却秃顶的伯爵,把所有的注意力和热情都放在了家人和他眼前的几个仆人身上,专注于整体的工业运作和商业政治,使伊克斯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涌入。但是多米尼克却把次人视为一种资源。是的,他的确对这些次人有所关照,但这种关照就像维护贵重的机器一样。只是在雷托看来,隆博和他的家人并没有把次人当作人来看待。
他已经往下走了好几层,污浊的空气让他憋得难受。前方的隧道变得更加黑暗和空旷。寂静的走廊通向更深处的房屋,他听到从公共区域传来的说话声和沙沙的脚步声。他打算转身往回走,因为他知道今天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学习和谈论机械操作和工业流程。隆博现在可能连早饭还没吃呢。
雷托好奇地在拱门前停了下来,看到许多次人聚集在一个公共休息室里。房间里没有座椅和长凳,所以所有的人都站着。他听见一个个子不高、肌肉发达的男人站在房子前讲话,声音洪亮,充满激情。从那人的声音里,从他眼神中闪烁的火光里,雷托突然有一种特殊而奇怪的感觉,因为他从别人嘴里听说过次人,据说他们性情温和,从没有任何要求。
“远航机是我们建造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所有的那些技术产品也都是我们造的,然而我们却没有任何权力做任何决定。我们只能按照命令行事,甚至明知道那些计划是错的,我们也得照做!”
次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些新技术已经超越了大骚乱后的禁令。我们正在创造的是思维机器。我们不需要看蓝图和设计,因为我们知道他们要造的是什么!”
雷托犹豫了一下,退到拱门边上的阴影里。由于他经常跟平民百姓在一起,所以通常来说他并不害怕他们。但这里似乎有异常的情况发生。他想掉头就跑,却也想继续听下去……
“就因为我们是次人,所以伊克斯依靠科技赚取的丰厚利润,半点也没我们的份儿。我们只是老老实实地活着,没有分毫野心——但我们有自己的信仰。我们读的是《奥兰治天主圣经》,我们清楚什么是对的,”说着,这个次人演讲者举起了自己指节粗大的拳头,大声疾呼,“我们也知道,我们在伊克斯上所建造的很多东西都是不对的!”
群众们又一次躁动不安起来,眼看就要被激怒了。隆博坚持认为这群次人生性和光同尘,也毫无能力反抗。然而此时此刻,雷托看到的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个次人演讲者眯起眼睛,忧虑地接着说道:“我们该怎么办?应该向我们的主人申诉,要求得到他们的回复吗?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他扫视着聚集在那里的众人——突然,他那双眼睛就像两枚尖锐的飞镖,直直射向在拱门偷听的雷托。“你是谁?”
雷托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举起双手,说道:“很抱歉,我迷路了。我没有任何恶意。”正常情况下,他完全知道如何让自己受到欢迎,但此时此刻,由于他太过困惑和惊讶,以至于内心一下子紧张慌乱起来。
工人们立刻转过身来,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理解了那个演讲者刚才所说的话,也清楚了雷托偷听到了什么。
“我真的很抱歉,”雷托继续说着,“我是无意中走到这里的。”他的心脏怦怦直跳。额头上满是汗珠,他感觉到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几个次人开始像机器人一样向他走来,步子越来越快。
雷托对他们露出最亲切的微笑:“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可以替你们跟维尔纽斯伯爵谈谈,把你们的意见和不满转告给他——”次人们步步逼近,雷托立刻转身就跑。他弯腰穿过低矮的走廊,不知方向,胡乱地左转右拐。工人们则在后面紧追不舍,却怎么也追不上,开始愤怒地咆哮起来。他们蜂拥地冲出来,分散到各条通道去追赶雷托。雷托却完全不记得那条回到开阔洞穴的路了……
雷托的迷路反倒救了他一命。次人们继续对他围追堵截,想要在通道里把他拦住,不让他上去。但是雷托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于是他胡乱地转弯,盲目地乱跑,时不时躲在没人的犄角旮旯,直到最后来到了一扇小小的检修门前,在工业球形灯的照耀下,那扇门笼罩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
几个次人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身影,立刻朝下面大喊起来,但是雷托跑到了一部应急电梯里。他在读卡装置上扫了一下生物智能通行卡,并获准升到上层。
雷托紧张得肾上腺素激升,甚至浑身发抖。他无法相信自己刚才所听到的事情,也完全不知道如果被次人抓住的话会怎么样。光是看到他们的愤怒和激烈的反应,就已经够让他吃惊的了。从道理上讲,他不相信他们会杀了他——因为毕竟他是厄崔迪公爵的儿子,维尔纽斯家族的贵宾。况且,他还提出要帮助他们。
但是次人显然有引发暴力的倾向。他们深藏在可怕的黑暗中,并设法躲避那些位于建筑上层统治他们的人。
雷托忧心忡忡,不知道别处是否还有其他的反对者,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团体和组织在进行着同样号召力十足的演讲,煽动着下层广大工人群众的不满情绪。
雷托坐在电梯里一直向上而行,他低头向下看去,看到下面的工人们正在专心致志地扮演他们的角色,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工作,佯装无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知道他必须把这件事上报。但是会有人相信他吗?
他心里一紧,突然意识到,他了解到的伊克斯远比他想要知道的多得多。
* * *
希望是被压迫者最强大的武器,对即将失败的人来说则是最大的敌人。我们必须始终清醒地认识到它的优点以及它的局限性。
——海伦娜·厄崔迪夫人,摘自她的个人日记
在经过数周漫无目的的航行之后,货运飞船从沿着轨道飞行的远航机上驶出,并快速降落,穿过了卡拉丹上空厚厚的云层。
对邓肯·艾达荷来说,他漫长的栉风沐雨似乎就要结束了。
在杂乱的货舱里,邓肯移开了身边一个沉重的箱子。那个箱子的金属包角摩擦着甲板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不过他最终还是把箱子挪开,这样他就可以把飞船舷窗上的法兰盖拿下来了。邓肯紧贴着舷窗,低头凝望着下面波澜壮阔的海洋。终于,他开始相信了。
卡拉丹,我的新家。
即使从太空高处轨道上看,杰第主星依然是那么的阴森恐怖,就像一块感染了病毒的伤口。但卡拉丹却截然不同,这里是传说中的厄崔迪公爵——也就是哈克南家族之死敌——的家乡,看上去就像一颗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璀璨光芒的蓝宝石。
在经历过重重磨难和艰辛之后,邓肯似乎还是无法相信,这个名叫詹妮斯·米拉姆的奸诈女人真的会信守她的诺言。她纯粹为了一己私欲才救了自己,完全出于恶意的报复,但对邓肯来说,什么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
他们坐着远航机,在各个不同星系之间穿梭辗转,兜了一大圈才来到卡拉丹,这一路上邓肯都是度日如年,简直比噩梦还要可怕。
当时在黑暗的森林保护区,在邓肯靠近那架神秘的扑翼机时,那女人一把抓住了他,趁他反应不及,紧紧钳制住了他。男孩当时惊恐不已,疯狂地挣扎,但詹妮斯猛地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撕开了他肩膀伤口处敷着的硬化新皮肤。
皮肤黝黑的女人用惊人的力气把他拖进了那架小扑翼机,并且迅速把入口的舱门关上了。邓肯像野兽一样嘶吼号叫,又抓又打,想要挣脱她。他砰砰地砸着弧形的舱门,拼命地想要逃进那遍布武装猎人的黑夜之中。
但是扑翼机的门仍旧紧锁着。詹妮斯放开男孩,气喘吁吁地甩了甩巧克力色的头发,怒视着他说道:“如果你再折腾下去,艾达荷,我就把你扔给那些哈克南猎人。”
她轻蔑地转过身去,开启了扑翼机的引擎。邓肯感觉到引擎的嗡嗡声顿时响彻整个船身,座位和地板都开始颤动起来,透着一种不祥的预兆。他马上弓起身子靠到了墙上。
“你已经把我出卖给哈克南家族了!是你让那些人抓走我父母的,是你害死了他们。就是你,这些年来害得我不得不拼死训练,现在他们追着想要猎杀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没错啊,可惜世事难料,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举起一只黑漆漆的手,无意识地挥了挥,然后转向驾驶控制仪表盘,“哈克南人竟然那样对待我,我不会再给他们卖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