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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布莱恩·赫伯特+-美-凯文·J安德森 当前章节:1513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8:34

邓肯愤怒地握紧双拳。再次撕裂开的伤口流出鲜血,渗到了他破旧的衬衫上。“他们能对你做什么?”他想象不出谁会比他和他的家人还要悲惨。

“你不会明白的。你只是个孩子,他们手掌心里的又一个玩物而已。”詹妮斯笑着驾驶扑翼机飞离地面,“但是通过你,我就能报复他们了。”

邓肯冷笑道:“也许我只是个孩子,但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跟他们玩儿追猎游戏,并且打败那些哈克南人。我亲眼看着拉班杀死了我父母。谁知道他们对我叔叔、婶婶和兄弟们干了什么?”

“我不觉得杰第主星上还能有叫艾达荷的人活下来——尤其是你今晚让他们颜面扫地了。真是不走运呐。”

“就算他们下手了,也是白费力气,”他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反正我也不认识我的那些亲戚。”

詹妮斯驾驶飞船加速行驶,飞船低低地掠过漆黑的树林,离开了森林野生保护区。“现在,我正在帮你摆脱那些猎人,所以闭上你的嘴,高兴点儿。因为你没别的选择。”

她把引擎蒙住,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驾驶飞船,但邓肯实在想象不出他们怎样才能从哈克南人的眼皮底下逃走。他杀死了好几个猎人——更糟的是,他还是以智取胜,在心理和智力上都羞辱了拉班。

邓肯不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看到詹妮斯系着安全带坐在驾驶座上,邓肯走上前,疲惫不堪地倒在詹妮斯身旁的一个座位上:“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要你相信我了吗?”她用黑眼睛瞟了他一眼,反问道,“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吧。”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詹妮斯沉默地开着飞船,沿着树冠飞驰而过,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是真的。对,我是向哈克南家族告了密,让他们逮捕了你的父母。当时我听到了一些传言,知道你父母做了一些会让哈克南官员们不高兴的事——你也知道,哈克南的人不喜欢那些惹他们生气的人。我只为自己谋求利益,从中看到了有利可图。我想要是举报了他们,也许会得到一笔奖赏作为回报。再说了,麻烦是你父母自己先惹起来的,是他们自己犯了错。我只是想借机赚笔钱而已。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就算我不做,别人也会做的。”

邓肯怒目而视,紧握他那双脏兮兮的小手。他真希望自己有胆量拿刀捅死这个女人,但这样一来,扑翼机就会坠毁了。不管怎样,此时此刻,她是他唯一的出路。

接着她忽然咬牙切齿起来:“可是哈克南人又给了我什么回报呢?升官?发财?没有,什么都没有。当头给了我一个闷棍,真是气死我了。连句‘谢谢’都没有。”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暴戾之色,但是眨眼间就消失了,就像一朵浮云从阳光下飘过,“做这种事有多纠结,你以为我乐意吗?但在杰第主星上,一夜暴富,升官发财的机会少之又少,我多少次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我身边溜走了啊。”

“这事儿本来应该让我出人头地的。但当我找上他们,求他们给我一些回报时,他们却把我赶了出去,命令我不准再回来。我到头来不仅白忙了一场,反而生活变得更糟了,”她气得七窍生烟,“竟敢这么对我詹妮斯·米拉姆,我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你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我,”邓肯说,“不是因为你对给别人带来了痛苦和折磨而感到内疚。而只是因为你想报复哈克南家族。”

“唉,小子,你闭上嘴歇会儿吧。”

邓肯在储物舱里东翻西找,最后找到了两根水果粮棒和一瓶气泡果汁。他问都没问,直接撕开了包装,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水果粮棒吃起来有一丝肉桂的味道,有点儿像美琅脂香料。

“不客气。”詹妮斯嘲讽地说。

邓肯没有回答,像饿虎扑食一样,风卷残云。

扑翼机飞了一整晚,飞过低地上空,驶向了令人生畏的巴洛尼城。一时间邓肯以为她打算把他扔回到监狱里,到了那里的话一切都得从头再来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钝刀的刀柄。但是詹妮斯驾驶着的这架没有标记的飞船却飞过了监狱城,一路向南,又经过了十几个城市和村庄。

接着,一天下午,飞船降落了,他们停在一个小中转站补充给养。詹妮斯给了他一件蓝色的蒸馏服,并且尽她所能地给他清理伤口,手法粗鲁。她并没有特别精心地照顾邓肯,她这么做只不过是希望把他的伤口弄好,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日暮时分,他们再次出发,向南驶向一个独立的太空港。邓肯不知道他们这一路途经之处都叫什么名字,他也没有问。因为没人教过他地理知识。每次他壮着胆子提出问题,詹妮斯要么对他厉声呵斥,要么干脆不理不睬。

太空港的建筑混合了商人的铜臭气和宇航公会的味道,不像哈克南建筑那样粗笨丑陋。它强调高效、实用和耐久,而不像哈克南建筑只一味追求豪华。这里的各个通道和空间都十分宽敞,足以容纳和运送宇航公会领航员所在的密闭气罐。

詹妮斯把扑翼机停在一个比较显眼的地方,然后在离开飞船之前,设置好了飞船的短路点火安全系统。“跟我来。”她说道。然后詹妮斯便大步走进了嘈杂喧嚣的太空港,小邓肯跟随在她身后。“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但如果你在这儿走丢了,我可不会去找你。”

“难道我不应该逃跑吗?我又不相信你。”

“我要带你上飞船,带你离开杰第主星,远离哈克南家族,”她低头看着邓肯,语气激烈,“你自己选吧,小子,别再给我找麻烦了。”

邓肯咬紧牙关,跟上她的脚步,不再言语。

詹妮斯追踪到一艘破旧的货船,一群工人正忙着把一个个磨损的箱子运上船。他们用悬浮板把沉重的货盘拖进货舱,随意堆放在那里。

“这艘船的二副是我老朋友了,”詹妮斯解释道,“他还欠我个人情。”

像詹妮斯·米拉姆这样的女人能有什么样的朋友,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能让人欠她的人情……邓肯心里琢磨着,但并没有当面问她。

“我可不会为你花费半分钱的船费,艾达荷——因为你们全家人已经害得我没了良心,又毁了我当官发财的机会,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但我朋友雷诺说,只要你除了标准的口粮以外,不吃不喝,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你就可以待在货舱里。”

邓肯看着周围太空港上热闹繁忙的景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完全没有概念。这艘货船看起来很破旧,一点儿也不起眼——但只要能让他上去,带他离开杰第主星,那么对他来说,这艘船就是从天堂飞来拯救他的金色小鸟。

詹妮斯粗暴地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推向装卸货物的坡道。他的肩膀疼得直颤。“他们正在运送可回收材料和其他回收物。这些东西将被送到卡拉丹的一个回收物品处理站。卡拉丹是厄崔迪家族的所在地……也就是哈克南家族的宿敌。你知道这两个家族之间的恩怨吗?”邓肯摇了摇头,詹妮斯嘲笑地说:“你当然不知道。像你这种跟老鼠一样脏兮兮的小子,怎么会知道兰兹拉德联合会和豪门贵族的那些事呢?”

她拦住了一名正在指挥一个摇摇晃晃的悬浮平台的工人问道:“雷诺在哪儿?告诉他詹妮斯·米拉姆来了,我要立刻见他。”她低头看了邓肯一眼,邓肯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样些,“告诉他我如约带来了他要的货。”

那人按了一下领口上的通信器,喃喃地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不再理会詹妮斯,继续把他的货物推给一个身材矮小的搬运工。

邓肯在一边冷眼旁观,观察周围人的行动。詹妮斯则皱着眉头,坐立不安。没过多久,一个脏兮兮的男人出现了,他的皮肤上满是润滑剂、污垢和油腻腻的汗水。

“雷诺!”詹妮斯朝他招着手,“该死的,快一点儿!”

那个男人紧紧地拥抱了詹妮斯,还给了她一个长长的并且湿乎乎的吻。詹妮斯忙不迭地挣脱开,然后指了指邓肯。“就是他,”她笑着说,“带他去卡拉丹。把他带到哈克南人最不希望他去,也最不可能找到他的地方去,没有比这更好的报复办法了。”

“你在玩儿一个危险的游戏,詹妮斯。”雷诺说道。

“我喜欢游戏,”她握起拳头,调侃地捶向他的肩膀,“别告诉任何人。”

雷诺扬起眉毛说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回这个破港口来呢。在那寂寞而黑暗的床上,除了你还有谁会陪我呢?不可能的,告发你太不值得了。不过你还是欠我一次哦。”

出发之前,詹妮斯蹲下身来,直视小邓肯·艾达荷,似乎想装出一丝同情的样子:“看,孩子。这就是我要你做的。到了卡拉丹之后,你下船,坚持要见保卢斯·厄崔迪公爵本人。记住是厄崔迪公爵。告诉他你来自哈克南家族,想要为厄崔迪家族做事。”

雷诺一脸惊诧,嘴里不知道咕哝了些什么。

詹妮斯的表情则坚定而专注,她在对这个她曾出卖过的男孩开最后一个残忍的玩笑。她知道这个脏兮兮而又无亲无故的流浪儿,是不可能踏进卡拉丹城堡大门的——但是这并不能阻挡他尽力去尝试的脚步……也许多年以后,有可能会实现。

她从拉班的狩猎队眼皮底下偷走了那个男孩,对她来说,这就已经是胜利了。她知道他们要把邓肯带到森林保护区,所以她尽全力去寻找他,然后把他抓走,最后再交给哈克南家族最大的敌人。但现在,无论这个男孩将来如何,都已经与她无关了。但是詹妮斯仍然会想象邓肯未来将要经历的种种苦难和挫折,直到他最后因支撑不住而放弃人生。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起来。

“来吧,”雷诺拉着邓肯的胳膊,粗声粗气地说,“我在货舱里给你找个地方,你可以藏在里面睡觉。”

邓肯没有回头看詹妮斯。不知道她是否期待着他会跟她说再见或者对她所做的这一切表示感谢,但不管怎样,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她帮助他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恨意。不,他不会屈尊向她道谢,也永远不会原谅这个毁了自己家庭的女人。这个奇怪而陌生的女人。

他走上斜坡,眼睛直视前方,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失去了双亲,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的邓肯·艾达荷就这么出发了……

雷诺没有给他任何安抚,也没有给他任何食物,但至少给了他一个安身之处。在整个宇宙中,邓肯·艾达荷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他需要恢复身体,整理思绪和记忆,并学会带着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活下去。

他独自睡在破旧的货舱里,周围全是废金属和可回收废物。没有一样东西是软的,尽管躺在泛着铁锈味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舱壁,但他依然睡得很好。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他最近度过的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最后,货船朝着卡拉丹降落下去,准备卸除货物了,他会孤零零一个人,无情地弃于这个陌生的世界,不过邓肯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精神饱满,亦动力十足,既然他做出了选择,就绝对不会放弃,也绝不会动摇。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保卢斯·厄崔迪公爵了。

* * *

历史让我们看到了显而易见的东西——但不幸的是,为时已晚。

——拉斐尔·科瑞诺王子

隆博上下打量着雷托:一头凌乱的黑发,沾满灰尘的衣服,还有顺着脸颊而流下的汗珠,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并不是有意嘲讽或奚落,但似乎仍是不相信雷托所讲的那个荒谬的故事。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朋友问道:“地狱在下!你不觉得你有点儿……反应过度了吗,雷托?”

隆博大步走到一扇宽大的窗户前。房间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壁龛,里面陈列着精心挑选的各种奇石异宝,向人们展示他的喜悦和自豪。身为伯爵之子,除了享受锦衣玉食外,隆博还在搜集来的矿物、水晶和宝石中找到了乐趣。他本可以买到比这些更珍稀瑰丽的石头,但王子就是喜欢亲自在洞穴的地面和窄小的隧道里探索,挖掘自己喜爱的东西。

不过在他的探索生涯里,作为维尔纽斯家族未来统治者的隆博,始终对那些蠢蠢欲动的工人选择视而不见。现在雷托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公爵坚持要让自己的儿子学会体察民情,了解民意了。“孩子,统治的核心要领就是,不要超越人民所能容忍的限度,”保卢斯曾经对他说,“不过庆幸的是,大部分民众都不知道这一点。如果你是个足够优秀的领导者,那么你的人民就不会提出质疑。”

似乎被雷托这戏剧性的消息和狼狈样子弄得有些尴尬,这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于是俯视起下面生产车间里那一群群忙碌的工人来。看上去一切都似乎很平静,工作还是照常进行。“雷托啊,雷托……”隆博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着那些看起来十分满足于现状的下层阶级,“这帮次人连自己晚上吃什么饭都无法决定,更别说团结起来发动叛乱了。主动性……对他们来说,有点过于超出能力范围了。”

雷托摇了摇头,他依然气喘吁吁着。那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粘在前额上。虽然他现在安全了,但身子却比之前更不稳当,一下子瘫坐在隆博私人房间里的一张舒适椅子上。在刚才逃命时,他所有的反应都是出于本能。而现在虽然想放松下来,但心还是怦怦地跳个不停,无法控制。隆博的早餐托盘上有一个高脚杯,里面是酸酸甜甜的西缀特果汁,雷托一把拿过那杯果汁,喝了一大口。

“我只是把我所看到的事情据实相告,隆博,并不是在危言耸听。我看过太多的真实情况,足以辨别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倾身向前,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的朋友,目光灼灼,“我跟你说,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次人们在谈论要推翻维尔纽斯家族,要拆毁你们所造的这一切,然后把伊克斯占为己有。他们正在准备暴乱啊。”

隆博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等着他说出这个笑话的梗:“好吧,我会转告我父亲的。你也可以把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告诉他,呃,我相信他会进行调查。”

雷托沮丧地垂下肩膀,心想要是维尔纽斯伯爵选择无视这件事怎么办?等事态一旦发生变化,一切就来不及了。

隆博掸了掸他身上那件紫色的外衣,笑了笑,然后困惑地挠了挠头。他似乎尽力使出了极大的耐心才重新提到这个问题。显得真的很困惑不解:“可……如果你刚才去了下层的话,雷托,那你应该能看到我们是怎么照料这些次人的。我们给了他们食物、住所、家庭和工作。当然,大部分的利润可能的确都被我们拿走了……但事情就是这样运转的,这就是我们的社会。我们不会虐待我们的工人。所以他们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也许他们有不同的看法,”雷托说,“身体上的压迫不是虐待的唯一方式。”

隆博爽朗地笑了,伸出手来道:“来吧,我的朋友。正好咱们今天有一堂政治演讲课,咱们可以把这件事当作一个话题来进行讨论。”

雷托跟在隆博身后,心急如焚,但更多的还是忧心忡忡。他担心伊克斯人看不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而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有趣的政治话题来讨论。

多米尼克·维尔纽斯此时正在大王宫最高一座的尖塔上,统治这个隐藏在地下深处,不为外人所见的工业帝国。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他球形办公室的透明地板上来回踱步。办公室像一个华丽的水晶球从洞顶垂悬下来。

办公室的墙壁和地板是由伊克斯玻璃建造而成的,堪称完美无瑕,没有一丝接缝,也丝毫没有扭曲和变形。他看上去就像是行走在空中,从他的领地上空飘过一般。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感觉自己像个高高在上的神,凝视着自己的宇宙。他伸出一只手,长满老茧的手掌摩挲着自己刚刚剃过的光头,珊多给他按摩头皮时用的那种活肤乳液,到现在还让他的头皮刺痛不已。

他的女儿凯莉娅正坐在浮空椅上盯着他看。他一直同意自己这个对家族生意很感兴趣的女儿参与国事,但今天他跟她争辩了太久,令他觉得很是心烦了。他掸了掸刚洗过的无袖外衣,就好像觉得上面沾了什么碎屑似的,然后他转过身,又绕着他那张银光闪闪的书桌转悠了一圈。

凯莉娅继续看着他,尽管她明白他们目前所面临的问题,但却没有给出任何建议。

因为伊克斯设计和建造了新型远航机,使帝国税收遭受了损失,多米尼克没有料到的是,那个老“鲁迪”竟然一反常态,全盘接受了这个结果。不,皇帝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纯粹的商业事件刻意扭曲成是对他个人的侮辱和冒犯的。但多米尼克却不知道皇帝会用什么办法来报复他,也不知道对他的报复从何时何地开始。埃尔鲁德这个人向来都是难以捉摸的。

“您只需要比他领先一步就行了,”凯莉娅说,“这是您最擅长的。”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是如何从皇帝眼皮底下把他的爱妾抢走的……而埃尔鲁德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她的话里流露出了一丝怨恨之情。她其实更希望自己是在美轮美奂的凯坦星长大,而不是隐藏在地下。

“如果我连他的动向都不知道的话,又如何领先一步?”多米尼克反问道。他头顶上是坚固的岩石天花板和大王宫的塔尖,脚下却是开阔的半空,这位伊克斯伯爵看上去就像被倒悬着一样。

凯莉娅拉了拉自己长袍上的花边,调整了一下上面的饰物,然后弯腰查看货运记录,并且再次比对舱单,希望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模式来销售伊克斯的科技产品。多米尼克并不指望自己的女儿比身边的顾问和专家们做得更好,他只是想让她从中找到乐趣。她提出要把伊克斯的自学型战斗机器人交给几个黑市贩子暗中销售,这简直堪称天才之举。

他停下来,看着凯莉娅,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以至那长长的胡子都陷进了嘴角的皱纹里。他的女儿美艳动人,简直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足以配得上某个豪门贵族,成为领主夫人……然而她不但花容月貌,还冰雪聪明。没错,凯莉娅是个十分特别的女孩:她痴迷于宫廷里的膏粱锦绣,纸醉金迷,以及凯坦星上一切瑰丽壮美,高贵奢华的东西,但她也执着地投身于维尔纽斯家族的各项事务中,努力学习和钻研家族事业。虽然年纪轻轻,但她却明白了解幕后交易的复杂性是一个女人在帝国中获得权力的真正关键所在——不过,做起来仍会是十分困难,除非她加入贝尼·杰瑟里特。

多米尼克认为他的女儿并不理解珊多为什么会离开宫廷,与他一起私奔到伊克斯。为什么她要离开宇宙中最有权力的男人,而下嫁给一个住在地下城市,饱经风霜的战争英雄呢?有时候多米尼克也在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但他对珊多的爱是永无止境的,他的妻子也经常对他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决定。

除了相貌之外,凯莉娅和她的母亲截然不同。这个年轻的女孩身着精美绝伦,高贵华丽的衣服,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舒服。但她总会选择最雍容华贵的衣装,好像生怕错过什么机会似的。也许她是不愿失去人生中任何一个能去帝国皇宫的机会,哪怕被皇宫里的保荐人拒之门外也在所不惜。他注意到她一直在与皮尔鲁大使的双胞胎儿子克泰尔和德默尔暧昧不清,玩弄着他们的感情,仿佛认为只要和他们当中的一个结婚,就能把她带进凯坦星的大使馆似的。但是克泰尔和德默尔却计划参加宇航公会的职业测试,如果测试通过了的话,他们就会在一周内离开伊克斯。不管怎样,多米尼克确信能为自己唯一的女儿找到一个更有益处的伴侣,为她安排一桩更有利可图的婚姻。

也许雷托·厄崔迪……

墙上的电子眼闪烁着黄光,一下子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是一条重要的消息,是关于一些谣言的最新进展,那些谣言就像洒在蓄水池里的毒药一样,迅速传播开来,令人心烦不安。

“怎么样?”他问道。凯莉娅主动走了过来,穿过看不见的透明地板,站在多米尼克身边。进展报告投射在书桌水银一般的桌面上,凯莉娅为父亲读着上面的信息。她眯起祖母绿色的眼睛,朗读报告。

闻着女儿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看着她深褐色头发上别着的梳子闪闪发着光,多米尼克脸上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如此风华绝代,又如此精明强干。

“你真想了解这件事吗,孩子?”多米尼克问她道。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劳工关系可比技术革新要复杂得多。凯莉娅只是生气地看着他,认为他就不该有此一问。

他今天早些时候看了更多有关此事的细节,但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雷托·厄崔迪声称自己亲眼所见和亲耳所听到的那些事。一场骚乱正在地下深处酝酿,次人们已经开始怨声载道了——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

凯莉娅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说:“如果次人们真有这样的不满,那他们为什么不选个发言人出来?为什么他们没有向我们正式提出申诉和要求呢?”

“哦,他们只是在发牢骚罢了,孩子。他们宣传他们被迫建造和组装了违反芭特勒圣战禁令的东西,而他们并不想做这种‘亵渎神明’的工作。”

报告读完后,信息屏幕变暗了。凯莉娅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怒气冲冲,裙子也沙沙作响。“这么荒谬的想法他们是从哪儿学来的呢?那些操作的细节性和复杂性,他们又是怎么开始了解的呢?他们一直在伊克斯的各个工厂车间里接受培养和训练——是谁把这些想法灌输给他们的?”

多米尼克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的女儿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你说得对。次人们肯定无法自己做出这样的推断。”

凯莉娅继续愤愤不平地说:“难道他们没有意识到我们给了他们多少恩惠,在他们身上花费了多少成本吗?我看了成本和收益情况。那些次人们根本不清楚他们跟其他星球上的工人相比,生活条件到底有多好。”她摇了摇头,眉头紧皱。她透过脚下的透明地板,望着远处洞穴里的工厂,“也许他们应该去杰第主星或者厄拉科斯参观一下。这样他们就不会对伊克斯有什么抱怨了。”

但多米尼克仍然思考着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次人们是专门培育出来的智力有限者,他们只能完成指定的任务……应该是没有任何怨言的……这是他们心智结构的一部分。”他和女儿一起低头凝视洞穴里的车间,看着里面一个个正在建造着远航机的工人,“我们的生物智能设计人员是不是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那些次人有了自己的思想吗?机器思维的定义范围很广,但也许会有些灰色地带……”

凯莉娅摇了摇头,在利读连晶纸上写了些什么。“我们的门泰特和法律顾问一直小心谨慎,严格遵守圣战禁令,产品质量控制方式也行之有效。因此我们所有的科技都有坚实的基础,建造生产的每一个产品都有合法的保证。”

多米尼克咬着下嘴唇,说道:“次人们不可能指证出什么,因为所有的产品都没有任何违规。至少我们并没有故意越界,完全没有。”

凯莉娅看着自己的父亲,然后又低头看着忙得热火朝天的工作区:“也许您应该派扎兹队长带领一个检查小组对所有产品,以及每一个设计环节和生产程序进行检查,向次人们证明他们的抱怨是毫无根据的。”

多米尼克考虑过这个想法:“我当然不想对工人太过苛刻。更不想去镇压他们,但我也不希望他们叛乱。我们会一如既往善待他们的。”他迎上凯莉娅的目光,发现她虽然年纪轻轻,但看起来却像个成熟的大人了。

“好啊,”凯莉娅声音严肃地说,“那就再好不过了。”

* * *

穴地就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是你人生最坚实的基础和堡垒,你将从这里走向世界,走向整个宇宙。

——弗雷曼人格言

帕多特·凯恩斯对弗雷曼人的文化、宗教和日常生活十分着迷,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穴地里的人正就他的生死存留问题在激烈地争论。穴地的耐布海纳尔告诉他,他可以跟这里的人交谈,讲述他的想法——所以他一逮着机会就找人说话。

在整个月亮周期里,弗雷曼人都在他们的小洞穴和房间里低声沟通他们的想法,或者在穴地长老会议里隔着桌子、大声地发表出自己的意见。他们当中甚至有些人十分赞同这个奇怪的外来人所说的话,对凯恩斯的话感同身受。

虽然他的命运尚有待裁决,但凯恩斯一刻也没有放慢他的脚步。穴地的向导们带着他四处参观,向他展示许多他们认为会使他感兴趣的东西。不过这位行星学家也会停下来,向不同的人问一些问题,包括在蒸馏服工厂里做工的妇女,在管理供水系统的老人,或者在操作太阳能炉的老奶奶,以及把废金属上的毛边锉掉的大婶等等。

封闭的洞穴里,人们都在紧张有序地忙碌着,一些生产活动让他感到十分惊讶:比如一些工人会把香料残渣踩碎,并用这些踩碎的残渣来提取燃料;还有的人则把香料凝结起来发酵。动力织布机上的织布工用他们自己的头发、变异老鼠的长毛、一缕缕的沙漠棉,甚至野生动物的毛皮作为原料,织成他们所需要的耐用织物。当然,穴地里也有学校,教年幼的弗雷曼孩子沙漠生存技能,以及残酷的格斗技巧。

一日清晨,凯恩斯醒来后觉得神清气爽,在硬地板的垫子上睡了一夜让他感觉非常舒服。在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睡在露天,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所以他练就了一身铁骨,可以在任何地方休息。他早餐吃的是脱水的水果和无水蛋糕,这是弗雷曼妇女们用烤炉烤出来的。他的脸上也冒出了新长出的胡楂。

一个名叫弗丽思的年轻女子给他端来了餐盘,上面放着一把装饰华丽的壶,壶里是精心准备的香料咖啡。这位女子一直低着头,深蓝色的眼睛始终低垂,自从凯恩斯来到穴地的第一天起,她就每天早上都为他送来咖啡。凯恩斯一直没有留意过这个冷淡不语,默默照顾他的女人,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了他:“你从哈克南那几个狗奴才的手里救了斯第尔格的命,而她就是斯第尔格那未出嫁的妹妹。”

弗丽思五官端正,古铜色的皮肤光滑细腻。她的一头秀发用水环盘了起来,如果把水环解下,让头发散下来的话,大概能顺垂到腰部。她有着弗雷曼人特有的性格,举止文静,无所不知。凯恩斯说出的每一个小小的愿望,她都极力地去满足,而他却总是专注于周围的一切,以至于没有留意到这个女子究竟有多么的美丽。

啜饮了一口散发着豆蔻味道、口味浓烈的咖啡后,凯恩斯拿出了他的电子记事本,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所感详细记录下来。这时他突然听到有什么动静,抬头一看,只见身材瘦削的图洛克正站在门口:“你好啊,行星学家,只要你还在这红墙穴地里,你想去哪儿我都能带你去。”

凯恩斯笑着点了点头,完全不在乎自己其实是一个被囚禁在穴地里的俘虏。他们对他并没有什么怨恨。他很清楚,除非弗雷曼人能够接受他,决定完完全全地相信他,不然的话他永远也不可能活着离开穴地。如果他能融入这个族群,那么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秘密。而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如果弗雷曼人最终还是决定处死他,那么对一个死人来说,也就无须保守什么秘密了。

在此之前凯恩斯已经见识过了穴地里的隧道、食物储藏室、守卫森严的供水系统,甚至还有瓦努伊亡者蒸馏器。他着迷地观察这些饱经沙漠风霜的男人所组建的家庭,每个男人都有好几个妻子。他目睹着他们向夏胡鲁祷告。然后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个穴地里文化、政治和家庭关系的大致情况,但要想弄清楚这些因素之间的微妙关系,了解几代人之前男性弗雷曼人所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与现在相比有何细微差别,则需要花上数十年的时间。

“我想去岩顶。”凯恩斯想起了他作为帝国行星学家的职责,于是说道,“如果能从我的车上取回一些设备——我想那些东西应该还在吧?——我打算在这里建立一个气象站。我们必须从尽可能多的独立观测点收集气象数据——比如气温变化、大气湿度以及风向等等。”

图洛克看着他,既惊讶又觉得难以置信。然后他耸了耸肩说:“好吧,如你所愿,行星学家。”图洛克了解穴地长老们因循守旧的作风,因此对这个充满激情、却不怎么聪明的人将来的命运而感到悲观。这个凯恩斯到现在还一心扑在工作上,简直就是白费劲。但如果这样能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开心一点的话……

“那就来吧,”图洛克说,“穿上你的蒸馏服。”

“呃,我们只需要出去几分钟的时间。”

图洛克皱起眉头,瞪着他,看上去表情很严厉,比实际年龄显老多了:“呼出的水分蒸发到空气中是一种极大的浪费。我们没那么富裕,浪费不起水。”

凯恩斯耸了耸肩,穿上了他那件皱巴巴且表面光滑的蒸馏服,然后花了些时间把所有的密封装置都弄好,不过动作很是笨拙。图洛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实在看不过去,只得出手相助,告诉他穿蒸馏服最简便有效的方法,并且帮他把蒸馏服上的装置都调整到最佳效果。

“你倒是买了一套很棒的蒸馏服,一看就是弗雷曼人制作的,”年轻人承认道,“至少你眼光还挺不错。”

凯恩斯跟着图洛克来到了存放他那辆地行车的库房,这里原本是弗雷曼人的一处生活设施。他的设备和仪器都被放在洞穴地面一个敞开的箱子里,接受检查和分类。毫无疑问,穴地里的居民们一直在试图弄清楚这些东西该如何使用。

他们还是打算要杀我,凯恩斯心想,难道他们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奇怪,即使这么认定,他也没有丝毫沮丧,也没有一丝惧怕。对他来说,只有知识才是挑战。他并不打算放弃——因为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他必须要让他们明白他的想法。

在这一堆杂物当中,凯恩斯找到了他的气象设备和仪器。他把那些部件夹在胳膊底下,但是并没有说明他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他知道弗雷曼人有一种集体思维:个人所拥有的东西是属于整个集体的。由于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一切都只依靠自己的能力,所以他觉得弗雷曼人的这种心理让他很难理解和接受。

图洛克没有提出要帮他搬运设备,只是带着他一步步爬上陡峭的台阶。这些台阶都是沿着石墙粗凿而成的。凯恩斯气喘吁吁,但并没有任何抱怨。前面领路的向导替他移开了许多路障、挡水板和门封条。图洛克回头瞥了一眼,看看那位行星学家是否跟了上来,然后加快了脚步。

最后,他们从碎石遍布的山顶裂缝中钻了出来。年轻的弗雷曼人靠在岩石的阴影处纳凉,而凯恩斯则直接走到大太阳底下。周围的石头都是铜褐色的,有几处石头上有变色的地衣。这是个好迹象,他心想。因为这就是生态系统存在的印迹。

他凝视大盆地一望无垠的广阔远景,看到了一座座沙丘。这些沙丘呈灰白色或棕色,说明是新分解的岩石颗粒。另外还有一些沙丘呈奶黄色,说明年代久远,沙粒氧化。

从之前见到的沙虫,以及富含香料的沙子里夹杂着大量浮游生物等种种迹象来看,凯恩斯知道沙丘已经具备了复杂生态系统所需要的环境基础。他确信只要在合适的环节做一些关键的改动,推动生态系统形成的进程,这个休眠的沙漠之地很快就会苏醒,重现生机。

弗雷曼人是可以做到的。

“喂,帝国来的人,”图洛克从阴影中走出来,问道,“看你这么专注地望着沙漠,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凯恩斯没有回头,只是径自回答:“我看到了无限的可能。”

穴地深处的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枯瘦的海纳尔坐在一张石桌前,他那只独眼怒目而视。这位穴地耐布面前的议会长老们大吵大嚷,互不相让,他自己却始终独坐一旁,不参与这场激烈的争论。

“我们知道这个人是忠于帝国的,”一位名叫耶拉斯的长老说,“他是为帝国卖命的。你们也看过他的档案。他也是作为哈克南家族的客人来到沙丘的。”耶拉斯的左耳垂上戴着一个银环,他在一场决斗中杀死了一个走私犯,这银环是从死者手里夺来的战利品。

“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另一位长老阿利德反驳道,“难道我们弗雷曼人就不能穿别人的衣服,戴别人的面具,装作其他人了吗?当环境需要,这就是一种生存的手段。在所有人当中,你最应该知道不能以貌取人。”

迦尔纳,一位看起来老态龙钟,一脸疲惫之色的长发老者,用长长的手指托着自己尖尖下巴,说道:“最让我生气的还是那三个蠢小子,在那个行星学家帮他们打败哈克南士兵,救了他们之后,竟然把他带到了穴地里来。只要有点儿脑子的正常人都应该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人也杀了,连同那六个士兵一块儿,弃尸荒野……当然,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应该这么做。”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毫无经验的年轻人,真是缺乏锻炼。就不应该让他们单独去沙漠的。”

海纳尔则嗤之以鼻道:“你不应该这么指责他们,迦尔纳。在道义上,他们有责任。毕竟帕多特·凯恩斯救了他们的命。就连那三个毛头小子也知道,他们欠了他的水债。”

“但是难道他们对红墙穴地和我们的族人没有义务和责任吗?”长发老者迦尔纳依然坚持己见,“他们只不过是欠了一个帝国侍从的债,难道比忠于自己的族人还重要吗?”

“问题并不出在那几个孩子身上,”阿利德打断了他的话,“欧姆、图洛克和斯第尔格已经尽力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决定这个行星学家的生死和命运。”

“他就是个疯子,”第一个长老耶拉斯说,“你们听见他说的那些话了吗?他希望能在沙漠里培育出树木,开发出水源、灌溉系统和农作物来——他想要创造出一个绿色星球来替代沙漠。”他哼了一声,然后摩挲着耳朵上的银环,“要我说,他简直就是疯了。”

阿利德若有所思地皱起嘴巴,说道:“经过几千年的流浪漂泊,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并定居下来,生活至今——所以我们有什么理由轻视和嘲笑一个人对天堂的追求和梦想呢?”

耶拉斯皱起眉头,但还是接受了他的这番话。

“也许凯恩斯是个疯子,”迦尔纳说,“但疯狂的人往往都是天才。也许正是因为他足够疯狂,才能听到神的话语,而我们这些凡人却听不到。”

“这个问题是我们无法做出回答和决定的。”海纳尔说。这位耐布最终用威严的声音,把讨论的焦点重新拉回到正题上来,“我们要选择的不是神的话语,而是我们穴地的生存之道。帕多特·凯恩斯住在我们隐秘的住地里,看到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按照帝国的指示,只要他有所发现,就必须向凯坦星发送报告。所以对我们来说,这是巨大的危险。”

“那他所说的那些关于沙丘上的天堂呢?”阿利德问道,他仍然极力为那个陌生人而辩护,“开阔的水域,绿草遍地的沙丘,枣椰树成林,沙漠上到处是灌溉的农田。”

“那全都是胡扯,”耶拉斯怒斥道,“那个人对我们弗雷曼人和沙丘了解得太多了。他绝不可能为我们保守秘密的。”

坚持不懈的阿利德再一次试着替凯恩斯说话:“可是他杀了那些哈克南人。对我们弗雷曼人以及我们的穴地来说,不也欠了他一笔水债吗?因为他救了我们部落里的三个族人。”

“我们什么时候又欠帝国的债了?”耶拉斯又拉了拉自己的耳环,问道。

“那些哈克南人,人人得而诛之,”迦尔纳耸了耸肩,用另一只手握住尖尖的下巴,“我自己就杀过哈克南人。”

海纳尔倾身向前,说道:“好了,阿利德——关于沙丘变成绿洲的说法,你有什么看法?你倒是说说那么多的水从何而来?那个行星学家所说的这种事情,他到底能做到吗?”

“你没听他说吗?”迦尔纳用嘲讽的语气回答道,“他说水就在这里,远远超过我们辛苦积攒并赖以生存的那点儿可怜的水量。”

耶拉斯扬起眉毛,哼了一声:“哦?我们弗雷曼人在这沙漠里已经生活了一代又一代,都没有找到水源,这个人来到我的世界才一两个月,就已经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珍贵的水源了吗?难道赤道上会有绿洲吗?哈!真是笑话。”

“但他的确救了我们的三个族人。”阿利德依然坚持到底。

“那三个蠢货打得过哈克南人。我觉得那个人没有义务去救他们。而且他也见过晶牙匕了。你知道我们的规矩:见晶牙匕出鞘者必死……”迦尔纳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如你所说。”阿利德不得不承认道。

“众所周知,这个凯恩斯喜欢独自旅行,去探索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海纳尔耸了耸肩,说道:“如果他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没人会注意到的。哈克南人和帝国官员都不会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毫无疑问,对于他的消失,最后只会被解释为是一场单纯的意外。毕竟这里环境恶劣,不是宜人之地。”迦尔纳说。

耶拉斯只是笑了笑:“说实话,哈克南人巴不得赶紧甩掉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呢。如果把他杀了的话,我们自己也就没有危险了。”

一时间,尘土飞扬的空气中笼罩着一股寂静。“没错,肯定会是如此,肯定的,”海纳尔站到了桌子前面,“我们都知道只有这个结论了,不可能有其他的答案,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能改变我们想法。总之,我们必须保护穴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无论要背负多大水债。”

他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凯恩斯必须死,这就是我们的决定。”

* * *

我们探索了二百三十八颗行星,其中许多行星上只有少量可居住区域(见另附星图)。被勘探出的有价值原材料都在资源调查表上一一列出。许多星球都值得进行再次勘察,以期发掘矿产或作为可开发的殖民地。然而,正如在之前的报告中所述,此次探索行动中并没有发现任何香料。

——独立侦察队,第三次远征,呈交给皇帝冯迪尔·科瑞诺三世的报告

哈什米尔·芬伦贿赂了老埃尔鲁德的侍卫和随从,安排了一场所谓“与一位十分重要但意想不到的代表”的秘密会面。这个长着一张黄鼠狼脸的男人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以及铁板一样的意志,操纵了皇帝的日程安排,故意留出来空隙并加以利用。三十多年来,芬伦一直频繁地出入王宫,由于与太子沙达姆的关系极为亲密,因此他成了一个十分有影响力的人物。通过各种威逼利诱,他成功说服了每一个他需要说服的人。

并且丝毫没有引起老埃尔鲁德的怀疑。

当特莱拉代表按照约定时间到达时,芬伦和沙达姆——这个表面上是个对官僚制度求知若渴的学生,实际上是一心想夺权篡位、密谋称帝的野心者——已经出现在觐见厅里了。埃尔鲁德觉得让他们来到觐见厅,是为了帮助他们了解国家大事,却不知道那两个年轻人一直在背后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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