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伦凑近太子,在他耳边悄声说道:“这下子有意思了,嗯哼?”
“好好看,认真学。”沙达姆一本正经地说道,然后扬起下巴,暗暗窃笑。
宏伟的浮雕大门打开了,黑色的塑石和晶莹的雨晶闪亮夺目,上面还蚀刻着格拉万金属。穿着灰黑色制服的萨多卡卫兵站姿笔挺,对刚刚到来的陌生人格外警惕。
“好戏开始了。”芬伦说。他和沙达姆愈加难掩笑意,窃笑不止。
身着制服的侍官上前一步,用一种像是经过处理的,类似电子翻译器的声音高声宣读:“尊敬的皇帝陛下,至高无上的万界之王——贝尼·特莱拉的代表,希达尔·芬·阿吉迪卡大师,应您的要求前来私下与您会面。”
一个灰白色皮肤,侏儒一样的男人紧接着傲气十足地走进大厅,两侧是脸色苍白的警卫和他的贴身侍从。他那双穿着拖鞋的双脚疾步走在光滑的石头地板上,所到之处人们无不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王庭之上,所有的人无不惊讶万分,并且面露厌恶之色。宫廷内侍艾肯·海斯班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愤怒地站在宝座后面,怒视着皇帝的日程调度官,似乎察觉到这是一个有意安排的阴谋诡计。
坐在巨大宝座上的埃尔鲁德九世也突然身子前倾,要看他的日程表。
芬伦心中暗想,这个老家伙也许会因为太过惊讶,反而能更专注地听来者讲话。内侍艾肯·海斯班目光锐利地看向芬伦,似乎看穿了什么,但芬伦只是一脸温和,投以好奇的目光作为回应。
特莱拉的代表阿吉迪卡耐心地等待着,毫不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喋喋不休。他脸形瘦长,鼻子长,黑色的尖胡子像一把铲子似的从下巴上的颏裂处突了出来。紫褐色的长袍显出阿吉迪卡那尊贵的气质。他的皮肤看上去很粗糙,手上有一些苍白褪色的斑点,尤其是在手指和手掌上,似乎是由于经常暴露在烈性的化学物质中,导致皮肤中的黑色素被中和了。尽管这位特莱拉的大师身材矮小,但他还是信步前行,仿佛他有充分的权力进入凯坦星的帝国王宫觐见厅。
沙达姆在大厅的侧边仔细端详阿吉迪卡,忍不住皱起鼻子来,因为那位大师身上散发出来一股特莱拉独有的食物气味,那股臭乎乎的味道萦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愿唯一真神的光芒穿透帝国上空所有的繁星,照耀于您,尊敬的皇帝陛下。”希达尔·芬·阿吉迪卡走到巨大的哈葛尔石英宝座前,双手合十,鞠躬致意,引用《奥兰治天主圣经》福音。
特莱拉人素以处理尸体以及从尸体上获取细胞资源而臭名昭著。但毫无疑问他们是杰出的遗传学家。他们最早的发明创造之一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新型食物——猪蝓(被誉为“天堂里的至臻美味”),这是一种由巨型蛞蝓和猪杂交而成的品种。然而大众仍然认为这种猪蝓是从培殖罐里培育出来的基因突变产物。这种丑陋无比的生物会排出黏糊糊、恶臭熏天的排泄物,身上还长着很多张嘴,一刻不停地吞噬垃圾。所以人们一想起贝尼·特莱拉,就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猪蝓,即使当人们品尝着用卡拉丹葡萄酒腌制的猪蝓肉饼时,也是如此。
埃尔鲁德挺直了后背,瘦骨嶙峋的肩膀拉成了一条直线。他皱起眉头看着宝座下的来访者。“这是……这是什么情况?是谁让这个人进来的?”老皇帝环顾四周,两眼目光灼灼,“从来没有特莱拉的大师来到我的宫廷,要求私下会面过。我怎么知道他是真的特莱拉大师,还是变脸者[48]假扮的呢?”埃尔鲁德怒视着他的私人秘书,然后转向他的宫廷内侍问道,“既然他被安排进了我的日程里,那我怎么能知道你自己不是变脸者假扮的呢?这太荒唐了,简直令人难以接受。”
私人秘书后退了一步,对皇帝所说的话感到震惊不已。身材矮小的阿吉迪卡则抬头看着皇帝,一脸的平静,似乎任何人的偏见或厌恶都不会使他受到影响:“尊敬的埃尔鲁德陛下,您可以随意进行测试,来证实我们的变脸者并没有出现在您的王庭之上,也没有伪装成任何人。我向您保证,我并不是变脸者。亦非刺客和门泰特。”
“那你为何来此?”埃尔鲁德质问道。
“作为贝尼·特莱拉最重要的科学家之一,我是应邀来此的。”这个侏儒寸步未移,依然站在金狮宝座的脚下,紫褐色的长袍也纹丝未动,“我开发了一个颇具前景的计划,不仅能有利于皇室,也能够造福于我们自己。”
“我并不感兴趣。”帕迪沙皇帝下了结论。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萨多卡卫兵,正要举起他那粗糙干瘪的手,令人把来者强行遣走。王庭上的人看到此景,皆欣喜万分,雀跃不已。
哈什米尔·芬伦立刻上前一步,他知道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必须得出来说些什么,而且机会只有一次。“埃尔鲁德陛下,我可以说句话吗?”没等得到允许,他便装作一脸无辜地径自开口道,“这位特莱拉大师如此胆大妄为,令我十分好奇。”他瞥了一眼希达尔·芬·阿吉迪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位灰色皮肤的大师似乎对施加给他的任何出言不逊和粗暴无礼都无动于衷。他的言行举止中丝毫没有暴露出他与芬伦的关系。正是芬伦向他提出了开发合成香料的设想——而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特莱拉科学家们的支持。
太子沙达姆也走上前来,抬头望着自己的父亲,脸上露出诚挚而期待的表情:“父皇,您曾教导我要尽我一切所能,学习您的治国之道和领导能力。观察您如何以开明的态度和强硬的手腕来处理这种情况,我定会受益匪浅。”
埃尔鲁德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却因枯弱无力和无法控制的痉挛而颤抖不止。“很好,那我们就简单听听这位特莱拉人有什么要说的。但务必要言简意赅,如果我们认定他浪费了我们宝贵的时间,那他必将受到严惩。”皇帝用余光瞟了沙达姆一眼,然后拿起身旁的香料啤酒,抿了一口。“这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
您说的太对了,父皇。你的确没有多少时间了,沙达姆心想。但脸上仍保持着真诚而单纯的笑容。
“陛下,我的话需要单独对您讲,”阿吉迪卡说,“此事非同小可,必须非常谨慎。”
“应不应该谨慎得由我来决定,”埃尔鲁德干脆直接地说,“说说你的计划吧。”
这位特莱拉大师把双手拢在他那宽大的紫褐色长袍袖子里,说道:“陛下,流言蜚语就像传染病一样迅速扩散。一旦谣言传出去,就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播,通常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和影响。所以最好一开始就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防患于未然,而不是在流言传开后,再被迫采取行动去消除流言。”阿吉迪卡说完便沉默不语,直直地站在原地,坚持要等到觐见厅里的人都走了再开口。
皇帝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把所有的大臣、侍从、使臣、宫廷小丑和护卫都打发走。除了萨多卡卫兵站在门口保卫着皇帝外,其他人都一边嘟嘟囔囔着慢吞吞地离开了。隐私屏幕嗡嗡作响,以防止有窃听者暗中偷听。
芬伦和沙达姆坐在宝座脚下,假装成专心致志,一心好学的学生,尽管他们俩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老皇帝看上去虚弱无力,病病恹恹,他表示要让这两个人留下来在一旁看着,特莱拉人并没有反对。
在此期间,阿吉迪卡的目光始终专注地看着埃尔鲁德,从未离开。皇帝假装厌烦地回望了这个矮小的男人一眼。特莱拉大师希达尔·芬·阿吉迪卡无视皇帝对他以及他们种族的厌恶和反感,并且对保护隐私的措施感到满意,因此终于开口了。
“我们贝尼·特莱拉在基因、有机化学和基因突变等领域一直进行着不断的实验。我们的工厂最近开发出一种十分特别的合成技术,并合成出一种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物质。”他的话言简意赅,既说明了重点,又不拖泥带水,“我们初步的研究结果表明,这种最新的合成物质在所有重要的化学性质上都与美琅脂极为相似。”
“香料吗?”埃尔鲁德终于有了兴致,全神贯注地看着特莱拉人。沙达姆察觉到他父亲的右侧脸颊抽搐了一下。“是在实验室里创造出来的吗?怎么可能!”
“并非不可能,陛下。在适当的时间和条件下,这种人工合成的香料可以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可以大量生产且价格低廉——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为科瑞诺家族专属。”
埃尔鲁德像一只秃鹫干尸一样,向前探着身子说:“可这种人工香料以前从来没有成功过。”
“我们的分析表明,这种香料是一种有机物质。通过精确的实验和开发,我们确信可以将我们特莱拉独有的培殖罐进行改造,用来生产美琅脂。”
“就像你们用尸体的细胞培育出死灵和克隆人一样吗?”皇帝厌恶地皱眉问道。
沙达姆好奇而惊讶地瞟了芬伦一眼。培殖罐?
阿吉迪卡则继续目不斜视地看着埃尔鲁德,说道:“陛下,实际上……”
“可是你们为何来找我呢?”埃尔鲁德问道,“我倒是觉得邪恶的特莱拉人创造出的一种香料替代品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这样就能把帝国攥在手心里,任你摆布。”
“贝尼·特莱拉并不是一个强大的种族,陛下。如果我们发现了如何制造我们自己的美琅脂并且秘而不宣的话,我们知道这样一定会招致帝国的愤怒。您会亲自派遣萨多卡军队前来,从我们的手中夺走秘密,然后将我们彻底毁灭。宇航公会和宇联商会也会很乐意与您携手,给予帝国大力协助——而哈克南家族也将不惜一切代价,捍卫他们对香料的垄断。”阿吉迪卡淡然一笑,毫无幽默的味道。
“你们倒是很清楚自己的从属地位,这一点倒是值得称赞,”埃尔鲁德把他那瘦骨嶙峋的胳膊搭在沉重的宝座上,说道,“即使是最富有的豪门贵族,也没有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能与我的萨多卡军队抗衡。”
“因此,我们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迎合银河系中最强大的力量——帝国家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通过最新的研究成果,得到最大的利益。”
埃尔鲁德用长长的手指摩挲着自己那张如纸一般干薄的嘴唇,陷入了沉思。这些特莱拉人聪明狡猾,如果他们能造出专属于科瑞诺家族的香料替代品,而且成本低廉,那么皇帝无疑就有了强大的谈判筹码。
经济上也会出现巨大差异。哈克南家族将会一落千丈,很可能会被逼破产。厄拉科斯亦将变得毫无价值,因为从沙漠中开采香料,相对来说成本高昂。
如果这个侏儒能够说到做到的话,那么兰兹拉德联合会、宇联商会、宇航公会、门泰特以及贝尼·杰瑟里特都将被迫向皇帝寻求帮助,以获得他们所需的香料。大多数贵族豪门的后裔都已经吸食香料成瘾,所以届时,埃尔鲁德就会成为他们的香料供应者。想到这里,他的内心顿时激动不已,简直快要乐开了花。
阿吉迪卡则打断了埃尔鲁德的思绪:“请允许我强调一下,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陛下。美琅脂香料具体化学结构十分复杂,要进行精确的分析并非易事,我们必须分辨出哪些成分是该物质必需的,哪些成分是无效的。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特莱拉将需要大量的资源,以及充分而自由的时间,使我们能够全身心投入在研究上。”
芬伦在抛光得锃亮的台阶上动了一下身子,抬头望着老皇帝,突然插嘴道:“陛下,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阿吉迪卡大师要私下与您会谈是正确的。如果科瑞诺家族要独揽资源,那么行事必须谨慎,一切都要完全保密。啊,还有,帝国里的某些势力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您制造独立研制,且价格低廉的香料,嗯哼?”
芬伦此时可以看出,老皇帝已经意识到阿吉迪卡的提议,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经济上,都会给他带来巨大利益和好处——尽管人人都本能地厌恶特莱拉人。他敏锐地感觉到平衡正在改变,年老体衰的皇帝正在按照芬伦所希望的那样,一步一步走进他的陷阱。是的,这个老家伙仍然可以被操纵。
埃尔鲁德自己也看到了利益的天平上悬着许多势力。由于哈克南家族野心勃勃且难以驾驭,他早就想安排另一个大家族掌管厄拉科斯。但是那位哈克南男爵仍将掌权数十年。出于政治上的原因,皇帝在把李芝家族赶走后,被迫将这片价值连城的封地授予了哈克南家族,而新的封地拥有者已经挖好了自己的战壕,筑起了自己的地盘。但他们做得太过了。即使把无能的阿布鲁尔德赶下台后(他是被他的父亲迪米特里·哈克南指定为接班人而登上总督之位的),也并没有带来什么令人满意的结果。事实上,男爵一旦掌握了实权,效果反而更糟。
但是如果找到了香料替代品之后,厄拉科斯该怎么办呢?埃尔鲁德心想,我觉得可以把它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没有了对香料的垄断,那里也许会变得很便宜。如果价格合适的话,也许可以把那里另作他用……比如建立一个极为严酷的军事训练区?
“你把你们的想法告诉我是正确的,希达尔·芬·阿吉迪卡,”埃尔鲁德双手紧握着膝盖,两只手上戴着的金戒指碰到了一起,但他拒绝为自己之前的粗鲁态度而道歉,“那么请详细说明一下你们需要什么。”
“遵命,陛下。”阿吉迪卡又鞠了一躬,双手仍合拢在他那宽大的紫褐色衣袍袖子里,“最重要的是,我的手下需要设备和资源……还有一个能够做研究的地方。我将会亲自负责这个项目,但是贝尼·特莱拉需要一个合适的技术研究基地和必要的工业设施。最好功能完备,且能够立即投入使用——还得有良好的防御性。”
埃尔鲁德思考这个问题。当然,帝国拥有这么多星球,当中肯定有这样的地方,一个拥有工业实力的高科技星球的话……
最后的拼图终于完成,他突然醒悟:这是个除掉他的老对手维尔纽斯家族的好办法——多米尼克厚颜无耻地抢走了他的爱妃珊多,还设计建造了新型远航机,使得帝国税收锐减,严重威胁到了帝国的利益,这下新仇旧恨正好一块儿清算。嗯,真是一箭双雕!
哈什米尔·芬伦坐在宝座的水晶底座台阶上,不明白为什么皇帝笑得如此得意。大厅里一片寂静,沉默许久。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慢性麝香毒侵入大脑的结果。这个老家伙很快就变得越来越不理智,越来越多疑,之后他便会一命呜呼了。死得越痛苦,越好。
但在那之前,所有的齿轮都已经开始运转了。
“是的,希达尔·芬·阿吉迪卡,我想我们的确有个适合你们做研究的地方,”埃尔鲁德说,“一个十分理想的地方。”
等到多米尼克发现时,肯定为时已晚了,皇帝心想,到那时他肯定会知道这是谁干的。不过等他明白时,他也离死不远了。
时机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帝国里的许多事情都是如此。
* * *
几个世纪以来,宇航公会一直为精英领航员披上神秘的面纱。无论是最低级的飞行员,还是最杰出的舵手,他们都备受尊敬。他们生活在充满香料气体的容器中,能看到所有穿越时空的路径,引导船只到达帝国各个边远之处。但没人知道一个人成为领航员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我们必须保守这个秘密,因为一旦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对领航员便不再是尊敬,而是同情和怜悯。
——《宇航公会训练手册,舵手分册》(机密)
朴实无华的宇航公会使馆大楼坐落在伊克斯星上,与城市里其他宏伟壮观的钟乳石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地下城市一座座璀璨闪亮、华丽无比的高塔之中,这座使馆建筑显得毫无光彩,低调而灰暗。宇航公会向来崇尚功能性和实用性,而不看重奢华的装饰,也不刻意炫耀。
今天克泰尔和德默尔将要接受宇航公会的测试,希望能成为公会的领航员[49]。克泰尔不知道自己是兴奋还是害怕。
这对孪生兄弟肩并肩走出大王宫,穿过屏蔽场保护的水晶走廊,克泰尔发现这座使馆建筑从外观上看令他十分厌恶,于是想转身离开。宇航公会拥有巨大财富,但这座建筑却如此简朴寒酸,毫无威严之气,令他很是有些不安。
他的兄弟好像也有同感,但却得出了不同的结论,他看着克泰尔对他说道:“公会的领航员看惯了宇宙的浩渺奇观,世间再多华美装饰也入不了他们的法眼。这些俗艳的装饰怎能与领航员在穿越折叠空间的旅程中看到的浩渺奇观相媲美呢?他们看到的可是宇宙啊,兄弟!是整个宇宙。”
克泰尔点点头,认可了德默尔的观点:“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们都用另一种视角来看问题。还记得老达维·罗格是怎么跟我们说的吗?——‘跳出思维定式’,你会发现事情将会……变得完全不同。”
如果他通过了宇航公会的层层选拔和考试,他将不得不接受未来的挑战,但其实他并不想离开这座美丽的洞穴之城韦尔尼。他的母亲司缇娜是位高权重的宇航公会银行家,他的父亲则是位受人尊敬的大使,并且还有维尔纽斯伯爵本人的大力协助和举荐,他们这对孪生兄弟这才有机会能参加宇航公会的测试。他一定会使伊克斯引以为傲的。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人们还会为他竖立一座雕像,或者以他和他兄弟的名字命名一个洞穴……
他们的父亲正在凯坦星与皇帝以及一千名官员一起,处理各项外交事务,而他的这对双胞胎儿子则留在了这座地下城市,为“更重大的事情”做准备。多年以来,在他们生活在地下的童年岁月里,克泰尔和他的兄弟曾多次来到宇航公会的使馆来看望他们的母亲。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是这座大楼里的常客,但这次,这对双胞胎兄弟将要面临的考验要严峻得多。
克泰尔的未来将在几个小时后决定。银行家、审计师和商务专家都是人,都是官僚。但领航员远不止这些。
不管怎么努力给自己打气,克泰尔还是不能肯定他能顺利通过这些测试。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成为出色的宇航公会领航员呢?他那位高权重的双亲只能给他们的双胞胎儿子一个参加测试的机会,但并不能做出任何保证。他能成功吗?他真的有那么出众吗?他用手理了理自己的黑发,发现连指尖上都是汗水。
“如果在测试中表现优异的话,你们两个都将成为宇航公会里的重要力量,”他的母亲脸上带着骄傲自豪的神情,微笑着告诉他们,“非常重要的中坚力量。”克泰尔心中万分感慨,甚至有些哽咽,德默尔则自信满满。
伊克斯家族的公主凯莉娅·维尔纽斯也祝福他们两人能够顺利通过测试。克泰尔怀疑这位伯爵的女儿在玩弄他们,但他和他的兄弟都喜欢跟她调情。有时,当凯莉娅不经意间提到年轻的厄崔迪家族继承人雷托时,他们甚至假装很嫉妒的样子。她挑逗这对双胞胎,让他们兄弟二人为了她而互相争风吃醋,他和德默尔为了讨她的欢心,展开了一场善意的竞争。尽管如此,他还是怀疑他们的家人不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所以他们三人之间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如果克泰尔加入了宇航公会,那么他就必须得远离伊克斯和他深爱的这座地下城市。如果他成了一名领航员,那么许多事情都要改变了……
他们提前半个小时来到了大使馆的接待室。德默尔在他焦虑不安的兄弟身边躲来躲去的。而克泰尔则紧张得出神,一言不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欲望之中。虽然这两个年轻人看上去一模一样,但德默尔意志更为坚定强大,也更乐于接受挑战,而克泰尔一直在努力效仿他的兄弟。
此时,在等候区里,克泰尔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脑子里不断回想着早上他和他兄弟说过的话,它们像咒语一样挥之不去。我想成为一名领航员,我想加入公会。我想离开伊克斯,在星际航线上驾驶飞船航行,我的思维要与宇宙相连。
十七岁的年纪,他们都觉得自己太年轻,无法忍受如此紧张激烈的选拔过程。而无论他们以后会做出什么决定,这次选拔将会永远锁定他们今后的人生道路。但是宇航公会希望候选人在身体足够成熟的同时,在思维上能够拥有极强适应能力和可塑性。年纪轻轻就受训的领航员往往表现更为优异,有些甚至达到了最高级别舵手的水平。然而,过早选拔候选人也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候选人有可能会变异成可怕的模样,只能从事无须太多技能的低级工作,变异更为严重的会被实施安乐死。
“你准备好了吗,兄弟?”德默尔问道。克泰尔看到他的孪生兄弟如此自信,也不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了力量和激情。
“当然了,”他答道,“你和我,咱们从今以后就要成为领航员了。”
克泰尔打消了心中的顾虑,给自己鼓起劲儿来,他要成为领航员,这将是对他能力的极大肯定,是他家族的荣光……但是他无法消除萦绕在他心头的疑虑和忧心。在他内心深处,他真的不想离开伊克斯。他的父亲,也就是伊克斯的大使,从小给他们灌输这个星球的地下工程有多么恢宏壮观,这里的技术创新和科技发展有多么高效和迅速。所以在他们心里,伊克斯在帝国里是独一无二的,无与伦比。这种想法已经根深蒂固,永远不会磨灭。
当然,如果他离开了伊克斯,也就意味着他永远失去了凯莉娅。
他们被叫到像迷宫一样的使馆更深处。这对孪生兄弟肩并肩地穿过入口,感到十分孤独。他们没带随行护卫,没有人为他们的胜利欢呼,也没有人为失败的他们而送来安慰。他们的父亲甚至没陪他们一起来,好给他们加油打气。因为这位大使前不久被派往凯坦星了,为下一次兰兹拉德联合会小组委员会议做准备。
当天早上,随着不祥的时刻越来越近,克泰尔和德默尔坐在大使馆官邸的早餐桌前,挑选各种精致的彩色蛋糕,而司缇娜则正在播放他们的父亲为他们录制的全息信息。他们根本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认真听着父亲卡马尔·皮尔鲁的话。克泰尔希望能从父亲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一些特殊的暗示或者能够用到的知识,但结果在全息影像里闪闪发光的大使,只是说了一些鼓励之辞以及冠冕堂皇的套话,就像他在外交工作中经常说的那些陈词滥调一样。
最后一次拥抱之后,母亲一一凝视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匆匆赶往宇航公会银行总部,处理日常工作。公会银行总部其实就在他们此时所处位置的前面,在公会使馆大楼里面。司缇娜本想在测试期间跟她的儿子们在一起,但是公会禁止这么做。领航员测试是非常私密的,候选人要单独进行。每个人都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进行单独测试。所以他们的母亲会待在她的办公室里,可能会心不在焉,可能会为他们担心。
当司缇娜跟他们道别时,她一直在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克泰尔注意到了她闪烁其词的目光,但德默尔却并没有看到。不知道他们在准备测试的时候,母亲对他们隐瞒了什么。难道她不希望我们成功吗?
领航员是充满传奇的人物,一直被神秘的面纱所笼罩,而宇航公会的极度保密使得这种神秘的色彩更加浓厚。克泰尔听到过一些传言,说领航员持续不断地沉浸在高浓度的香料中,会对人体造成损害,使身体产生变异。外界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领航员,那么这些人是怎么知道这些有着非凡智力的人会发生身体变异的呢?并且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异呢?对于这种愚蠢的猜测,他和他的兄弟都嗤之以鼻,并嘲笑这些人的想法是多么离谱。
但这些传言真的这么离谱吗?母亲在害怕什么呢?
“克泰尔——别走神!你看起来怎么这么沮丧。”德默尔说。
克泰尔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沮丧?没错。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即将面临人生中最大的考验,却没人知道如何为这场考验做准备和学习。我担心我们准备得还不够充分。”
德默尔极为关切地看着他,他抓着他兄弟胳膊说:“你的紧张很可能会导致你的失败,兄弟。领航员测试不需要学习,而是要考查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拓展我们的思维潜力。我们必须安全地越过思维的真空。现在该轮到你记住老达维·罗格的话了:只有让自己的思维超越别人为自己设定的界限,才能取得成功。放开你的想象力吧,克泰尔,和我一起越过思维的边界。”
他兄弟的信心似乎是不可动摇的,克泰尔除了点头,别无选择。达维·罗格,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回忆起这个残疾而古怪的伊克斯发明家。这对双胞胎兄弟在十岁时,遇到了这位著名的发明家罗格。他们的父亲给他们做了介绍,还为他们三人拍了全息合影,并把合影放在大使馆的剪贴簿上,然后便掉头匆匆离开去见其他重要人物了。而这对兄弟则继续与发明家交谈,还受邀参观他的实验室。两年后,罗格一直把自己定位为克泰尔和德默尔的另类导师,直到他去世。如今导师已然逝去,他们唯一记住的是达维·罗格的谆谆教导,还有他对他们取得成功的信心。
罗格如果知道我疑虑重重,一定会责骂我的。克泰尔心想。
“兄弟,你应该想一想,如何在眨眼的时间里把巨大的飞船从一个星系转移到另一个星系,”德默尔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松而自信地对他说,“你会通过测试的,我们都会成功的。准备好在充满香料的气体中遨游吧。”
他们大踏步向使馆内的接待处走去,克泰尔凝望这座地下城市韦尔尼,看着球形灯闪耀光芒,照亮另一架正在建造中的远航机施工现场。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将会驾驶那艘飞船在太空航行。一想到之前见到的领航员是如何迅速地把这艘体型庞大的远航机开出洞穴,飞入浩瀚无边的太空,这个年轻人的心中就充满了无限的渴望。他热爱伊克斯,想继续留在这里,想再一次见到凯莉娅——但他也想成为一名领航员。
兄弟俩表明身份,然后等待着。他们两人一起默默地站在接待处大理石台面的柜台前,各怀心事,仿佛这种凝神沉思能够增加他们成功的概率似的。我要让自己的思维保持开阔,我要做好一切准备。
一位身材匀称、穿着宽松灰色套装的女监考官出现在他们面前。她的衣领上有宇航公会的无限符号标志,但除此之外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首饰,或是其他饰品。“欢迎二位,”她并没有介绍自己,而是直接向他们做了一番说明,“宇航公会招募的是最具天赋和能力的人才,因为他们要从事最至关重要的工作。没有他们便没有太空旅行,没有太空旅行,帝国的组成结构就会土崩瓦解。想想看,你们就会意识到我们对领航员的要求有多么挑剔和苛刻。”
她面无表情,没有一丝笑意,红褐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要是在别的时候,克泰尔也许会觉得她很迷人,但现在他脑子里除了即将到来的测试以外,什么念头也没有。
监考官再次检查了他们的身份,然后护送他们分别来到各自独立且相互隔离的测试室。“这是单人独立测试,你们必须独自面对。无法作弊,也不能相互帮助。”她说。
克泰尔和德默尔被分开了,他们吃惊不已,相互望着彼此,默默地祝对方好运。
测试室的门在德默尔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声音大得令人害怕。他的耳朵因为气压差而嗡嗡作响。他现在独自一人,十分孤独——但他知道自己能够应对并战胜这次挑战。
自信是成功的一半。
他注意到装有护面的墙壁密不透风。嘶嘶作响的气体从天花板上的一个喷嘴里喷出……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锈黄色气团,带着辛辣的姜汁味,灼烧他的鼻孔。是毒气,还是麻醉剂?突然,德默尔明白了宇航公会想要让他做什么了。
美琅脂!
他闭上眼睛,闻到了稀有香料中明显的肉桂味。高纯度的美琅脂缭绕在空气中,充满了整个房间,不断冲击他的每一次呼吸。由于母亲在宇航公会银行工作,所以他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内幕,知道这种产自厄拉科斯的香料有多么的昂贵。德默尔又吸了一大口香料。这测试的成本也太高了吧!难怪宇航公会不会随便给人测试机会——因为仅一次测试的价格就足以在某个星球上建造一大片住宅区了。
宇航公会掌控着巨大的财富——银行、交通运输以及星际探索,这些财富数目惊人。公会连接宇宙各个角落,联系到宇宙中的每一个人。他想要成为公会的一员。既然他们有了如此多的美琅脂,又何必再需要那些轻浮花哨的装饰呢?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周围旋转,他好像看到了各种四通八达的线路,就像一幅精致的等高线地图,上面有波纹还有十字路口,有以点连成的轨迹,也有出入虚空的各种路径。他放开了自己的思维,放任自己通过香料被带到宇宙的任何地方。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与生俱来的事情,毫不费力。
橙黄色的烟雾笼罩着德默尔,他再也看不到测试室里平淡无奇的墙壁。他感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和细胞都被美琅脂所浸透。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受人敬仰的领航员,将自己的思维扩展到帝国最遥远的地方,骋怀游目,大千世界,浩瀚苍穹,尽收眼底……
德默尔虽然身在测试室,思维和意志却一直在宇宙中遨游——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次测试比克泰尔想象的还要糟糕。
没人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他手足无措起来。先是被香料气体呛得喘不上气,头晕目眩,只能挣扎着尝试控制自己的感官。然后又因为过度吸食美琅脂香料,渐渐有些神志不清,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了。他努力保持清醒,却还是迷失了自己,昏了过去。
等他最终醒来,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衣服一尘不染,头发和皮肤也被洗得干干净净(也许这样能让宇航公会将美琅脂香料重新回收再利用)。那位身材玲珑有致的红发女监考官正低头看着他。她对克泰尔露出迷人的苦笑,摇了摇头。“你把自己的思维禁锢在香料气体里,从而把自己束缚在了尘世之中,”她接下来说的话,就像给他判了死刑一样,“宇航公会不能招募你。”
克泰尔坐了起来,咳嗽不止。他吸了吸鼻子,强烈的肉桂味仍然刺激着他的鼻孔。“我很抱歉,但没人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啊——”
她扶着克泰尔站起来,然后急匆匆地领着他走出大使馆。
他的心就像熔化了的铅块一样,沉甸甸的。女监考官并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带领他来到了接待区。克泰尔四下观瞧,寻找他的兄弟,但等候区里空空如也。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还有比自己的失败更糟糕的事情。
“德默尔在哪儿?他成功了吗?”克泰尔的声音里充满了希望。
监考官点了点头道:“他表现得很好,令人钦佩。”她伸出手指向出口,但克泰尔侧步闪开了。他回头看着里面的走廊,看向他兄弟去的那个密封的测试室。他想去向德默尔表示一下祝贺,尽管现在看这个胜利是喜忧参半的。但至少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可以成为领航员了。
“你再也见不到你兄弟了,”监考官却冷冷地告诉他。她挡住了他回去的路,“德默尔·皮尔鲁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克泰尔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迅速从监考官身边冲过去,跑向那个密闭房间的门前。他对着门一通猛敲,大声喊叫,却没有人回应他。几分钟后,宇航公会的警卫将他包围起来——态度冰冷严肃,毫不温和——然后把他拖了出来。
暴露在美琅脂香料里产生了一些不适的后遗症,克泰尔仍觉得头晕目眩,不知道他们要把他带到哪儿去。他眼冒金星,辨不清方向,最后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斑驳的灰色使馆外一条水晶走道上。下面是其他人行道,街道上满是熙熙攘攘的车辆和行人,在高楼大厦间穿梭往来。
如今的他比以前更孤独了。
监考官站在使馆的台阶上,阻止克泰尔再次进入。尽管他的母亲在使馆里面的公会银行里工作,但克泰尔知道,使馆的大门以及通向未来的大门从这一刻起,已经永远地关上了。
“为你的兄弟而感到高兴吧,”监考官从台阶上喊道,她的声音里终于显出了一丝人情味,“他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可以穿越到你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地方。”
“我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能跟他说话了,是吗?”克泰尔说,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扯掉了。
“恐怕是的。”监考官双臂交叉环在胸前,抱歉地皱了皱眉头说,“除非他……遭遇逆转。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沉浸在香料气体中,当时就开始了……转换的过程。宇航公会无法拒绝他如此卓越的天赋。他已经开始改变了。”
“把他带回来,”克泰尔说,此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在心里为他的兄弟祈祷,“哪怕就一会儿。”他想为他的孪生兄弟而高兴和自豪。德默尔通过了测试,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意义重大。
这对双胞胎兄弟向来亲密无间。没有了彼此的陪伴,他们怎么能生活下去呢?也许他的母亲可以动用她在公会银行的关系,疏通一下,让他们至少可以见最后一面,相互告别。或者可以让他的父亲利用大使的特权让德默尔回来。
但是克泰尔知道,这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他的母亲早已知道结果,她是在害怕同时失去两个儿子。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监考官斩钉截铁地说。
公会的安保人员走了出来,站在女监考官身旁,确保克泰尔不会失去理智而强行闯入。
“相信我,”监考官对他说,“你不会想让你兄弟回来的。”
* * *
人体就是一台机器,一个由有机化学物质、流体管道和电子脉冲所组成的系统。政府同样如此,是一个有互动的社会、法律、文化、奖惩和行为模式的机器。最后,宇宙本身也是一台机器,行星围绕着太阳,恒星聚集成星群,星群和其他恒星构成整个星系……我们的工作就是保持机器正常运转。
——苏克内部学校,《主旨教义》
皇太子沙达姆和宫廷内侍艾肯·海斯班都皱着眉头,看着一个五短身材、骨瘦如柴的男人渐渐走了过来。尽管身材矮小,但他走起路来一副趾高气扬,气势凌人的样子,仿佛自己就像穆泰利巨人一样高大。经过多年的训练和职业的影响,所有的苏克医生[50]似乎都是这么一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样子。
“那个埃拉斯·扬戈尔看上去不像是个受人尊敬的医学专家,倒更像是个马戏团的演员。”沙达姆看着扬戈尔那弯弯拱起的眉毛、乌黑的眼睛和钢灰色的马尾辫,说道,“真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愿我那病恹恹的可怜父亲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站在沙达姆身旁的海斯班捋了捋他那长长的胡子,但没有任何回应。他穿着一件镶金边的蓝色及地长袍。多年来,沙达姆一直不喜欢这个趋炎附势又自命不凡的家伙,成天紧贴在父皇身边,到哪儿都跟着。他发誓等自己登基继位之后,一定要换一个新的宫廷内侍。只要这位苏克医生找不到埃尔鲁德病情日益恶化的原因,沙达姆登上皇位就指日可待。
哈什米尔·芬伦也曾经强调过,即使动用苏克学校中所有的医生和医疗资源,也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情。侵入老皇帝大脑的化学催化剂不会引起中毒,因为它本身就不是毒药,只有跟香料啤酒混合在一起,才会转化为致命的物质。而由于老皇帝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他会越来越依赖香料啤酒,饮用量日益增多。
这位瘦削的医生,身高不足一米,皮肤光滑,但眼睛却格外深邃,表明他具有渊博的医学知识。扬戈尔医生的前额中央有一块黑色的钻石形状纹身,钢灰色的头发向后梳成马尾,用一枚苏克银环牢牢系住。束成的马尾辫比女人的还长,几乎垂到了地板上。
埃拉斯·扬戈尔没有多费口舌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你们准备好钱了吗?”他先看了看宫廷内侍,然后又目光专注地看着太子。“在我们开始治疗之前,必须建立新的账户。考虑到皇帝的年龄,我们对其医治和照料的时间可能会很长……并且最终会徒劳无功。他必须像所有其他公民一样支付医疗费用。在我们眼里,君主、矿工和编织篮子的手艺人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人人都想要健康,但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得到医治。我们的医疗服务只提供给那些愿意并且付得起钱的人。”
沙达姆一只手搭在宫廷内侍的袖子上,说道:“啊,当然,为了父皇的健康,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是吧,艾肯。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们此时正站在帝国觐见厅高高的拱门门口,头顶的天花板上是一幅恢宏瑰丽的壁画,描绘了科瑞诺家族历史上的各个重大事件:浴血杀敌的圣战、赫雷斯吉尔桥上孤注一掷的最后决战、思维机器的毁灭等等。沙达姆总是觉得这个古老帝国的历史既沉闷又乏味,与他当前的目标毫无关系。几个世纪以前的那些陈年旧事无足轻重——他只是希望改朝换代的一天早日到来,不要拖得太久。
在回声缭绕的大厅里,帕迪沙皇帝镶满宝石的华丽宝座上空无一人。朝廷官员和几名身穿黑袍的贝尼·杰瑟里特在侧门通道和壁龛里来回走动着,尽量隐藏踪迹,不被人发现。两名全副武装的萨多卡卫兵站在高台的台阶上,神情戒备,保持警惕。由于自己的父亲卧病在床,所以沙达姆不知道这些萨多卡卫兵如今是否还效忠于老皇帝。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不去验证自己的这个想法。为时尚早。
“这种信誓旦旦的话我们听得太多了,”医生说,“但我们还是希望先看到报酬再说。”他的语气固执,眼睛向上瞟,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过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沙达姆,但太子并没有说太多话。扬戈尔选择跟这群人进行一种奇怪的权力较量,但很快他就会被踢出这个权力的圈子。
“这还没看病呢,就得先付款吗?”宫廷内侍气呼呼地说,“你们还有医德吗?”
最终,扬戈尔医生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海斯班,说道:“你以前跟我们打过交道,内侍大人,你也知道培养一个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苏克医生,需要付出多少成本。”
作为金狮宝座的继承人,沙达姆很熟悉苏克医生,他们对病人保证绝对的忠诚。在几个世纪以来的医学史上,从来没有一个从苏克学校出来的医生背叛过自己的病人。
一些皇室成员曾经花尽心思,费尽唇舌,希望传说中的苏克医生在对患者忠诚的同时,对金钱不要太过贪婪。但医生们从来没有动摇过他们的立场,他们不会仅仅因为对方口头上答应给予报酬就先医治——就连皇帝也不例外。苏克医生接受任何信用贷款,支付的报酬必须是实实在在的,并且立即付款。
扬戈尔用一种令人恼火的抗辩语气说道:“虽然我们也许不如门泰特或者贝尼·杰瑟里特那样杰出,但苏克学校仍是帝国中最伟大的学校之一。光是我们的设备就抵得过大多数星球的价值。”扬戈尔指着身旁的悬浮医疗设备舱说,“当然,我接受报酬,并不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因为我只是个托管人,以受托者的身份收下这笔钱。我会带着这笔钱回到苏克学校,并把钱上交,用于造福全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