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斯班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苏克医生的厌恶,恶狠狠地瞪着他,脸色气得通红,胡子也在一个劲儿地抽搐:“是造福那些能负担得起你们医治费用的那部分人吧。”
“你说得对,内侍大人。”
沙达姆看到医生那坚定而不可理喻的自负,不禁打了个寒战。等他自己坐在皇位上后,不知道他是否能做些改变,让这些苏克医生摆正自己的位置……他发现自己正出神地胡思乱想,于是立刻回过神来。现在想这些还不是时候。
他叹了口气。他的父亲埃尔鲁德太过软弱,让太多的控制权从他的指缝中溜走。芬伦是对的。尽管沙达姆不愿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但推翻老皇帝是必要之举。
“如果您更关心治疗费用的话,”苏克医生继续心平气和地激怒着宫廷侍从,“那么您还是为已知宇宙最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雇佣一个更便宜的医生好了。”
“行了,别斗嘴了。跟我来吧,医生。”沙达姆说,现在局面开始由他来掌控。扬戈尔医生点点头,然后转身背对内侍,仿佛他和空气一样无足轻重。
“现在我终于知道你们的额头上为什么会有一个钻石形状的文身了,”海斯班一边在他们身后跟着,一边气呼呼地说,“因为你们满脑子都是钱。”
太子带领大家来到一个开启了安全防护罩的前厅,穿过闪闪发光的带电帘幕,走进深处的金库。在房间中央的一张金色桌子上,摆放着月白火焰石吊坠、美琅脂香料以及半开着的袋子,从袋口露出闪闪发光的塑石。
“这些就足够了,”苏克医生说道,“除非治疗过程比我们预期的更加复杂。”医生拖着脚步往回走,身旁跟着悬浮设备舱,看起来就像一只尽职的忠犬一样,“我已经知道去皇帝寝宫路怎么走了。”扬戈尔没有做任何解释,二话不说就匆匆穿过门口,走上通往皇帝寝室的巨大楼梯。
萨多卡卫兵仍然殿后,守在保护金库的力场周围,而沙达姆和海斯班则走在医生身后。芬伦此刻应该已经守在垂死的老皇帝身边,一边听他那烦人的呻吟声,一边等候他们,并且确保所有的治疗都没有一丝成功的可能。
枯瘦如柴的老皇帝躺在一张巨大的四柱床上,整张床被丝绸罩盖罩着,那丝绸精美绝伦,有古时人类手工刺绣。床柱是由精雕细刻的尤卡木制成,那是一种生长迅速的硬木,原产于伊拉迦。墙壁上的壁龛里嵌着一座精致的喷泉,流水潺潺,水声淙淙,令人心旷神怡。房间的角落里悬浮着散发香气的球形灯,灯光幽暗。
沙达姆和芬伦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景象。苏克医生挥手示意穿制服的侍从离开,然后登上两阶矮矮的台阶来到床侧。三名花容月貌的妃子守在这个病恹恹的男人身边,仿佛她们的存在能使他重新焕发活力似的。不过尽管房间里通风良好,熏香缭绕,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老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
埃尔鲁德皇帝穿着一件光滑的皇家绸缎睡衣,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睡帽,盖住了他那布满肝褐色老年斑的头皮。自从他抱怨盖被子太热之后,他就一直躺在被子上面睡觉。老皇帝看上去憔悴不已,形容枯槁,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
令沙达姆很是高兴的是,自从特莱拉大使到访以来,他父亲的身体状况堪称是每况愈下。只是埃尔鲁德的健康状况并不是一直都那么糟糕,总是时好时坏的,而且令他闹心的是每当病情恶化后,他最终还都能挺过来,就像这次一样。
老皇帝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旁边摆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盛着清凉香料啤酒的高脚杯,紧挨着另一只空酒杯。沙达姆走进床帐内,发现老皇帝正挥动像螳螂一样的手臂,似乎想要再喝一杯毒酒。
您一定很渴吧,父亲,沙达姆心想。那就多喝点儿啤酒吧。
医生打开了他的悬浮医药箱,里面有各种闪闪发亮的仪器、滴答作响的扫描仪,还有各种颜色的测试药剂。扬戈尔把手伸进医药箱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装置,并把它递给了埃尔鲁德。
扬戈尔医生扯下老皇帝的睡帽,露出他那汗津津的头皮来,然后抬起老人的头,对他的头骨进行了一下全面扫描。老皇帝看上去气息奄奄,已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扫描的过程似乎也让他很不舒服,令他十分不满。
沙达姆心中暗想,不知道150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最好那时他已久居皇位,并在他英明的统治之下,帝国已是空前繁荣,他也因此成为了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在老皇帝接受医治和检查期间,沙达姆一直屏住呼吸,强忍住笑意。而站在他身边的芬伦则依然镇定而冷漠。只有宫廷内侍始终皱着眉头。
医生收起扫描仪,然后研究着皇帝的历史病例。过了一会儿,他对昏沉无力的老皇帝说道:“陛下,即使是美琅脂香料也可不能使您永远保持年轻。到了您这个年纪,健康状况不比从前是自然现象。有时,滑坡速度会比较快。”
沙达姆不禁松了口气,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埃尔鲁德费了好大劲儿才坐起来,他的几个妃子们把带流苏的枕头放在他身后,作为支撑。他那张脸苍白得如羊皮纸一般,紧紧皱了起来:“可几个月前,我还觉得身体挺好呢。”
“人的衰老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下降曲线,而是有起有落,时好时坏。”医生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的,仿佛自己学识渊博,无所不知,而这么深奥而复杂的医学概念,皇帝恐怕无法理解。“人体就是一锅含有化学成分和生物电的汤,其中的变化往往是由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所引发的。您最近压力大吗?”
“我是皇帝!”埃尔鲁德厉声说道,这次他的反应很激烈,仿佛觉得这位苏克医生愚蠢得令他无法忍受,“身上担负着很多责任,当然压力很大。”
“那今后就开始把更多的权力交给太子和您信任的助手吧,比如站在那边的芬伦。您也知道,您并不是长生不老的。即使是皇帝也无法逃脱自然规律。您得为将来做打算。”“啪”的一声,医生自鸣得意地关上了他的医药箱。沙达姆真想立刻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会给您开些药,并且使用一些医疗设备,让您感觉舒服一些。”
“我唯一想要的处方药就是给我的啤酒里再加点儿香料。”埃尔鲁德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咕咚咕咚地发出很大声响。
“遵命。”瘦骨嶙峋的苏克医生说。他从悬浮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提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些是舒缓肌肉的设备,以备不时之需。每个设备上都有使用说明。您可以让您的妃子们用它们来给您止痛。”
“行了,行了,”埃尔鲁德说,“你可以退下了,我还有政务要处理。”
扬戈尔医生鞠了一躬,然后从床边的台阶上退了下来:“那么微臣告退了,陛下。”
老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只长满结疤的老树枝的手,示意医生退下。妃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睁大眼睛,看着那些设备。其中两名妃子拿起肌肉舒缓仪器,开始摆弄起来。
沙达姆悄悄对一个侍从耳语了几句,让医生跟着宫廷内侍海斯班一起离开,由海斯班去给医生支付报酬。海斯班显然想继续留在皇帝寝室里,与病重的老皇帝一起讨论一些文件、条约和其他星球的各项事务。但沙达姆——觉得这些事情他自己就可以处理——想把这个碍眼的人一脚踢开。
苏克医生走后,老埃尔鲁德对自己的儿子说:“也许医生说得对,沙达姆。有件事我想跟你还有哈什米尔商量一下。不管我的健康状况如何,我都希望这项政策和计划能继续执行下去。我告诉过你我们在伊克斯星的计划了吗?还有最终由特莱拉接管伊克斯的事?”
沙达姆翻了个白眼。当然告诉我了,你个老糊涂!而且大部分工作都是我和芬伦做的。比如把特莱拉的变脸者派到伊克斯,让他们伪装成次人,渗透到那些工人里面,煽动人心,这主意就是我跟芬伦两人出的呢。
“是的,父亲。我们知道这些计划。”
埃尔鲁德招手示意他们走近些,老人的脸沉了下来。沙达姆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芬伦把徘徊在周围的几个妃子赶走了,这才走上前去听皇帝的指示:“今天早晨,我收到了派到伊克斯的探子发来的密报。我和多米尼克·维尔纽斯之间的恩怨,你们都知道吧?”
“啊,是的——我们知道,父亲,”沙达姆清了清嗓子,答道,“他总是对您出言不逊,恶意冒犯,还把您的爱妾抢走了……”
埃尔鲁德那双浑浊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似乎我们那位傲慢自负的多米尼克一直在玩火,他用格斗机器人训练自己的手下,那些机器人大概是通过计算机大脑扫描对手,处理数据并作出反应的。他还一直在黑市上售卖这种‘智能机器人’。”
“陛下,这简直是罪大恶极,”芬伦喃喃道,“显然违反了大联合协定的规定。”
“的确如此,”埃尔鲁德表示同意,“而且这还不是唯一的违规行为。维尔纽斯家族还一直在研发先进而复杂的半机械人,用机械来代替部分身体。这一点倒是可以为我们所利用。”
沙达姆皱起眉头靠近自己的父亲,从老皇帝的呼吸中闻到了一股酸酸的香料啤酒味道。“半机械人吗?不过他们虽然是机械的身体,但思维和头脑还是人类的,所以这并不违反圣战禁令啊。”
埃尔鲁德笑了:“但我们知道,这其中肯定有……某些越界之处。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是给了我们的变脸者完成任务所需要的借口——现在是时候该行动了。维尔纽斯家族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被推下去,万劫不复。”
“嗯-嗯-啊,有意思,”芬伦说,“然后特莱拉就可以接管那些复杂的伊克斯技术设施,进行自己的研究了。”
“这一点非常重要,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是如何运作这件事的,”埃尔鲁德说,“好好看着,认真学。我的计划正在进行之中。可以说,伊克斯的次人们正被这些新技术困扰,而我们……”皇帝停下来,喝光了那杯香料啤酒,咂了咂嘴接着说道,“……则通过我们派去的变脸者,去煽动他们的不满情绪。”
埃尔鲁德放下空杯子,突然变得昏昏欲睡。他调整了一下枕头,随即躺了下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沙达姆和芬伦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他想起了这个阴谋中的另一个阴谋——他们自己也秘密参与到了伊克斯的政变当中,因为正是他和芬伦事先密谋,用计把特莱拉大师带到埃尔鲁德皇帝面前,之后才有了这一系列的计划。如今贝尼·特莱拉派出了他们基因变异的变形人,已经在伊克斯的底层劳动阶级中掀起了宗教狂热和激愤情绪。毕竟对于那些狂热而极端的特莱拉人来说,任何跟思维机器有关的事物——以及创造这些机器的伊克斯人——都是出自撒旦之手。
两个年轻人离开皇帝的寝宫之后,芬伦也和沙达姆一样,嗤笑不已。“好好看,认真学。”听听这老糊涂说的话。
埃尔鲁德,你这个不可一世的混蛋,你自己还有不少东西得学呢——不过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 * *
芭特勒圣战运动的领导人并没有对人工智能进行充分而详细的定义,也没能预见到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社会所拥有的各种可能性。因此,这其中有大量的灰色地带可以供我们利用和操作。
——伊克斯法律意见书(机密)
雷托和隆博正坐在教室里研究资源分类账簿的样本,远处突然传来了爆炸声,爆炸的地方虽然距离这里十分遥远,但掀起的冲击波仍把他们面前的桌子震得颤动起来。一小块塑垩装饰物也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天花板上立时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像一道锯齿状的闪电般曲曲折折地刺穿了一扇宽大的强化玻璃观景窗,把玻璃击碎。
“地狱在下!出什么事了?”隆博问道。
雷托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把账簿一把推开,寻找爆炸的来源。他看到地下洞穴的深处,有几座严重受损的建筑倒塌下来,变成了一堆废墟。两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
“做好准备吧。”雷托立刻警惕起来。
“呃,准备什么?”
雷托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刚才一起来到大王宫的一个辅导室,先是学习了微积分和霍尔茨曼效应的理论基础,然后学习了伊克斯的制造和销售体系。在他们周围的墙上,挂着镶入密封画框的古代油画,其中包括人类的著名绘画大师克劳德·莫奈和保罗·高更的作品,旁边还有互动的画板,可以让伊克斯的艺术家们加深和增进自己的画艺。自从雷托报告了他在次人所居住的地下隧道里经历的惊险遭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有关此事的任何讨论和调查了。也许伯爵希望这个问题能自行消失吧。
另一道冲击波撼动了整个房间。这次的爆炸距离这里更近,也更为强烈。伊克斯王子紧紧抓住桌子,不让它倒下来。雷托则冲到布满裂纹的玻璃窗前,大喊起来:“隆博,快看啊!”
只见钟乳石建筑之间的一条条人行道上,人们惊声尖叫。在左侧,一架失控的电梯管道垂直掉了下来,坠入地下深处,水晶碎片和不少乘客被炸飞到了半空。
辅导室的门“砰”地一声打开。宫廷警卫队队长扎兹手持一支新型脉冲突击激光步枪冲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四名下属,手里都拿着同样的武器,身着统一的维尔纽斯家族银白色制服。所有伊克斯人,特别是伯爵本人,从来没有想过雷托或者隆博有一天会需要私人保镖的保护。
“二位王子,请跟我们走!”扎兹喘着粗气说。当他看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石头碎片以及破碎的窗户玻璃时,那双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激愤的火花,在棕褐色胡须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深邃。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奋战到死的准备,但显然他十分不解,这个平日里安静祥和的韦尔尼城究竟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队长?”等警卫们护送王子和雷托迅速跑出辅导室,来到灯光闪烁的走廊上时,隆博这才开口问道。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颤抖,过了一会儿才逐渐镇定下来,他提醒着自己的身份是伯爵的继承人:“快告诉我——我的家人还好吗?他们安全吗?”
伊克斯宫廷里的其他警卫和侍从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与紧接而来的爆炸声融合到了一起。远处传来一群愤怒暴民的喧嚣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低沉的私语。忽然雷托听到了激光枪开火的声音。队长还没来得及回答隆博的问题,雷托就已经猜出了骚动来自哪里。
“次人们叛乱了,大人!”扎兹喊道,“不过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控制住局势。”他按下了腰带上的一个按钮,大理石镜面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扇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大门。队长和家族警卫一直以来都接受应对大规模外部袭击的严格训练,但他们似乎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来自伊克斯内部的叛乱。“这是一条安全通道。我敢肯定您的家人们一定会在里面等着您。”
两个年轻人从镜子后面那扇半掩的低矮门下钻了过去,门立刻在他们身后关闭了。在应急球形灯昏黄的灯光下,雷托和隆博沿着一条电磁轨道快速奔跑。而与此同时,警卫队长则对着一部小型掌上通信器疯狂地大喊。淡紫色的灯光从仪器上闪过,雷托听到了一个金属般的声音:“救援马上就到!”
几秒钟后,一辆装甲列车沿着屏蔽场保护的轨道呼啸而来,随后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扎兹与两名年轻的继承人和另外两名警卫一起上了车,其余的安保人员则留下来守住出口。雷托跌坐在一个桶形的座椅上,而扎兹和隆博则爬到了前排座位。列车立即开始前进。
“次人炸毁了两根钻石支柱,”扎兹气喘吁吁地看着通信器上淡紫色的屏幕说道,“部分顶壳已经塌落。”他的脸色变得灰白,始终不敢相信目前所发生的一切,他挠着自己棕褐色的胡子,“这怎么可能。”
雷托早就看到了暴风雨来临的征兆。他知道情况可能比警卫队长想象的还要糟。伊克斯的这场骚乱绝不可能在一个小时内解决。
一个金属一般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十分绝望:“次人们从下层涌了上来!怎么……他们怎么会变得这么有组织性了呢?”
隆博气得破口大骂,而雷托则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这位矮壮敦实的朋友。他曾经试图警告过伊克斯人,但他们却并没有查出真相。维尔纽斯家族一直没能察觉事态的严重性。
列车车厢里,雷托刚一坐好,安全带就“啪”地一声自动扣好了。伴随着阵阵嗡嗡声,列车继续平稳地加速行进,高速向上驶入隐藏在岩石天花板上的洞穴。扎兹队长在车厢前面操作着仪表盘,手指在键盘上不停飞舞。他的双手周围泛起一片蓝光。隆博则在身旁专注地看着警卫队长,仿佛清楚他很有可能要担负起扭转局势的重任。
“我们在逃生舱里,”一名警卫队副官向雷托解释道,“您二位目前很安全。一旦我们开启了上层的防御系统,次人们是进不来的。”
“可我的父母呢?”隆博问道,“还有凯莉娅呢?”
“我们自有计划。您和您的家人应该会在一个集合点会合。我以所有圣人和罪人之名祈祷我的手下知道该怎么做。对他们来说这种情况前所未有,是实战而不是演习。”
列车改变了几次轨道,随着速度的不断增加而发出咔嗒声和轰鸣声,然后陡然上升,驶入黑暗之中。不久,列车的轨道就变得平直了,当它快速驶过一面巨大的单向装甲合成玻璃墙之后,整个车身便沐浴在阳光之下。他们这才看到了下面骚乱的景象:城市下面火光冲天,次人们群情激愤地纷纷从下层涌上来,进行着示威游行。紧接着再次发生了爆炸,一根透明的上层电梯管道被炸裂开来,破裂的碎片溅落到洞穴深处的地面上。街上的行人们像小小的木偶一样,轰然倒下,纷纷殒命。
“停下来,队长!”隆博痛哭流涕,“我得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人,咱们只能停留几秒钟,”队长说,“耽搁太久的话,那道墙会被反叛者攻破的。”
雷托发现他所听到的那些话很难理解。反叛者?爆炸?紧急疏散?曾经的伊克斯是那么先进,那么平静安宁,那么……远离纷争。那些次人即使对自己的命运不满,也不可能策划出如此大规模且有组织的协同袭击吧?并且那些发动叛乱的武器和弹药是从哪儿来的呢?
透过单向的装甲合成玻璃墙,雷托看到身穿制服的维尔纽斯士兵们正在洞穴地面,与一群脸色苍白、皮肤光滑的对手进行殊死的对抗,而这场仗对他们来说毫无胜算。次人们朝士兵猛投粗制滥造的爆炸装置和燃烧弹,而伊克斯人则用激光枪发射出一道道紫色的光束,射杀那些暴民。
“通信器里说,地下各层的次人们都造反了,”扎兹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告诉大家,“他们一边喊着‘圣战,’一边发动攻击。”
“地狱在下!”隆博喊道,“什么圣战啊?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我们得离开玻璃这儿,大人,”扎兹拉了拉隆博的袖口,坚持道,“必须设法尽快赶到集合点去。”
当看到身后一整条铺着瓷砖的街道都轰然坍塌时,隆博这才下意识地从车窗向后退去,一拨又一拨肤色苍白的次人开始从地下黑暗的隧道里蜂拥而出。
列车沿着轨道加速行驶,向左拐进黑暗之中,然后再次向上行进。隆博点了点头,他的脸色紧绷,难掩心痛。“我们在上层有秘密指挥中心,并且已经启动了安全防备措施,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些生产设施已经被军队包围和管控。用不了多久,这场叛乱就会被镇压下去。”伯爵之子的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在列车前部,扎兹正专注地盯着仪表盘,仪表盘所发出的苍白光线映射到了他的脸上。“当心——前面有麻烦,大人!”说着他扭动了一下控制装置。列车顿时摇晃起来,扎兹选择让列车拐进一条岔路。另外两名警卫则端起了武器,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漆黑的岩石,随时准备开火。
“第四分队已经全军覆没,”扎兹队长说,“次人们攻破了侧壁。我正试着联系第三小队!”
“全军覆没?”隆博说。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不知是因为尴尬还是出于恐惧。“这些该死的次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通信器里说特莱拉人也参与其中——次人当中混进了特莱拉的变脸者。他们都全副武装,”扎兹一边盯着源源不断传送过来的报告,一边喘着粗气说,“上帝啊,请保佑我们!”
雷托的脑子里顿时冒出了一个个问号,无数疑问像雪片一样涌来。特莱拉?他们为什么要攻击伊克斯呢?圣战?这是个机器工业发达的星球……而特莱拉人却是一群宗教狂热分子啊。难道他们是害怕伊克斯制造的机器,所以才会派出用培殖罐培育出的变脸者渗透到次人中吗?这就说得通了,难怪这次叛乱这么有组织有计划。但是为什么他们对伊克斯这么感兴趣呢?怎么就盯上这里了呢?
列车一路飞驰,扎兹目不转睛地盯着仪表盘,查看接收到的作战报告:“以所有圣人和罪人之名!特莱拉的工程师们刚刚炸毁了从熔化的地核吸取热量的供热管道。”
“但我们需要这些能量来保持工厂运行啊。”隆博惊叫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座椅的扶手。
“他们还破坏了把工业废物和化学物质导入地幔的回收系统,”队长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更加沙哑了,“他们这是在摧毁伊克斯的核心——我们的生产线瘫痪了。”
雷托回想起他在这个星球上生活的这几个月以来所学到的东西,一块块零星的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拼凑起来。“你们想一想,”他开口道,“所有被破坏的东西,之后都可以被修复。他们准确地知道攻击的地点,既可以让伊克斯陷入瘫痪,又不会对生产线造成永久性的破坏……”雷托表情严肃地点着头,仿佛一下子恍然大悟了:“特莱拉想要得到这个星球,他们要占据这些完好无损的生产设施。他们这是打算接管这里啊。”
“别开玩笑了,雷托。我们绝不会把伊克斯交给那些肮脏的特莱拉人。”隆博看起来并不是生气,而是困惑。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可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大人。”
隆博勃然大怒,咆哮着命令下属给他武器。一名警卫无奈之下只得打开了车厢下面的一个柜子,拿出了两把箭弹手枪和两条屏蔽场腰带,递给两位王子。
雷托二话不说,立刻戴上了屏蔽场腰带,按下了测试按钮,确认防护功能完好。箭弹手枪拿在手里时,他突然感到浑身一阵冰冷。他检查了致命箭弹的弹夹,然后从警卫那里又拿了两包箭弹,把它们统统塞进屏蔽场腰带的隔层里。
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逃生舱驶进了一条又长又漆黑的隧道里。雷托看到前面出现了一道亮光,光线越来越亮,光圈也越来越大。他想起了父亲对他说过的关于特莱拉的事情:“他们致力于摧毁一切类似思维机器的东西。”伊克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前面的亮光照在他们身上,光线亮得刺眼,让人睁不开眼睛,他们一头冲进了那片炫目的亮光之中。
* * *
群体之中的宗教和律法必须是统一的。任何的不服从行为都必须被判定为是一种罪,需要受到宗教的惩罚。这样将会带来双重的益处,即群体将更加服从并获得更大的勇气。因此我们不能过多地依靠个人的勇气,而是要依靠全体民众的勇气。
——帕多特·凯恩斯在穴地集会演讲时的致辞
帕多特·凯恩斯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命运已被判定。此时的他正在忠实的同伴欧姆恩和图洛克的陪同下,在穴地隧道里散步。他们三个人前去探望正在家里休息和养伤的斯第尔格。
一看到有客人前来探访,瘦削的斯第尔格立刻就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虽然他伤得很重,几乎要了他的命,但这个年轻的弗雷曼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几乎完全康复了。“我欠了你生命的水债,行星学家。”他说着,然后非常严肃地往洞穴的地板上吐了口唾沫。
凯恩斯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才恍然大悟。他清楚水对这些人的重要性,尤其是人体内那宝贵的水分。所以对斯第尔格来说,一滴唾液,便是自己给予对方的莫大尊敬和感恩。“我……感谢你的水,斯第尔格,”凯恩斯勉强笑了笑,说道,“不过剩下的水,你还是先自己留着吧。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弗丽思,斯第尔格那位文静的妹妹,一直守在年轻人的床边,总是忙个不停。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总是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不停地找事情做。她久久地凝视凯恩斯,仿佛在打量他,但她的表情却又难以捉摸,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最后,她悄悄地溜出去,拿来了更多的药膏,好让她的哥哥伤口恢复得更快。
从斯第尔格这里离开后,凯恩斯继续沿着狭窄的穴地通道而行,好奇的人们聚集在他身后,听着他说话。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这位身材高大、一脸胡茬的行星学家仍然是一个新鲜而有趣的人物。他那些富有远见的疯话听起来荒谬可笑,完全是不着边际的幻想,但不管怎样,就连穴地里的孩子们也被其吸引了,都跟随在这个陌生人的身后。
当他演讲的时候,周围总是围着一群一脸困惑但又窃窃私语的人们,他们随着凯恩斯的手,抬头凝视穴地的屋顶,仿佛能从那里看到开阔的天空。虽然这些弗雷曼人都很努力了,但他们还是想象不出沙漠之上,会出现乌云压顶、大雨倾盆的景象。空荡荡的天空竟然能落下水珠?这也太胡扯了吧!
一些孩子一想到沙丘会下雨,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凯恩斯依然继续讲,向大家解释他将如何一步步把空气中最微小的水蒸气收集起来。他会在黑夜里收集每一滴露珠,并按照所需要的方式,一点点扭转厄拉科斯的气候,为创造一个崭新又充满生机的生态系统铺平道路。
“你们必须从工程学的角度来思考这个世界。”凯恩斯用专家的语气说道。他很高兴能有这么一大群聚精会神听他演讲的听众,虽然他不确定他们究竟能听懂多少。“从整体上看,一颗星球仅仅是能量的体现,就像一台受太阳驱动的机器,”他降低音量,低头对一个大眼睛的年轻女孩说道,“它需要按照我们的需求被重新改造。我们这些生活在沙丘上的人,是有能力做到的……但我们真的有决心、毅力和动力吗?”
他把目光转向其他人:“这就要看我们的了。”
到现在为止,凯恩斯的大部分演讲,欧姆和图洛克都听过。起初他们对凯恩斯的想法和理念嗤之以鼻,但最终他们还是渐渐理解了他所说的话。如今的他们,越听就越觉得他的话里充满无限奔放的热情和光明磊落的诚实,也越来越相信他所说的话。为什么不能有梦想呢?从那些听众脸上的表情,他们能够看出,其他的弗雷曼人也开始相信这颗星球所能拥有的各种可能了。
穴地的长老们则认为这些相信了凯恩斯的话,改变自己想法的人属于过分乐观,过于轻信别人了。但凯恩斯却毫不气馁,继续传播他的思想,哪怕在人们眼里他是异想天开。
穴地的耐布海纳尔表情严肃,眯起他唯一的那只眼睛,递出那把仍在剑鞘里神圣无比的晶牙匕。一名强壮的勇士笔直地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来,接过那把匕首。
耐布庄严肃穆地吟诵着充满仪式性的词句。“列特家族中的长子乌列特,你被我们所拣选,为了穴地的利益而执行此项任务。你在与哈克南人的战斗中多次得胜,证明了你的强大。你是我们穴地最出色的沙虫骑手,也是弗雷曼人中最伟大的战士之一。”
乌列特是个中年人,五官粗犷,他听完耐布的话,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双手仍然平伸,镇定自若,没有丝毫退缩。虽然他是个虔诚的信徒,但心中仍隐忍着一丝敬畏。
“拿着这把神圣的晶牙匕,乌列特。”海纳尔握住雕花的刀柄,从剑鞘里拔出那把长长的乳白色匕首。晶牙匕是弗雷曼人的圣物,是由沙虫的水晶牙齿制成。这把特殊的匕首与它的主人命运相连,生死相随,它的主人死后,这把匕首就会自行溶解。
“你的匕首已经受过剧毒的生命之水的浸礼,得到了夏胡鲁的庇佑,”海纳尔继续说道,“按照我们的传统,这把神圣之剑出鞘,必要染血。”
乌列特拿起武器,突然感觉到自己重任在肩。他是个非常迷信的人,曾经在沙漠里见过无数沙虫,也曾经多次骑在它们身上。但他从不允许自己过多地去了解这种巨大的生物。因为他心里始终无法摆脱一个认知——这些沙虫便是伟大宇宙之主的化身。
“我绝不会辜负夏胡鲁的意愿。”乌列特接过了那把匕首,把它高举过头顶,有毒的刀尖朝着自己。
其他的长老们站在独眼的耐布身后,意志坚定。“带上两个司水员[51]跟着你,”海纳尔说,“把那个行星学家体内的水分收集起来,让他的水能为穴地所用。”
“也许我们应该取出那个行星学家体内的一部分水,种一棵灌木来纪念他。”阿利德说。但没一个人出来支持他的这个建议。
身材高大而勇猛的弗雷曼战士乌列特从石墙围成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并不惧怕这位行星学家,不过这个外来人一直热切地谈论着他那疯狂而又荒诞不经的计划,仿佛他是被神谕所指引一样。想到这里,这位刺客突然觉得后脊发冷,忍不住一阵战栗。
乌列特眯起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大步流星走过阴暗的通道,同时忙不迭地甩掉了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两名司水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空瓶,准备收集凯恩斯的血液,还带着吸水布,用来吸取有可能溅洒在石头地板上的每一滴血。
那个行星学家并不难找,因为总有一大群人跟随着他。那些人的脸上有的充满敬畏之情,有的显出狐疑之色。凯恩斯要比所有人的身材都要高大,因此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他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通道上,边走边挥舞手臂,高谈阔论。众人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偶尔会有人向他提问,但大多时候都是在认真地聆听。
“人类的问题,不在于有多少人能在这个体系中生存下来,”当乌列特手握匕首,面色沉重地悄悄逼近时,凯恩斯还在说话,“而在于那些生存下来的人,以什么样的方式活着。”
乌列特迈着坚定的脚步,穿过人群边缘,缓缓靠近。行星学家的听众们看到了悄然而至的刺客以及他手里握着的匕首。于是他们立刻闪到一旁,心照不宣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人表情失望,有些人则面露惧色。所有人都一下子陷入了沉默。这就是弗雷曼人的生存方式。
凯恩斯则完全没有察觉。他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在这里,开阔的水源是有可能出现的,只要做出一些切实可行且细微的改变就能实现。只要你们帮我,就一定能将这梦想变成现实。想想看——在广阔的天地中,大家可以不用穿蒸馏服就能自由地出行。”他指向离他最近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害羞地向后退。凯恩斯看着他们接着说道:“你们试着想象一下:空气中水分充足,你们再也不需要穿厚重的蒸馏服了。”
“你的意思是,沙丘里甚至会有池塘,而我们可以随时从池塘里舀水喝吗?”一名满腹狐疑的听众用讽刺的语气问道。
“就是这样。我在很多星球上都见过池塘,所以我们当然可以在沙丘开凿出池塘来。有了捕风器,你们就可以从空气中获取水分,并将其用于种植花草和灌木,以及任何可以将水分锁在细胞和根系里的植物。实际上,除了建造开阔的池塘外,我们甚至可以在果园里采摘鲜美多汁的水果。”
乌列特有些犹豫不决地向前迈步。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司水员则稍稍退后。因为目标被杀之后才用得上他们。
“什么水果呢?”一个女孩问道。
“哦,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凯恩斯回答,“但我们首先要调理好土壤条件和湿度。也许可以在岩石斜坡上种植一些葡萄。不知道厄拉齐恩葡萄酒会是什么味道……”他笑了笑,接着又说,“还有又大又圆的橘子。啊,我很喜欢吃橘子!小时候,我的父母在萨鲁撒·塞康达斯星种过一棵橘树。结出来的橘子表面有一层坚韧的外皮,但你把它剥开之后,会发现里面的果实是一瓣一瓣的,甜美多汁,那橙色别提有多鲜艳了,你们绝对想象不到。”
乌列特眼前只有一片血红色的薄雾。他的脑海中只有两个字:任务。那两个字就像熊熊的火焰一般在他的胸中燃烧,除此之外,视野中其余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穴地耐布海纳尔的命令在他脑袋里回响。他走进一片空旷的区域,人们都簇拥到了行星学家跟前,去听他那激情四射的演说。乌列特努力让自己不去听那些令人心动的梦想,不去想象凯恩斯所描绘出的景象。显然,这个人是个恶魔,是被派来扭曲人们思想的……
乌列特死死盯着前方,而凯恩斯则继续走在通道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位前来杀他的刺客。他挥舞手臂,又勾勒出一幅幅诱人的景象,辽阔的草原、纵横的河道、还有茂密的森林。他在众人的想象中,描绘出令人心驰神往的画作。这位行星学家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沙丘里盛产出的美酒的香醇味道。
乌列特走到凯恩斯面前,举起了那把浸过毒液的晶牙匕。
正在演讲的凯恩斯突然注意到面前出现的这个陌生人,仿佛对他突然打断自己的演讲而感到十分生气,他眨了眨眼睛,简单地说了一句:“走开。”然后走过乌列特身边,继续向前走去。
“啊,森林!郁郁葱葱,一望无际,山丘、沼泽和宽阔的山谷里,皆是苍松翠柏,枝繁叶茂。在古老的年代里,沙子会侵蚀和破坏植物,但在崭新的沙丘之上,情况却恰恰相反:风会把种子吹到星球各处,越来越多的树木和其他植物会破土而出,像孩子们一样茁壮成长。”
刺客一下子愣住了,自己竟然这么随意地就他被打发走了。他竟然叫我“走开”。同时他也被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吓住了,如果他现在杀了此人,那么自此之后,弗雷曼人就会把他叫做“弗雷曼人梦想的毁灭者——乌列特”。
“不过,首先,我们必须在岩石上安装捕风器,”凯恩斯讲解道,“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系统,建造起来很容易。这种捕风器会收集空气中的水分,并将水分汇集到我们可以使用的地方。最终我们将会拥有巨大的地下集水池,容纳所有收集来的水。这是将水从星球上的水收集回星球表面的第一步。是的,我再说一遍,沙丘上曾经有自由流动的水源,我发现了许多这里有过的水源的迹象。”
乌列特惊愕地盯着手里的那把带毒的匕首,不敢相信这个人居然一点儿也不怕他。“走开”。凯恩斯毅然决然地直面自己的死亡,径直从死神身边走过。这是神在指引他啊。
乌列特手持匕首,僵立不动,那个手无寸铁,没有任何保护的帝国特使似乎在嘲笑自己。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匕首刺进那个男人的脊背,让他当场毙命的。
但是现在动弹不得的却是刺客本人。
他看到了那个行星学家无比坚定的信心,仿佛受到了某位神祇的保护和庇佑。这个卓绝的男人对沙丘未来的卓识远见已经俘虏了这些族人的心。而弗雷曼人,世世代代过着艰苦的生活,无数的敌人将他们从一个星球驱赶到另一个星球,让他们流离失所,漂泊不定,所以他们的确需要一个梦想。
也许冥冥之中,上天终于派来了一位指引他们的人,一位先知。如果乌列特胆敢杀害神所派来的使者,杀死弗雷曼人长久以来苦苦等候的先知,那么他的灵魂定将受到永远的诅咒!
但他毕竟接受了穴地首领派给他的任务,也十分清楚晶牙匕不见血便不能收鞘。可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用匕首在那个人身上轻轻划一下,也会要了他的性命,因为刀刃上浸了毒,哪怕最轻微的划伤也会致命。
乌列特面临着两难的选择,那双握在刀柄上的手颤抖起来。
正在慷慨激昂、滔滔不绝地说着捕风器安装位置的凯恩斯,并没有发现周围所有的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的听众们正看着他们族人当中最受尊敬的勇士,都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这时,乌列特口水直流。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象那些有人的画面,但是——就像在梦中一样——他仿佛看到了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橘子,尝到了那甜美多汁的水果味道……一口咬下去,满口香甜的果汁,就像开阔的池塘里潺潺的流水一般。人人都将会拥有足够的水源。
乌列特举起匕首,准备出手,他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退了一步。当他退到第三步时,凯恩斯说到了一望无际的小麦和黑麦稻田,覆盖了整个平原,另外每年春天的时候,天上还会下起蒙蒙细雨,滋润稻田。
这个刺客突然转过身来,神情恍惚,脑子里只回荡着神的使者对他说的那两个字:“走开。”
乌列特转过身,低头盯着手里的匕首。然后,他身形晃动,向前迈了一步,接着停下脚步,又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最后故意地——一下子栽倒在那把匕首上。他的膝盖并没有弯曲,也没有丝毫退缩或避开死亡的命运,而是任凭自己脸朝下,一头倒在地上,让刀尖刺入自己的身体。沾了毒药的晶牙匕穿透他的胸骨,直直插进他的心脏。他趴在石板地上,身子不住地颤抖。片刻间,乌列特就一命呜呼了,身上也没有过多地出血。
穴地里的众人看到刚刚发生的这一幕吓得惊声尖叫,纷纷向后退。此时,所有的弗雷曼人都带着崇拜而敬畏的目光看向凯恩斯,而凯恩斯的演讲也终于断断续续地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到了那个弗雷曼人刚刚为他所作出的牺牲,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之血。
“这是怎么回事?”凯恩斯震惊地问道,“这个人是谁?”
两名司水员立刻冲上前来,把乌列特的尸体移走。随着一阵沙沙声,两名司水员脱下了他的长袍,给他盖上毯子,用毛巾和布擦拭从他身上流出的鲜血,然后迅速把倒在地上的刺客抬走,移到了瓦努伊亡者蒸馏器室里,以待处理。
而此时,其他的弗雷曼人都带着崇敬的神情看向凯恩斯。“看呐!神向我们显灵了,告诉了我们该怎么做,”一个弗雷曼女人宣布,“乌列特之死是神的启示。神祇是通过帕多特·凯恩斯之口来给我们传达神谕。”
“乌玛,凯恩斯。”有人说道。意为先知凯恩斯。
一个男人站起来,望着周围的众人,大声喊道:“如果到现在我们还不相信他的话,那我们就太愚蠢了。”
穴地里的其他人像离弦之箭一般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只是凯恩斯并不了解弗雷曼人的宗教,所以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从这一刻起,他知道今后他再也不用费尽心力劝别人听他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