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的荒凉与破败激起了我对生态学的兴趣。研究这样一个……满目疮痍之地,对我来说更有吸引力。我发现在一个太过文明现代的世界很难学到什么东西。”
埃尔鲁德听了他的话,开怀大笑了起来,环顾四周,王庭之上的那些大臣也都笑了起来。“你指的是像凯坦星这样的地方吗?”
“呃,我相信这里肯定也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陛下。”凯恩斯连忙解释道,但愿他没有因这一时失言而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说得好!”埃尔鲁德的声音低沉有力,“我的大臣选中你是正确的决定,帕多特·凯恩斯。”
这位行星学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只好尴尬地深深鞠了一躬。
在萨鲁撒·塞康达斯生活了多年之后,他又去了贝拉·特古斯星的沼泽,然后就是其他一些令他感兴趣的地方。他几乎能在任何有陆地的地方生存下来,因为他基本上没有什么物质方面的需求。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获取科学知识,比如在岩石下寻找自然演变留下的那些痕迹和秘密。
但是现在,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起来了。自己到底为什么如此引人关注呢?“请允许我再问一次,陛下,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然后他又立刻补上一句,“当然,我非常乐意为陛下您效劳。”
“你,凯恩斯,已经被公认为是一个真正了解宇宙的人,你能够分析复杂的生态系统并驾驭它,使其适合帝国的需要。我们选择派你去厄拉科斯那个沙漠星球,到那里去施展你的才华和能力吧。”
“厄拉科斯!”凯恩斯惊讶得难以自持——是的,他当然很高兴,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不已了,“我记得那里的游牧民族弗雷曼人把那个星球叫做沙丘。”
“管它叫什么呢,”埃尔鲁德的声音有些尖刻,“总之那里是帝国统治之下最不让人喜欢,但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星球之一。你当然清楚,厄拉科斯是香料美琅脂的唯一来源地。”
凯恩斯点了点头,说道:“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没有搜寻者在其他星球上发现香料。香料究竟是如何产生或者沉积而成的,为什么就没人知道呢?”
“那就由你来替我们把它弄明白吧,”皇帝说,“而且也是时候了。”
凯恩斯突然意识到他刚才的话可能有些越界了,所以欲言又止,举棋不定。此时此刻,他身处在百万星球中最威严宏伟的皇宫里,与至高无上的皇帝埃尔鲁德九世面对面地交谈。王庭上其他的王公大臣们都在盯着他,有的面露不悦,有的面带惊恐,有的幸灾乐祸,仿佛在期待着皇帝立刻下令,对他严惩不贷。
但是随即凯恩斯又想到了那风蚀残垣的沙漠,那广袤无际的沙丘以及那巨大而骇人的沙虫——这些景象他只在胶片书里见过。他忘记了自己刚才的无心失言,屏住呼吸,等待皇帝交代他具体的任务。
“我们都知道美琅脂的奥秘对帝国的未来至关重要。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肯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揭开它神秘的面纱。人们认为厄拉科斯是个无尽的宝藏,那里的资源取之不尽,所以他们毫不关心也不思考这其中的细枝末节,这真是太过愚昧和肤浅了。”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就是你即将面对的挑战,帕多特·凯恩斯。我们正式任命你为帝国御用行星学家,受命前往厄拉科斯。”
当埃尔鲁德说这番话时,他低头看着这位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暗暗打量了一番。他一眼就看出,凯恩斯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心机:他的情绪和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宫廷大臣们曾经对他说,帕多特·凯恩斯是个没有半点儿政治野心和欲望的人。他唯一真正感兴趣的是他的工作,以及对宇宙自然规律的研究和领悟。他对陌生世界和恶劣严酷的自然环境抱有如孩童一般的痴迷。他会以无限的热情来执行和完成这份工作,并会交出一份最为诚实的答卷。
埃尔鲁德在位多年,围绕在他身边的大多都是无能之辈,要么是惺惺作态的谄媚小人,要么是唯唯诺诺的蠢货。这些人说的话都是阿谀逢迎,溜须拍马。但是眼前这个外表粗犷的男人,别看不擅交际,不懂世故,却不是个伪善的小人。
而现在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想要了解香料真实的面貌,以便提高香料的生产效率,这对帝国来说至关重要。前有阿布鲁尔德·哈克南七年间庸碌无为的统治,后有野心过大的弗拉基米尔·哈克南不久前犯错造成的重大事故,皇帝开始担心如今香料的生产和分配已经遭遇了瓶颈。毕竟香料必须源源不断。
宇航公会需要给他们那些变异的领航员提供大量的美琅脂。而他自己以及帝国的所有上层阶级,每天都需要(而且需求量越来越大)服用美琅脂,以保持他们的活力,延长他们的寿命。还有就是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16],需要用美琅脂训练和创造出更多的圣母。门泰特[17]则需要用美琅脂来集中精神,提高专注力。
尽管他对哈克南男爵近来的许多严苛管理措施并不怎么赞同,但埃尔鲁德却不能简单粗暴地把厄拉科斯直接据为己有。毕竟哈克南家族经过了数十年的政治操作,才在李芝家族被驱逐之后被任命为厄拉科斯继任掌权者的。
一千年来,厄拉科斯总督一职一直是作为帝王的恩惠,赏赐给某个家族的,而这个家族凭此可以从沙漠中榨取数不尽的财富,但每任总督的任期不会超过一个世纪。每当此封地即将易主时,都会引来一阵异常激烈的明争暗斗,人们如蜂群一般涌进皇宫,请求皇帝将总督一职赐给自己的家族。而兰兹拉德联合会对皇帝的支持是带有很多附加条件的,有些附加条件就像是套在埃尔鲁德脖子上的绳索。
虽然他是皇帝,但他的权力地位建立在与众多势力的联盟关系上,而这种关系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又很不稳定。这些势力就包括着兰兹拉德联合会里大大小小的家族、宇航公会,以及像宇联商会这样包罗万象的商业联盟。其他一些势力则更难对付,因为那些势力喜欢隐藏在幕后。
我需要打破这种平衡,埃尔鲁德心想。厄拉科斯的生意做得太久了。
皇帝倾身向前,看到凯恩斯眼里迸发出喜悦和热情的神采。看来他真想去那个沙漠世界——这再好不过了!“行星学家,你要尽一切所能发掘出厄拉科斯上所有的奥秘,并定期向我汇报。哈克南家族将会奉命给予你所需的一切支持和协助。”不过他们一定不会喜欢有个帝国派来的观察员在自己的地盘上四处窥探。
哈克南男爵是新上任的厄拉科斯星总督,目前正被皇帝玩于股掌之上。“我们会为你提供旅途中所需的一切物品。把你需要的东西列好清单,然后交给我的宫廷总管。到了厄拉科斯之后,哈克南家族的人会奉命为你准备一切所需的东西。”
“我没什么需要的,”凯恩斯答道,“我只需我的眼睛和头脑。”
“是啊,不过让我们看看你能否让男爵为你提供更多的便利吧。”埃尔鲁德又笑了笑,然后让这位行星学家退下了。皇帝注意到,凯恩斯被带出皇宫觐见厅时,他明显兴奋得跳了起来。
* * *
汝等不得创造像人一样思维的机器。
——源自芭特勒圣战[18]的总戒律,见于《奥兰治天主圣经》
“苦难是人类伟大的老师。”老演员们站在舞台上齐声唱道,声音整齐划一。虽然这些表演者都只是一些来自卡拉丹[19]城堡下面小镇的普通村民,但他们已经为这一年一度的家族戏剧节做了充足的排练。他们的戏服虽然是自制的,但色彩艳丽,五颜六色。演出的背景道具——阿伽门农宫殿的正面,以及铺着石板的庭院——展现出了一种基于淳朴热情的现实主义,基本上都是仿照古希腊胶片书上的几页快照制成的。
埃斯库罗斯的长剧上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聚集在剧院里的观众很是热情,气氛也很融洽。球形灯照亮了舞台和一排排的座位,而演员们周围的火把和火盆里烟雾缭绕,为这座剧院增添了一抹芳香的味道。
虽然背景噪音很大,但老公爵那如雷的鼾声仍快要传到舞台上演员的耳朵里了。
“父亲,快醒醒!”雷托·厄崔迪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保卢斯公爵的肋部,低声说道,“戏还没演到一半呢。”
保卢斯坐在私人包厢的椅子上,扭了扭身子,然后坐直了,随后又掸了掸自己宽阔的胸膛,仿佛胸前有面包屑似的。他那张布满皱纹而又瘦削的脸庞,还有浓密而花白的胡子都被阴影遮盖着。此时的他穿着一身厄崔迪家族的正装礼服,左胸前别着一枚红鹰徽章。“只不过是一群人站在上面说说唱唱罢了,孩子,”他朝舞台眨了眨眼,舞台上的那几个老头老太太仍然站在原地,几乎没动过地方,“我每年都看他们这样。”
“此话非也,我亲爱的保卢斯。人们都在看着呢。”说话的人是雷托的母亲,她就坐在公爵的身旁。海伦娜夫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精致的长裙,认真地听着这部希腊歌剧的冗长台词。“专心听歌词吧,毕竟讲述的是你们家族的历史,而不是我的。”雷托瞧瞧自己的父亲,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心里很清楚,他母亲所在的李芝家族跟厄崔迪家族一样高贵显赫,也同样走向了衰败没落。当年的李芝家族正值“黄金时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后来则一落千丈,到如今落了一个日暮途穷,势单力薄。
据传厄崔迪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万两千多年前,是古老泰拉星上的厄崔柔斯后裔。如今,虽然也有过许多悲惨和不光彩的事件,但这个家族还是历经悠远的历史而延续了下来。家族的历代公爵都遵循着一个传统,那就是每年都将《阿伽门农》这出经典悲剧搬上舞台。阿伽门农是厄崔柔斯之子,也是厄崔柔斯的众多子嗣中最出名的一个。因为他是征服特洛伊的将军之一。
雷托·厄崔迪长着一头乌黑的头发,脸形瘦削,尽管有着跟他父亲一样的鹰钩鼻子和线条刚硬的面部轮廓,但总的来说他还是长得更像他母亲。年轻的雷托衣着华贵,但他自己觉得这身衣服很不舒服,他观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大概明白这个古老故事的背景。这部历史舞台剧的作者无疑希望他的观众能够理解剧中那些深奥的典故。这位阿伽门农将军是人类历史上最传奇战争中的一名伟大的军事指挥官,这场战争远在奴役人类的思维机器出现之前,更远在解放人类的芭特勒圣战之前。
在雷托十四年的人生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传奇的压力和重担。他感觉到自己与这个命运多舛的家族历史进程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联系。终有一天,他将继承父亲的爵位,并成为厄崔迪家族历史的一部分。他的童年正逐渐消逝,他正渐渐长大成人。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个事实。
“不被人觊觎的财富才是最好的,”两位老人齐声念着台词,“宁可将城市洗劫,也不要听从别人的命令。”
在出发驶向特洛伊城之前,阿伽门农献祭了自己的女儿,以保证众神能让自己的船顺风而行。而他那悲痛欲绝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在她丈夫离开的十年里一直在谋划复仇。现在,特洛伊战争的最后一场战役已经告捷,一连串的烽火沿着海岸点燃,把胜利的消息传递回家。
“所有的行动都是在幕后进行的。”保卢斯喃喃自语道,虽然他从来都不是个读者或文学评论家。他只活在当下,享受每一次的经历和取得的成就。他更喜欢和他的儿子或士兵在一起。“但人人却都站在台前,等待阿伽门农的到来。”
保卢斯最痛恨就是无所作为,他总是告诉他儿子,一定要当机立断,哪怕错误的决定也比不做决定要好。在这部剧中,雷托认为老公爵最同情的人是这位伟大的将军,因为这位将军很合他的心意。
老人合唱队乏味沉闷地继续唱着,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扮演者走出了宫殿,说了一大段话,然后合唱队又继续唱起来。一个传令官假装从船上下来,走到台上,吻了吻地面,然后念诵出一大段长长的独白,
“阿伽门农,荣耀的王!你理应接受人们欢呼,因为你摧毁了特洛伊城,毁灭了特洛伊人的家园。敌人的神殿已成废墟,他们的神永失慰藉,他们的土地则是一片的贫瘠。”
战争和混乱——这不禁让雷托想起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他曾为皇帝带兵出征,和他的朋友多米尼克一起镇压了埃卡兹星上的一场血腥叛乱。后者现在已经是伊克斯星球维尔纽斯家族的伯爵了。老公爵跟雷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津津有味地给他讲述自己那些辉煌的往事。
在幽暗的包厢里,保卢斯大声叹了口气,似乎毫不打算掩饰他的无聊和厌烦。海伦娜夫人目光锐利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平复了一下神色,免得被人看到自己的异样,之后则继续面带着微笑,神情专注地看戏。雷托朝父亲咧嘴苦笑了一下,表示同情,保卢斯朝他眨了眨眼睛。公爵夫妇各司其职,从容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终于,在包厢下面的舞台上,阿伽门农乘着战车凯旋,随行的还有一位作为战利品而被虏获的情人——一个几近疯狂的女先知卡桑德拉。与此同时,克吕泰涅斯特拉已经做好了准备,装出一副虔诚而爱慕的样子,等候她恨之入骨的丈夫出现在面前。
老保卢斯开始松开他礼服的领子,但海伦娜立刻伸手把他正在解领口的手拿开。但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这样的一幕雷托经常会看到,不由得让他心中暗自发笑。他的母亲一直在努力保持着她所谓的“得体礼仪”,而父亲则十分随意,不拘小节。父亲教给他许多治国之道和驭人之术,而母亲海伦娜夫人则教授给她儿子贵族的礼仪和宗教。
海伦娜·厄崔迪公爵夫人是李芝家的女儿。她出生在一个显赫的贵族家庭,但由于家族在经济竞争和政治斗争中失败,整个家族因此失去了权力和威望。在被撤去厄拉科斯总督的职位之后,海伦娜的家族通过与厄崔迪家族的联姻挽回了一些名望。海伦娜的几个姐妹也都嫁入了不同的豪门望族。
尽管公爵夫妇之间有很多不同,但老公爵曾经告诉雷托,在他们结婚的头几年里,他还是真心爱着海伦娜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爱意渐渐消退了,他身边有了很多情人,可能还生了几个私生子,但不管怎样,雷托仍是他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几十年过去了,他们夫妻之间积怨已久,产生了很深的裂痕。如今他们的婚姻完全是政治性的。
“我最初是为了政治才结婚的,孩子,”老公爵曾经对他这样说过,“永远别想去寻找真爱。对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婚姻就是一种工具。不要把爱情掺杂进来,否则会把一切都搅乱的。”
雷托有时会怀疑,自己的母亲海伦娜是否爱过他的父亲,还是她爱的只是父亲的头衔和地位。最近的她似乎已经变成了保卢斯的御用管家,总是把他父亲打扮得整洁体面,光鲜亮丽。因为父亲的举止、仪表对他和母亲的声誉都有影响。
在舞台上,克吕泰涅斯特拉迎接她丈夫归来。她把紫色的挂毯铺在地上,这样阿伽门农就可以荣耀地走在地毯上,而不用脚沾泥土。在人们欢呼雀跃和号角齐鸣声中,阿伽门农昂首阔步走进自己的宫殿,而先知卡桑德拉却惊恐地说不出话来,拒绝随他一起进去。她预言自己即将丧命,也预言将军将会惨遭谋杀。当然,根本没人听她的。
通过精心钻营的各种政治渠道,雷托的母亲与其他权贵家族仍然保持着联系,而保卢斯公爵则与卡拉丹的平民百姓建立了牢固而稳定的关系。历代厄崔迪公爵都领导他们的臣民为自己的家族服务。他们只从家族企业获取的利润中,留下适当的一部分给自己的家族,其余的全都公平合理地分给百姓。这是一个富裕的家族,但是不算财大气粗——从不依靠压榨百姓中饱私囊。
在舞台上,当胜利归来的将军去洗澡时,他那蓄谋已久的妻子用紫色的长袍将他紧紧缠住,并刺死了他和他的情人。“我的神啊!死亡的匕首正刺向我!”阿伽门农哭着离开舞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老保卢斯嗤笑了一声,弯腰对他的儿子说:“我在战场上杀过许多人,从来没听到有人临死时这么说过!”
海伦娜叫他保持安静。
“神啊,救救我,又有一剑向我刺来!我就命丧于此了!”阿伽门农哀号道。
当观众们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这悲剧的一幕时,雷托却在心中暗暗思索,想要理清自己对这一形势的看法,以及与自己生活的关系。因为毕竟这是他的家族代代相传的遗产。
克吕泰涅斯特拉并没否认自己就是凶手,她要报复她的丈夫,因为他残忍无情地杀害了他们的女儿,用她来献祭,因为他在特洛伊城奸淫掳掠,因为他明目张胆地把他的情人卡桑德拉带到自己家中。
“荣耀的王啊,”合唱者悲叹道,“我们对您的爱戴无穷无尽,我们哀恸的眼泪永不止歇。蜘蛛将您缠入了那张可怕的死亡之网。”
雷托觉得内心一阵翻滚,五味杂陈。厄崔迪家族过去曾经犯下过可怕的罪行。但是这个家族已经改变了,也许是受到了历史幽灵的驱使。老公爵是个可敬的人,很受帝国兰兹拉德联合会[20]的尊敬,同时也深受百姓的爱戴。雷托希望等到他掌管厄崔迪家族时,他也能做得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出色。
这出戏的最后几句台词念完了,演员们列队走到舞台前,向台下的一众的政界和商界大员们鞠躬致意。这些大员个个衣着精美华贵,与他们尊贵的身份十分相称。
“太好了,终于结束了。”保卢斯叹了口气,不过演出大厅里的球形灯[21]仍然亮着。老公爵站起身来,轻吻了一下妻子的手,然后走出了皇室包厢。“你先走吧,亲爱的。我有话要对雷托说。到接待室里等我们吧。”
海伦娜看了儿子一眼,随即转身,沿着古老的木石结构剧院的走廊离开了。她的神情似乎表明她完全知道保卢斯想说什么,但她还是屈从于他那老掉牙的传统,男人们谈论“重要的事情”,而女人们则到别的地方忙自己的事去。
财阀、大商人以及其他德高望重的当地人开始挤满了走廊,啜饮卡拉丹葡萄酒,咀嚼开胃小菜。“来这边,孩子。”老公爵一边走在后台的过道上一边说着。他和雷托大步流星地走过两个向他们敬礼的卫兵,然后乘坐电梯管道上了四层楼,来到一间金碧辉煌的更衣室。巴鲁特水晶球形灯飘浮在空中,闪烁着温暖的橙色灯光。这个房间以前是一位传奇的卡拉丹演员的住处,现在只供厄崔迪家族的人以及他们的亲信密谈时使用。
雷托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带他到这里来。
保卢斯随手关上门,坐在一把黑绿相间的浮空椅上,然后示意雷托坐在他对面。年轻人乖乖照做,他调整了一下控制装置,把浮在空中的椅子抬高了一些,这样他的眼睛就能和他父亲平视了。只有在私下里,雷托才会这样做,甚至在他母亲面前也不敢这样,因为他的母亲会认为这种行为非常不得体,有损身份。相比之下,老公爵却很喜欢他儿子的这种傲慢和不羁,因为这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已经长大了,雷托。”说着,保卢斯从他椅子扶手上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根精美华丽的木质烟斗。他单刀直入,并没有太多闲聊,“你不能只学习眼前的东西。所以我要送你去伊克斯学习。”他打量这个一头黑发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很像他的母亲,但肤色比他母亲更浅,更接近橄榄色。他的脸形瘦削,棱角分明,还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伊克斯!雷托激动得瞬间心跳加快。那个机器星球。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域世界。帝国里尽人皆知,在那个神秘的星球上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科技和创新,但几乎没有外人去过那里。雷托感觉有些晕头转向,仿佛身处航行在暴风雨的一艘小船里,此刻正站在摇晃不定的甲板上。他的父亲总是喜欢出其不意,制造像现在这样的惊喜,看看雷托对于突如其来的变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伊克斯人对他们的产业运作严加保密。有传言称他们一直游走于合法性的边缘,制造出近似思维机器的仪器,严重违反了圣战禁令。可父亲为什么送我去这样的地方呢?他是怎么安排的?为什么没人问过我呢?
雷托旁边的地板上冒出了一张机器桌,桌子上出现一杯冰凉的西缀特果汁。年轻人的口味众所周知,就如同人人都知道老公爵没什么嗜好,就爱抽烟斗一样。雷托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西缀特果汁,咂了咂嘴。
“按照联盟的几大家族约定俗成的传统,”保卢斯接着说,“你要在那里学习一年。伊克斯星的生活与我们星球田园式的生活截然不同。你可要从中好好学习啊。”他端详手里的烟斗,那是用伊拉迦的蓝花楹木雕刻而成的,烟斗呈深棕色,上面有一道道螺旋形的花纹,在球形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您到过那儿,父亲?”雷托想起来了,笑着问道,“是去见你的老战友多米尼克·维尔纽斯[22],对吧?”
保卢斯摸了摸烟斗侧面的燃烧垫,点燃了烟草,实际上那只是一种富含尼古丁的金色海草。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烟雾,回答道:“去过很多次了。伊克斯人与世隔绝,孤立保守,他们不相信外来人。所以你必须经过无数安全检查、审查盘问和全面细致的扫描才能进入他们的星球。他们知道哪怕有一瞬间掉以轻心,放松警惕,都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后果。因为宇宙里许多大大小小的家族都在觊觎伊克斯星拥有的技术和设备,都想将其据为己有。”
“李芝家族就是其中之一。”雷托说。
“这话可别跟你母亲说。李芝家族现在只剩下过去的一个影子了,因为伊克斯发动了全面的经济战争,彻底击溃了他们,”他俯身向前,吸了一口烟斗,继续说道,“伊克斯人是工业破坏和专利盗取的专家。如今,李芝家族唯一擅长的就是制作廉价的山寨品,没有任何创新了。”
这些事情雷托从来没听说过,他在心里反复思量公爵刚才所说的一番话。老公爵一口一口抽着烟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胡子也一翘一翘的。
“孩子,出于对你母亲的尊重,对于你所学的东西,我们事先都经过了一番筛选和过滤。李芝家族一落千丈,下场十分悲惨。你的外祖父伊尔班·李芝伯爵家丁兴旺,子嗣众多,他跟子女在一起的时间比看管家族企业的时间还多。所以不出所料,他的孩子们都是娇生惯养,在蜜罐中长大的,因此他的财富也就灰飞烟灭,最终消失殆尽了。”
雷托点点头,他听父亲讲话的时候,总是神情专注,聚精会神。但是他知道的东西比保卢斯想象的还要多。他私下里听过学监无意中遗留下来的全息录音和胶片书。然而,他现在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他们有计划地向他一点点揭开他母亲家族的历史,就像一朵花,一次摘下一片花瓣。
雷托一直对李芝家族很感兴趣,所以连带着,他一向对伊克斯星也十分好奇。因为它曾是李芝家族在产业上的竞争对手,最终伊克斯星的维尔纽斯家族作为科技巨头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伊克斯的王室也是帝国里最富有的家族之一——而他即将被送到那里去学习。
父亲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你的训练伙伴是隆博王子,维尔纽斯家族爵位的继承人。我希望你们两人能够和睦相处。他和你年纪相仿。”
伊克斯星的王子。雷托心里有些打鼓,但愿这个年轻人别像兰兹拉德联合会里那些权贵家族的孩子一样,是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为什么不能是个公主呢?脸蛋标致,身材婀娜,就像上个月他在冬至舞会上见的那位公会银行家的女儿一样。
“那么……这位隆博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雷托问道。
保卢斯哈哈大笑,仿佛这个话题里包含了很多年少轻狂和放荡不羁。“怎么问起这个了,我也不太清楚。我已经好久没去过多米尼克家见过他和他的妻子珊多了,”他揶揄地笑着说,“啊,珊多——她曾经是皇帝的妃子,却让多米尼克这家伙把她从老埃尔鲁德的眼皮底下给拐走了。”他粗犷地大笑了一声,接着说道:“然后他们便有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名叫凯莉娅。”
老公爵神秘一笑,继续说道:“我的孩子,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一年后,作为交换生,你们两个都将来到卡拉丹学习。你和隆博将被带到南部低地沼泽地区的庞迪米种植农场,住在棚屋里,在稻田里劳作。你们还会进入奈尔斯舱游览海底世界,在海里潜水,寻找珊瑚宝石。”他面带微笑,拍着儿子的肩膀说:“毕竟有些东西是在胶片书和教室里学不到的。”
“是的,父亲大人。”他闻到海藻烟草里散发出的一股碘味,不由得皱起眉头,但愿缭绕的烟雾能遮挡住他略带厌恶的表情。他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中出现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但他很尊敬自己的父亲。雷托从很多惨痛的教训中认识到一点,那就是老公爵言出必行,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保卢斯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他的儿子继承自己的衣钵,追随自己的脚步。
公爵慵懒地靠在悬在空中的浮空椅上,接着说道:“孩子,我知道你不太高兴,但对你和多米尼克的儿子来说,这是你们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次经历。在卡拉丹这里,你们两个人将会领悟到我们最大的秘密——如何使臣民对我们誓死效忠,为什么我们毫无保留地相信臣民,而伊克斯的贵族却对其人民没有一丝信任。”
保卢斯神情变得十分严肃,眼睛里再无半点打趣和玩笑。“我的儿,这比你在工业化世界里学到的任何东西都重要,记住:人比机器更重要。”
这是雷托经常听到的一句格言。这句话仿佛就是保卢斯生命中的一部分,对他来说几乎和呼吸一样重要。“我们的士兵之所以个个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原因就在于此。”
保卢斯倾身向前,吸完最后一口烟,吐出滚滚烟雾,然后说道:“孩子,终有一天,你将继任公爵,成为厄崔迪家族的族长,成为帝国兰兹拉德联合会里一位德高望重的代表。你将和几大权贵家族的首领平起平坐,拥有同等的话语权。那将会是巨大的责任。”
“我会做好的。”
“我相信你会的,雷托……但是不要太过紧张,让自己放松一下。如果你不开心,别人能看得出来——如果他们的公爵不快乐,那么他们也不会快乐。有压力就要及时化解,这样你就不会受到伤害。”他伸出食指,重重点了点说道:“要寻找更多乐趣。”
乐趣。雷托又想起了公会银行家的女儿,脑海中浮现出她那丰满的胸部和圆润的翘臀,还有她那红润的嘴唇,以及看向他时那妩媚动人的眼神。
也许,他并没有父亲所认为的那样严肃……
他又喝了一口西缀特果汁,酸酸甜甜的凉意在他喉咙里化开,沁人心脾。“父亲,凭您德高望重的地位,还有厄崔迪家族对盟友那忠诚信实的名望,伊克斯人为什么还要对我们如此盘问和审查呢?难道您也认为尽管经过多年教育和培养,厄崔迪人仍然有可能会成为背信弃义的叛徒吗?我们会变得像……像哈克南家族那样吗?”
老公爵皱起了眉头。“曾经的我们跟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过去的那些事情暂时还不能讲给你听,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记住咱们刚才看的那部剧吧,”他举起一根手指,说道,“帝国的形势在不断变化中。联盟的形成和解散都在一念之间。”
“我们的联盟绝非如此。”
保卢斯迎上男孩灰色的眼睛,然后将目光移开,落到一个角落里,他烟斗里冒出的烟雾在厚厚的窗帘处缓缓缭绕。
雷托叹了口气。他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且恨不得马上就知道。但那些事情从来都是一点一点向他揭示,就像他母亲在一次奢华的聚会上给他吃的花式小点心一样,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他吃。
这时,他们听到外面有很多人在走动,人们正在清理剧院,为下一场《阿伽门农》的演出做准备。演员们会在此期间休息一下,换换戏服,准备为另一拨观众演出。
和父亲一起坐在这个私人房间里,雷托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男人。也许下次他会自己点上一根烟斗抽。也许下次他会喝点儿比果汁更烈的东西。保卢斯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也溢满了骄傲和自豪之情。
雷托亦望着父亲会心一笑,想象自己将来成为厄崔迪公爵的样子——随后他突然感到一阵内疚,因为他意识到,把公爵的印戒戴到自己手指上,便意味着他的父亲必须先要死去。他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所幸的是,距离那一天的到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那肯定会在遥远的将来,现在根本不用去多想什么。
* * *
宇航公会:维持大联合协定稳定的三大支柱之一。该公会在芭特勒圣战之后,建立了第二所身体-意志训练学校(见《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宇航公会垄断了整个帝国的太空旅行、货运交通,以及星际银行业务,所以帝国公历又被称为宇航公历。
——《帝国概况》
帝国皇帝埃尔鲁德九世威严地坐在金狮宝座上,怒视着站在宝座之下那个肩膀宽阔、自信过度的男人。那个男人站在最下面一级的台阶上,脚上的一只靴子还沾着灰尘,他的脑袋光秃秃的,就像抛光的大理石圆球。多米尼克·维尔纽斯伯爵依然像当年那样豪情万丈,依然表现得像当年那个功勋卓著、万人敬仰的战争英雄,尽管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埃尔鲁德皇帝怀疑是否还有人记得这个男人驰骋疆场、威震天下的光辉岁月。
宫廷内侍艾肯·海斯班迅速走到这位觐见者身旁,语气粗鲁地命令多米尼克把那只脏脚挪开。海斯班面色土黄,留着两撇长长而下垂的胡子。此时凯坦星午后最后的一缕阳光照在高墙之上,留下道道斑驳光影,透过窄窄的棱镜窗户,将河流映成了金色。
伊克斯的维尔纽斯伯爵听从吩咐,把脚挪开了,但仍然目光如炬地盯着埃尔鲁德皇帝。多米尼克的上衣领子上佩戴着一枚紫铜色螺旋形的伊克斯徽章。虽然皇帝的科瑞诺家族比统治伊克斯的维尔纽斯家族势力强大得多,但多米尼克却有一个令人恼火的习惯,那就是平等地看待皇帝,似乎过去的种种恩怨给了他足够的理由,使他能够不拘礼节。这一点是内侍海斯班绝对不赞同的。
几十年前,多米尼克曾率领帝国军队参与了残酷的内战,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真正尊重过这位帝国的皇帝。埃尔鲁德轻率地娶了第四任妻子哈布拉,从而引发了一场政治危机,几位兰兹拉德联合会的领导人被迫动用家族的军事力量来再次维护帝国的稳定。伊克斯的维尔纽斯家族和厄崔迪家族便是其中的同盟。
多米尼克浓密的胡子下露出了笑容,目光不屑地看着埃尔鲁德。这老秃鹫既没有丰功伟绩,又没有宽宏仁爱之心,配不上这皇位。多米尼克的叔公盖洛德曾经说过:“如果你生来就拥有权力,那么你必须通过善行来证明你配得上它——否则的话就应该放弃。哪怕少做了一点善事,都应该觉得良心有愧。”
多米尼克不耐烦地站在棋盘一样抛光的石板地面上——据说这些石板来自帝国统治下的各个星球——他等着埃尔鲁德开口。帝国麾下是有一百万个星球吗?这里不可能有那么多石头,当然我也不想一个个地去数。
内侍低头看着他,仿佛吃了一肚子的发酵酸奶似的。但是维尔纽斯伯爵却泰然自若,没有一丝不安,他也不问皇帝为何召他来此,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带笑容地看着老皇帝。多米尼克的表情和那双锐利的眼神,暗示他知道很多关于这个老头儿令人尴尬的秘密,而且远比珊多告诉他的要多——显而易见,这种猜疑让埃尔鲁德感到十分恼怒,就像一根伊拉迦棘刺在扎着他的心一样。
右边有一道人影晃动,就在门口拱门的阴影里。多米尼克发现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袍的女人,是一个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的女巫。他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的脸有一部分被宽大的斗篷遮住了。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臭名昭著,隐藏着无数秘密,她们总是靠近权力的中心,始终在监视……也始终在操纵。
“我不会问你这是不是真的,维尔纽斯,”皇帝终于开口了,“我得到的消息绝没有错,我知道你做了罪大恶极的事情。伊克斯的科技!哼!”他那哼的一声,仿佛是有一口痰要从他那干瘪的嘴巴里吐出来似的。多米尼克并没有抬眼瞧他。埃尔鲁德总是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但却总是空有架势。
多米尼克继续笑着,嘴咧得更大了。“陛下,不知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如果您不相信我,那就去问问您的真言师好了。”他瞥了一眼那个穿黑色长袍的女人,那个贝尼·杰瑟里特的女巫。
“你就是罪大恶极——别跟我装傻,多米尼克。”
然而多米尼克还是不说话,他在等,想让皇帝亲口说出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埃尔鲁德恼羞成怒,宫廷内侍也被他气得七窍生烟。“该死,宇航公会本就垄断了太空的货运交通,你还给他们设计了新型的远航机,每运输一趟增加了百分之十六的载运量!”
多米尼克鞠了一躬,但仍然笑容可掬。“实际上,陛下,我们已经能够把运载量提高到百分之十八了。这比之前的设计有了更大的改进,不仅革新了机身,还创造出了能使远航机更加轻省小巧的盾构技术。因此运载效率才能够大幅度地提升。这就是伊克斯创新科技的核心,是让维尔纽斯家族几个世纪以来都强盛不衰的关键啊。”
“你的技术改造导致宇航公会运送同等数量货物的飞行次数减少了。”
“怎么了,陛下,这是很自然的啊。”多米尼克看着宝座上的老头儿,觉得他好像得了老年痴呆,“如果远航机每次的运载量增加了,那么运输同等数量的货物,所需的运载次数必然会减少啊。这是很简单的数学原理呀。”
“你的重新设计让帝国皇室家族陷入了十分棘手的困境,维尔纽斯伯爵。”艾肯·海斯班说道。他紧握着自己的官职链徽,就像在攥着一块手帕。他长长的胡子看起来仿佛是海象的长牙。
“哦,我想我明白您关注此事的原因了,陛下。这着实有些缺乏远见。”多米尼克根本不屑去看那个自命不凡、摆臭架子的内侍,而是直接对皇帝说道。原来,帝国的税收是基于航班的次数而不是货物的数量,因此新型远航机的使用确实导致科瑞诺家族的收入大幅减少了。
多米尼克摊开他那双伤痕累累的大手,使自己看上去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可是你们总不能要求我们公然阻止科技的发展吧?伊克斯绝不会违反大骚乱禁令的。我们的科技创新得到了宇航公会和帝国兰兹拉德联合会的全力支持。”
“你明知道会惹我发火,却还要坚持这么做?”坐在巨大宝座上的埃尔鲁德身子前倾,看上去更像一只秃鹫了。
“行了,陛下!”多米尼克大笑起来,公然藐视皇帝的愤怒,“在科技发展和进步的进程中,个人的感情毫无意义。”
埃尔鲁德从宝座上站了起来,那身宽大松垮的长袍现在就像遮雨篷一样罩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我不能和公会重新谈判要求按公吨重量征税,这你是知道的,维尔纽斯!”
“而我也无法改变最基本的经济和商业法则,”多米尼克摇了摇头,然后耸耸肩,说道,“生意就是生意,埃尔鲁德。”
听到多米尼克·维尔纽斯用如此直白和平等的口吻对皇帝说话,王庭上的王公大臣们纷纷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你好大的胆子。”内侍警告说。
但多米尼克丝毫不理会他,继续说下去:“这种设计上的改进影响了很多人,绝大部分的影响都是积极的。我们只关心科技进步,以及为我们的客户,也就是宇航公会,提供最好的服务。一架新型的远航机所花费的成本,要比大多数星系一个标准年的制造成本还要高。”
埃尔鲁德定睛看着他。“也许是时候派我的行政管理人员和授权商去检查你们的生产设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威胁的语气,“我收到了不少报告,怀疑伊克斯的科学家们可能正在秘密开发非法思维机器,违反了圣战禁令。而我还听说你残酷压榨工人们,弄得人们怨声载道。是这样吧,艾肯?”
内侍沉着脸,点头说道:“是的,陛下。”
“真不知道哪来的这种谣言,”多米尼克嗤笑道,不过他现在也有点儿不敢确定了,“不管怎样,说这话的人得拿出证据来啊。”
“哎,这些报告都是匿名的,所以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皇帝留着长长指甲的指尖敲打着宝座的扶手,同时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是的,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伊克斯进行一次突击检查,不事先通知,以免有人提前泄露消息好让你们把秘密研制的东西提前隐藏起来。”
“根据帝国与兰兹拉德联合会签订的长久公约,伊克斯内部运作区域是禁区,帝国无权干涉。”多米尼克终于被激怒了,但他仍然尽力保持镇定。
“我并没有签署这项协定,”埃尔鲁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我当皇帝这么久,从来没签订过这种约定。”
“是你的祖先签订的,所以你必须得遵守。”
“我有权签署协议,也同样有权撕毁。你好像还没意识到我才是帕迪沙的皇帝,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兰兹拉德联合会会找你的,鲁迪。”多米尼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不该叫埃尔鲁德的小名,他真想把话立刻收回来,但是为时已晚。
皇帝顿时被气得火冒三丈,脸色通红,他一跃而起,指着多米尼克愤怒地破口大骂起来,手臂气得不住地颤抖:“你好大的胆子!”萨多卡卫兵立刻向前,举起武器对准了他。
“如果帝国坚持派人来检查的话,”多米尼克轻蔑而不屑地说,“我会坚决抵制,并且上书兰兹拉德联合会,向兰兹拉德联合会法庭提出正式控告。你这么做是毫无先例的,你自己知道。”他鞠了一躬,向后退了几步说:“我很忙的,陛下,请原谅我得告辞了。”
埃尔鲁德怒目圆瞪,多米尼克竟敢叫他的小名,那一声鲁迪就像一把匕首捅进他的心脏。他们俩都知道,这个特别的昵称只有一个人用过,那就是埃尔鲁德曾经的情人——美丽的珊多……而如今,她已经成了维尔纽斯夫人。
在平定埃卡兹叛乱之后,皇帝埃尔鲁德授予年轻英勇的多米尼克英雄勋章,并准许他拓展封地,将七公六星系中的其他所有星球都纳入伊克斯星。在埃尔鲁德的邀请下,年轻的维尔纽斯伯爵经常出入宫中。在皇家晚宴和各类的国宴中,这位战争英雄的出席总是会令现场气氛格外热闹。热情豪爽、幽默开朗的多米尼克当时十分招人喜欢,是宴会中极受欢迎的客人,也是晚宴中令人骄傲自豪的同伴。
但也就是在这里,多米尼克遇到了珊多,皇帝的众多妃嫔之一。那时的埃尔鲁德处于未婚状态。因为他的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任妻子哈布拉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他也已经有了两个男性继承人(不过他的长子法夫尼尔在那一年晚些时候也被毒死了)。皇帝依然养了很多漂亮的女人,但这只是表面装样子,因为他很少跟珊多或者其他妃子同床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