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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不行,”另一个门泰特说,“请参照第十二卷 , 第七十八章 第三条。” .7

那便是消除诱惑。

她这么做是在爱她的孩子,还是在怜悯她?她不想和她的姐妹们分享这些想法。她感到羞耻的是自己以往的经历,而不是她将要做的这件事。

迅速行动。快点把这一切结束吧!

是全人类的未来要求莫希亚姆这样做的。如果她不针对梦中的那个预兆采取行动,整个宇宙都会因自己而灭亡。自己身体里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将会是一个身怀巨大使命的女儿,为了确保这个命运,必须牺牲另一个。

但莫希亚姆仍然犹豫不止,仿佛是那股巨大的母性力量束缚住了她,试图从她的脑海中抹掉那个一直驱使着她的幻象。

她抚摸着孩子的喉咙。她的肌肤温暖……呼吸缓慢而有规律。在黑暗之中,莫希亚姆看不清她那畸形的面部骨骼和倾斜着的肩膀。她好苍白呀……这个婴儿看起来真是太虚弱了。这时她动了动身子,低声呜咽起来。

莫希亚姆感到女儿的呼出的热气,在她手上直发烫。圣母攥紧了拳头,竭力控制住自己,低声自言自语道:“我不能恐惧。因为恐惧扼杀心智……”但她的身子却一直在颤抖。

从她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电子眼正闪烁着紫色的光芒,穿透了育儿室的黑暗。她把自己的身体置于电子眼和孩子之间,背对着电子眼。她把自己的思绪全部集中在未来,而不是她正在做的事上。毕竟,即使是姐妹会的圣母,有时也有良心……

莫希亚姆遵从梦境的指示下手了,她拿起一个小枕头,盖在了孩子的脸上,直到她的呼吸和抽搐渐渐消失。

一切都过去了,但她仍然在不停地战栗,莫希亚姆把被褥裹在孩子的身上,然后又把她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最后用毯子盖住她的小胳膊和那变形的肩膀。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变得非常非常苍老了。比她实际年龄还要老上许多。

终于结束了。莫希亚姆把右手放在自己的大肚子上。现在,你可不能再让我们失望了啊,我的女儿。

* * *

统治者对被统治者承担着不可避免的责任。你是一家之主。这就意味着,有时你要对被统治者展现出完全无私的爱。

——保卢斯·厄崔迪公爵

在托罗斯广场,为厄崔迪家族预留的金碧辉煌的包厢座位上,雷托选择了一把绿色的软垫椅,在他身旁坐着的是隆博和凯莉娅。海伦娜·厄崔迪夫人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在公共场合露面,所以她今天来晚了。在今天这个重大的场合,凯莉娅·维尔纽斯身披丝绸和丝带,面戴五颜六色的面纱,外面则是一件华丽而飘逸的精致礼服,而这件礼服是厄崔迪家族的女裁缝专门为她特制的。雷托觉得今天的凯莉娅堪称是貌美倾城。

阴沉的天空并没有预示雨水的到来,但带来了凉爽的气温,以及潮湿的空气。即使在包厢里,他也能闻到斗牛场里尘土和血腥的味道,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尸体、石柱和长凳所发出的气味。

在通过遍布卡拉丹的新闻传讯网络发布的一份盛大声明中,保卢斯·厄崔迪公爵宣布把这场斗牛表演献给被放逐的维尔纽斯家族的孩子们。公爵将为了他们的荣誉而战,表明厄崔迪家族将同非法接管伊克斯的行为斗争到底,要替孩子们的父母,也就是多米尼克伯爵和珊多夫人讨还血债。

在雷托身旁,隆博急切地向前探着身子,用双手托着他那个方下巴,低头凝视斗牛场里堆积如山的沙子。他的金发已经剪短并梳理整齐了,但不知为何,看上去还是乱蓬蓬的。他和雷托都怀着极大的期待以及对老公爵安全的担忧,等待着入场仪式,也就是斗牛开始前一种介绍性质的游行。

潮湿的空气中飘摆着五彩斑斓的旗帜,皇家包厢上方悬挂着的则是厄崔迪家族的鹰旗。然而,在今天这个场合,厄崔迪家族的首领并不会坐在他的座位上,他将会以一名表演者而不是观众的身份出现在斗牛场的中央。

在他们周围,托罗斯广场里洋溢着数千名观众发出的嗡嗡声,堪称是人声鼎沸。人们都在拼命地挥手欢呼。一支当地的乐队正在演奏巴厘琴、骨笛和各种铜管乐器——那充满着活力的音乐让人们不由得更加情绪高涨起来。

雷托看了看观众席,聆听着音乐,感受着人们散发出来的快乐情感。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花了他母亲这么长时间。毕竟很快人们就会注意到她的缺席。

终于,海伦娜夫人被一群侍女簇拥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昂首阔步,步伐稳健,尽管脸上依旧是阴云密布。侍女们把她护送到了公爵包厢的门口处,然后纷纷回到下层她们自己的座位上。

海伦娜没有跟她的儿子说一句话,也没有和他的客人打招呼,只是坐在空座位旁边那把雕花的高脚椅上。而公爵以前观看斗牛表演时,就坐在这个空座位上。至于她为什么会迟到,那是因为一个小时之前,她到教堂找她的上帝交谈去了。根据传统,斗牛士都应该在格斗前进行宗教沉思,但保卢斯公爵更关心的是测试他的装备和活动身子。

“我不得不为你父亲的愚蠢行径去祈祷了,”她望着雷托,喃喃地说,“我必须为我们所有人祈祷。总有人得这么做呀。”

雷托试探性地对母亲笑了笑,说道:“我相信父亲大人会很感激您的。”

她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低头望向赛场,只见有人热情洋溢地吹起了小号,震耳欲聋的乐曲顿时从环绕着广场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马夫们穿着和他们身份极不相称的华丽服装,慢跑到了斗牛场里,手中开始不停挥舞起鲜艳的旗帜和三角旗,然后一路穿过沙堆。过了一会儿,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入口处,保卢斯·厄崔迪公爵惊艳无比地亮相了,只见他骑着一匹高挑的白色种马,昂首而出。白马的头饰上飘扬着绿色的羽毛,丝带从马鬃上垂下来,环绕在骑手的胳膊和手上。

今天,公爵穿了一件时髦的黑红外衣,上面镶着闪闪的亮片,腰间系着一条光华夺目的翡翠色饰带,头上戴着一顶传统的斗牛士帽子,帽子上还别着许多厄崔迪家族的小徽章,表明他这辈子一共杀死了多少头公牛。鼓鼓的袖口和裤子遮住了他的屏蔽场。一件鲜艳的紫色斗篷挂在公爵的肩头之上。

雷托扫了一眼下面的人群,想要从里面找出马童邓肯·艾达荷来,这个孩子可以说一直以来都殚精竭虑地为公爵工作。他本应该在入场仪式的游行队伍里,雷托此时却没有看到他。

那匹白色的种马喷着鼻息,开始绕着场子慢跑起来,保卢斯举起自己戴着手套的手,不断挥手向他的臣民们致意。最后,他在公爵包厢前面停了下来,向妻子深深鞠了一躬,公爵夫人正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不出所料,她挥舞起一朵血红的花,然后给了他一个飞吻。人们在脑海中想象着公爵和他的夫人之间的浪漫童话,一下子都欢呼雀跃起来。

隆博坐在那张无比豪华却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弓着背,朝雷托笑了笑说:“这可真是大开眼界啊。我,那个,都有些等不及了呢。”

在马厩里,在力场围栏之后,那头被选中的萨鲁撒公牛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朝着墙壁径直撞了过去。木头当即被撞碎了。加固的铁架也被撞得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邓肯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这个生物那多面的眼睛里现在是一片铜红色,就好像眼珠里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似的。这头公牛显得既怒不可遏,又邪恶无比,仿佛孩童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为了入场仪式,男孩身上穿着公爵送给马夫们的、特为白天的表演定制的衣服,白绿相间的迈尔赫丝绸十分华贵。邓肯以前从来没穿过、甚至碰过这么漂亮的衣服,穿着它进入肮脏的马厩本就让他感到不舒服。但现在他却因为这头公牛而更加不安起来。

顺滑的织物摩挲着他保养过的洁净肌肤。已经有侍者给邓肯全面擦洗过身子了,还修剪了头发和指甲。这种清洗甚至让他微微有些疼痛。他的双手长满了老茧,手腕处此刻系着白色蕾丝花边。不过毕竟他是在马厩里工作的人,这种身体上的清洁状态不会持续太久。

现在邓肯距离公牛已经足够远了,他拉了拉头上的帽子。眼看着那只野兽不断地喷出鼻息,用爪子狠狠刨着厚木地板,然后又撞向了笼子的另一边。邓肯又沮丧又担心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来,发现伊雷斯克就站在他的身边。马夫长正盯着这头凶猛的萨鲁撒公牛,冷漠地点着头,他那肿眼睛里充满了困扰和疲惫:“看起来这家伙很想和我们的公爵决斗呀。”

“还是有点不对劲,先生,”邓肯坚持道,“我从没见过动物这样发怒过。”

伊雷斯克扬起他浓密的眉毛,又伸手挠了挠他浓密的白发,说道:“噢,你原来有这么丰富的经验呀?我告诉过你不要自找麻烦。”

面对这种讽刺,邓肯不由得愤怒起来:“难道你自己看不见吗,先生?”

“小马耗子啊,萨鲁撒公牛本就生性凶猛。而且我们的公爵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伊雷斯克把他那稻草人一样干枯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自己却不敢靠近笼子一步,“再说,这家伙越凶残,他就斗得越精彩,我们的公爵大人当然愿意斗得精彩了。因为他的子民喜欢这样。”

仿佛是为了强调伊雷斯克的观点,那只公牛在力场围栏里再次猛冲起来,胸腔里就像装了一台巨大的发动机似的,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它那长满了角的脑袋和坚韧粗糙的牛皮上有几道口子,那是它在试图撞翻眼前的一切时造成的伤口。

“我想我们应该换一头公牛,伊雷斯克师傅。”

“一派胡言,”对方回答道,语气明显更不耐烦了,“厄崔迪的家族兽医已经给它做了完整的身体组织测试,一切都检查过了。你应该去准备参加入场仪式了,不要在这儿给我添麻烦。快走吧,别错过这大好机会。”

“我想我这是在尽量避免麻烦,先生。”邓肯依然不愿放弃。他目光坚定地盯着伊雷斯克,“我要亲自去跟公爵谈谈这件事。也许他会听我的。”

“你是不可能这么做的,小马耗子,”伊雷斯克像条鳗鱼似的晃着身子过来,一把抓住了邓肯那光滑无比的丝绸领子,“看在公爵的面子上,一直以来我对你是够耐心的了,但我不能让你毁了他的斗牛表演。你没听到外面那些人的欢呼吗?”

邓肯挣扎着呼号求救。但其他的人已经在大游行的入口处排起队了。而且号角声也是震耳欲聋,人群更是在满怀期待地大声欢呼。

但是伊雷斯克并没有对他表现出过分的粗鲁,而只是把他扔进了一个空畜栏里,然后打开了防护力场,把邓肯关在了里面。邓肯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踩到了一堆堆摊在地上的饲料上,脚上全是棕绿色的粪肥。

“你可以坐在这儿等,”伊雷斯克对他说道,看起来很悲伤的样子,“我早就料到你会给我们添麻烦的,你就是个哈克南分子。”

“可是我恨哈克南人!”邓肯猛地站了起来,气得浑身战栗,身上的丝绸衣服现在全毁了。接着,邓肯自己就像一头公牛一样猛撞到围栏上,但显然他是不可能逃脱了。

伊雷斯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好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然后大步走向入场仪式入口的拱形通道。然后马夫长回头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能来这儿的唯一原因,小马耗子,就是因为公爵喜欢你。但我经营他的马厩已经快二十年了,我完全清楚我在做什么。你就别浪费时间了——我还有工作要做呢。”

在邓肯旁边的笼子里,那头萨鲁撒公牛像一个即将爆炸的锅炉一样沸腾了起来。

保卢斯·厄崔迪公爵站在了斗牛场中央。他慢慢地转身,从洋溢的热情之中汲取能量。拥挤的看台上仿佛散发出一股股的热浪。公爵给所有的观众一个闪闪发光、无比自信的笑容。人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啊,他的人民多么容易陶醉啊!

保卢斯打开了他的个人屏蔽场,设置成了局部保护状态,然后小心翼翼、试探性地移动着。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所以谨慎地保持警觉,这让观众顿感紧张起来。接着,他攥紧了手中的穆莱塔,也就是一种颜色鲜艳的斗牛布,用来转移公牛的注意力,把对手的目光从自己身体的重点部位转移开。

带刺的长棍和浸过毒药的短标枪,都被紧紧地拴在了一起,以备保卢斯需要时使用。他会渐渐靠近这头凶猛的动物,然后把它们刺入它的颈部肌肉,注射一种神经毒素,逐渐削弱萨鲁撒牛的力量,直到他最后发动致命的一击。

这样的表演,保卢斯这辈子已经进行过几十次了,大部分都是在卡拉丹的重大节日里。他每次都能在人民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最佳状态,皆因为他非常乐于展示自己的勇气和技巧。在他看来,这是报答臣民的一种方式。似乎每一次表演,他的体能都达到一个新的巅峰,这是因为他每次与这种凶猛的野兽搏杀,都是在竭力求生和拼死相搏之间那狭窄的边缘地带上挣扎。他希望隆博和凯莉娅能喜欢这个表演,要是能带给他们一分家的温暖就好了。

在保卢斯年轻的时候,只有那么一次,他真的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胁:那是在一次训练当中,一头行动迟缓、步履沉重的公牛引诱他关掉了个人屏蔽场,然后把自己变成了一股狂奔而来的旋风。这些变异的生物不仅凶狠残暴,而且还长着两个大脑,保卢斯当时犯的就是这个错误,他忘记了这一点——但也只有这一次。当时公牛用长角撞得他门户大开,暴露了自己的侧翼。保卢斯被撞翻在地,如果他那时不是在和比他年轻得多的杜菲·哈瓦特同场训练的话,他可能会当场就被用牛角顶死了。

当时,那位门泰特战士一看到危险,立刻丢掉了所有的礼仪制度,一跃而起,单枪匹马地攻击并杀死了那个生物。在随后的打斗中,凶猛的公牛在哈瓦特的腿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给他留下了那道永久的、卷曲的伤疤。自此之后,那道伤疤一直是门泰特对公爵忠诚的象征。

现在,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在他的臣民们的簇拥下,保卢斯公爵挥了挥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喇叭里传来了战斗即将开始的信号声。

厄崔迪家族既不是兰兹拉德联合会里最强大的家族,也不是最富有的家族。尽管如此,卡拉丹还是称得上地大物博:庞迪米稻田、大海里种类丰富的鲜鱼、收割不完的海藻、耕地上那些水果和农产品,以及南方土著人手工制作的乐器和骨雕。近年来,人们又开始对孤绝姐妹会编织的那些挂毯大感兴趣了。孤绝姐妹会是一个宗教团体,一直隐居在东部大陆的丘陵地带。总之,卡拉丹提供了人民所需要的一切,保卢斯公爵深知他家族的财富是安全的。他也非常高兴有一天可以把这一切都传给他的儿子雷托。

变异的萨鲁撒公牛径直冲了过来。

“唔,唔!”公爵一边报之以哈哈大笑,一边挥舞开他手中那五颜六色的穆莱塔。公牛的脑袋左右摇摆着,然后用它那多刺的头骨铲来铲去的。其中一只牛角动作非常缓慢,使其足以穿透霍尔茨曼屏蔽场,但公爵一个漂亮的侧滑,刚好让那骨刺勉强划过他的外甲。

看到牛角离他们敬爱的领袖如此之近,观众们都被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后公牛的身子冲了过来,公爵闪开了,然后一脚踢起一片沙子。那只野兽一个滑步停了下来。保卢斯的一只手里高举着他的穆莱塔,不断抖动,然后另一只手掏出了那根带毒刺的短标枪。

他抬头瞥了一眼公爵的包厢,然后用短标枪的一头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摆了一个敬礼的姿势。雷托和隆博王子都兴奋地跳了起来,但海伦娜夫人仍然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神情还是那么阴郁,双手紧贴在大腿上,一动不动。

公牛转过身来,重新调整了一下方向。通常情况下,萨鲁撒公牛在错过目标后都会感到一阵头晕,但这头牛的速度却一点也没有减慢。保卢斯公爵这才意识到,对面这个可怕的对手比他以往任何时候见过的牛都要精力充沛,目光凌厉且怒火冲天。不过,他还是笑了起来。击败这种值得尊敬的对手必将会是他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刻,也才是对他所收留的被放逐的伊克西斯人最恰如其分的赞颂。

公爵和公牛又斗了几个回合,他仿佛是在牛角攻击范围外的地方跳舞一般,为兴奋不已的观众献上他们期待的表演。在他身体周围,局部屏蔽场闪闪发光。

不过,那头公牛在这一个小时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露出疲态,反而不断集中精力想要杀死公爵。保卢斯公爵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他决定尽可能迅速地结束这场比赛。他会用到他的个人屏蔽场,这是他从帝国最优秀的斗牛士那里学来的一种绝技。

再一次,这头野兽飞奔而来,它的蹄子敲打着坚实的沙地,长角撞到公爵的个人屏蔽场上弹了回来,这次撞击终于让这只野兽迷失了方向。

公爵抓紧短标枪,把它像木桩一样扎进公牛的背部,带刺的倒钩扎进了公牛那缆绳一样粗壮的颈部肌肉。油乎乎的血顿时从兽皮表面的伤口处淌出来。保卢斯优雅地转身离开了,他松开了毒标枪的长柄。倒钩上的毒剂应该会立即起作用,烧坏这头野兽两个脑袋里的神经介质。

人群马上欢呼雀跃起来,公牛则痛苦地咆哮着。它转过身来,踉踉跄跄,似乎马就要跌倒了。公爵认为这肯定是毒药引起的反应,但很快他便大吃一惊,原来那头萨鲁撒公牛又挣扎着站起来,并再次朝他直冲过来。保卢斯又闪身躲开,但公牛却用它的多只长角扯住了穆莱塔,它甩动它的头,把那块鲜艳的斗牛布撕成了碎片。

公爵眯起眼睛,松开了他的手。这是一个比他预想中更严峻的挑战了。观众无不惊骇地叫了起来,公爵却忍不住冲他们露出了勇敢的微笑。是的,艰苦的战斗才最好,卡拉丹人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记住这场战斗的。

保卢斯举起他的第二根短标枪,像一把薄薄的利剑一样在空中挥砍了几下,然后转身面对那头肌肉发达的公牛。他现在没有穆莱塔来分散野兽的注意力了,所以它一定会把公爵的身躯作为主要目标。而他只有一支短而带刺的长矛作为武器,还有一面局部屏蔽场作为保护。

公爵发现厄崔迪家族的卫兵,甚至是杜菲·哈瓦特本人,都站在场边准备冲出来帮助他。但是公爵举起手来,强令他们后退。他必须自己完成这件事。在事情变得有点棘手的时候,让一群不是斗牛士的武装战士冲进去营救他是绝对不行的。

萨鲁撒公牛用它那多面眼睛死死瞪着他,爪子不断刨着地面,公爵觉得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理智。这家伙很清楚他是谁——而且还拼命想要杀了他。不过公爵心里也抱着同样的念头。

公牛直接向他冲来,加快了速度。保卢斯想知道为什么神经毒素没能使它慢下来。他这才想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怎么会这样呢?我亲自把短标枪浸在了毒剂里。只不过,那是真的毒剂吗?

公爵一边琢磨着是不是有人在蓄意破坏,一边攥紧了手里那根带刺的短标枪,标枪那锋利的倒钩在阴沉沉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头公牛冒着热气,嘴角喷出白沫,再次冲了过来。泡沫从它的鼻孔和嘴巴里翻飞而出,在它那张布满鳞片的黑色大脸上留下了点点斑痕。

当公爵和野兽距离只有几米时,公牛佯装转向右侧,保卢斯公爵用短标枪猛刺过去,但野兽立刻转向,从另一个方向发起了攻击。这一次,倒钩钩住了公牛的角质皮肤,但没有完全刺进去。公牛冲了过去,把这柄小标枪从公爵手中拽走了,落在沙地上。

在这一刻,保卢斯身上没有武器了。他马上向后爬去,想要去抓地上的短标枪。但这么一来,他就等于转身背对那头公牛了,他能听到公牛停了下来,转个圈,再次折返回来——但当他想借机弯腰捡起他的武器时,那头巨大的公牛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他身后,压低了犄角。

公爵急忙爬到一边,试图躲开,但公牛已经进入他的安全区域了,它钻入局部屏蔽场之中,狠命顶向公爵。它的长而弯曲的犄角顿时深深地刺入了公爵的后背,刺穿了他的肋骨,直入他的肺和心脏。

公牛因胜利而咆哮起来。所有人都被吓呆了,公牛把保卢斯顶了起来,把他身体从这一侧甩到了另一边。鲜血喷洒在沙地上,红色的血滴被屏蔽场的凹面减缓了滴落的速度。随后,在劫难逃的公爵被多只犄角刺穿,在地上抽搐不已。

观众席上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杜菲·哈瓦特和厄崔迪家族卫兵们才反应了过来,一齐涌进了斗牛场,他们用手中的激光枪把横冲直撞的萨鲁撒公牛撕成了一堆冒着烟的烂肉。由于这只野兽自身的动量太大,导致它的尸体向不同方向爆裂开来。身子粉碎但还算完整的牛头重重落在了地上。

公爵的尸体则在空中翻转,最后仰面摔落在狼藉的沙地上。

在公爵包厢里,隆博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凯莉娅抽泣不已。海伦娜夫人则把下巴垂在胸前,低声哭了起来。

雷托颤抖着站起来,全身的皮肤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的嘴张开又闭上,找不到任何语言来表达想说的话。他想径直冲进斗牛场去,但从他父亲的惨状看,他永远也赶不上去听他最后的喘息和低语了。

保卢斯·厄崔迪公爵,他的民族中最伟大的人,死了。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号。雷托感觉到大地仿佛震动起来,隆隆的哭喊声穿过公爵包厢。他的目光无法离开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父亲。雷托知道,这个噩梦般的景象将会伴随他一生。

杜菲·哈瓦特站在倒下的老公爵身边,但这时即使是一个门泰特战士也帮不到他什么了。

奇怪的是,母亲却用平静的声音划破了周围的喧嚣,雷托清楚地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就像冰镐最终穿透冰面一样清脆。“雷托,我的孩子,”海伦娜对他这样说,“你现在是厄崔迪公爵了。”

* * *

机器疫苗原理:每一种技术手段都包含着与之相对的工具,同时也包含着自身的毁灭。

——吉安·卡纳,帝国专利沙皇

特莱拉侵略者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就对伊克斯那繁荣的地下城市进行了永久性的改造。期间许多无辜的伊克斯人惨死了,还有许多人失踪了,而克泰尔仍面临被猎杀的命运。

克泰尔这一段时间都躲在这个隐蔽的安全屋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伊克斯城的首都韦尔尼就已经被特莱拉人重新命名为海拉西亚了。这些狂热的篡位者甚至改变了帝国的记录,将七公六星系中的第九大行星称为“萨图赫”,而不再是“伊克斯”了。

因此,克泰尔打算杀死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特莱拉人,但他有一个更绝妙的计划。

他把自己打扮成低级工人的模样,然后在表格上做了手脚,显示他以前曾是一个低级别的生产线主管,只比一个管着一组十二个工人的次人高了一级。他又读了很多关于船壳板焊接和密封技术的书,以备不时之需。这下,终于没人会注意到他了。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贝尼·特莱拉正在摧残他的城市,并最终会把它重建成一个黑暗的地狱。

他憎恨这种改变,厌恶特莱拉人的无耻。从他亲眼所见来看,帝国的萨多卡卫队实际上一直在助纣为虐。

现在,克泰尔对这一切是无能为力的,他不得不等待时机。这里只剩下他自己了:父亲被流放到凯坦星,不敢回来,母亲被谋杀,孪生兄弟则被公会带走了。只有他留在了伊克斯,像一只躲在墙里的老鼠一般。

但即使是老鼠也能狠狠咬上一口的。

几个月过去,克泰尔学会了融入人群,表现得像个微不足道、被恐吓的公民。他遇到生人会把目光移开,满手污渍,衣服和头发凌乱无比。他不能让人知道他是前驻凯坦星大使的儿子,并且一直忠实地为维尔纽斯家族服务——如果有办法,他现在仍然会这么做。当年的他可是能够自由自在地在大王宫里行走,不离伯爵女儿左右的啊。而他十分清楚,如果他被人发现,肯定会被判处死刑的。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这群狂热的反科技侵略者发现他的藏身之处,以及他藏在那里的设备。他的这些储备可能是关乎伊克斯未来的最后希望了。

整个城市那大大小小的石窟,克泰尔放眼望去,遍布被拆除的标志,街道和地区几乎都被重新命名了,那帮特莱拉小侏儒——都是男性,没有女性——为了达到他们秘密的邪恶目的,占领了那些巨大的研究设施。街道、人行道和各类设施都被戒心十足、丝毫不掩饰自己身份的帝国萨卡多卫队,或是特莱拉侵略者自己的变脸者守卫着。

在侵略者取得全面胜利后不久,特莱拉大师们就现身了,他们鼓动次人叛乱分子把他们的愤怒发泄在特莱拉人精心挑选和批准的目标上。克泰尔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简单的工人连衣裤,亲眼看着那些皮肤光滑的工人聚集在工厂周围,这个工厂就是制造新型自学战斗机器人的地方。

“这是维尔纽斯家族自找的!”一个极具魅力的次人煽动者尖叫着,克泰尔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一个变脸者。“他们会把思维机器带回来的。我们必须摧毁这个地方!”

在那些无助的伊克斯幸存者惊恐的注视下,次人们砸碎了强化玻璃窗,用燃烧弹点燃了这座小工厂。在一片宗教的狂热中,他们边吼边扔着石头。

一位特莱拉大师站在一个仓促搭建起来的讲台上,对着扬声器和扩音器咆哮:“我们是你们的新主人,我们将确保伊克斯的工业流程完全符合大联合协定的规定。”火焰继续噼噼啪啪地燃烧,一些次人开始欢呼,但大多数次人似乎根本没在听。“我们必须尽快平复这些混乱,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运转——当然,我们会为你们这些次人提供更好的条件。”

克泰尔环顾四周,眼看着大楼被烧毁,心里一阵阵反胃。

“也就是说,所有的伊克斯技术都必须经过宗教审查委员会的严格审查,确保其适用性。任何有问题的技术都会被立即废弃。没人会再强迫你们在那些邪教机器上靠出卖灵魂工作了!”人群中传来了更多的欢呼声、砸玻璃声,以及几声尖叫。

然而,克泰尔已经意识到,即使有帝国的支持,这次侵略行动对特莱拉人来说代价也是巨大的。由于伊克斯是帝国经济的主要动力之一,新的统治者不可能让生产线停滞下来。特莱拉人为了表明立场会销毁一些有问题的产品,比如战斗机器人,但克泰尔认为那些任何真正有利可图的伊克斯设备是不可能被停掉的。

带着新主人的承诺,次人回到了工作岗位——他们的人生目的即使如此——但这一次他们只遵循特莱拉人的设计和命令了。克泰尔意识到,用不了多久工厂又会开始大量地产出商品。大量的财富将会流入贝尼·特莱拉的金库,用来支付这次昂贵的军事冒险。

事到如今,几代维尔纽斯人打造出的那些秘密氛围和安全措施开始反噬了。因为伊克斯总是笼罩在神秘之中,所以谁会注意到它发生变化了呢?一旦那些花钱的顾客对伊克斯出口的商品保持满意,那么帝国里就没有人会关心它内部的政治情况。外面的人从来都会选择无视这里发生的一切。毕竟伊克斯是自己选择把自己隐藏得严严实实的。

而这就是特莱拉人所仰仗的东西,克泰尔这么想着。迟早整个伊克斯——他永远不会称呼它为萨图赫,甚至这个字眼他连想都不会想——会作为一个谜团从帝国中隔离出去……就像几个世纪以来贝尼·特莱拉自己的家园那样。

现在,伊克斯的新主人封锁了整个星球,并用致命的武力强制实行了宵禁。变脸者也在类似克泰尔藏身的这种房间里搜索“叛徒”,然后在没有观众或任何仪式的情况下处决他们。克泰尔不觉得这样的镇压会很快结束,但他发誓自己绝不会放弃。这是他的世界,他要为之奋斗,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克泰尔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任何人,尽量不让人注意他自己——但是他一直在聆听,直到把街头巷尾每一个的故事或谣言都听进去,然后开始计划。由于不知道该相信谁,所以他默认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告密者,或者是变脸者,甚至干脆就是叛徒。有些时候,这种线人很容易就因为他们一句直截了当的问话而被认出来:你在哪儿工作?你住在哪儿?你在这条街上干什么?

但其他人就不那么容易被认出来了,比如他和那个满脸瘤子的老女人的对话。他只是想问问前往分配给他的工作地点该怎么走。她却根本没想过为他指路,只是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口袋里有颗手榴弹的孩子。

“多么有趣的用词啊,”她说,而他自己都忘了刚才用了什么措辞了,“还有你的语调……你是伊克斯的贵族吗?”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头顶上那些被毁坏的钟乳石建筑。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是,我给他们当了一辈子的仆人,也许学到了一点儿他们那些令人讨厌的言谈举止吧。抱歉哈。”说完他鞠了一躬,匆匆离去了,到最后她也没给他指路。

他觉得很是尴尬,也许是自己罪有应得吧。然后他扔掉了身上这身衣服,再也没有去过那条狭窄的街道。在这之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注意掩盖自己的声调语气,避免暴露身份。只要有可能,他就干脆尽量避免和陌生人说话。令他感到震惊的是,这么多机会主义的伊克斯人转而效忠了新主人,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完全忘记了维尔纽斯家族。

在特莱拉接管伊克斯的最初几天里,克泰尔收集了一些废弃科技的废料,并以它们为原材料制造了一台跨维度的无线电收发机“罗格”。然而,很快地,除了那些最原始的技术外,所有的科技产品都被没收并被定为非法了。但克泰尔仍然尽可能地四处搜刮,寻找着任何可以被证明是有价值的东西。他自认为冒这个险还是很值得的。

毕竟他在这里的抗争可能会持续好几年,甚至几十年。

他又想起自己和德默尔在那位残疾发明家达维·罗格的陪伴下度过的童年了。老罗格的私人实验室隐藏在上层地壳一个被忽视的煤脉里,在那里,他教给了这两位年轻人很多有趣的原则,给他们看过一些失败的原型。发明家总是咯咯地笑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总是在闪闪发光,他鼓励孩子们把他的一些复杂的发明拆开,然后再组装起来。克泰尔在这个残疾人的指导下学到了很多东西。

如今,克泰尔回想当初,他告诉他那领航员兄弟自己在瓦砾堆中看到了波浪状景象,而他的兄弟却毫无兴趣。也许那时候达维·罗格的鬼魂并没有从阴间回来给他指示吧。他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幽灵,在那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但那次经历,无论是超自然的信息还是一种幻觉,都让克莱尔拥有了一个人性层面的成就:两个孪生兄弟始终要保持联系,即使现在德默尔已经迷失在公会那神秘的氛围中了,爱也能把他们两人紧紧相连。

因为时常被困在各种各样的藏身之处,所以克泰尔经常得寻找排解之道,比如每当他和德默尔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取得联系时,他就在兄弟的脑海中穿越宇宙。几个月来,他怀着兴奋和自豪的心情了解到德默尔作为一名见习飞行员,驾驶着自己的行会飞船首次独自飞越了折叠空间。而在几天前,德默尔又被批准执行他的第一个商业任务,为一艘无人驾驶的殖民地运输船领航,航行在远远超出帝国疆域的虚空之中。

如果他能持续地为公会作出杰出的贡献,目前还只是个实习领航员的德默尔·皮尔鲁很快将会得到提拔,那时他便可以在各大家族主星球之间运输货物和人员了,也许还会沿着那条他梦寐以求的凯坦路线前进。他将成为一名真正的领航员,甚至可能成为舵手……

但通讯设备最近却一直持续出现问题。硅酸盐晶体必须用刀具切成薄片,并以精确的方式连接,然而,它们只是短暂地正常工作了一会儿,就因压力而解体了。细如发丝的裂缝让它们变得毫无用处。克泰尔曾四次使用这个设备联系他的哥哥,而每次通话之后他都必须煞费苦心地切割和重新安装新的晶体。

克泰尔与黑市组织建立了密切的联系,这些组织为他提供了他所需要的东西。这些走私的硅酸盐晶体秘密地获得了宗教审查委员会的激光转录批准。而一向足智多谋的黑市商人也有伪造批准标志的手段,而且他们在很多地方都刻上了这些伪造的批准标志,用他们的力量对抗侵略者。

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可能少地与这些鬼鬼祟祟的黑市商人打交道,以降低自己被抓住的风险……但这也无疑限制了他和德默尔沟通的次数。

克泰尔和一群焦躁不安、满身大汗的人一起站在路障后面,这些人好像故意不希望认出彼此似的。他望向广阔的洞穴地面,望向建筑工地,那里有一架尚未完工的远航机的骨架。在头顶上,部分投影天空仍然是黑暗的,看来已经被破坏了,而特莱拉人也没打算修复它。

悬浮式探照灯和扬声器在人群上空盘旋,聚集在一起的人们等待着新的指令。没有人想提问,也没有人想听。

“这架远航机是未经批准的韦尔尼式设计,”悬浮式扬声器里那无性别的声音在石壁上回响不已,“不符合宗教审查委员会的标准。你们的特莱拉主人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设计标准,所以这艘飞船必须立即拆解掉。”

人群中悄悄响起一阵惊慌的怀疑声。

“原材料将被回收,并组织新的工作人员。五天之后将会再次开工。”

当那个身穿一身栗色长袍的组织者开始在人群中穿行,分配队伍时,克泰尔脑子里一片混乱。作为一名大使的儿子,他能够接触到他这个年龄的人无法接触到的信息。他知道,老式远航机的载货能力要小得多,操作效率也低。但是侵略者不都是希望能增加利润吗?为什么会用些宗教理由来降低利润呢?这些特莱拉人能从低效的太空运输中得到什么?

然后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他还是春风得意的大使时,对他讲过一个故事,那就是老皇帝埃尔鲁德对这个创新曾经很不满意,因为这种高效降低了他的关税收入。这么看来,谜团的各个部分开始拼凑在一起了。克泰尔这才明白:科瑞诺家族派出了伪装面目的萨多卡卫队来维持对伊克斯人的铁腕控制,而恢复原来的远航机设计可能就是特莱拉人对皇帝军事支持的回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现在他心里非常不舒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么多人失去的生命,伊克斯的光荣传统遭到破坏,以及整个贵族家庭和整颗星球的生活方式被推翻,都是因为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他痛恨牵涉其中的每一个人,甚至对维尔纽斯伯爵也是如此,他应该预见到这一点的,然后采取措施避免给自己制造如此强大的敌人。

广播系统这时传来了分派工作的指令,克泰尔被派去加入一支次人的团队,他们正在拆卸这艘部分完工的远航机,并在洞穴广场上回收它的部件。克泰尔努力保持着脸上温和的表情,他一边用激光切割着部件,一边擦去黑发上的汗水。但在心里,他恨不得能用手里的激光烧死那帮特莱拉人。最后,次人们把龙骨和底盘都拖走了,把它们堆在一起,用做下一个项目的原材料。

随着四周的铃声和叮当声,克泰尔回忆起那个更美好、更有秩序的时光来,那时他和德默尔、凯莉娅一起就站在上面的观景台上。而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们亲眼目睹一名领航员将最新的一架远航机从洞窟里开了出来。也许它将会是伊克斯所造的最后一艘那种类型的船了吧……除非克泰尔能推翻这些可恶的侵略者。

那艘华丽的飞船逐渐解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和化学气味。这帮次人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克泰尔能想象出他们会有多么不满,也难怪会考虑叛乱了。但克泰尔不相信这些暴力行动完全是在工人们的鼓动下发生的。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皇帝阴谋的一部分?最终目的是摧毁维尔纽斯家族以及远航机新技术?贝尼·特莱拉在这个阴谋里是什么位置,起了什么作用?克泰尔很清楚,在所有种族中,他们是已知星系中最令人憎恨的人种了。而埃尔鲁德皇帝明明可以以不破坏帝国经济为借口,找到许多大家族来接管伊克斯上的生产。那么为什么还要找这些宗教狂热者呢?帕迪沙皇帝还想要得到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弄脏自己的手?

强忍着内心的苦痛,克泰尔眼睁睁看着洞穴发生了变化,基础设施被重建,而他还得继续拆除那架远航机。特莱拉的尊主们都是些忙碌的小生物,总是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忙着他们的事,比如在伊克斯那座最大的建筑物里密谋,然后封锁以前开放的设施,关闭窗户,架设障碍栏和地雷区。妄图通过这些举动来保护他们那些肮脏的小秘密。

克泰尔把学习这些秘密作为他的使命,不管用什么必要的手段,不管要花多长时间。特莱拉必须倒台……

* * *

终极问题:生命为什么存在?答案:为了生命本身。

——匿名者,被认为是禅逊尼人的起源

两位圣母站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山丘上交谈:一位年老,一位年轻。在乌云背后,落日将余晖偷洒出来,她们那带着兜帽的黑袍在身后斜坡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几个世纪以来,无数的圣母都曾站在这同一个地方,在同一个阳光下,讨论与她们那个时代有关的重大问题。

如果这两位女士愿意,她们可以通过其他记忆重温那些过去的危机。而圣母阿妮鲁尔·萨朵·童金比大多数人对这样的思想旅行有更深刻的体会,每一次危机都只是漫漫长路上的一小步而已。在过去的一年里,她一直放任自己古铜色的头发长长,直到垂到她那狭窄的下巴。

在小山丘下方,一座白色的建筑物正在建造中。就像工蜂一样,这些女工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印着一幅完整的蓝图,她们操作重型设备,准备将屋顶模块吊到合适的位置。在极少数见过这景象的外人看来,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在瓦拉赫九号星上的图书馆和学校似乎都是一个模样,但姐妹会为了生存不断地学会适应,不断寻求变化,亦在不断地成长。

“她们这活儿干得太慢了。我以为她们已经完工了呢。”阿妮鲁尔揉着额头抱怨道。她近来一直觉得自己得了慢性头痛。随着莫希亚姆的分娩临近,阿妮鲁尔作为魁萨茨圣母的责任无疑更大了:“你知道离预产期还有几天吗?”

“这怪不得别人。是你自己要求不能用普通分娩设施的,”魁萨茨圣母红了脸,尴尬地把目光移向别处,辩解道:“每个姐妹都知道这孩子有多重要。她们中有很多人都认为这孩子并不是另一个育种计划中的牺牲品。有的人甚至认为这孩子就是魁萨茨·哈德拉克呢。”

说着,阿妮鲁尔把一缕垂下来的古铜色头发塞到耳后:“这些议论是难免的。姐妹们都知道我们的梦想,但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它离现实到底有多近。”她撩起裙子,坐在松软的草地上。阿妮鲁尔指了指建筑工地,切割木材的声音在半空中清晰地回荡着:“一周之内莫希亚姆可就要分娩了,大圣母。我们连屋顶都还没盖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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