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沙丘序曲:厄崔迪家族(出书版)》作者:[美]布莱恩·赫伯特+[美]凯文·J.安德森 > 《沙丘序曲:厄崔迪家族》作者:[美]布莱恩·赫伯特+[美]凯文·J.安德森.txt

  “这条不行,”另一个门泰特说,“请参照第十二卷 , 第七十八章 第三条。” .8

“他们会按时完工的,阿妮鲁尔。你自己先冷静冷静。每个人都在尽力服从你的命令啊。”

阿妮鲁尔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但她很快掩饰了自己的反应。圣母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脾气暴躁、感情冲动的小姑娘?也许是她太坚持用自己的方式领导这个项目了,有时甚至大圣母都会带着几分怨恨看着她。其他记忆选择我来领导这样一个雄心勃勃的项目,她是不是嫉妒了?她在怨恨我的知识吗?

“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年轻了。”阿妮鲁尔说道,虽然说这话的声音确实还很年轻。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中很少有人能像她这样,承受如此沉重的历史使命。九十代人以来,很少有人像她这样知晓所有的阴谋诡计,知晓魁萨茨·哈德拉克计划的每一个步骤,知晓几千年来育种计划的每一次失败、成功以及每一次偏离。“我有获得成功所需的知识。”

大圣母冲着她皱了皱眉头,说道:“那么,请相信我们的莫希亚姆吧。她已经为姐妹会生了九个女儿了。我相信她能控制分娩的准确时间,也有能力在必要时推迟分娩。”大圣母的一缕头发这时被风吹了起来,像羽毛一样贴到了这个老妇人的脸颊上,“莫希亚姆本人的作用比任何分娩设施都重要。”

面对大圣母如此严厉的口气,阿妮鲁尔还是提出了质疑:“说真的。我们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失败了。”

可即使是圣母也不能掌控胚胎发育的所有进程。莫希亚姆能够通过自身内部调节,设定自己的新陈代谢,但却不能设定孩子的新陈代谢。选择孩子的性别是对母亲的化学反应的一种调整,靠的是选择精确的卵子和精子来结合。但是一旦受精卵在子宫内开始生长,后代就会有效地独立生长起来,开始一个逐渐远离母体的生长过程。

阿妮鲁尔说道:“我能感觉到这个女儿将是至关重要的,是一个关键点。”

二人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阿妮鲁尔苦笑起来。原来是其中一处屋顶塌落到大楼内部了,干活的姐妹们连忙跑进去试图挽救这场事故。

大圣母不禁骂了一句脏话。

通过众人坚持不懈的努力,分娩设施总算是按时完成了,而魁萨茨圣母阿妮鲁尔一直紧张地来回踱步。还有几个小时就到预产时间了,建筑工人和机器人才算是完成了建造工作。医疗设备被送了进去,然后接通电源。球形灯,床铺,毯子……莫希亚姆甚至要求在古老的燃木壁炉里燃起温暖的火焰来。

阿妮鲁尔和大圣母哈里什卡在检查工作时,身上还带着灰尘和建筑材料的味道,她们忽然停下了脚步,一辆响个不停的机动轮床过来了,轮床上的正是即将临盆的孕妇盖乌斯·海伦·莫希亚姆。她警惕性十足,一直坐着,看来宫缩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圣母们和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陪在她的左右,像一群母鸡一样兴奋地咯咯叫。

“她们离得太近了,大圣母,”阿妮鲁尔抗议道,“我不喜欢在一个已经很复杂的任务中增加额外的变数。”

“我同意,”哈里什卡回答,“这些姐妹将因她们的疏忽而受到训斥。不过,如果你的设计没有那么雄心勃勃的话……”大圣母吞下了后面半句话。

阿妮鲁尔没有理会大圣母,她把注意力放到了房间的装饰上,屋子里到处都镶嵌着各种各样的象牙和珍珠,还有华丽的木雕。也许自己应该让她们更注重功能而不是奢华程度……

哈里什卡把瘦削的双臂交叉在胸前,问她道:“这个新设施的设计与我们之前基本相似啊。真的有必要重建一个吗?”

“一点也不相似。”阿妮鲁尔反驳道。她的脸涨得通红,话语中也没有了辩解的语气:“原来的产房已经不能用了。”

大圣母给了她一个慈祥的笑容,她明白阿妮鲁尔需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建筑,一个没有旧的记忆,没有鬼魂的建筑。“阿妮鲁尔,通过我们的传教活动,我们操纵落后民族的思想……但我们姐妹会自己不应该迷信呀。”

阿妮鲁尔把这个评论当做是一种幽默接受了,说道:“我向您保证,大圣母,您的这种推测是荒谬的。”

老妇人的眼睛射出一道寒光:“有姐妹告诉我,说你认为旧产房里有诅咒,导致了莫希亚姆第一个孩子是畸形……以及她的神秘死亡。”

阿妮鲁尔挺直了身子,辩解道:“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大圣母。”她开始审视起这些近乎疯狂的准备工作来:莫希亚姆已经被放在了产床上,姐妹们准备好了温暖的卡布毛巾、净水和垫子。一组带着监视器的保温箱挂在了墙上,指示灯不停闪烁。最顶尖的助产士在周围待命,为不可预见的各种并发症作准备。

躺在轮床上的莫希亚姆现在看起来完全平静下来了,她把思想转向自身内部,冥想起来。但阿妮鲁尔还是注意到了她的老态,似乎她最后的青春之泉已经被这个孩子吸干了。

哈里什卡大圣母忽然把自己那强壮有力的手放在了阿妮鲁尔的前臂上,令人惊奇地展现出了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迷信,但我们必须去掌控它们。现在,除了这个孩子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姐妹会需要一个健康的女儿,一个拥有强大未来的女儿。”

医务人员检查完设备,围拢在正躺在床上大口喘气的莫希亚姆身边。她的脸颊因用力过猛而红通通的。两位助产士扶她起来,摆好了传统的生产姿势。然后这位孕妇便开始自言自语起来,虽然宫缩越来越严重了,但她脸上也只显露出一丝丝不舒服的神情。

阿妮鲁尔虽然站得挺远,但一直在敏锐地观察,仔细考虑着刚才大圣母对她说的话。私下里,阿妮鲁尔向一位风水大师咨询过关于古老分娩设施的问题。那位大师是一位干瘪的老者,有着古代地球人的面部特征,他是古代禅逊尼哲学的实践者,该哲学认为建筑的方位、家具的摆放,以及对颜色和光线的最大限度利用都是能够带给居住者的福祉。当时他智者似的点了点头,宣布旧分娩设备的摆放并不正确,并向阿妮鲁尔说明了正确的是什么样子。距离预产期只有一个月了,魁萨茨圣母一刻也不能耽搁。

现在,当她眼看着大量的光线从真正的窗户和天窗而不是从人造的荧光屏里照射到莫希亚姆床上时,阿妮鲁尔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是“迷信”。所谓风水学,就是让自己与自然和谐相处,并极度清醒地意识周围的一切——这是一种哲学,从根本上说,是一种非常有益的贝尼·杰瑟里特思维方式。

太多的事情发生在这个孩子身上了。如果有机会,哪怕是很小的机会,阿妮鲁尔也不想否认自己的努力。所以她利用自己的职权,按照风水师的建议建造了这么一个新的分娩设施。然后又把老风水师送走了,让其他的姐妹们以为他只不过是一个来访的园丁。

现在,随着关键时刻的临近,她走向莫希亚姆的床,低头看着她。阿妮鲁尔希望那个老者是对的。毕竟这个女儿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了。

事情在一瞬间就结束了,就在莫希亚姆下定决心的那一刻。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婴儿的哭声,阿妮鲁尔把一个完美的女孩举在空中,给大圣母看。甚至其他记忆中的声音也都开始为胜利而欢呼起立。大家都兴高采烈地笑了,为这期待已久的孩子的诞生感到兴奋不已。那孩子则激动不安,又叫又踢的。

姐妹们用毛巾擦干了婴儿和母亲的身体,给莫希亚姆喂了一大口果汁,这样可以补充她的体液。阿妮鲁尔把孩子交还给她。由于刚才太过用力,莫希亚姆现在仍然有点呼吸困难,但她还是抱起女孩,看着她,脸上掠过一丝不同寻常的骄傲笑容。

“这个孩子将被命名为杰西卡[56],意思是‘财富’。”莫希亚姆自豪地向众人宣布,虽然仍然气喘吁吁的。在其他姐妹离开之后,莫希亚姆盯着站在她身边的阿妮鲁尔和哈里什卡,说道:“我知道这个孩子是魁萨茨·哈德拉克项目的一部分。其他记忆里的声音都告诉我了。而且我看见了一个幻象,我清楚如果我们跟这孩子一起失败的话,人类会面临着多么可怕的未来。”

阿妮鲁尔和大圣母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哈里什卡压低了声音,似乎希望她这个自发的启示能削弱魁萨茨圣母对这个项目的控制:“我下面对你说的话你必须保密。你这个孩子就是魁萨茨·哈德拉克的亲祖母。”

“我就知道,”莫希亚姆又倒回枕头上,思索着这一启示的巨大意义,“看来不远了……”

孩子出生的消息在训练区迅速传开了,大楼内外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藏书室的阳台上,讨论室里,都挤满了庆祝这一喜事的助手和教师们,尽管只有少数人知晓这个孩子在育种计划中的全部意义。

盖乌斯·海伦·莫希亚姆把孩子交给了助产士,她不能和这孩子建立任何母女之间的感情纽带,这种纽带是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明令禁止的。虽然她努力保持镇静,但她感到整个人都被吸干了,既疲惫又衰老。这个杰西卡是她加入姐妹会后生下的第十个女儿了,她希望自己这种生儿育女的责任最好是由此宣告结束。她死死盯着年轻的圣母阿妮鲁尔·萨多·童金。她要怎样才能做得比现在更好呢?杰西卡……以及她们的未来都仰仗于此了。

我真的很幸运能亲身参与到这个时刻,阿妮鲁尔低头看着疲惫的新妈妈,心里说道。一直令她奇怪不已的是,在几千年来为这个目标奋斗的所有姐妹中,在其他记忆中热切注视着的所有姐妹中,那个监督杰西卡出生的人偏偏是她。并且阿妮鲁尔还得亲自引导这个孩子进行长达数年的训练,直至必须进行的那次至关重要的结合,从而将育种计划进行到倒数第二步。

小女孩裹着毯子,终于不哭了,她安静地躺在防护舱里温暖的小床上。

阿妮鲁尔透过防护玻璃往里面看,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杰西卡成年后的样子。她想象着婴儿的脸拉长、变薄,最后出脱成一个非常漂亮的高个子女人,她有着她父亲哈克南男爵那帝王般的容貌,宽厚的嘴唇,光滑的皮肤。虽然男爵本人永远也不会见到他这个女儿,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因为这是贝尼·杰瑟里特最大的秘密。

总有一天,也就是杰西卡成年的那一日,她将被命令生下一个女儿,而这个孩子必须要介绍给阿布鲁尔德·哈克南的儿子,阿布鲁尔德·哈克南是男爵同父异母的弟弟。当时,阿布鲁尔德和他的妻子只有一个儿子,名字叫拉班——但阿妮鲁尔已经开始想办法让他们生更多的儿子了。这将提高一个雄性存活到成熟的概率,并且也会改善基因选择,提高完美性行为时机的概率。

阿妮鲁尔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巨大拼图,它的每一块都是不可思议的贝尼·杰瑟里特育种计划中的一个单独事件。现在只需要再安装几个组件,魁萨茨·哈德拉克就会变成有血有肉的现实——这个无所不能的男性可以跨越时空,是贝尼·杰瑟里特所能拥有的终极武器。

阿妮鲁尔现在很想知道,就像她过去敢想却不敢说出口的那样,这样的一个伟人能不能让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再一次找到真正的宗教热情,就像狂热的芭特勒家族那样。而如果他能让别人都敬他如神呢?

想想看,她心说道。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常常利用宗教来操纵他人——结果却被她们自己创造的救世主领袖所诱骗。她怀疑这是不大可能发生的。

圣母阿妮鲁尔转身离开,加入到姐妹们的庆祝仪式中去了。

* * *

保守秘密最可靠的方法是让人们相信他们已经知道了答案。

——古代弗雷曼人智慧

“乌玛凯恩斯,你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独眼海纳尔对凯恩斯说道,他们两人现在就坐在穴地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交谈。这位耐布现在已经把凯恩斯当作一个平等的人看待了,甚至还带着一分尊敬。而每当众人称呼他为“乌玛”,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先知”时,凯恩斯就再也不用费心和沙漠人争论什么了。

他和海纳尔看着古铜色的夕阳余晖洒在大沙海的沙丘之上。远处的地平线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这是前一天一场沙尘暴留下的最后一抹痕迹了。

强劲的风把沙丘表面刮得干干净净,改变了地貌的轮廓。凯恩斯靠在粗糙的岩石上休息,品尝着刚刚送来的香料咖啡。

刚才,当看到自己的丈夫即将离开穴地,前往地表时,怀孕的弗丽思也紧跟在他们二人后面出来了,她知道他们这是去和今日的太阳告别。二人中间的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放着一整套精致的黄铜咖啡餐具。是弗丽思为他们准备的,她还带来了凯恩斯非常喜欢吃的那种酥脆的芝麻蛋糕。当他想要表示对她的感谢时,弗丽思却早已经像影子一样消失在洞穴里了。

过了好半天,凯恩斯才对耐布对自己的赞扬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已经取得了很多成绩,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他的再造沙丘之梦,以及其所需的极其复杂的各个步骤,而再造沙丘这个词在帝国中仍是鲜为人知的。

帝国。他现在很少想到老皇帝了——他自己的生活重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凯恩斯再也不会把自己仅仅当做一个属于帝国的行星学家了,毕竟他终于遇到了这些沙漠人。

海纳尔抓住他朋友的手腕,说道:“朋友,据说日落是一个最适合自我反省和审视自己的时候。让我们看看我们已经做了什么,而不是让未来那空虚的深渊把我们吞没。你们来到这个星球才一年多一点,却已经建立了一个新的部落,也有了一个新的妻子。”海纳尔笑了起来,“不久你还会有一个新的孩子,也许是个儿子呢。”

凯恩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弗丽思的妊娠期就快要结束了。他对弗丽思竟然能怀上他的孩子感到有点惊讶,毕竟他经常外出。凯恩斯仍不确定自己将会如何扮演父亲这个角色,这在他人生中实属首次,他以前从未想过这种事。

然而,这个孩子的出生却完全符合他对这个令人震惊的星球的总体规划。他的孩子在凯恩斯死后很久将会成为弗雷曼人的领袖,这样就能让项目继续推进了。毕竟改造星球的总体规划设定为了好几个世纪。

作为一名行星学家,他必须从长远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而这是弗雷曼人最不习惯做的事情——虽然从他们漫长而麻烦的历史看来,他们早就应该已经学会了。沙漠人的口述历史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穴地里口口相传的都是他们从一个星球流浪到另一个星球的故事,把自己描绘成一个长期受到奴役和迫害的民族,直到最后他们最终在沙丘,一个没人受得了的地方建立了家园。

弗雷曼人的生活方式很保守,很多代人之后也几乎没有什么改变,这些人不习惯考虑进步所涵盖的广泛范围。他们骨子里就认定了他们的环境不能被改造得更好,所以他们仍然是这颗星球的囚徒,而不是它的主人。

凯恩斯希望自己能改变这一切。他制定了伟大的计划,包括粗略的种植时间表和水的积累,这些都是每一次成功的里程碑。他将会一公顷一公顷地将沙丘从蛮荒中拯救出来。

他的弗雷曼团队正在搜索地表,从布莱德沙海采集岩芯样本,也从那些小型的沙海和丧原采集地质样本——但是许多地质形成因素仍然是未知的变量。

他每天都能有所进展。当他表示想要得到更好的星球表面地图时,他惊讶地发现弗雷曼人已经有详细的地形图了,甚至还有气候调查报告。“为什么以前不给我看这些呀?”凯恩斯问道,“我可是帝国的行星学家,我以前看的那些卫星绘制的地图非常不准确。”

老海纳尔眯着一只眼睛朝他笑了笑,说道:“我们可是向宇航公会贿赂了大笔金钱啊,就是为了防止他们过于密切地监视我们。我们所付出的代价很高,但弗雷曼人是自由的——但哈克南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仍处于黑暗之中,和帝国的其他成员一样。”

凯恩斯听到此话一开始觉得很惊讶,随后便高兴起来,因为他确实借此掌握了很多所需要的地理信息。他立即派出商人与走私者交易,并最终获得了生命力旺盛的沙漠植物的基因工程种子。他必须从零开始设计和建立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在大型委员会的会议上,弗雷曼人问他们的新“先知”计划的下一步大概是什么,然后每个过程大概都需要多长时间,何时才能将沙丘改造成郁郁葱葱的绿色星球。凯恩斯把他的预估数字加了加,平静地低头看着这些数字。凯恩斯耸了耸肩,像是老师在回答孩子提出的极其简单的问题:“这会需要三百到五百年的时间吧,可能还要再多一点。”

一部分弗雷曼人强忍住了他们绝望的呻吟,而其余的人则坚忍地听着乌玛的话,然后开始按他的要求去行动了。三百年到五百年。这是一项无比长远的计划,超越了他们的生命极限。弗雷曼不得不改变他们的思维方式了。

乌列特自认为得到了来自于神的启示,他为了这个原本是暗杀目标的人牺牲了自己。从那一刻起,弗雷曼人就完全相信了凯恩斯的神圣使命。他只需指出一个方向,然后任何穴地里的弗雷曼人都会马上付诸行动。

任何一个人都可能随意滥用这种强大的权力。但帕尔多·凯恩斯只是泰然自若地继续他的工作。他梦想的未来是一个永恒的世界,而不是关于他个人或某一块土地。

现在,落日的余晖消失在沙海之下,交织成一曲古铜色的交响乐,凯恩斯喝光了最后一滴香料咖啡,然后用手臂擦了擦他的沾满沙子的胡须。不管海纳尔说了什么,他发现自己都很难耐心地回顾过去的一年……未来几个世纪的劳作似乎更为重要一些,更需要得到他的关注。

“海纳尔,这里到底有多少弗雷曼人?”他凝视面前这片宁静开阔的沙漠问道。他听说过许多其他穴地的传说,也在哈克南的城镇、村庄里亲眼见过单独的弗雷曼人……但他们似乎只是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的幽灵。“全世界又有多少?”

“你想让我们数一数吗,乌玛凯恩斯?”海纳尔毫不怀疑地问道,听着像是在简单地问清命令。

“我需要知道你们的人口,如果我要规划我们的重塑地表行动。我必须了解我们有多少工人可供使用。”

海纳尔马上站了起来,答道:“我这就去办。我们马上去清查我们的穴地,并把穴地的总人数记录下来。我会派沙虫骑士和密波蝙蝠到所有社区里去,我们很快就会得到确切的数字。”

“谢谢你。”凯恩斯拿起他的杯子,但他还没来得及收拾盘子,弗丽思就从洞穴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她一定是在那里等着他们吃完——然后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了咖啡餐具。她的怀孕丝毫没有减慢她的脚步。

第一次弗雷曼人口大普查,凯恩斯心说,真是一大盛事啊。

第二天早上,两眼放光的斯第尔格怀着热切的心情来到了凯恩斯的洞穴住所:“我们正在为您的长途旅行收拾行李呢,乌玛凯恩斯。在遥远的南方,我们有重要的东西要给您看。”

自从斯第尔格从哈克南人带给他的刀伤中痊愈后,他就成了凯恩斯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他似乎也通过和他的姐夫——也就是这位行星学家的关系中提升了自己的地位。然而,斯第尔格却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所有弗雷曼人的利益。

“这趟旅程要多长时间?”凯恩斯问他道,“我们到底要上哪儿去?”

那年轻人灿烂地笑了起来,露出一片雪白的牙齿:“这是一个惊喜!这是您必须要亲眼去看的,否则您可能不会相信。就把它当作我们送给您的一份礼物吧。”

出于好奇,凯恩斯在他的工作凹室里找了找。找到了一个笔记本,可以用来记录这次旅行。“可是要去多久呢?”

“二十响,”斯第尔格用沙漠人的术语回答道,然后转身离开,边走边喊,“往南很远的地方了。”

凯恩斯的妻子弗丽思现在已经怀孕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花了很长时间在织布机和蒸馏服修理长凳上工作。今天早上,凯恩斯坐在她身边喝咖啡,然后吃了早饭,他们彼此之间很少说话。弗丽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他觉得自己完全摸不透这个女人。

弗雷曼的妇女似乎有着自己的独立世界,在沙漠人的社会结构中有自己独特的位置,凯恩斯在帝国其他任何一个地方获得的经验都没了用处。据说,弗雷曼人的女性是战场上最凶狠的战士之一,如果敌人不幸受伤,落入了这些凶狠的女人手里,那么他们最好还是赶紧自杀为妙。

然后,萨亚迪娜[57]也是个谜,她们是穴地的圣女。到目前为止,凯恩斯只见过她们当中的一个,她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袍子,就像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的圣母一样——而弗雷曼人似乎不愿意告诉他有关这些萨亚迪娜的事。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神秘。

某天,凯恩斯忽然心血来潮,觉得编写一份关于不同文化如何应对和适应极端环境的社会学研究可能会很有趣。他想知道严酷的现实世界会对人类的自然本能和性别的传统角色产生什么影响。但是他手头已经有太多的工作要做了。更何况,他是个行星学家,不是社会学家。

吃完饭后,凯恩斯俯身吻了吻他的弗雷曼妻子。同时还微笑着拍了拍她长袍下圆圆的肚子:“斯第尔格说我必须陪他去旅行。我会尽快回来的。”

“要去多久?”想到孩子快要出生了,她连忙问道。显然,凯恩斯全身心投入到对整个星球的长远改造计划中去了,没有注意到自己孩子的预产期,也忘记了在他的计划中加上这一点。

“二十响。”他回答道,虽然自己不知道这到底代表着多远。

弗丽思惊讶地扬起眉毛,但什么也没说,然后垂下眼帘,开始清理起早餐的盘子来。“心静如水时,即使是最漫长的旅程也会过得更快,”她的语气暴露了她多少还是有一丝失望的,“我等你回来,我的丈夫。”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选一条好虫子吧。”

凯恩斯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斯第尔格和另外十八个全副武装的年轻弗雷曼人,领着凯恩斯向下穿过弯弯曲曲的通道,离开了屏障山,来到了广袤的西部沙海。凯恩斯忽然感到一阵忧虑。面前这干燥的广阔区域似乎太远,也太危险了。他庆幸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们要穿过赤道,然后进入地下,乌玛凯恩斯,我们弗雷曼人还有别的领土,我们自己的秘密项目。你会明白的。”

凯恩斯睁大了眼睛,他听说过一些关于南部不适于人类居住地区的可怕传说。他凝视面前那令人生畏的远方,斯第尔格则迅速地检查行星学家的蒸馏服,把各个地方系紧,调整过滤器,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可是我们怎么去呢?”凯恩斯知道穴地有自己的扑翼机,当年那玩意儿实际上就像个滑翔机,根本不够大,载不了这么多人。

斯第尔格却满怀期待的表情看着他,说道:“我们骑马去,乌玛凯恩斯。”说着他朝对面一个年轻人点了点头,正是这个年轻人在很久以前开着凯恩斯的地行车把受伤的斯第尔格带回了穴地。“欧姆恩今天将会担当沙虫骑士,这在我们族人眼里可是一件大事啊。”

“这我毫不怀疑。”凯恩斯说道,与此同时他的好奇心也被激了起来。

这群弗雷曼人身披他们那被沙漠弄脏了的长袍,排成纵队在沙地上开始行进。在袍子下面是一身素净的衣服,脚上则是泰玛格沙漠靴。他们深蓝色的眼睛凝视遥远的前方。

一道黑影脱离了队伍,在前方几百米的沙丘上飞奔起来。黑影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黑色木桩,然后这人把它一下子插进了沙地里,胡乱地摆弄控制装置,直到凯恩斯听到了不断重复的槌击声。

在格洛苏·拉班最后那次令人沮丧的沙虫捕猎行动中,凯恩斯已经见识过这样的场景了,于是问道:“他想把虫子引过来?”

斯第尔格点点头,回答道:“如果这是神之意愿的话。”

欧姆恩跪在沙地上,取出一捆缠着布的工具。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好。里面尽是些长长的铁钩、尖利的钓竿或是成卷的绳子之类的东西。

“现在他打算要干什么?”凯恩斯追问道。

沙槌“砰砰”地有节奏地敲打沙地。这群弗雷曼人等待着,背好了包裹和补给品。

“来。我们必须为夏胡鲁的到来做好准备。”斯第尔格边说,边轻轻推着行星学家,让他跟在队伍后面,来到了洒满阳光的沙丘之上。弗雷曼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很快,凯恩斯发现自己以前只经历过一次的事情重新眼前了,那就是一只沙虫毫无悬念地被沙槌的撞击声吸引过来,发出令人难忘的嘶嘶声和呼啸声。

欧姆恩蹲在一座小沙丘的顶上,抓紧了手中的钩子和刺棒。他腰间还挂着一条长长的绳子,身子一动不动。他的弗雷曼兄弟们则站在了附近一座沙丘的顶上。

“那里!你看到了吗?”斯第尔格忽然开口道,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他边说边指着南边,那里的沙子果然泛起了阵阵涟漪,好像一艘地下战舰正朝着沙槌驶去。

凯恩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欧姆恩打算和这头巨兽战斗吗?这难道是他们这趟穿越沙漠的长途旅行前要举种的某种仪式或者祭祀吗?

“准备好,”斯第尔格说着抓住了凯恩斯的胳膊,“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帮助你。”

行星学家还没来得及问出下一个问题,一个咆哮着的狂沙旋涡就在沙槌周围形成了。欧姆恩也提高了警惕,做好战斗准备,他身子向后一闪,半蹲了下来,准备一跃而起。

然后沙虫那巨大无比的嘴便从沙海深处显现了出来,一口吞没了沙槌。那怪物的宽阔的脊背也拱出了沙漠。

欧姆恩拼命狂奔起来,拼命地往前跑去,想要跟上那只蠕动不已的巨大虫子,可是他滚下了松软的沙堆。但他马上一跃而起,跳上沙虫弓着的后背,用钩子和爪子把自己拉到沙虫的一节身子上。

凯恩斯敬畏地看着他,无法正常思考,也无法理解这个勇敢的年轻人在做什么。眼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心想。这是不可能的。

欧姆恩用他那尖尖的钩子在沙虫节段之间的缝隙中凿出一道裂缝,然后用力一拉,把沙虫原本保护完好的皮肉分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

沙虫马上蠕动起来,它是不想让自己暴露出来的敏感部位碰触粗糙的沙子。欧姆恩爬上它的后背,又钉下一个钩子,在第二节 段上撑开了一道口子,这样沙虫就不得不从沙漠深处的秘密世界里彻底钻出来了,它的身子越升越高。弗雷曼小伙子现在站在虫背上的最高处,在它巨大的脑袋后面插上了一根木桩,然后放下他的长绳子,让绳子从沙虫身体侧面垂下来。最后,他满脸骄傲地站在沙虫身上,挥手示意其他人过来。

在一片欢呼声中,其余的弗雷曼人带着凯恩斯向前冲去。他跌跌撞撞地跟在众人后面。另外三个年轻人顺着绳子爬了上去,钉下了更多他们称之为“造物主的钩子”的东西,以保持沙虫不潜回到沙丘之下。紧接着,这只巨大的生物开始向前移动起来,但动作很是混乱,似乎无法理解后背上这些讨厌的生物们什么要这么刺激它。

其余的弗雷曼人陆续跟了上去,纷纷把补给品投掷出去,再用更多的绳子把背包绑在沙虫的背上。第一批骑手以最快的速度组装完成了这些小型设施。在斯第尔格的激励下,震惊不已的凯恩斯也不得不跑到那只高耸入云的虫子身旁。行星学家甚至可以感觉到一股股热浪从沙虫体内蒸腾出来,他不敢想这虫子的身体内部到底蕴藏了何种可怕的化学火焰。

“你上去,乌玛凯恩斯!”斯第尔格大喊着,帮他把脚放进绳圈里。凯恩斯笨拙地向上爬了起来,他的沙漠靴本身就是用沙虫那粗糙的皮制成的。他手脚不停地爬啊爬。脚下夏胡鲁沸腾的能量蒸得他喘不过气来,但斯第尔格最终还是帮他登上了沙虫,其他弗雷曼骑手正聚在一块等他。

他们为他组装了一个简易的座位,形状类似一个轿子。另一个弗雷曼人则站着前面,攥紧了手中的绳子,与这条巨大的虫子对抗,就好像在驾驭一匹高高跃起的骏马。凯恩斯感激地坐到座位上,抓住扶手。他在这上面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好像他并不属于这里,不多时就会摔下去然后被虫子压死似的。虫子不断地翻滚也让他的胃开始痉挛。

“通常这样的座位是留给我们的萨亚迪娜的,”斯第尔格说道,“但我们知道你没有受过训练,不会骑夏胡鲁,所以这座位现在便是我们先知的荣耀座位了。你不用为此感到惭愧。”

凯恩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望着前方。另一个弗雷曼人则祝贺着欧姆恩,因为他成功地完成了这个重要的仪式。他现在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沙虫骑士,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欧姆恩拉着绳子和钩子,嘴里不停引导着这条虫子:“嗨呦!”现在,这条巨大的、蜿蜒的动物在沙漠中奔跑起来,一路向南而去……

凯恩斯骑了一整天的沙虫,风沙摧残着他的面庞,刺眼的阳光反射在沙地上。他无法估计这条巨虫游动的速度,但他知道一定会很惊人。

当热风在他周围呼啸而过时,他能闻到一阵阵氧气的味道,以及一路摩擦出的燧石味道。在沙丘上没有大面积的植被覆盖的情况下,行星学家意识到这些沙虫必须靠自身产生大气层中的氧气。

凯恩斯只能紧紧抓住他的座椅。他没有办法伸手够到他背包里的笔记和记录。而这将是一份多么宏伟的报告啊——尽管他心里明白,他永远不能把这样的消息告诉皇帝。除了弗雷曼人,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我们现在骑着的可是一条沙虫啊!现在的他有了新的责任,有比以前更重要的效忠对象。

几个世纪以前,帝国曾在沙丘表面的战略要地设立了生物试验站,但这些设施已年久失修。近几个月来,凯恩斯重新开放了它们,部署了一些帝国派来的军队,当然只是为了装点门面。而在大部分设施里,他部署的都是忠于自己的弗雷曼人。他很惊讶于这些穴地兄弟们的渗透工作竟是如此炉火纯青,他们依靠着技术,四处搜索着必需之物。弗雷曼人真是个适应性极强的种族——而适应是在沙丘这种地方生存下来的唯一方式。

在凯恩斯的指示下,弗雷曼的工人从那些生物站里把有用的设备拆卸下来,又把找到的必需品带回穴地,随后他填写好了书面文件,向上面报告有物品遗失或损坏的情况出现。最后,健忘的帝国便会运来新仪器替代,如此一来空间站的监测器就可以持续不断地工作了……

他们驾驶沙虫快速穿越大平原已经几个小时,这条巨大的虫子开始变懒,明显有些疲劳了,欧姆恩也越来越难控制住它。很快,它又显露出想要重新潜入沙地之下的念头,它越来越不怕磨损它那敏感的、暴露在外的组织了。

最后,欧姆恩终于让这个庞然大物转过身来,直到它停下来,筋疲力尽。当凯恩斯顺着粗糙的沙虫皮肤滑到松软的沙地上时,整支队伍也都跟着滑了下来。欧姆恩把背包拽了下来,也跳下了沙虫,沙虫开始在沙地上打滚——因为它实在太累了,根本没力气攻击他们。弗雷曼人卸掉了钩子,这样他们的夏胡鲁就可以逐渐恢复体力了。

众人飞快地跑向一排岩石,那里有洞穴和避难所可以栖身,而且——凯恩斯很惊讶地看到——一个小型穴地派人迎接他们前来过夜,还献上了食物,与大家交谈甚欢。看来行星学家的梦想已经传到了沙丘上所有的秘密之地,穴地的领袖告诉他们,他很荣幸能接待乌玛凯恩斯。

第二天,他们出发了,骑着另一条沙虫,然后又换了一条。不久,凯恩斯就对斯第尔格这趟所谓“二十响”的旅行有了更全面的理解和评价。

清冽的风扬起了明亮的沙,弗雷曼人在这场伟大的冒险中获得了巨大的乐趣。凯恩斯现在像皇帝一样坐在他的轿子上,眺望沙漠的景色。对他来说,沙丘有着无尽的迷人之处,但奇怪的是,在各不相同的纬度上,它们的景色却大同小异。

一个月前,在海纳尔的地盘附近,凯恩斯驾驶他的小型帝国扑翼飞机独自飞行,漫无目的地探索着。随后他被一场小型风暴吹离了航线。他很快控制住了局面,但即使是在狂风中,当他俯视着开阔的沙海之时,他还是不由得肃然起敬。

凯恩斯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从来没有在沙丘上见过。这个地质构造看起来就像一个白色的椭圆形镜面,显示出这里在几千年前曾经是一片开阔海域的边界线。据他估计,这个大镜面足有三百公里长。一想到这个盆地过去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海洋,他就兴奋不已。

凯恩斯把扑翼机降落在地,穿着蒸馏服走出机舱,他低下头,眯起眼睛望着飞扬的尘土。然后跪了下来,用手指抠着粉状的白色表面。他舔了舔自己的指尖,以证实他的推测。果然是苦涩的盐。现在他可以终于可以确信,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开阔的水域。但由于某种原因全都消失了。

大家连续换乘沙虫,来到赤道以下,进入了南部这片不毛之地的深处,凯恩斯看到了很多类似的地貌,这才让他回忆起自己曾经的发现:那些闪闪发光的盆地,那些可能是古代湖泊的遗迹,证实了开阔水域的存在。当时他曾向弗雷曼向导提到过这些事,但他们只是用毫无科学意义的神话和传说来解释。而他现在的旅伴则似乎更专注于他们的目的地。

最后,在一路令人筋疲力尽的漫长跋涉之后,他们跳下了最后一条沙虫。弗雷曼人继续徒步向沙丘南部深处的岩石地貌推进,这里靠近南极圈,大夏胡鲁德是拒绝前往那里的。尽管少数水商曾探索过北部的冰盖,但沙丘的低纬度地区基本上无人居住,人们避之不及,这里一直都笼罩在神秘之中。没有人来过这里——除了眼前这些弗雷曼人。

大家越往前走越兴奋,在碎石地上一走就是一天,为的就是让凯恩斯能亲眼看到他们一直渴望向他展示的东西。在这里,弗雷曼人创造了并管理着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时,大家距离极地的小冰帽已经不远了,凯恩斯被告知这里太过寒冷而不适合人类居住,但很多弗雷曼穴地都在此建立了秘密营地。顺着长长的水流,众人进入了一个崎岖的峡谷。脚下全是被很久以前的流水磨得无比光滑的石头。在南极圈这么深的地方,空气无疑是冷冽的,但其实比凯恩斯想象中的要暖和一些。

头顶上出现了一个陡峭的悬崖,冰冷的冷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峡谷里温暖的空气,水实际上是从悬崖的裂缝中滴落下来的,沿着他们一路走来的那条河道,季节性地流动着。弗雷曼人很聪明地在悬崖壁上安装了太阳能镜和放大镜来加热空气并融化地面上的霜。而在岩石附近的土壤里,他们还种植了植物。

凯恩斯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他的梦想啊,而且触手可及!

他想知道这水是不是从温泉里来的,但他一碰却觉得很凉。他尝了尝,发现它不含硫黄,反而很清爽——这无疑是他到沙丘以来喝过的最好的水。这是真正纯净的水,根本不是那种在过滤器和蒸馏服循环了一千次的水。

“这就是我们献给你的秘密,乌玛凯恩斯,”斯第尔格对他说道,“我们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完成了眼前的这一切。”

一簇簇耐寒的小草从河谷那湿润的地面上钻了出来,旁边的是明亮的沙漠向日葵,甚至还有一种低矮、蔓生的葫芦科植物。但最令凯恩斯惊奇的是他看到了一排排刚长出来的小棕榈树,它们紧紧抓住生命之泉不放,从多孔岩石的裂缝中吸取着水分,然后从峡谷底部的地下水位中窜了出来。

“棕榈树!”他惊呼道,“你们已经开始了。”

“是的,乌玛。”斯第尔格点点头,说道,“在这儿,我们可以看到沙丘的未来。如你所承诺的,我们确实能做到。世界各地的弗雷曼人已经开始执行你的指示了:在沙丘的下风口撒播草种,固定住水分。”

凯恩斯顿时两眼放光。所以,他们最终还是听了他的话!那些分散的草种会展开它们的网状根系,固定住水分,最终稳定沙丘的生态。随着生物试验站的设备被一件件偷出来,弗雷曼人可以持续不断地进行他们的工作,切割流域,架设风帆,并寻找其他方法来抓住云层里的每一滴水……

他的团队在这个隐蔽的峡谷里待了好几天,凯恩斯被眼前这一切弄得头晕目眩。他们在峡谷一侧安营扎寨下来,每天他们睡觉、散步时,都会有弗雷曼人从别的地方过来。这个地方似乎是这个隐秘种族的一个新聚集点。各个穴地的使者怀着敬畏的心情来到这里,凝视露天生长的棕榈树和植物,也凝视从岩石渗出的模糊的湿气。

一天晚上,一个单身一人的沙虫骑士背着装备、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营地,说是要见乌玛凯恩斯。这位新到的旅行者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低垂,似乎不想正视行星学家。

“根据您的指示,我们的普查已经完成,”他宣布道,“我们收到了来自各个穴地的信息,现在我们知道到底有多少弗雷曼人了。”

“很好,”凯恩斯笑了,“我需要一个大概的数字,这样我才能计划我们的工作。”然后他期待着看着对方。

年轻人缓缓抬起了头,一双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说道:“我们清查出了五百多个穴地。”

凯恩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数字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在沙丘,真正的弗雷曼人总数大约有一千万。您想让我把确切的数字汇总出来吗,乌玛凯恩斯?”

凯恩斯大口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太难以置信了!帝国的预估数字以及哈克南家族的报告显示人数只有几十万啊,最多也就一百万啊。

“一千万!”他一下子抱住了对面惊讶无比的年轻弗雷曼信使。这么多心甘情愿的工人。有了这样一支劳动者大军,我们完全可以改造整个星球了!

信使微笑着向后退了一步,为行星学家给他的这份荣誉而深鞠一躬。

“还有消息,乌玛凯恩斯,”那人又说道,“我奉命告诉您,您的妻子弗丽思生下了一个强壮的儿子[58],将来有一天他一定会成为他父亲的骄傲。”

凯恩斯又大口喘起气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现在是个父亲了!他看了看欧姆恩、斯第尔格和他的探险队员。弗雷曼人都纷纷举起手来向他大声祝贺。他过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骄傲的暖流在他仍旧震惊的内心深处涌动。

想到他自己的幸运,凯恩斯看着那些棕榈树,看着那些正在生长的青草和鲜花,然后又看了看峡谷之上的蓝色天空。弗丽思竟给我生了个儿子!

“现在有一千万零一个弗雷曼人了。”他宣布道。

* * *

恨和爱一样是危险的情感。任何一方的力量会给另一方带来同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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