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不行,”另一个门泰特说,“请参照第十二卷 , 第七十八章 第三条。” .14
如果我能和我的祖先一样强大就好了……
“不要开火。”他对特莱拉飞行员喊道,希望其他的舰长也都能听进去。
另一个形象也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的父亲,老公爵,有着绿色的眼睛和同样的表情,但那张脸庞和雷托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只有十几岁。微光之中,更多的图像出现了:他那富有的叔叔、阿姨、堂兄弟、忠诚的仆人、佣人、政府和军队。他们都面无表情,仿佛是一个多重有机体,从不同的角度研究他,准备对他做出判断。他看不出他们脸上有爱、赞同或不尊重的表情——只是一种虚无,仿佛他真的做了一件十恶不赦的事,并且人也已经不在了。
他母亲冷笑的脸出现了,又逐渐消失了。
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想。
沮丧的感觉笼罩了雷托,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痛苦的孤独。在他内心深处,在一个毫无生气的地方,雷托看到他那双冷漠的灰色眼睛也在盯着自己。这里很冷,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做领袖是一项孤独的任务。”
厄崔迪家族的血脉会和自己一道止步于此吗?或者他能孕育一些孩子,而这些孩子的声音将会加入到自古希腊以来所有厄崔迪人的声音中去吗?他在嘈杂声中寻找这些孩子的动静,但却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那些指责的目光没有动摇。
雷托自言自语起来:政府是一个保护性的伙伴关系,你得照顾你的人民,他们繁荣或死亡都取决于你的决定。
那些画面和声音渐渐消失了,他的思想变成了一个安静、黑暗的地方。
他这一趟紧张的精神旅程花费了不到一秒钟,而现在雷托清楚地知道他必须做什么了,不管后果如何。
“激活屏蔽场!”他大喊道。
拉班盯着那艘看似无辜的哈克南护航舰腹部的一个观察屏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从一层甲板跳到另一层甲板,最后满脸通红地跑到了他叔叔面前,气喘吁吁。因为愤怒而胆怯的特莱拉飞行员还没来得及开火,一个屏蔽场就开始在厄崔迪飞船周围闪烁起来了!
而屏蔽场是被公会运输合同所禁止的,因为它会粉碎领航员的灵态并扰乱折叠空间。
在这种干扰下,远航机那巨大的霍尔茨曼发电机将会无法正常工作。拉班和男爵都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忽然,远航机在他们周围晃动起来,冲出了折叠空间。
在货舱顶部的领航室里,这位经验丰富的领航员感到他的灵态崩溃了。他的脑电波发散开来,又绕了回来,失控地旋转和扭曲起来。
霍尔茨曼发动机发出了轰鸣声,折叠空间在它们周围荡漾开来,失去了稳定性。飞船出问题了。在那间充满了美琅脂的罐子里领航员开始手刨脚蹬起来。他那有蹼的脚和手胡乱摆动着,他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巨大的飞船偏离了航线,被抛回了真实的宇宙。
隆博被紫铜色衣服绊倒,摔在了铺着地毯的护航舰甲板上,雷托则抓住了一根舱壁扶手以保持平衡。他默默祈祷着。祈祷他和自己英勇的船员们能安然渡过这一关,同时希望远航机不要径直飞进太阳里。
就像雷托身旁的一棵大树,杜菲·哈瓦特凭借自己的意志力保持了平衡。这名门泰特出神地站着,在逻辑和分析的模糊区域里整理着整个事件。雷托不确定这种预测现在能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也许这个问题——在远航机内激活屏蔽场后发生灾难的概率——非常复杂,需要多层门泰特处理。
“初步预测。”哈瓦特终于开口了。他舔着自己红莓色的嘴唇,舌头的颜色也是一样,“随机抛离折叠空间,撞到天体的概率是……”
护航舰颠簸了一下,甲板下有什么东西发出“砰”的一声。哈瓦特后面的话在一片混乱中被淹没了,他又回到了门泰特的神秘灵态之中。
隆博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把一副耳机戴到了他乱蓬蓬的金发上:“你在远航机上激活了屏蔽场?这简直就和,呃,有人刚才向特莱拉人开火一样疯狂啊。”他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朋友,“今天一定是个疯狂的日子。”
雷托趴在一堆仪器上,做了一些调整。“我别无选择,”他解释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有人想让它看起来像是我们出手袭击了特莱拉人——这是可能在兰兹拉德联合会各派系间引发大战的大事件。我能想象到所有的那些旧恩怨都找上门来了,而战线就是在这架远航机里划下的。”说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是来自他内心深处的一种直觉,就像一个门泰特预测出来的东西。“我现在必须尽快阻止这一切,隆博,在事态变得严重之前。”
远航机不稳定的状态终于停止了。背景噪声安静下来了。
哈瓦特也终于从门泰特状态中清醒过来。“您说得对,公爵。在这艘远航机上,几乎每个家族都有一艘代表船只,都是去参加皇帝的加冕典礼和婚礼的。在这里划下的战线将延伸到帝国,当战争委员会被召集之后,各个行星和军队都会开始选边站。不可避免地,更多的势力也会掺和进来,事态会像蓝花楹的树枝一样蔓延开来。自从埃尔鲁德去世后,联盟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各个家族都在寻找新的机会。”
雷托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心脏突突跳个不停。“帝国里现在到处都是火药桶,其中一个就在这个货舱里。我宁愿看到这架远航机上的每个人都死掉——因为与另一个结果相比,这算不了什么。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都燃烧起战火来,会导致数十亿人的死亡。”
“我们这是被陷害了?”隆博问道。
“如果这事儿最终引发了战争,那么没人关心到底是不是我开的火。我们先阻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吧,然后再想办法找出真正的答案,”说着雷托打开了通信器,用轻快而威严的语气说道,“我是雷托·厄崔迪公爵,呼叫行会领航员。请回答。”
通讯线路“啪”地一声断了,一个波浪起伏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沉重而扭曲,仿佛这位领航员已经记不起该如何与人类交流了:“我们所有的人都有可能被你害死,厄崔迪。”他念出家族名字的方式不禁让雷托想起了“叛徒”这个词。“我们在未知区域。折叠空间消失了。屏蔽场抵消了领航灵态。立即关闭厄崔迪屏蔽场。”
“我尊敬地表示拒绝。”雷托回应道。
在通信系统的另一端,他听到还有其他信息发给了领航舱——那是各个飞船在指控和诉求。声音都很低沉且充满了愤怒。
领航员又开口了:“厄崔迪家族必须切断屏蔽场。遵守行规。”
“拒绝,”雷托站得很稳,但他的皮肤已经变得苍白冰冷,他知道他的表情几乎快要掩盖不住他的恐惧了,“我觉得只要我们的屏蔽场还在,你就不可能把我们从这里弄出去,所以我们留在这儿,不管怎样,直到你同意我的……请求。”
“在你摧毁了一艘贝尼·特莱拉飞船并激活了屏蔽场后,你就没有资格提出任何请求了!”一个带着口音的声音喊道,那是特莱拉人。
“无礼,厄崔迪。”变异的领航员在水下声音模糊地说道。
这时传来了更多含糊不清的声音,领航员突然停止了讲话。“表明……请求……厄崔迪。”
雷托停了下来,在朋友们好奇又恭敬的目光注视下对通讯设备说:“首先,我们向你保证,我们并没有向特莱拉人开火,而且我们打算证明这一点。如果我们降下我们的屏蔽场,公会必须保证我的飞船和船员的安全,并把此事移交给兰兹拉德联合会。”
“兰兹拉德联合会?这艘飞船受宇航公会管辖。”
“你们受到荣誉的约束,”雷托反驳道,“你们也是兰兹拉德联合会的成员之一,和我一样。而有兰兹拉德联合会有一个法律程序,叫做没收审判[63]。”
“我的大人!”哈瓦特抗议道,“你不会是想牺牲有着几百年高贵传统的厄崔迪家族吧——”
雷托关掉了对讲机。然后把手放在门泰特战士的肩膀上,说道:“如果为了我们的封地必须死掉数十亿人,那么卡拉丹不值得这个代价。”杜菲低下头,表示了默许。“再说,我们知道我们并没有做这件事——像你这种级别的门泰特要证明这一点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的。”
雷托重新启动了通讯设备,说道:“我将接受没收审判,但所有敌对行动必须立即停止。不能有任何报复行为,否则我将拒绝解除我的屏蔽场,而这架远航机将留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雷托本想要虚张声势一下,比如威胁要用激光枪向自己的屏蔽场开火,从而造成可怕的原子相互作用,使这架巨大的远航机被炸得只能剩下一些熔化的碎片。相反,他还是试图以理服人:“再这么争论下去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投降了,我将前往凯坦星接受兰兹拉德联合会的没收审判。我只是想避免因为一个错误的指控而导致的全面战争。我们并没有犯下这样的罪行。我们会坦然面对指控以及后果,假如我们被判有罪的话。”
通讯线路断了,然后又接上了:“宇航公会同意你的条件。我将保证你们飞船和船员的安全。”
“那么,我在此宣布,”雷托说道,“根据没收审判的规则,我,雷托·厄崔迪公爵,打算放弃我封地的一切法律权利,并将听凭法庭的处置。我家族的其他成员不得遭到逮捕或是任何的法律程序。你认可兰兹拉德联合会对此事的管辖权吗?”
“我认可。”领航员用更为坚定的语气向他保证,他现在已经习惯开口说话了。
终于,只是雷托还是有些紧张,他关掉了护航机的屏蔽场,瘫坐在了椅子上,浑身发抖。巨大货舱里的其他船只纷纷关闭了武器,尽管他们仍旧怒火中烧。
现在,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 * *
在我们家族漫长的历史中,我们一直被不幸所笼罩,仿佛是它的猎物一般。人们几乎可以相信来自远古地球古希腊时代的厄崔柔斯诅咒。
——保卢斯·厄崔迪公爵,在对他的将军们的演讲中
在皇宫那一排排柱子围成的长廊里,皇太子的新未婚妻阿妮鲁尔和她的伴侣玛格特·拉西诺-齐娅大步从三个年轻女人身边走过,而她们都是皇室成员。这个展览品一样的华丽城市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街道和建筑物上张灯结彩,为即将到来的无比壮观的加冕典礼和皇帝婚礼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三个年轻的皇室女孩兴奋地叽叽喳喳个不停,她们都穿着一身鼓鼓囊囊的礼服,上面挂满了闪闪发光的装饰羽毛和好几公斤俗气的珠宝,几乎都快走不动了。但她们忽然闭上了嘴,因为一袭黑袍的贝尼·杰瑟里特离她们越来越近了。
“等一下,玛格特,”阿妮鲁尔在这群精心打扮的女人面前停了下来,厉声对她们说道:“别浪费时间传闲话了。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儿吧。在所有代表到达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一个黑头发的美女,瞪大了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又想了想,然后以带有和解的表情和语气说道:“您说得对,夫人。”说完便突然领着她的同伴们沿着长廊朝一道宽阔的拱形门道走去了,那门道就是一整块坑坑洼洼的萨鲁撒火山岩,通向大使们的房间。
玛格特和隐匿身份的魁萨茨圣母交换了一下笑容,打趣道:“可是皇宫就是用来传播流言蜚语的啊,阿妮鲁尔?那不是她们的主要业务吗?我得说,这些女士履行职责的表现还是很令人钦佩的。”
阿妮鲁尔怒目而视,这让她看上去比她年轻的容貌老了许多:“我应该给她们明确的指示。那些女人只是些装饰品,就像宝石喷泉似的。她们根本不知道如何提高工作效率。”
在瓦拉赫九号星的那些年里,她通过其他记忆了解到了贝尼·杰瑟里特在帝国历史的版图上曾取得过多么大的成就,她认为人的生命是宝贵的,每一个人都是永恒之火中的一个小火花。但这些交际花在乎的不过是……不过是满足权贵们的欲望。
事实上,阿妮鲁尔对这些女人没有管辖权,即便她是太子未来的妻子。玛格特把自己柔软的手放在她的前臂上,说道:“阿妮鲁尔,你一定不能冲动。大圣母承认你的天赋和技能,但也说过你必须还要修行。所有成功的生命形式都得学会适应环境。你现在加入皇室了,所以要适应新的环境。我们必须隐蔽起来工作。”
阿妮鲁尔对她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一直觉得我的坦率是我的主要优势之一。大圣母哈里什卡清楚这一点。它让我能够自由讨论我感兴趣的话题,并学习我在其他情形下可能不会学到的东西。”
“前提是如果别人愿意听的话。”玛格特扬起苍白的眉毛,露出她完美无瑕的额头。
阿妮鲁尔像皇后一样高昂着头,继续沿着长廊向前走去。闪闪发光的宝石头饰像蜘蛛网一样覆盖在她那青铜色的头发上。她知道交际花们议论的正是自己,她们都想知道这些贝尼·杰瑟里特女巫在宫廷里的秘密任务,她们到底用什么咒语去引诱沙达姆。啊,要是她们真知道就好了。她们的闲言碎语和胡乱猜测只会增加阿妮鲁尔的神秘感。
“好像我们自己也有流言蜚语要说呢。”她说道。
玛格特把一绺蜜金色的头发从眼睛里拂了出去:“当然。你是说莫希亚姆的孩子?”
“还有厄崔迪家族的事也很重要。”
她们来到了一个露台花园,阿妮鲁尔俯身从一丛蓝宝石玫瑰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甜美的香气唤醒了她的感官。她和玛格特一起坐在了一条长凳上,这样她们就能看到所有靠近的人了,虽然她们为了防止被偷听一直用很低的声音说话。
“厄崔迪家族和莫希亚姆的女儿有什么关系呢?”作为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中最有成就的特工之一,玛格特圣母很清楚魁萨茨·哈德拉克项目下一阶段的机密细节,而现在莫希亚姆本人也得到了一些简要的介绍。
“从长远来看,玛格特,想想遗传模式,想想我们绘制的世代梯形图。雷托·厄崔迪公爵就要被捕了,他的生命和爵位都岌岌可危。也许你会觉得他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不起眼大家族里的一名微不足道的贵族。但你想过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会造成多大的灾难吗?”
玛格特深吸了一口气,一切线索都汇聚到了一起:“雷托公爵?你不是想说需要他的是……”她不能说出那个最秘密的名字,魁萨茨·哈德拉克。
“我们必须得保证下一代中有厄崔迪的基因!”阿妮鲁尔说道,脑子里回响起激动的声音,“在这件事上人们都不敢支持雷托,我们都知道原因是什么。一些重要的裁判官可能出于政治原因对雷托的行为表示同情,但没人真正相信雷托是无辜的。为什么这个小傻瓜要做这种不明智的事呢?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玛格特也悲哀地摇了摇头。
“尽管沙达姆曾公开表示了中立,但他私下里是反对厄崔迪家族的。他当然不会相信雷托是无辜的。更何况这里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皇太子会不会和特莱拉人有什么牵扯,一些他没对任何人透露的事。你认为这有可能吗?”
“反正哈什米尔对我只字未提,”玛格特意识到自己用了朋友之间的叫法,只好对她的同伴笑了笑说,“他确实和我分享过一些秘密。而到了特定时候,你的男人也会和你分享的。”
阿妮鲁尔皱起了眉头,想起了沙达姆和芬伦那些没完没了的计划,就像玩着什么政治游戏一样:“所以,他们在谋划一些事情。两个人一起。也许雷托的命运正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也许吧。”
阿妮鲁尔靠在石凳上,身子前倾,以便更深地藏在玫瑰树篱后面:“玛格特,我们的人想要毁灭厄崔迪家族,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吧……但姐妹会必须要有雷托的血统才能让我们的计划走到最后。这是我们最大的希望了,几个世纪以来的工作都有赖于此。”
玛格特·拉西诺-齐娅对这些话并不完全理解,她灰绿色的眼睛盯着阿妮鲁尔,说道:“我们对厄崔迪基因的需求和他的家族地位无关呀。”
“无关吗?”阿妮鲁尔耐心地解释起她心中最大的恐惧来,“雷托公爵没有兄弟姐妹。如果他的策略失败——也就是没收审判——他就很可能会自杀。别忘了他是一个非常骄傲的年轻人啊,尤其是在失去父亲之后,这对他来说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玛格特怀疑地眯起眼睛:“这个雷托内心非常强大。以他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会继续战斗的。”
风筝鸟从头顶飞过,它们的歌声像破碎的水晶一般清澈透亮。阿妮鲁尔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凝视它们:“那假如皇帝赦免了他,但复仇心重的特莱拉人却把他给暗杀了怎么办?假如哈克南他看到了制造‘事故’的机会呢?所以雷托·厄崔迪不能失去贵族地位的保护啊。要是打算让他活下去的话,最好还是让他继续掌权才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阿妮鲁尔。”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这位年轻的公爵——首先,我们必须保护他的家族。他不能输掉这场审判。”
“嗯——哼,也许有办法。”玛格特抿嘴笑着说。她说话时声音低沉,仿佛若有所思,“如果哈什米尔知道了我的想法,他甚至可能会因此钦佩我的,尽管他本能地会表示反对。当然,我们一个字也不能对他说,也不能对沙达姆说。因为这会让所有的玩家陷入完全的混乱中。”
阿妮鲁尔默默地等待着,只是她的眼睛里明显燃烧着强烈的好奇心。玛格特靠近了她的好伙伴,说道:“我们的对于特莱拉人的……怀疑。我们可以用它唬唬人。但我们能做到不伤害沙达姆或是科瑞诺家族吗?”
阿妮鲁尔强调道:“我未来的丈夫——甚至包括金狮宝座本身——在我们的繁殖计划中都是次要的。”
“你说的当然没错,”玛格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似乎惊讶于自己的愚蠢,“可是我们该如何开始呢?”
“从给雷托写信开始吧。”
* * *
真相是一条变色龙。
——禅逊尼格言
雷托被关押在凯坦星兰兹拉德联合会监狱的第二天早上,一名官员带着一份重要的文件来见他,要他在上面签字——文件正式要求对他进行没收审判,要求他正式交出厄崔迪家族的所有财产。对他来说这是个关键时刻,他必须证明自己选择这条危险路线是正确的。
虽然这里无疑是一所监狱,但他的牢房里却有两个房间,一张舒适的吊床,一张用抛光的埃卡兹蓝花楹做的桌子,一个胶片书阅读器,还有很多不错的设备。这些所谓的礼遇是因为他在兰兹拉德联合会里地位而给他的。任何一个大家族的领袖都不会被当作普通罪犯那样对待——至少,在他通过正当程序失去一切,或者像维尔纽斯家族那样宣布变节之前是这样。雷托清楚除非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他可能再也不会被这些优雅的服饰包围了。
他的牢房很暖和,食物充足可口,床也很舒服——尽管他在准备即将到来的严峻考验时几乎没有睡过觉。他对迅速而简单地打发掉眼前这个人不抱什么希望。信使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这名官员是一位拥有安全许可的兰兹拉德联合会法庭技工,身穿一件蓝绿相间的兰兹拉德联合会制服,配以银色的肩章。他称呼雷托为“厄崔迪先生”,没有通常的公爵头衔,仿佛这份没收文件已经签好字了一般。
雷托选择不把他的这种失礼放在心上,尽管在文件签字和判决书盖印之前,他仍是一名公爵。在帝国统治的这么多世纪中,没收审判以前只被引用过三次,在其中两起案件中,被告败诉,然后他们的家族便被消灭了。
雷托希望打破这个不吉利的记录。在他父亲死后才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厄崔迪家族不可能就这么土崩瓦解。这会让他以有史以来最无能家族领袖的身份在兰兹拉德联合会历史上赢得一个永久的位置。
雷托身上穿的是那身黑红相间的厄崔迪制服,他在一张蓝色玻璃桌子旁坐下。杜菲·哈瓦特则扮演着他门泰特顾问的角色,也一屁股坐到了公爵身旁的椅子上。他们一起检查了那捆法律文件。就像帝国大多数正式文件一样,证据表格和审判文件都被镌刻在利读联晶纸[64]的微细薄片上,这些永久的记录可以保存数千年之久。
在他们的触碰之下,每张晶纸都开始放出光芒,以便雷托和哈瓦特研究优美的文字。老门泰特运用他的技巧把每一页内容都刻印在他的记忆里,他以后会更详细地吸收和理解这一切。这些文件清楚地说明了在审判准备和实际审判期间将要发生的事情。每一页都有法院官员的身份证明,包括雷托自己的律师。
作为非正统程序的一部分,厄崔迪护航舰的船员已被释放,并获准返回卡拉丹,尽管许多忠实的追随者仍留在凯坦,默默支持他们。任何个人或集体的罪责都完全由指挥官厄崔迪公爵承担。此外,无论厄崔迪家族的状况如何,维尔纽斯家族孩子的避难所将继续存在。即使审判的结果可能会是最糟糕的情况,但雷托也从这场小小的胜利中得到些许安慰。最起码他的朋友们会很安全。
在没收条款的规定下——即使是他那个被放逐了的母亲也不用离开她与孤绝姐妹会的秘密住所——雷托公爵将他所有的家族财产(包括家族原子武器和卡拉丹星球的管辖权)置于兰兹拉德联合会议会的全面监督之下,同时他也得准备在他的同僚面前接受审判。
一场对他不利的审判。
然而,无论输赢,雷托都知道他避免了一场大战,挽救了数十亿人的生命。无论这会对他自己造成什么后果,他的行为都是正确的。就是老公爵保卢斯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是的,杜菲,这一切都是正确的。”雷托说着,翻到了最后一页闪闪发光的利读联晶纸。他摘下公爵的图章戒指,又从制服上剪下那只红色的纹章鹰,把它们交给了法庭技工。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割掉了几块肉一般难受。
如果他输了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博,那么卡拉丹的财产将会变成一场兰兹拉德联合会自由混战的战利品,而这个水世界的居民们只是些无助的旁观者。他被剥夺了一切,他的未来和财富都岌岌可危。也许他们会把卡拉丹交给哈克南人,雷托绝望地想,只是为了报复我们。
法庭技工递给他一支万能笔。雷托把自己的食指压在这个微型墨水装置柔软的一面上,在利读联晶纸上流畅地签下了名字。他感到晶纸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静电噼啪声,也许是自己的焦虑导致的幻觉吧。法院技工又在上面加上了他自己的身份证明以见证这些文件。然后是很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的哈瓦特。
当穿着一身棕青色相间制服的法院技工离开后,雷托隔着桌子宣布:“我现在是个平民了,没有爵位,也没有封地了。”
“只是在我们胜利之前。”哈瓦特说道,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管结果如何,您永远都是我尊敬的公爵。”
门泰特在牢房里踱来踱去,活像一头被困住的沼泽豹。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一扇小窗户,窗外是一片宽阔平坦的皇宫黑色外墙。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把哈瓦特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我研究了官方的证据,是远航机的扫描仪采集的数据,再加上目击者的描述。我同意您律师的看法,大人,这看起来对你很不利。我们必须从这样一个假设开始:那就是您真的没有以任何方式煽动这种行为,然后我们再说后面的事。”
雷托叹了口气道:“杜菲,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那我们在兰兹拉德联合会法庭上就没任何胜算了。”
“我当然认为您是无辜的。只是现在有几种可能性,我将把可能性按从小到大的顺序列出。首先,尽管可能性很小,但那艘特莱拉飞船的失事可能只是个意外。”
“我们需要比这更好的说辞,杜菲。你这套没人信的。”
“而更有可能的是,特莱拉人自己炸毁了他们的船,目的只是嫁祸于你。我们知道他们对人命的轻视。被毁飞船上的乘客和船员可能只是些死灵。而他们总是可以在培殖罐里生产更多的副本。”
哈瓦特把手指交叉在一起,说道:“不幸的是,问题是动机还是不够。特莱拉人会制造出这样一个复杂又无耻的阴谋,仅仅是为了报复你庇护了维尔纽斯家族的孩子吗?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别忘了,杜菲,我确实在兰兹拉德联合会大厅里当中对他们明确表示过我的敌意。他们也把我看作是敌人了。”
“我仍然觉得这还不够级别,公爵。不,这背后是一件更大的事情,让幕后主使甘愿冒着发动全面战争的风险,”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不知道贝尼·特莱拉在厄崔迪家族的窘境或毁灭里能得到什么好处。您顶多是他们的一个外敌而已。”
雷托自己也在苦苦思索这个谜题,但假如连门泰特都看不清其中关联的链条,那么一个普通的公爵怎么可能找到如此微妙的线索。“好吧,还有什么可能?”
“也许……是伊克斯人在搞破坏。某个伊克斯变节者试图反击特莱拉的结果。一个试图拯救被流放的多米尼克·维尔纽斯的错误举动。或者多米尼克本人也参与其中了,虽然自从他变节后就再没人看到过他了。”
雷托消化了一下这些话,但更为实际的问题却让他心烦意乱起来:“破坏?通过什么手段?”
“很难说。特莱拉飞船内部被掏空表明是一个多阶段炮弹。化学残留物分析也证实了这一点。”
雷托靠在那张不舒服的椅子上,又问道:“怎么会呢?谁会发射这样一枚炮弹呢?我们别忘了,有目击者声称炮弹是从我们的护航舰的方向发射出去。当时咱们附近什么也没有,你我都清楚。只是我们的船距离它们比较近而已。”
“公爵,还有几个我能想到的可能性极小的答案。比如一艘小型攻击舰可以发射这种炮弹,但不可能把船体隐藏起来。我们当时可什么也没看见。而即使是一个穿着呼吸器的人行走在货舱里也会被人看见,这排除了肩扛式导弹的可能性。此外,在折叠式空间飞行期间,任何人是禁止离开飞船的。”
“我不是门泰特,杜菲……但我还是在这里面闻到了哈克南人的味道。”雷托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蓝玻璃桌子那光滑、冰冷的表面上画圈。他必须思考,必须坚强。
哈瓦特给了他一个简明扼要的分析总结:“当一桩恶行发生时,三条主要的线索总是指向其行为目的:金钱、权力或报复。这次事件是一个阴谋,目的是摧毁厄崔迪家族——可能与杀害你父亲的阴谋有关。”
雷托长叹一声。“在迪米特里·哈克南和他的儿子阿布鲁尔德统治下,我们家族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似乎哈克南人愿意与我们和平相处了。但现在恐怕要旧事重提了。据我所知,现在的男爵对此很是执着。”
门泰特苦笑道:“大人,这正是我担心的。只是我完全搞不懂他们是如何在这么多船只的监视下完成伏击的。而想要在兰兹拉德联合会法庭上证明这个猜想更是难上加难。”
一名卫兵拿着一个小包裹出现在立场牢房里,他径直走了进来,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看也没看雷托一眼,把包裹放在光滑的桌面上就离开了。
哈瓦特用扫描仪扫描了一下这个可疑的包裹。“消息方块。”他说。门泰特示意雷托往后站,然后伸手打开包装,露出里面一个黑色的物体。他在上面没有发现任何标记,也没有任何关于发信人的信息,但这东西看起来似乎很重要。
雷托举起黑方块,在识别出他的指纹后,方块发出了光芒。随着他眼球的转动,文字开始在方块表面显现出来,那是包含着重要情报的两句话。
“皇太子沙达姆和他的父亲一样,与贝尼·特莱拉保持着秘密而非法的联盟。这个情报可能对你的辩护很有价值——如果你敢用它的话。”
“杜菲!快看看这个。”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方块正面转向门泰特,上面的文字就消失了。然后信息方块也在他的手掌里碎成了碎片。他不知道是谁给他送来了这么一颗重磅炸弹。难道说我在凯坦有什么秘密盟友?
雷托突然感到一阵不安,然后变得偏执起来,他转而使用保卢斯公爵教给家人的秘密语言——厄崔迪手势。当他叙述他所读到的东西并询问是谁把这个方块送来的时候,年轻人那鹰一样的脸庞愈发阴沉起来。
门泰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他自己忽隐忽现的手势回答道:“特莱拉人并不以他们的军事力量闻名,但这种联系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能如此轻易地摧毁伊克斯人和他们的防御手段。萨多卡卫队可能秘密地控制了那些受压迫的地下民众。”杜菲最后说道:“沙达姆不知怎么就卷进来了,而且不想让人们发现真相。”
雷托晃动着手指问道:“但这和远航机内的攻击事件有什么关系呢?我看不出有什么联系。”
哈瓦特噘起他那污浊的嘴唇,声音沙哑地低声说出了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联系。但这根本不重要,只要我们能在我们最黑暗的时候利用这些信息就可以了。我提议我们虚张声势,我的公爵。一次无比壮观且孤注一掷的虚张声势。”
* * *
在没收审判中,通常的证据规则不再适用了。在法庭审理之前没有披露证据的要求,即必须将证据披露给反方或裁判官。这将那些拥有秘密信息的人置于一个独特而有力的位置——与他所冒的极端风险当然也十分相称。
——《罗根证据法则》,第三版
当皇太子沙达姆从雷托·厄崔迪那里收到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方块时,顿时被气了个满脸通红。
“殿下,我的辩护文件里有你勾结特莱拉人的全部真相。”
“不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沙达姆一边气急败坏地大骂,一边把方块摔到了墙上,青紫纹理的大理石都被砸裂了。芬伦急忙跑上前去把碎片收集起来,一方面是为了保存证据,同时也是为了阅读了上面的信息。沙达姆瞪着他的顾问,好像这都是芬伦的错似的。
天刚黑下来,他们两人就离开了宫殿,去芬伦的私人公寓里开秘密会议。现在沙达姆在宽敞的房间里踱着步,鬼鬼祟祟的芬伦则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沙达姆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冕,此时却端坐在了一张巨大的阳台椅子上,就好像那是金狮宝座似的。皇太子带着皇室的隐忍注视着他的朋友,问道:“那么,哈什米尔,你认为我那个表亲是怎么知道特莱拉这件事的?他手里有什么证据吗?”
“嗯哼,他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
“这不可能只是个纯粹的巧合。我们不敢和他摊牌的——即便这真是个虚张声势的话。毕竟我们不能冒着让真相在法庭上曝光的风险,”沙达姆呻吟起来,“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没收审判。从来没喜欢过。它把对大家族资产的分配权从皇权里剥离了,从我身上剥离了。我觉得这是个非常糟糕的审判形式。”
“可您也无能为力啊,殿下。这是一条既定的法律,可以追溯到芭特勒时代,当时科瑞诺家族刚刚被指定来统治人类文明。值得注意的是从此之后的数千年里,这次只是第四次使用没收审判,嗯哼?这种孤注一掷的策略似乎并不怎么受欢迎。”
沙达姆继续怒目而视,穿过夜空望向远处那座宫殿的棱柱形圆顶,他的目光越来越远了:“可是他怎么可能知道呢?谁告诉他的?我们错过了什么?这真是一场灾难!”
芬伦在阳台边停了下来,眼睛紧盯着天上的星星。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一种不祥的耳语:“也许我应该去拜访一下雷托·厄崔迪,嗯哼?去弄清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这是解决我们这个小困境最直接的办法了。”
沙达姆无精打采地坐回到阳台的椅子上,只是他觉得椅子靠背有些太硬了:“那位公爵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他失去的太多了。他也许只是想捞一根救命稻草,但我相信他会把他的威胁付诸行动的。”
那双巨大的眼睛阴沉了下来。“当我提出一个问题时,沙达姆,我就会得到答案,”芬伦攥紧了拳头说道,“你现在应该清楚这一点了吧,在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
“那个门泰特杜菲·哈瓦特不会离开雷托半步的,而他是一个可怕的对手。被人称之为暗杀大师。”
“我也一样,沙达姆。我们可以想个办法把他们两人分开。你下令,我就去办。”他的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了杀人的渴望,而所面临的挑战更增加了其中的乐趣。芬伦的眼睛现在闪闪发光,但沙达姆却叫停了他。
“如果他真像看上去那么聪明,哈什米尔,他一定会为自己留很多条后路。啊,是的。一旦雷托察觉到了威胁,他就可以马上宣布他所知道的一切——而且谁也不知道他为自己准备了什么样的后路,尤其是假定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的话。”
“……有你勾结特莱拉人的全部真相……”
此时一阵凉风拂过阳台,但他丝毫没打算回到屋里去:“如果我们的……计划……被揭露的话,那些大家族可能会阻止我登基,然后一支兰兹拉德联合会的攻击部队就会被派去攻打伊克斯。”
“他们现在已经把它改名为萨图赫了,殿下。”芬伦嘟囔着。
“不管它叫什么吧。”
太子用手梳理了一下他那整整齐齐的淡红色头发。厄崔迪囚犯的这行字比有人颠覆了一百个世界还要让他震惊。他不禁想如果是老埃尔鲁德的话会受到多大困扰。比他统治早期的埃卡兹大叛乱怎么样?
好好看,认真学。
闭嘴,你这只老秃鹰!
沙达姆眉头紧锁着说道:“想想吧,哈什米尔——这事儿有些太过刻意了。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雷托公爵摧毁的特莱拉飞船?”
芬伦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他的尖下巴,答道:“我很怀疑,殿下。据目击者证实,厄崔迪的飞船当时就在那里。武器也开过火,而雷托也毫不掩饰他对贝尼·特莱拉的愤怒。还记得他在兰兹拉德联合会的演讲吗?就是他干的。没人会不相信。”
“可我想,即使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也会做得比这更狡猾。还有,他为什么要求没收审判呢?”沙达姆讨厌自己不能理解别人的意图和行为,“真是可笑的冒险。”
芬伦停止了说话,过了好久,才像扔出一颗重磅炸弹一样说出了他的想法:“因为雷托早就知道他会有机会给你发这个信息?”说着他指了指信息方块的碎片。他不得不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因为沙达姆经常让他的愤怒占据他的推理能力。他得快一些说出来才行。
“也许您想反了,殿下。会不会雷托要打的就是特莱拉人,会不会他就是要以这次事件为借口,请求对他进行没收审判——也就是兰兹拉德联合会法庭上的一个公共论坛,而在那里他就能当众揭发我们的事情了?到时候整个帝国都会倾听他的证词的。”
“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沙达姆仔细端详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露出满脸的困惑,“他跟我有什么过节呢?我是他的表亲啊!”
芬伦叹了口气答道:“雷托·厄崔迪与被罢黜的伊克斯王子关系密切。如果他知道是我们参与了推翻原来的统治者并和特莱拉合作人工香料,这理由对他还不够吗?他从他父亲那儿继承了一种极度错位的荣誉感。那么,从这个角度想一下:雷托决定自己承担起惩罚贝尼·特莱拉的责任。但如果我们现在让他在兰兹拉德联合会面前接受审判,他就打算揭发出我们参与的部分,然后把我们也拉下水。就这么简单,嗯哼?他是认了罪,但他也完全清楚我们不得不保护他……为了自保的话。不管怎样,他都达到了惩罚我们的目的。至少他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啊,是啊。但这可是——”
“你是想说勒索,殿下?”
沙达姆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他可真该死啊!”现在他站起身来,看上去终于像个皇帝了,“他可真该死!如果你说的是对的,哈什米尔,那我们现在别无选择了,只能帮他了。”
* * *
帝国的成文法律不可更改,无论哪个伟大的家族拥有了统治权或是哪个皇帝坐在金狮宝座上。帝国的宪法文本也都已经存在了几千年。这并不是说每个政权在法律上是平等的,这些差异源于解释的微妙之处,也源于微小的漏洞,这些漏洞最终会变大到足以让远航机通过其中。
——《帝国法律:评论和反驳》
雷托仰卧在牢房里的吊床上,感受着身下按摩装置温和的颤动,这种按摩装置可以缓解他颈部和背部的肌肉紧张。虽然他仍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从皇太子那里得到任何答复,雷托现在确信自己那狂妄的恫吓应该是无效了。不管怎么说,这条秘密信息也算是个尝试吧,而他是真不知道后面会怎样了。相反,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他和门泰特只是在不停地讨论案件的法律依据和依靠他们自己技能的必要性。
为了度过这段漫长的等待、沉思和无聊的时间,他在自己身边堆满了个人物品和舒适用品以供自己使用:胶片书[65]、精美服装、写作工具,甚至还有等候在牢房外面的信使,可以把个人信息方块送到他指定的任何一名收件人手里。每个人都知道这次审判有多大的风险,但并不是每个凯坦星上的人都想让雷托获胜。
从技术上讲,由于他卷入的法律程序,他不再拥有任何个人物品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能用上它们。胶片书和服装提供了一种安定感,一种与他口中的“前生活”的联系。自从远航机货舱内那场神秘袭击后,他的生活就陷入了一片混乱。
雷托的整个未来,他家族的命运,以及他在卡拉丹的财产都岌岌可危地悬在没收审判之上了,要么全部还给他,要么一无所有。如果他在审判中败诉了,那么他的家族将会比变节的维尔纽斯家族还要糟糕。厄崔迪家族将会不复存在——完全不存在。
至少到那时,他在内心强挤出一个玩笑,我不用再为争取一桩能最大限度巩固我在兰兹拉德的根基的合适婚姻而烦恼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禁想起了满头深铜色头发的凯莉娅,以及她那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关于未来的梦。如果他被剥夺了头衔和财产,那么雷托·厄崔迪就可以选择与她结婚,而用不考虑政权和政治了……但如果他不再是公爵,那么怀揣着凯坦星和宫廷梦想的她还会要他吗?
不管怎样,我总能找到有利条件。隆博曾这样说过,现在他可以借用一下他朋友的这种乐观精神了。
在拥挤的蓝玻璃办公桌前,杜菲·哈瓦特全神贯注地翻着投射在他眼前的全息书页——这是一份可能用来指控雷托的证据汇编,以及对兰兹拉德联合会法律的分析。这一资料包括厄崔迪律师的意见和哈瓦特本人作出的门泰特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