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不行,”另一个门泰特说,“请参照第十二卷 , 第七十八章 第三条。” .16
“我想要你离开这个星球,”男爵对格洛苏·拉班说道,但他的视线仍停留在水晶球上,没有抬头,“我不希望你在审判和加冕典礼期间留在这里。”
对面那个肩膀宽阔、嘴唇厚实的男人怒不可遏起来,他那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给人一种粗鲁笨拙的印象。身上穿着的那件带软垫的灰褐色皮背心让他看上去比平时更像个木桶。“为什么呢?我一切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我们的计划也成功了。为什么现在要把我送走?”
“因为我不想让你待在这儿,”男爵说着,伸手抚平自己额头上美人尖处的浓密头发,“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因为一看到你,他们就会认为你与那可怜的、亲爱的雷托身陷囹圄有关。因为你总是带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男爵的侄子皱起眉头,深吸了一口气,仍然有些不服气:“但我想参加庭审,这样我就能亲眼看着他被判刑了。”
“正因为这样,你才必须要离开。你还不明白吗?你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拉班深吸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声,最后终于妥协了:“那至少让我去看行刑,可以吗?”他听起来几乎就要哭出声了。
“这要看时机。”男爵盯着他那双戴满戒指的手,并用手上的戒指有节奏地敲击膝上那个光滑的水晶球面,叮当作响。“至少,我会把行刑时的场景录下来让你好好欣赏的。”
男爵费了好大劲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系上睡袍的腰带,感觉这睡袍比平时更紧了些。他叹了口气,光着脚绕着这个精致的房间转了一圈,看到华丽的浴缸,里面备有复杂的温度控制和按摩功能。
由于他的身体持续不断地被神秘的疼痛所折磨,因此他决定好好地泡个澡,尽情享受一番——前提是如果他能在凯坦星找到个合适的人伺候他的话。
拉班仍旧闷闷不乐,站在男爵豪华客房的门口说:“那然后我该怎么办呢,叔叔?”
“坐驳船,搭乘最早的一班远航机。我想让你去厄拉科斯,盯着点儿那里的香料生产。继续源源不断地给我赚钱。”男爵对他笑了笑,然后晃了晃手指,打发他的侄子:“哎呀,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就再去抓几个弗雷曼人玩玩。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你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而且做得很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安抚人心,“但我们必须十分小心。特别是现在。你只需在一旁留意我是怎么做的,好好学着点儿就行了。”
拉班从悬浮在拱门旁的托盘里抓了把东西吃,然后就离开了。男爵终于清静了,于是他开始琢磨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年轻貌美且皮肤细嫩的男孩在他洗澡时伺候他。他想好好放松一下,为接下来的一天做好准备。
明天,他没什么别的事,只是在庭审中旁听,亲眼看着雷托·厄崔迪发现自己陷入了比自己想象中更大的陷阱,他要好好享受这种乐趣。
很快,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厄崔迪家族了。
* * *
正义的形式和实际结果,哪个更重要?不管法庭如何仔细分析证据,真相的基础和实质始终是毫无瑕疵的。但不幸的是,对许多被告来说真相往往只有受害者和行凶者知道。而其他人都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兰兹拉德联合会律法》,附录和分析
在兰兹拉德联合会庭审当天早晨,雷托·厄崔迪仔细地挑选自己的衣装。其他那些跟他境遇相同的人可能都会选择穿上他们最昂贵华丽的衣服,比如奢华的丝绸上衣,精美的吊坠和耳环,配上鲸毛皮的披肩,和装饰着羽毛和饰物的时尚帽子等等。
相反雷托的穿着十分朴素:普通的粗布裤子,蓝白相间的条纹衬衫,头戴一顶海军蓝的渔夫帽——如果他不能再做公爵的话,他就只能穿这种简朴的衣服了。他腰间系着一条腰带,上面别着一个鱼饵袋和一个空刀鞘。他没有佩戴厄崔迪家族的徽章,也没有戴公爵的印戒。如果他被判有罪的话,他就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雷托用这种谦卑的举止和态度向兰兹拉德联合会表明,不管怎样他都要活下去。即使做个普通百姓,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他以自己的父亲为榜样,总是尽力善待自己忠诚的部下和侍从,以至于许多仆人和士兵都认为雷托是他们中的一员,是最亲密的同伴和战友。此刻,当他为庭审而着装打扮时,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普通人……并且发现这种感觉并不糟糕。他这才意识到自从老公爵去世后,他肩负了多么巨大的责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成为一个穷苦的渔夫实际上可能是一种解脱。他不必再担心帝国里的各种阴谋诡计和权力斗争,不必再思虑联盟之间的利害关系和暗算背叛。只不过可惜的是,凯莉娅绝不会想做一个渔夫的妻子。
然而,我不能让我的人民失望。
在一封从卡拉丹寄来的简短信件中,他的母亲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坚决不同意他没收审判的要求。虽然她如今在孤绝姐妹会过着与世隔绝的艰苦生活(她认为是暂时的),但对她来说,厄崔迪家族被毁所造成的地位损失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自从埃尔鲁德收回了李芝家族在厄拉科斯的准封地并移交给哈克南家族之后,李芝家族日渐衰落,为了稳定家族岌岌可危的财富,海伦娜才嫁到了厄崔迪家族。
作为海伦娜的嫁妆,厄崔迪家族获得了政治权利、宇联公司的董事席位以及兰兹拉德联合会的投票权。但是保卢斯公爵从来没有给他的妻子带来她想要的巨额财富。雷托知道她一定是满怀期待,希望能为自己的家族恢复昔日的荣光。如果他这步险棋输了,一切希望就都落空了。
在清晨收到传讯后,雷托在牢房外的走廊上会见了他的法律团队:两位才华横溢的伊拉迦律师——克莱尔·鲁伊特和布鲁达·维奥尔,这两位女律师素以出色的刑事辩护而闻名。这两名律师是由流亡中的伊克斯大使卡马尔·皮尔鲁推荐的,并且经过了杜菲·哈瓦特的全面调查。
两位律师都身穿深色西装,一切都遵照法律程序。但雷托知道这次非同寻常的审判将主要取决于他本人和他本人的个性。因为他手里没有半点对自己有利的确凿证据。
克莱尔·鲁伊特递给他一张薄薄的利读连晶纸,上面写着一段简短的法律声明。“很抱歉,雷托大人,这是我们不久前才收到的。”
雷托看着晶纸上的字,感到极为担心。旁边的哈瓦特肩膀垂了下来,似乎已经猜到了文件上的内容。隆博贴上前去,想要看看晶纸上写了什么:“怎么了,雷托?让我看看。”
“裁判法院已经裁定,贝尼·杰瑟里特的真言师不得为我作证,其证词不得被采纳。”
隆博怒气冲冲地骂道:“地狱在下!没收审判不是什么证据都能接受吗?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裁决。”
另一位伊拉迦律师则摇了摇头,表情依然温和:“他们的立场是帝国所有的律法都与之相悖。许多条例和法规都明确禁止真言师作证。虽然这种没收审判对证据的要求可能会有所放松,但法院已经做出了裁定,也就是说即使政策再宽松,也会有一定限度。”
“所以……那些真言师不能出庭作证了,”隆博皱起眉头,面色阴沉,“这可是我们手里最好的一张牌了。”
雷托高昂起头:“那咱们就只能靠自己了。”他看着他的朋友说道,“别这样,你不会指望我来给你打气吧。”
“还有一个好消息,”布鲁达·维奥尔说,“特莱拉人已经把他们护卫舰的飞行员从目击者名单上删除了,而且没有提供任何解释。”
雷托长舒了一口气,但哈瓦特立即警告他说:“我们仍会听到大量不利于我们的证据,我的公爵大人。”
雷托在律师的陪同下默默地走进了人山人海的兰兹拉德联合会法庭。他们来到长长的通道最前面,雷托坐在被告席上,两位律师各坐在他的两侧。被告席之上是高耸的法官席,诸位法官坐在那里审理此案。鲁伊特在他耳边低语,但他并没有专心听她说了什么。而是认真地看着那几名法官的名字:其中包括公爵、男爵、伯爵和勋爵等共七人,都是从兰兹拉德联合会大大小小的家族里随机抽选出来的。
这些人将会决定他的命运。
由于特莱拉不属于任何家族,即使在他们接管了伊克斯之后也拒绝加入,因此他们在兰兹拉德联合会里没有代表。在审判之前的几天里,愤怒的贝尼·特莱拉权贵们在皇宫庭院里大声疾呼,要求正义地审判——但在特莱拉人试图暗杀雷托之后,萨多卡的卫兵就禁止他们再吵吵嚷嚷了。
此时,伴随着长袍和制服的沙沙声,被选中的法官们庄严地列队走进法庭。他们坐在围绕在被告席上方的曲形石椅上。每把椅子后面都挂着各自家族的旗帜和徽章。
雷托在他的律师和杜菲·哈瓦特的指引下,认识了所有人。其中两位法官——安布斯四号星的特尔基连·苏尔男爵和哈葛尔星的贝恩·奥加雷勋爵是厄崔迪家族强有力的经济贸易伙伴。还有一人——黑色头发的埃卡兹星公爵普拉德·维达尔,公开宣称自己是老公爵的敌人,同时也是哈克南家族的盟友。另一个人——安东·米切伯爵,据说经常收受贿赂,所以很容易就被哈克南家族收买,因为无论是隆博还是忠诚的门泰特都没有第一时间找上他。
二比二,雷托心想。另外三名法官站在哪边都有可能。但他察觉到空气中有种背叛的味道,从那些法官冷漠的表情和回避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难道他们已经决定要判我有罪了吗?
“我们还有更多的坏消息……雷托公爵。”布鲁达·维奥尔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加上了雷托的头衔。她的脸形见方,面容严肃,但奇怪的是,她几乎没什么表情,仿佛见多了各种不公和暗箱操作,对一切都见怪不怪了,“我们刚刚发现,在那三名尚未决定站在哪边的法官当中,有一位来自法泽尔家族的里肯,他在一次秘密的贸易战争中输给了伊克斯,损失了一大笔钱。他们还染指了克里特恩星系的环形小行星矿业开采。五年前,里肯差点儿要宣布与多米尼克·维尔纽斯结下血仇,经大臣们的多番劝阻才作罢。”
另一位律师也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我们听到一个传闻,厄崔迪先生,鉴于维尔纽斯家族已经变节,所以里肯便把您的垮台看作是他们报复伊克斯的唯一机会。”
雷托突然冷汗直冒,深感厌恶地说道:“那这次审判还有没有跟远航机被袭案有关的事情了?”
布鲁达·维奥尔和克莱尔·鲁伊特都看着他,仿佛觉得他说了一句可笑至极的话。
“三比二,我的公爵,”哈瓦特说,“所以我们必须赢得另外两位尚未做出决定的法官的支持,而且对于那几位倾向于支持我们的法官,则一个也不能失去,胜败与否,全都指望他们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隆博说。
这个没有窗户、配有装甲强化保护的法庭在凯坦星建造期间曾是公爵府邸。拱形的哥特式天花板上镶嵌着多幅军事绘画以及大家族的徽章盾牌。在众多家族盾牌之中,雷托只专注地看着自己家族的红鹰盾徽。虽然他想尽力保持镇定,但突然一股可怕的失落感席卷而来,那是一种对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拥有的东西的强烈渴望。再过不久他父亲留给他的一切都要毁在他手里了,厄崔迪家族将要被毁之殆尽,不复存在了。
他感觉眼泪突然涌上眼眶,暗自咒骂自己一时软弱。一切还没有失去。他仍然还有赢的可能。他一定会赢的!一股寒气注满他的全身,他拼命抑制住内心隐隐的绝望。兰兹拉德联合会的人在看着他,他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这里的一切。因为他无法承受绝望,或者任何其他的情绪。
在他的身后,旁听者们鱼贯进入法庭,低沉而兴奋地交谈着。被告席旁边有两张较大的桌子。他的敌人——特莱拉的代表们——在他左边的那张桌子入座,估计是哈克南家族和其他与厄崔迪为敌的家族授意的。那个令人憎恶的男爵和他的随从们却远远地坐在旁听席的后排,仿佛他们清清白白,跟这个案子完全没有关系似的。在另一张桌子就座的是厄崔迪家族的同盟和朋友。雷托面带自信地朝他们点头致意。
但他内心却一点儿也不勇敢。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到了现在,他手里也没有多少证据。控方会拿出证据来,证明从厄崔迪的机舱里发射出了武器。数十个中立派提供的第一手资料,也证明了射出的武器是来自于停靠在雷托飞船上的小船,绝不可能来自他处。即使没有特莱拉的那个飞行员做证,其他证人的证词也足够充分了。他的同伴和船员所提供的证词并不充足,而他众多的家族朋友也无法充当他的证人。
“也许拒绝真言师作证的话,可以给我们充足的理由提出上诉。”克莱尔·鲁伊特建议道,但雷托并没有从话里得到什么安慰。
这时,从侧面的通道走来了一脸严肃的特莱拉控方一行人,他们带着自己的律师和变态门泰特走进了法庭。他们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大张旗鼓,但他们带来一台看着很邪恶的机器,发出了丁零当啷的响声,引起一阵骚动。那机器带着轮子,吱吱作响地滚了进来,上面的铰链和条杆咔啦咔啦直响。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向前探着身子,好奇地观望,想看清楚这个他们前所未见的恐怖装置。
他们这么做肯定是有意的,为了让我更加不安。雷托心想。
特莱拉人笨拙地拖着这台不祥的机器,走过雷托所在的被告席。那些灰皮肤的矮人的黑色眼睛里充满怒火,气势汹汹地瞪着雷托。旁听者们开始窃窃私语。很快特莱拉团队便停下了脚步,把那个机器留在了场地的中央,也就是法官席的下面。
“这是什么?”靠中间的一位法官——特尔基连·苏尔男爵,身子前倾,面色阴沉地问道。
特莱拉代表团带头的是个瘦削结实的人,他并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而是充满恨意地怒视雷托,然后抬头看向提问者:“诸位大人,在所有有记载的帝国律法编年史中,关于没收审判的具体细则很少,但十分清楚明确。律法中明确指出‘如果被告在法律诉讼中败诉,那么他将毫无例外地失去他所拥有的一切’。请注意,是‘一切’。”
“我看得懂字,”特尔基连·苏尔男爵一脸愠怒地说,“那这跟你们带来的那个玩意儿有什么关系呢?”
特莱拉的发言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不仅想要得到厄崔迪家族的财产,而且还想要得到罪大恶极的凶犯——厄崔迪公爵本人,包括他的细胞和遗传物质。”
当观众们在震惊中喃喃自语时,特莱克斯的与会者操弄起机器来,导致隐藏的锯片发出呼呼的响声,电弧针噼啪作响,从一根长针传到另一根长针。这样一台不祥的机器简直令人发指——显然是故意这样设计的。
“利用这个装置,我们将在这个法庭上当场对雷托·厄崔迪公爵进行抽血,抽干他身上的每一滴血。我们将会剥去他身上的皮,摘除他的眼睛,以便让我们进行检测和实验。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我们的,无论特莱拉人决定利用他的细胞来做什么都可以,”他哼了一声,说道,“因为这是我们的权利!”
说完,这个灰色的小个子男人对雷托露出了一抹冷笑。
雷托依然保持镇静,竭力不让自己显露出内心的不安。一滴冷汗从他的背上流下来。他希望他的律师们能说点什么,但她们却始终保持着该死的沉默。
“也许就连被告都能看到这种命运的好处,”特莱拉的发言人奸笑着说,“毕竟他没有继承人。如果他输了这场官司,那么厄崔迪家族将不复存在了。但有了他的细胞,我们可以选择让他复活,成为一个死灵。”
一个执行他们任何命令的傀儡。雷托惊恐地心想。
在被告席上,雷托怒目而视,而杜菲·哈瓦特则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他身边。在雷托的两侧,两名埃拉坎律师正在飞快地记着笔记。
“你们的表演到此为止吧,”贝恩·奥加雷勋爵大声说道,“这件事以后再做决定。我们开始审判吧。我想听听厄崔迪家族如何为自己辩护。”
尽管他竭力不表现出来,但雷托突然意识到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法庭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他公开表达了对特莱拉的仇恨,以及对被驱逐的伊克斯家族的明确支持。他可以传唤他的品格信誉见证人,但这里没有人真正认识他。他年轻,没有经验,父亲不幸遇害迫使他过早地进入了公爵的角色。兰兹拉德联合会的这些成员唯一一次见到雷托·厄崔迪便是在他兰兹拉德联合会议上发表讲话的时候,那时他向人们显露了他的火爆脾气。
特莱拉的活体解剖和行刑装置里发出噼啪的火花,就像一只饥饿等待着的野兽。雷托知道他是不会上诉的。然而,还没等第一个证人被传唤上来,大厅后面那几扇嵌着黄铜的大门就被石头撞开,推到石壁旁。法庭里一片寂静,雷托听到金属后跟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所发出的清脆响声。
他回头望向大门,看到了太子沙达姆。他没有按惯例穿萨多卡军服,而是穿着红色和金色相间的皇家皮草缎面礼服。在精锐卫兵的护送下,这位即将加冕的皇帝大步向前,引起了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四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扫视四周的人群,眼神凌厉而戒备,肌肉紧绷,时刻做好战斗的准备。
对兰兹拉德联合会法庭来说,没收财产的审判已经很不寻常了,但是未来的帕迪沙皇帝本人的出现则更是前所未有。
沙达姆穿过长长的过道,从雷托身旁走过,却几乎不看雷托一眼。萨多卡卫兵站在被告席桌后面,令雷托感到更加不安。
沙达姆的脸毫无表情,上唇微微翘起。他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图。我递给他的口信惹恼他了吗?雷托很好奇。他是想来吓唬我吗?他会在法庭里当着所有兰兹拉德联合会人的面,当众把我击垮吗?如果他真要这么做的话,谁能站出来对抗他呢?
沙达姆走到高耸的法官席前,抬起头来宣布道:“在审判真正开始之前,我有些话要说。这一次法庭能允许我吗?”
虽然雷托不相信他的这位远亲,但他不得不承认,沙达姆看起来极为高贵、优雅。他第一次把这个人看作是独立的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他父亲埃尔鲁德的影子。沙达姆的加冕仪式定在两天之后举行,紧接着就是他与阿妮鲁尔的盛大婚礼——雷托恐怕也活不到那一天,无法亲眼得见了。强大的贝尼·杰瑟里特已经表示支持沙达姆即将到来的统治,兰兹拉德联合会里所有大大小小的家族也都想站在他这一边。
难道他觉得我威胁到了他吗?
首席裁判官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十分夸张地答道:“殿下,我们很荣幸您御驾亲临,并表示出对此案的关注。兰兹拉德联合会特别法庭当然愿意聆听您的讲话。”雷托只知道关于这位裁判官的最基本情况,他就是来自富含钛矿的里斯普七号行星的拉尔·奥林男爵。“您请说吧。”
沙达姆越过他的肩膀,指向雷托的方向。“经法庭允许,我希望让我的表亲雷托·厄崔迪和我站在一起。我希望这些恶意指控能够尽快了结,并希望法庭不要浪费各位法官以及所有兰兹拉德联合会成员的宝贵时间。”
雷托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看了看哈瓦特。他在干什么?“表亲”?从他说话的语气来看,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一种爱称……但我和他从来没有亲近过。雷托仅仅是先帝埃尔鲁德与第二任妻子所生之女的孙子,而这第二任妻子并不是沙达姆的生母。兰兹拉德联合会里几乎各家族都有科瑞诺家族的血脉,所以血缘对于沙达姆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首席裁判官点了点头。坐在雷托旁边的两位律师都惊讶不已,不知所措。雷托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双膝发抖地走到太子身旁,离他只有一步之遥。虽然身高相同,相貌相似,但两人的穿着却截然不同,代表两个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雷托穿着他那套粗糙简朴的渔夫装,感觉自己就像旋风中的一粒尘埃。
他郑重地鞠躬行礼,然后沙达姆一只手放在雷托肩膀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子束腰外衣上的细软缎子也垂到了年轻的厄崔迪公爵手臂上。
“我要从科里诺家族的核心,也就是帕迪沙皇帝的血脉说起,”沙达姆开始说道,“我的家族历代祖先,都曾与厄崔迪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人的父亲,保卢斯·厄崔迪公爵,为了帝国的繁荣与稳固镇压了埃卡兹叛乱,英勇杀敌,浴血奋战。据我所知,厄崔迪家族在战争和危难中从未有过任何通敌叛国或可耻行为——这一切都要追溯到芭特勒圣战期间,他们在赫雷斯吉尔桥战斗中的英勇表现。他们的英勇无畏和牺牲精神代代相传,直到今天。不!他们从来都不是胆小懦弱的杀人犯。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不会有任何异议。”说着他眯起了眼睛,而各位裁判官都面色不安地移开了目光。
沙达姆的目光依次扫视着各位法官:“你们每个人自然都清楚自己家族的历史,但谁敢说出此番豪言?谁能有此忠诚,谁能发誓自己的家族有这等毫无污点的荣誉呢?说实话,在我们当中能与高贵的厄崔迪家族比肩的寥寥无几。”他停顿了一下,让静默继续回荡在法庭之中,只有特莱拉人那邪恶的活体解剖机发出尖锐的静电声。“啊,是的,先生们,这就是我们今日来此的原因,不是吗?维护真理和荣耀。”
雷托看到有些裁判官点头表示同意,因为这本在意料之中。但就是他们看起来也很困惑。因为帝国的领导者们从来没有主动在兰兹拉德联合会发过言。为什么沙达姆要亲自参与这么一件相对来说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呢?
他看了我的消息!雷托心想。而这就是他的回应。
不过,雷托还是等待着陷阱的出现。他不明白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困境,但沙达姆不可能只是单纯地想冲进去救他。毕竟在兰兹拉德联合会所有的大家族中,科瑞诺家族是最狡猾的一个。
“厄崔迪家族总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沙达姆继续说道,那威严的声音越来越铿锵有力,“始终如一!而这个家族的道德准则早已印刻在年轻的雷托心里,并由于他伟大父亲的无谓死亡而被迫早早地继承了公爵的头衔。”
沙达姆把自己的胳膊从雷托的肩膀上移开,向前迈了一步,离裁判官们更近了些:“在我看来,这个来自厄崔迪家族的人是不可能像他被指控的那样,故意朝特莱拉的船只开火的。这样的行为完全与厄崔迪家族的信念相悖。任何不利于他的证据都肯定是假的。我的真言师跟雷托和他的证人们交谈之后,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说谎,雷托心想,我从来没跟任何真言师说过话!
“但是殿下,”法官普拉德·维达尔沉着脸,皱起黑色的眉毛说道,“他的护卫舰上的确有开过火的证据。难道您是说特莱拉舰船是由于一次意外事故而被毁的吗?这只是一个疯狂的巧合吗?”
沙达姆耸耸肩:“据我所知,雷托公爵已经充分而合理地解释了这一点。我,就连我自己,也曾经在碟形无人机驾驶练习时把一颗弹药发射到了太空轨道里。调查的其余部分都缺乏有说服力的证据,没有明确的定论。因此,是的,也许这就是一起意外,但并不是由厄崔迪家族引起的。肯定是机械出现了故障。”
“两艘特莱拉舰船同时出现故障?”维达尔表示极大的怀疑。
雷托环顾四周,没有说话,静观事态发展。沙达姆即将登基,开始自己对帝国的统治。如果皇帝本人不容置疑地支持雷托,那么谁敢当众反对,公开与皇帝为敌呢?如果真敢这样的话,那后果绝对是非常严重的,而且会持久延续下去。
这就是政治了,雷托心想,是与兰兹拉德联合会的权力游戏和人情交换。不过他仍旧竭力地保持表面上的镇定和平静。沙达姆所说的这些都不是事实。但现在既然太子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么任何投票判定雷托有罪的法官,都将被视为是对即将登基加冕的皇帝的公然藐视。即使是厄崔迪家族的敌人也不敢冒此风险。
“谁能说得准呢?”沙达姆摇了摇头,表示这个问题丝毫不重要,“也许是第一次意外爆炸的碎片击中了旁边的飞船,所以破坏没有第一艘船那么严重。”一时间,谁也不相信这样的解释,但太子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勉强站住脚的谎言。
法官们低声商量着,其中一些人同意沙达姆的推理是很合理的——他们正想要找到某种方式来迎合新皇帝——但维达尔却不在其内。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了下来。
雷托回头一看,只见特莱拉的发言人在默默地摇头表示不赞成。他坐在控方席为他准备的高脚椅上闷闷不乐着,看上去就像个不开心的孩子。
太子继续说道:“作为你们的最高统帅,我有权利和义务亲自为我的表亲雷托·厄崔迪公爵担保。我迫切要求立即结束这场审判,恢复他的爵位和财产。如果你们同意这个……请求的话,我保证会派帝国外交官去特莱拉说服他们放弃此事,不以任何方式对厄崔迪家族进行报复。”
沙达姆久久地盯着那些特莱拉人,雷托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皇帝也把那些侏儒一样的特莱拉人操纵在手心里。不知为何,当看到沙达姆站在厄崔迪家族这边时,他们的傲慢自大就突然消失,彻底崩塌了。
“如果控告方不同意呢?”维达尔问道。
沙达姆笑了笑,说道:“哦,他们会同意的。我甚至愿意打开帝国的金库,赈灾解难,补偿他们的损失,因为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作为你们的新的统治者,我有责任维护整个帝国的和平与稳定,绝不能让这种势不两立的仇恨毁掉我敬爱的父亲长久在位期间所建立的一切。”
雷托捕捉到了沙达姆的目光,在他展现出的政治家风度和气势之下,发现了一丝恐惧的神色。沙达姆无言地告诉雷托闭上嘴巴,这让雷托更加好奇他那神秘的虚张声势究竟引起了什么恐慌。
所以他闭上嘴,继续保持沉默。但是沙达姆在不知道雷托会有什么证据来威胁他的情况下,能让他活下去吗?法官们经过一番短暂的商讨,最后拉尔·奥林男爵清了清嗓子宣布:“兰兹拉德联合会议会经过慎重讨论,宣布正式调查结果:控告雷托·厄崔迪的所有证据都是间接的,无法证实。鉴于对这些证据的极端怀疑以及太子沙达姆·科瑞诺的特别见证,法庭认为没有充足的理由对这起造成极大破坏的事故进行审判。因此我们宣布雷托·厄崔迪完全无罪,并恢复他的爵位和财产。”
雷托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好运感到十分震惊。他发现自己先是受到准皇帝的祝贺,然后又被朋友和支持者们团团围住,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很高兴看到他获胜。尽管雷托年纪尚轻,但却并不天真,他明白只要看到特莱拉人输了,就会有很多人欢欣雀跃起来。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和雷鸣般的掌声,只有少数旁听者明显地保持沉默。雷托把这些沉默的人记在心里,以后再做打算,他知道杜菲·哈瓦特也在做同样的事。
“雷托,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做。”沙达姆说,他的声音划破了庭上的嘈杂声。
雷托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沙达姆的手动了一下,他的袖子里探出了一把宝石刀柄的小刀——刀刃是半透明的蓝绿色,就像帝王宝座上的哈葛尔石英。他举起它,动作迅猛。
被告席上的杜菲·哈瓦特惊得立刻跳了起来,但为时已晚。众人也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但随后沙达姆便笑着把刀插进了雷托腰部的空鞘里。“表亲,这是我送给你的贺礼,”他用最悦耳的语调说道,“拿着这把刀吧,时刻提醒自己要为我效忠。”
* * *
做我们必须要做的事,让友谊和忠诚见鬼去吧。只管去做必做之事便可!
——海伦娜·厄崔迪夫人,摘自其个人日记
哈什米尔·芬伦窝在自己的私人公寓里震惊无比地陷入了沉思。沙达姆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印有正式国玺——科瑞诺家族狮子蜡印的公文被丢在他的床上。他把沙达姆发布的正式法令撕成了碎片,但在这之前,公文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了心里。
这是一项新的调遣令——算是放逐!——还是升迁呢?
“哈什米尔·芬伦,鉴于你多年来为帝国和帕迪沙皇帝尽忠职守,任劳任怨,为表感谢,特任命汝为新设立的厄拉科斯帝国监察员。
“由于此行星对于帝国的经济至关重要,因此为了更好地完成特派任务,汝将有权动用所有必要的资源。”
如此等等。
他怎么敢这么做?真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才能。把芬伦送到那个满是脏兮兮的人和虫子的沙坑里,这简直就是卑鄙的报复。他气得咬牙切齿,真希望能跟迷人的玛格特·拉西诺-齐娅一起商量这件事,他知道不该对这个女人过分信任和依赖,但却欲罢不能。因为,毕竟她是个贝尼·杰瑟里特的女巫……
因为那颗星球至关重要?他厌恶地哼了一声,然后把所有能拿起来的易碎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他知道沙达姆一怒之下把他赶走了。对于像芬伦这样能力出众的人来说,这个新职位是一种侮辱,等于把他踢出了帝国的权力中心。他需要留在这里,在凯坦星,在政治风暴的中心,而不是被丢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但是沙达姆的旨意不容置疑,也不容拒绝。距离到那个臭名昭著的干旱星球走马上任还有三十天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回来。
* * *
一沙一世界,一人一乾坤,刹那即永恒。
——弗雷曼人格言
沙达姆四世登基大典和结婚典礼的当天,帝国的各个星球都欢天喜地,弥漫着喜庆的气氛。兴高采烈的人群纵情饮酒、跳舞、沉浸在各种体育活动和焰火表演中。老皇帝埃尔鲁德在位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几乎没有人还记得上一次有皇帝加冕是在什么时候。
在凯坦星的首都,人群聚集在宏伟壮丽的林荫大道上,在皇家游行队伍的行进路线旁排队等候。这一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一如往常。小贩们叫卖着各种纪念品和饮料茶点,生意十分兴旺。
科瑞诺的皇家旗帜在微风中飘扬,每个人都穿着红色和金色的衣服来纪念这个日子。萨多卡士兵穿着灰黑相间的制服,外面披着金色的锦缎,守卫这条迂回曲折的巡游路线。他们就像石雕一样端着激光步枪,站姿笔直。周围号角齐鸣,彩旗飘飘,人声鼎沸,但卫兵们丝毫不受影响。不过他们仍然时刻警惕,哪怕有一丝威胁到帝国安全的苗头,他们都会迅速做出反应,给敌人致命的打击。
太子沙达姆和他的未婚妻阿妮鲁尔夫人乘坐一辆由六只哈蒙塞普金狮拉着的天鹅绒坐垫马车经过林荫大道时,数千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那几只金狮有着浓密的鬃毛,上面点缀着华丽的珠宝,光泽闪耀的鬃毛在微风中摇曳。皇家步兵和长枪兵沿着车厢慢跑,车厢上罩着薄如蝉翼的防屏蔽场,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阿妮鲁尔挥着手,面露微笑,看上去十分雍容华贵,有王者威仪。她脱下了黑色的贝尼·杰瑟里特长袍,穿上了由蕾丝、褶边和珍珠构成的婚纱,新娘头纱如瀑布一般垂落。她佩戴的头冠上镶嵌了耀眼的钻石和珠宝,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身旁的沙达姆看上去容光焕发,红发梳得整整齐齐,军装式的制服上挂着穗带和肩章,还有叮当作响的勋章。
尽管有许多人质疑阿妮鲁尔那神秘的背景和在贝尼·杰瑟里特中的“隐秘者”身份,但由于她与太子的婚姻无关各家族的利益,对任何大大小小家族都没有偏袒,因此兰兹拉德联合会便接受了阿妮鲁尔作为帝国的配偶。然而在埃尔鲁德死后,伴随着这盛大的加冕仪式和婚礼,帝国定会掀起风起云涌般的变化。沙达姆希望将其作为一个优势加以利用。
他脸上带着慈父般的微笑,向人群抛撒宇宙索钱币和一包包的宝石粉,这是一种皇室传统,代表帝王的馈赠,据说这会给新王朝带来福祉。使其备受人民爱戴,被财富所包围以及手指一弹就能毁灭所有的星球——这正是他所希望能成为的皇帝。
鼓乐齐鸣,发出欢快的号角声。
“你愿意和我坐在一起吗,哈什米尔?”一位身材苗条的金发女郎在加冕前的招待会对芬伦露出妖冶销魂的笑容。芬伦分不清玛格特·拉西诺-齐娅是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撩人,还是她天生就这么勾魂。他手里端着一盘异国风味的茶点。毒药探测器像蜂鸟一样在拥挤的宾客上空飞舞。当天的仪式将持续数小时,客人们可以在闲暇时尽情放松并享用茶点。
贝尼·杰瑟里特姐妹玛格特·拉西诺-齐娅站着比芬伦还高,说话时亲密地靠在他身边。她那件珊瑚色和黑大理石色相间的连衣裙晶莹闪烁,完美衬托出她婀娜的身姿和精致的五官。她戴着一条卡拉丹珍珠项链和一枚镶有黄金和珍稀宝石的胸针,皮肤看起来就像浓醇的蜂蜜牛奶。
在大剧院的楼厅里,衣着优雅的绅士和女士们一边拿着高脚杯喝着顶级葡萄酒,一边闲聊谈心。席间觥筹交错,祝酒之声不绝于耳。一个小时后,人们将会见证中心舞台上两件最为激动人心之事:帕迪沙皇帝沙达姆·科瑞诺四世的加冕礼,以及他与贝尼·杰瑟里特的阿妮鲁尔·萨朵·童金女士的婚礼。
芬伦点了点头,向她微微鞠了一躬道:“我很荣幸能坐在您的身旁,可爱的玛格特。”芬伦端稳自己的盘子,坐到她旁边的长凳上。她看了看他盘里的茶点,没有询问就伸手拿了一块给自己。
芬伦心里觉得这是一次非常愉快的盛会,因为近几个月以来,再也没有听到有什么毒害宫廷的不满之声。他对自己在这方面的努力感到满意。关键的联盟得以巩固,结成联盟的家族也不再严肃谈论反抗沙达姆之事。贝尼·杰瑟里特公开支持科瑞诺家族的统治,但毫无疑问,女巫们在其他的大家族里仍继续着她们的阴谋诡计。令芬伦感到奇怪的是,那些曾经最多疑、最直言不讳的贵族们现在都不在人世了——更奇怪的是,他与此事竟然毫无关系。
对雷托·厄崔迪的审判已告结束,唯一公开表示不满的是贝尼·特莱拉。不过,他和沙达姆会尽快让他们安静下来。芬伦脑子里最大的谜团是,似乎没有人确切地知道那架宇航公会的远航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越琢磨,就越觉得有蹊跷,进而越来越开始相信年轻的雷托·厄崔迪真的是被陷害的——但他是怎样被陷害的,又是被谁陷害的呢?虽然现实中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厄崔迪有罪,但其他的家族没有一个站出来幸灾乐祸,就连最八卦,最信口开河的人,也没有散布太多谣言。
芬伦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怕只是从中学到一些技巧和能力加以借鉴也好。但是,等他去厄拉科斯履任新职后,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机会揭开这个秘密。
他还没来得及和玛格特愉快地交谈,就听到外面人群雷鸣般的欢呼声和响亮的号角声。“沙达姆和皇室仪仗队要来了,”玛格特甩了甩她蜂蜜般金黄的头发说,“咱们最好赶紧去找座位吧。”
芬伦知道太子的马车此刻正驶进剧院和皇家政府大楼所在的四方庭院里。他试图掩饰他的失望。“可惜你会坐在贝尼·杰瑟里特所在的区域,亲爱的。”他用闪烁着光芒的黑眼睛盯着她,同时把一片野鸡肉浸在一碗梅子酱里,“你想让我穿上贝尼·杰瑟里特的长袍,假装成你的姐妹吗?”他吃了一口鸭肉,品尝着它的甜味。“我倒是很乐意这么做,只要能在你身边就行,怎么样,嗯-嗯-嗯-哼?”
她开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胸膛,说道:“你本人跟你外表看上去的不一样,绝对是这样的,哈什米尔·芬伦。”
他的大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和我,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她柔软的乳房压在他的胳膊上,“也许我们两个人应该继续——并且正式地——形成一种联盟,这才是明智之举。”
芬伦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人在偷听。他不喜欢被偷窥。他靠向玛格特,用一种冷漠的声音说道:“我从来没有打算娶妻。我是个有基因缺陷的阉人,没有生育子嗣的能力。”
“那我们可能各自都得做出一些牺牲。这不是针对个人的,”她扬起金色的眉毛说道,“再说,我想你总有办法取悦女人吧?而我呢,在这方面也受过很多的……训练。”
他的脸上划过一抹残忍的笑容:“啊-嗯-嗯-嗯。是这样吗?我亲爱的玛格特,听起来你好像在给我推荐一份商业计划。”
“那你呢,哈什米尔,你似乎是个讲求实际,不喜欢浪漫的人。我认为我们很般配,”她说道,“我们都擅长看透环环相扣的计划,也就是许多看似不相关的行动,实际上是以复杂的方式相互联系在一起的。”
“而且结果往往是相当致命的,不是吗?”
她用餐巾抹去芬伦嘴角沾着的梅子酱:“嗯,而且你需要有人照顾。”
他端详着她,看着她昂起下巴的样子,就像个精修学校的优秀学生,她的语速完美而稳定——而他则不时语出毁谤或言语疑虑——一切都与他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望着他,目光毫不掩饰。但芬伦能看到在那双美丽的眼眸后面,闪烁着秘密之光……那里隐藏着许多的秘密。
他可以年复一年地陶醉在揭露那些秘密的挑战中。
芬伦提醒自己这些女巫十分聪明,她们从不单独行动。一切都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你和你的姐妹会心中有个更大的目标吧,我亲爱的玛格特。我对贝尼·杰瑟里特有些了解。你们是群体生物。”
“哦,我已经把我想做的事告诉群体了。”
“告诉她们,还是询问她们?还是打一开始就是她们派你来找我的?”
维奈特家族的女爵牵着一对梳着时髦发型的小狗从旁走过。她那身金色的长裙太大了,其他的客人们不得不为她的裙子让开路来。每走一步这位贵妇人都呆呆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心只想着保持身体的平衡。
玛格特看着这新奇的场面,然后回头看向芬伦:“这显然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大圣母哈里什卡已经给了我祝福。你也会和姐妹会建立宝贵的联系,哪怕我不必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玛格特开玩笑地用胳膊肘碰了芬伦一下,差点儿把他盘子里的食物弄洒了。
“嗯-嗯-嗯-嗯,”他看着她完美的身材说道,“我是开启沙达姆权力的钥匙。他除了我以外,不信任任何人。”
玛格特困惑地扬起眉毛:“哦?所以这就是他把你送到厄拉科斯的原因吗?因为你和他太亲近了?我怎么听说你对新的职位并不满意。”
“你是怎么知道的?”芬伦皱起眉头,感到十分不舒服,身子差点儿失去平衡,“我两天前才知道这个任务。”这个聪明的女巫似乎还有话要说,他就等着她说下去。